第4章 所以冒雪入深山(2 / 2)
魔血满地,夕阳遍天。
“阿尔娅,你没吓得尿在里面吧?”
“这样说也太过分了吧!”
“有没有?”
“呜…没,没有……”
“你犹豫了…居然。”
厚重的盔甲向少女的肩膀施加压力。
锈蚀的匕首污浊她的双手。
然而,为什么还是能面对日暮黄昏傻傻地笑闹呢……远处的树上,孤独的精灵少年倚着树干如此思考。
树叶的阴影包围了银白眼瞳。
没有答案。
放弃了思索。
自然而然的,诺亚斯也没有露出笑容。
……
次日清晨。
磨刀霍霍的声音在农场上飘荡。
生涩的钢铁之声跌落进雪堆,砸落到祈祷的阿尔娅头上,混入农场主夫人切菜声中。
同样公平地,也落入一整晚失眠的精灵的耳朵里。
诺亚斯站到努力磨匕首的蒂佳身前。
“啊,抱歉师傅!打扰到你了吗?”
称呼……换了。
这样更能激发向师傅你学习的动力啦。我已经知道你有多强了,所以,接下来就轮到自己追赶师傅了。
蒂佳手上不停,嘴上解释。
看来她的心态也变了——那两片薄薄的烂铜想必给了她很大的冲击。
态度不错。
然而,她努力的第一步就错了。
“你这样没用的。”
“啊?!”
“那把匕首不是普通的武器,而是由隐钢制作。”
隐…钢?没听说过啊。
有见识的少女皱眉嘀咕,但打磨的动作的确停下来了。
那是什么?
“看不见的钢。”
蒂佳的眼睛逐渐睁大。
“还有这样的材料么!”
“是稀有的材料。稀有程度可比肩秘银。”
蒂佳的眼神颤抖了。
还记得秘银的简介,一克就价值上百万金币……所谓隐钢同样如此吗!这、这是何等贵重的武器……拿在一个白瓷级菜鸟新人手里,真的不是暴殄天物吗!
话说,诺亚斯师傅早就知道,却仍然平平淡淡地给了自己。…他,他真的是个举世无双的好师傅啊!!!
“我真的哭死。”
蒂佳感动地凝视着这把满是铁锈的匕首。
“所以你打磨是没有用的。那种锋刃无比的武器,只有鲜血能唤醒它的灵魂。”
面瘫的好师傅继续说道。
如若猜的不错,它是因为因为上千年——亦或上万年——被尘封,被埋葬,被忽视,因而染上了坚固的锈。
越是强大的武器,越是颇有灵性。
常常听游吟诗人歌唱传说中圣剑的故事吧?
有灵的圣剑只有有缘之人才能拔出。
那个人就叫“勇者”。
历史上这样有个性的武器并不少见,精灵王国那把秘银锻造的剑,就只认可历代精灵王。除精灵王,无人可将其拔出剑鞘。
像它的同类一样,这把隐钢匕首也在耍脾气。
你不用它沾染鲜血,不用它剥夺生命的话。
它将永远醒不来。
在专门讲解武器的古书上看到过。诺亚斯无所谓地耸耸肩,朝露出一脸崇拜之色的蒂佳解释道。
他没具体讲清,那其实是还没离开精灵古都时,学到的武器知识。
“所以用它去杀戮吧。”
对于它而言,那是最好的打磨方式。
“打扰到师傅您睡觉真是万分抱歉。”
感激不尽的有见识少女再次低头致歉。
她小心将匕首收回牛皮壳中。
诺亚斯扭头朝远方王都方向看去。
“三天。”
蒂佳困惑抬头∶“啊?什么?”
“三天后我要再去王都里一趟。所以,教导匕首用法的时间,只有三天。”
你能学会吗?
诺亚斯的银白眼眸无声问道。
“我…尽力而为。”
蒂佳实在没什么信心,但她还能说什么呢?
弱小的是自己。
倔强吵着要变强的也是自己。
阿尔娅还处于迷茫期,只有自己变强大才能成为两人真正的依靠。
………三天后,诺亚斯离开农场。
天空中,大雪仍然纷飞。
送走师傅后,蒂佳和阿尔娅踏入久违的冒险者公会——说是久违其实也没过多久。接受精灵教导可没多长时间呢。
“所以也很怀疑啊。”
我到底变强了没有?蒂佳狐疑地朝装在盔甲里的阿尔娅询问。
“谁知道啊。我才是感觉啥也没学到哦。”
阿尔娅拨开面甲,露出一张苦瓜脸。
也不能怪精灵不上心教阿尔娅,而是因为职业未定,教导也就自然无从谈起。
“桥到那啥的头自然直啦,别太担心。”
“是桥到船头自然直。”
还亏你一天到晚自称是有见识的人呢。阿尔娅碎碎念地纠正蒂佳的话。
无论怎样,既然来都来了先接个任务吧。
张贴着各种委托的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同行,争先恐后地抢夺着心仪的任务。
“大家都很有干劲啊。”
“要吃饭的嘛。”
还没摆脱新人菜鸟名头的两人傻眼地站在外围,轮不到抢任务的她们无力交谈着。
“算了,反正也是剿灭哥布林之类的小任务。”
“的确。没人和我们抢的。”
“但是去开开眼界还是可以的。”
说着,蒂佳也加入了拥挤的人群。她没有和其他冒险者争抢的意思,仅仅是看看任务,涨涨见识。
但不一会儿,她面色凝重地回来了。
“怎么怎么?出啥事了?”
“我们住的农场附近好像有魔物出没。”
“嘶……怎么会……”
“是真的。据报告称是高阶的魔物,算下来离农场那边只有五百公尺远。”
虽然已经有高阶冒险者接下布告去讨伐了,但还是有点担心。蒂佳带着忧心忡忡的语气说道。
虽然这样说很不礼貌……但即便是高阶冒险者,也可能会惨死野外。冒险者就是这样危险的职业。
死亡率极其高。
恐怕仅次于战争年代的士兵和负责消火的救火者。
然而就算是上面的两种职业,也只会在遇上战争和火灾时面临生命危险。
而冒险者每天都要与死神博弈。
只要得靠这门技术吃饭,就不得不每天背负死亡的风险。
而这次农场的危机亦是如此。只要高阶冒险者一旦遭遇不测……接下来轮到的将是农场迎来灭顶之灾。
而农场上还有妇女和小孩子。
蒂佳沉默地看着阿尔娅,公告栏那边人已经逐渐变少——这意味着要接讨伐哥布林或者老鼠的任务的话,现在就可以动身去了。
可是她们谁都没有动。
最终,阿尔娅和蒂佳异口同声∶“要不我们去搭把手——”
“什么呀你居然是这么想的!”
“你还不是一样!”
蒂佳和阿尔娅互相吐槽着走出了冒险者公会。
这次没有接剿灭弱小魔物的任务。
白瓷的光芒虽然微弱,但谁又能说不能照亮一方角落呢。
事实上,还真有那样说的人。
面前是接了讨伐农场周边魔物的队伍。
“不行啊你们,两个人都这么弱而且还有一个连自己的职业都没搞清,怎么让我放心让你们加入呢?”
扛着双面斧的队长拒绝了蒂佳和阿尔娅的申请。
“而且你们难道是在怀疑我们队伍的能力吗?不是我说你们,两个菜鸟新人的质疑也太可笑了点,我们好歹也是你们的冒险者前辈啊。”
他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摇摇头就走掉了。
丝毫不准备听蒂佳接下来的话。
“真可恶!只是想出份力而已,又没想抢你功劳!”
等那人走远过后,蒂佳立马发泄内心的不满。
阿尔娅有点尴尬地说道∶“其实也合情合理……毕竟我们确实还是新手,而且我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职业……”
“又不能怪你!”
“可是也不能怪给别人啊。”
“……因为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才不爽啊!”
这下要怎么办啊。被狠狠拒绝掉了。
“我反正不想去杀哥布林了哦。”
至少今天不想去。蒂佳坚决地说道。
阿尔娅也没办法地妥协道∶“没有我们插手的地方呢,只能相信他们了。其实确实像他们说的是支挺强悍的队伍呢。”
有两个第四级的红宝石。还有第五级的绿宝石、第六级的蓝宝石各一个。
堪称全员宝石段呢。
“啊啊不想管了!肚子饿了!阿尔娅我们干脆去吃饭!”
“真、真拿你没办法…好,我们走吧。”
“你其实饿了很久了吧!可别装得像是我逼你去的,真过分啊你!”
“才、才没有!”
吃完饭从小酒馆里出来,暂歇的雪又下起来了,何况还夹杂着冰冷的雨水。
阴湿的天气,比前几天还要让人厌烦。
头顶上一大片阴沉沉的乌色云,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祈祷一下吧,还是。”
☆☆☆
另一边,农场主夫人的祈祷并未奏效。
她抱着亡夫留下的唯一的儿子,躲在漆黑的地窖里不断祈祷。
“不要被它们发现……愿掌管泥土和稻谷的神明降下慈悲,让我们活下去……”
然而,仿佛是命运成心要捉弄人。
头顶上传来许多脚步声。
一阵可怕的宁静。
接着就被狠狠劈开!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地窖上方围着一群手舞足蹈的怪物,举着怪七怪八的武器,叫喊着刺耳的语言——听不懂的语言。
“hugub!hugub!tanguludesi,ludus!”
“suiopuu,juyubuqi!”
“aioy,hugub!”
农场主夫人自然听不懂魔族的话。
她只知道它们意图不轨。
于是猛地抽出藏在身后的柴刀,朝最近的一个怪物头上砍去!
怀中婴儿啼哭。
怪物在嘲笑。
手中的柴刀落了空,被那个怪物一脚踢回了地窖里。农场主夫人很狼狈地在泥土和冰雪间翻了个身,没有伤到她的儿子。
头发被它们粗暴地抓住,拉出地窖。
地面上,整个农场已经完全被毁掉了。
两头多产的奶牛已经变成肉酱,房子正在大火中挣扎、垮塌。不知名的丑陋魔物把珍贵的米面砸在泥水坑里,盐巴、酱醋撒了一地。
看到这些,农场主夫人仍然不为所动。
她不是那种软弱可欺的人,相反,她很勇敢。就算被发现了也要拼力挥舞着柴刀,尝试抓住一线生机。
但她的余光瞥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农场旁的山坡下,一座土坟悲惨地裸露,她死去不久的丈夫长眠的地方已经是一片狼藉。棺材拖出来砍烂,尚未完全腐烂的尸身抛在雪地里。
他身上还穿着下葬前她小心翼翼套上的衣服。
那曾是他最喜欢的一套礼服。
他的儿子正在自己怀里哭泣。
“你们这些畜生!畜生!畜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早晚要把你们杀光!你们要是敢动我儿子的一根手指……就等着被老娘拖入地狱吧!”
她终于也感到绝望了。
出离愤怒地破口大骂即是证明。
魔物们并不蠢,它们是高阶的纯种怪物,看得懂人类目光中流露的那种恐惧和绝望。
于是放声大笑。
看起来像是恶吼般的嘲笑。
来呀,人类。
不是最喜欢狩猎我们了吗?那些该死的冒险者不也是把我们的家园毁坏掉,杀掉我们的兄弟儿女,夺走我们的鳞片和牙齿,当做装饰品或者武器吗?
来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感觉怎么样?
魔神即将苏醒,祂即将率领魔物大军踏平每一寸土地!魔族的荣耀即将再现,再也没有谁能欺辱我们!
是时候了,向傲慢的其他种族讨债的日子就要到了!
无论是哪个种族,只要是侮辱过魔族的全都要还债。
人族,精灵族,矮人族,兽人族……
全都要屈服。
农场主夫人听不懂叽里咕噜的魔族语,她只是咬牙切齿地浑身发抖——因为愤怒,因为渐渐诞生的恐惧。
然后,她的头被劈成两半。
倒在雪地上,踩踏得肮脏的雪染上触目惊心的红,开始慢慢地、无力的融化。
农场主夫人凄惨的尸体,和她的亡夫的乱七八糟的坟墓,两相遥望。
魔族发出嘶吼,骑上马或是狼匹,朝山脉奔去。
其中一个石像鬼的魔物踢了农场主夫人尸体一脚,用爪子勾起她怀中的婴孩,加入队列中扬长而去。
暗紫色的天空仿佛末日降临。
可笑的是,发自内心的祈祷也终未有神明回应。
☆☆☆
“失败了。”
只剩下一只手的冒险者的双面斧队长,双眼通红,狼狈不堪地逃走了。连武器的双面斧都在仓皇逃命中丢掉了。
他的队员们也都受伤惨重。
回公会的路上,他们遇见了蒂佳和阿尔娅。
“一切都完了,好几处居住地都被袭击,死了好多人,我们奋力抵抗它们的攻击,但……”
连自己活下来都是拼了命才办得到。
队长没有说出这句话,但他逃避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全员宝石段的骄傲的老手队伍。
几乎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伤势惨重,好几人恐怕都落下了终身残疾……蒂佳和阿尔娅很想让他们去赶紧治疗,但她们还有事情要问——
“那边的…那座农场——”
“灭掉了。”
双面斧队长麻木地立刻说道。以斩钉截铁的语气。
“我想你说的是那座有个抱着婴儿的妇女的农场……很抱歉,她已经死了,脑袋已经被柴刀砍烂了。”
“……小、小孩呢?”
阿尔娅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没死。”
“没有吗?!他在哪里!”
双面斧队长脸色苍白地冷冷一笑∶“但也快了吧。我看见他被魔物带走了,不过确实没有死。”
蒂佳阴沉着脸。
“你刚刚说,你看见了?”
“是看见了……”
“混蛋,你竟然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被抓走!你他妈还算是冒险者吗!”
双面斧队长也以怒吼回敬∶“你以为我想吗!我他妈也是红宝石的人啊你以为我想吗!还是说你想叫我跑出去送死,带着好不容易逃出来的队友一起送死啊!”
他喉咙里沉重地喘着气。
断掉的左臂仍然渗着血。
他背后互相搀扶、站都站不稳的队员也都伤痕累累。没有一个不是精疲力竭的模样。
他们已经尽力了——蒂佳无力地闭上双眼,无可奈何意识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于是她无话可说。
真是该死。这些魔物。
“往哪个方向去了?”
“什么?”
队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问,那个孩子被带到哪里去了。既然你看到了,那也应该知道那些天杀的魔物离开的方向。”
双面斧队长沉默片刻。
“王都北方的山脉。”
你……你不会是想去找那个孩子吧。双面斧队长吐出一句疑问,然后盯住蒂佳的白瓷标识牌。
你这是去白白送死。
“拖得越久,那孩子越危险。”蒂佳和阿尔娅都握紧了双拳。
劝阻不成的双面斧队长不再坚持。
阴云密布的苍穹之下,他和队友们向两人说句“多加小心”就离开了,他们必须赶紧去医治伤势。
然后,只剩一只手、心理遭受重创的队长会带着一身伤痕,回到乡下的故乡。他不会再当冒险者了。
☆☆☆
蒂佳和阿尔娅朝山脉进发。
她们心里都明白自己有些乱来。
然而,她们无法忍受自己什么都不做地待在原地。
山脉里的那个孩子,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虐待。
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
“阿尔娅,我们有可能会死。”
蒂佳的话非常突然——然而,还不够确切,其实应该是很可能会死。
“是啊。可是我们是最早知道这消息的人……”
“对。”
“是啊。”
一阵难言的沉默。
“要是我死了,蒂佳你一定要记得我这个朋友。”
阿尔娅认真地说。
要是你死了,我大概也活不下来吧。——但蒂佳并没说出实话,她勉强一笑地握住锈蚀匕首,在阴冷的雨雪中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