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以冒雪入深山（1 / 2）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在练剑。”
“你在练剑。”
诺亚斯无波澜地重复。
“所以问题到底在哪里！我请你当老师可不是让你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的！”
蒂佳的叫喊在空气里回荡。
自从诺亚斯来教导她已经过了两天，毫无进展。
这可不知道是老师笨还是学生笨——当然，蒂佳极力宣称不是自己的问题。
面瘫。习惯性沉默。不善于表达。
她说都怪这只精灵。
而诺亚斯反驳∶“我本来就不想教的。”
当时诺亚斯提过用钱来报答救他一命的恩情，可是蒂佳眼红看着桌子上一大堆金币银币，还是咬牙说自己学会赚钱比较好
即使阿尔娅在一旁疯狂暗示我们一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哦？
蒂佳仍然倔强咬牙。
最终，诺亚斯只能被迫去教她们怎么当合格的冒险者。
放在以前，诺亚斯大概管都不愿意管，直接一走了之。
可是，这一次竟然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看着叉腰叫骂的蒂佳，心想她果然有点像那个人。有点狡猾，有点精明，同时又不可思议地坚强。
她和记忆中的那个人，身影重合起来。
——也许这就是自己留下来的原因。
☆☆☆
“要买装备。”
第三天的清晨，诺亚斯站在女孩们的窗前，突然说道。
没装窗帘的房间里，顿时响起尖叫。
“啊啊啊啊？！”
“滚开啊面瘫！我们在换衣服呢！”
三分钟过后，蒂佳穿戴整齐气冲冲地来找诺亚斯，全力开骂∶“你不只是面瘫还是个闷骚啊？啊？真是没看出来！”
“要买装备得趁早。”
“趁早也不能偷窥！懂吗！”
“抱歉。现在懂了。”
蒂佳十分头疼地，长久不息地叹气说到底谁教谁啊？
做完祈祷的阿尔娅还有些脸红，神殿之后她没经历过这么心惊的事。她不自觉躲在蒂佳身后。
蒂佳立马抱怨∶“看吧！都是因为你，阿尔娅怕得都躲起来了，你让我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我已经道过歉了。”
几个呼吸前，他还说自己懂了。
看来这精灵还是完全不懂。
诺亚斯带着仰天翻白眼说着我真是服了这个面瘫了的蒂佳、老实跟在同伴后的阿尔娅，在农场主夫人目送中离开旅舍。
而阿尔娅，在后面小声合计着“要买窗帘”。
别想着农场主夫人会主动买。
集市上。
说到买装备，必须结合各自的特殊需求。
于是，诺亚斯向两人询问∶“你们的职业？”
阿尔娅有些难以启齿∶到现在，她都没能确定想入职哪个职业。
先不论能力是否达标，她连自己的想法都不甚了了——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当时在公会登记，职业一栏也填的是“暂定”。
同时有幸收到登记职员的几个白眼。
蒂佳倒是很爽快∶“我是白瓷级神官，兼任战士。也就是常说的神官战士。”
“武器？”
“还没有固定的武器，有时用小刀，有时用棍棒。”
诺亚斯望向蒂佳。
“也就是，没钱买固定的武器。”
“呃…你怎样说都好。”
诺亚斯思考一会儿，然后解释道∶“我是白银级，但并非擅长每一样武器。职业上来说，是剑士兼任弓兵。”
另外还擅长匕首。所以你好好考虑。
蒂佳脑子转得很快，她听懂诺亚斯的意思是他教剑、弓、匕首这三样会比较得心应手。当然，蒂佳是觉得，这面瘫教什么都教不好。
“剑——”
“不行。看过你练剑，太烂了。”
“啧…那就匕首啦，匕首！”
诺亚斯面无表情地捂着耳朵——他不知道为什么蒂佳要对准自己的耳朵大叫——问道∶“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这、这和匕首有什么关系吗…？”
蒂佳有点傻眼。这回即使是个有见识的少女，也处于知识范围之外了。
“根据你哪只手更灵活，判断适合用哪只手握住匕首。”
不是很显然的问题吗。
诺亚斯说着，一边掰过蒂佳的手，开始用力捏她的手臂进行检查。蒂佳即使神经再粗，也不由得低下头微微脸红。
“…堪忧。你根本没多少肌肉。”
罕见没顶嘴的蒂佳，仅仅是撇头轻轻“哼…”了一下，便不做声了。
诺亚斯自然没注意这些小细节。
迈步走向冒险装备的专卖店。工匠的作坊。人来人往的杂货市场。
但阿尔娅叫住了诺亚斯。
“有事？”
“那个，您是不是忘了问我……”
蒂佳这才恢复正常，想起来似的敲掌道∶“对哦面瘫！你把阿尔娅忘了！”
诺亚斯倒有些意外∶“以为你是后援者。原来不是。”
所谓后援者，即是队伍里负责行装、处理杂务的专门职业。会在营地里等待战斗人员归来，而自身一般不参与作战。
简单来说，就是跑腿打杂的。
经常是冒险者中不善战斗，或者对战斗有心理阴影的人的归宿。
由于后援者不到灭队的紧急情况不会战斗，所以一般都不配备武器。想也合理，非战斗人员专心后援就行，各司其职才更好。
阿尔娅愣了愣∶“后援者？”
然后她沉下头，垂下眼睑不说话了。
——看样子，她并不想要那种职业。
精灵不会明白为什么。
唯有蒂佳对个中原因一清二楚∶阿尔娅也想要站在前线。她也想用自己的力量亲身战斗。
一个沉重而熟悉的词语，冒上心头。
救赎。
亲身战斗，这是洗刷掉黑暗的唯一方法，她必须动手去做。即便鲜血不得不沾满指缝。
龟缩在后面，看着别人投身其中。
那样的话。
将永远完成不了救赎。
那么，这里就该轮到自己来打圆场了。
“我说精灵，阿尔娅还不清楚自己想当什么，帮她想想呗？当然了，她可不是胆小鬼。绝对不要后援者或者其他的什么预备队员。”
绝对不要。
诺亚斯迎上蒂佳那认真的眼神。
心想，你还真是像那个人啊。
难以察觉地微微一叹后，诺亚斯转向阿尔娅问∶“你有什么倾向吗？”
“十分对不起…就是一点想法都没有，才麻烦您帮忙。在您看来，您、您觉得我比较适合什么职业呢？”
阿尔娅十分顺从地征求意见。
仿佛只要是个能上战场的职业，就立马接受。
而诺亚斯的答复是。
“不行。”
“咦？”
“耐心等待自己的才能显露，认真选择合适的职业。否则，容易死。”
就是这么简单。
暂时没头绪也不用着急。
少女听着精灵前辈的话，眉头渐渐舒张——虽然知道他没有怀着安慰说出这番话，但仍然很舒心。
这种感觉就像朋友一样。
少女微微一笑。
是吗？是朋友了吗？
虽然不是如此，但希望如此。
她这样开心地想着，蹦跳着跟上同伴与精灵的步伐。
来到一家工匠的店里。
蒂佳小声耳语∶“喂面瘫，这家店贵得要死喂。你真的确定我买得起吗，我可没有足够的钱哦？”
诺亚斯指指他自己的钱袋。
蒂佳表情一亮。
“难道不用我给钱，你要请——”
“借你。记得还。”
“………也！也还不错啦…我没有不满意。没有……”
蒂佳咬着嘴唇，不甘心地看着他。
人造水晶的柜台里，封存着诸多武器装备。
有刀枪剑戟，有头盔和盔甲，还有绳索、防风火把、撬锁套装等等。
全都是冒险者会用到的实用器具。
阿尔娅以无比向往的目光看向它们。
直到此刻，她和蒂佳的冒险一直都还是穿着普通衣服、带上棍棒或者小刀子就上路。连紧急的医疗药物都没有。
现在想来，真是凶险。
能活下来只是运气好罢了。
蒂佳也同样是目露痴迷，她俯身紧紧贴在一个装着纯白匕首的柜台前，像是要把匕首一口吞下。
想要这个。
任谁都听得到她的心声。
雕刻精美的外鞘，白银似的闪亮的锋刃，流水般顺畅无阻的外型。的确会吸引住每一个路过的冒险者。
然而，精灵坚决摇头。
“这个很差。”
诺亚斯推荐的是另一把匕首。
沾满锈迹、粗拙笨重。不知道甩在角落的柜台上多少年了，看样子连店主都懒得打理它，连最基本的涂油防护也没有做。
“搞、搞什么！捉弄我哦？！”
蒂佳丝毫不愿意远离银白匕首一步。
谁会要那把锈迹斑斑的武器啊？
说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铁条，相信也没人会没反驳吧？感觉，稍微拿一下就会弄得满手锈红啊？
那把匕首就是有这么夸张。
“问你，你青睐有加的那把白银武器是什么材质？”
“说是秘银！”
怎么样。
比生锈铁条好太多了吧。
虽然蒂佳也不清楚秘银到底是何种材料……可是，绝对比凡铁好一万倍吧，想也知道啦。
诺亚斯微微摇头。
“秘银是最高级的材料。一克，至少上百万金币。”
诺亚斯唯一知道的秘银铸造的器具，是珍藏于精灵古都的一把武器。那是传说级别的武器，只有历代精灵王可掌握于手中。
他没有讲述这些。因为没必要。
蒂佳是个聪明人。
如他所料，蒂佳揉揉眼睛看着柜台上的标价，眼神逐渐呆滞起来。
这把秘银的匕首，标价两个银币。也就是说——
“是假货……”
少女分外苦涩地说道。
她判断出来了。
而诺亚斯面无表情。
“铜或者铁，表面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罢了。连劣质的装饰品都算不上。”
诺亚斯才不管一旁尴尬站立的店主。
他取出所推荐的生锈的候选者。
甚至没花费一整个银币。
仅仅用半个，就买了下来。出店后递给蒂佳∶“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专用武器。”
“……真的没开玩笑？”
两个指头捻着破烂不堪的匕首。
她忍着没翻白眼。
当然，这时的她并不知道——这就是日后号称无影的自己，用来屠龙的道具。
半个银币买来的屠龙之刃。
“至于你，全副武装的盔甲如何？”
诺亚斯带阿尔娅走进另一家工匠之家，很快买到了重装骑士的武装，防御能力顶级。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毫无感情地解释道。
一旁拿着破烂武器的蒂佳肩膀一颤，恶寒不已地吐槽∶“我是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这话由你说出来，怎么那么假！”
对此，精灵不表示反对。
☆☆☆
村庄里的遭遇战。
对手是一群低级的蛇类魔物，有毒牙——但普通药剂就能解毒。移动速度极快，除了撕咬还有蛇类常有的攻击方法∶缠绕。
阿尔娅此刻就被三五条蛇缠着。
只不过隔着一层铁盔甲。
村子里另一边，蒂佳拿着锈匕首跑来跑去，相当笨拙地追赶着路上逃窜自如的细长魔物。
“可、可恶啊！给我站住！有本事就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呐臭长虫！”
蒂佳不擅长跑步。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蛇魔愿意停下来等她砍，她也未必能杀死对方。
这把匕首太钝了。照蛇脑袋上劈个三五下，也很难造成实质性伤害，除了涂上一层厚厚的红锈以外——肯定不能算作伤害吧。
唯有屋顶上时时射下的箭矢，箭无虚发地把蛇一条条钉在地上。
诺亚斯在屋顶担任弓兵。
按一般的战位安排，弓兵是后卫，战士是前锋。可要是负责远程支援的诺亚斯不出手，蒂佳也许会就此跑得累晕在蛇堆里。
而且还没什么战果。
所以菜鸟新人真可怜，那边还有个被蛇紧缠不敢动弹的盔甲人。果然阿尔娅也很可怜。
诺亚斯看着一边叫骂，一边笨拙追赶的蒂佳。
叹口气，拔出腰间的两把匕首。
跳下屋顶。
瞬间地面多了五个蛇头，魔晶纷纷爆开。
诺亚斯继续舞动手中刀刃。
以任何人都看不清的速度。
舞动。舞动。舞动。
掉落。掉落。掉落。魔物的脑袋持续掉落。
然而这样的极速竟然没有卷起一丝灰尘，也没有暴露一丝足音。仅仅是匕首带来的风在无声回旋，精灵的身体成了残影。
蛇鳞被齐齐切断。
位于蛇头后方的紫色魔晶，伴随着魔血而钻出皮肉，受到匕首的击打而轰然碎开。
魔蛇的敏捷，在白银级冒险者幽灵面前什么都不是。
蒂佳再回过神来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不知什么时候，诺亚斯回到了屋顶上，背起暂放于瓦片上的弓。
他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到。
而地面上则是一片狼藉。
阿尔娅仍然站在原地，和几秒钟前一样。只是连她身上的那几条蛇也已经没了脑袋，软踏踏搭在盔甲上。
“匕首的用法，懂了吗？”
耳边的冷风送来他冰冷的词句。
…可恶。
蒂佳有些愤愤不平。
将锈蚀垃圾狠狠砸在地上。
“懂什么懂啊！凭什么！你凭什么就用那么好的武器！就给我这个破铜烂铁，我当然比不上你了！为什么要欺负新人？”
就凭你比我强吗。
蒂佳不服气地瞪着屋顶上的精灵。
“就凭我比你强。”
诺亚斯肯定道。
诺亚斯先是保持沉默。然后，猛地将匕首掷向蒂佳的眉心！
“什么…！”
蒂佳惊恐地看着视野中飞来的匕首，只感到死亡气息极速逼近。
这家伙恼羞成怒了？！
可也不至于杀人吧！
下一秒，两把匕首越过蒂佳的头顶，稳稳扎在她身后的木墙上。厚厚的原木直接被刺穿。
沉重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蒂佳立刻睁开双眼。
——原来，他并不是想下杀手。
她这才明白。
抬头一望。
屋顶上的精灵已经了无踪影。
而诺亚斯插在墙里的匕首，之后蒂佳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拔出来，刚拔出来，她便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匕首。
不如说是两块陈旧的铜片，满目疮痍，缺口遍布。她无话可说地发现∶比自己的锈蚀匕首还要钝得多，破烂得多。
然而他却能握着这样的东西，斩杀掉自己没能解决的对手。
对此，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这家伙还真是强得够呛。
蒂佳找到自己的锈蚀匕首，专用武器。
“话说，他有仇人没有？有的话那还真是悲惨，当然是诺亚斯敌对的那一方……我为你们默哀三秒钟喽。”
既然精灵都走了，看来今天的教导结束了吧。
蒂佳挑选许多大块的魔晶——这玩意可以在公会换钱——装进羊皮口袋，感到沉甸甸的有些满足。
该回去了。
面前突然有副盔甲拦路。
“它”拨开面甲，露出阿尔娅满是汗水的脸。
“蛇……没有了吧？”
阿尔娅最害怕的事物就是蛇，没有之一。
蒂佳拇指敲击着锈蚀的匕首，很犹豫要不要告诉阿尔娅，其实现在她的盔甲上就挂了几条蛇的尸体。
没有头，血淋淋地挂在她脖子上。
很显然，阿尔娅自己没注意到。
“没有了，没有。面瘫杀得很干净。”
蒂佳答得飞快。
因为她也不是很想碰魔蛇的尸体。阿尔娅要是知道了，一定怕得动都不敢动。一定会哭着拜托蒂佳帮帮她。
那样的话，就只有自己上手拿开了。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死蛇耶！
自己可是女孩子耶？
“呼……那我就放心了。”
不论狡猾的蒂佳内心如何开脱。
总之，阿尔娅戴着蛇尸体围成的项链，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临走前，罪恶感终于压倒蒂佳，她悄无声息地拂去阿尔娅身上的死尸。
呜呼呼~两人还是好朋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