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祈祷之灵(1 / 2)
嘎吱嘎吱。
脚下踩雪声,如同踩碎骨头一样脆响。
“会暴露吧……”
敌方,仅凭一头魔物,就使宝石队伍灭队。
己方,两个刚出道的白瓷级。
有见识的少女不无担忧地垂下目光,看着脚下被压碎的冰霜——这仿佛也是她俩的命运,被干脆利落压得粉碎的命运。
空旷无人的雪野,树皮如黑铁的孤寂树林。
唯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在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进……
除了脚下,除了喉咙里的喘息,胸膛中的心脏狂跳。
几乎没有其他声响。
还除了飘雪的声音——如果雪花落下也有声音的话。
手里紧握的锈蚀匕首冰冷刺骨,手指僵硬,无法蜷缩。
头发好像也被寒气所冻僵。掠过山野的寒风都吹拂不起一根发丝。
喘气的嘴里吐出白色的雾。
鞋子里灌满了半融的冰水。
身体好难受。
一步。
是沉重的一步。
是艰难的一步。
脑子又冷又热?奇怪…到底走了,多久了?
“啊……啊……哈…呼…呼…”
满脸皱纹的老女人突然走来,抚摸蒂佳的肩膀,含糊地嘟囔“你在这里做什么…”,背后是滔天的红色火焰。她肃然举起火把。
强盗的怒吼震耳欲聋∶“你们想逃吗!哼,你们能逃到哪里去……!”一根漆黑的长矛划过空气,刺穿蒂佳的脖颈扎在地上。
夜空上三轮月亮明亮得无法直视。青色、赤色、银色光芒交织。神殿的影子如巨魔般盘踞,藏在昏暗里蓄势待发。
蒂佳扶住膝盖,她明白自己出现了幻觉。
好冷。又好热。
“呼,呼…阿尔娅,我,我…好像不行了。”
天旋地转。
整个人向前倾倒。
耳畔传来另一个女孩的惊呼,但就连那熟悉的嗓音,此刻听起来也像隔着一堵墙般模糊。夜色中,她的样子也同样看不清。
脸颊上只传来尖锐的刺痛。
☆☆☆
是要干什么来着?
琐碎的记忆在脑海一一浮现。
……农场。黑色魔物。毁灭。孩子。山脉。
对了,自己是来救农场主夫人的儿子的。可是现在这里是哪儿啊?没有风,没有雪,眼前是一个陌生的空间。
推开门,外面暴风雪正疯狂肆虐。
这是一个斜斜的山坡上孤零零的猎人木屋。
蒂佳茫然地用力关上门。
尚未熄灭的火堆照亮了她的脸,不至于使屋子里漆黑一片。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一张肮脏的狼皮,生活设备简单到极致。
当然,同伴阿尔娅也没有在这里。
自己的匕首也没有了。
但不愧是有见识的少女,蒂佳很快冷静下来找到了阿尔娅的留言——用木炭写在墙上的几排字。
[致蒂佳∶
你发烧晕倒了,把你留在这个偶然发现的小木屋里。时间紧迫,我一个人去救援了。匕首借来一用,勿念。
阿尔娅 致上]
“还叫我勿念?该死!”
气愤地瞪大眼睛,看着那笔画匆忙的字迹破口骂道。
这下蒂佳可无法冷静了。
“混蛋这根本不是最佳的解决方案吧!”
她冲着无人的空气大骂。
再次推开门。
她跌跌撞撞地闯进这场呼啸的白色暴风雪中。
雪下得更大了,也更冷了。冷到让人怀疑裸露在冷空气里的皮肤是不是还存在。
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及膝深的雪里跋涉,蒂佳心急如焚,她完全不知道阿尔娅独自上路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距离阿尔娅有多远。
该死,怎么办才好!
她一路上在树皮刻下记号,以免迷路。但这于紧急的事态无补——阿尔娅仍然不知位于何方。
难道待在木屋里才是正确的选择吗?
但是,就这么放着阿尔娅不管吗?
她咬牙站在原地,思考着。
没有武器。没有食物。没有取暖。没有方向。蒂佳手里什么牌都没有,要她怎么在这场暴风雪里获胜呢?
连活下来都难以办到。
不,说到底本来就是自己和阿尔娅一时冲动,闯入深山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早该意识到自己的弱小才对。
可恶。
还以为稍微变得强大了点。不过是错觉吗?
胸前的白瓷标示牌被雪花片所覆盖,变得沾满荆棘般的尖锐、棘手。蒂佳深恶痛绝地闭上眼睛。
想想……好好想想。
若是师傅陷入这样的困境。
他会怎样做。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脑海里兀地响起他冰冷如水的声音。同时紧闭的双眼看到他那副说谎的神情。不错,他仿佛打心底地说着这句假话。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不是早就觉得他在扯谎吗,面瘫精灵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吧,为了说服阿尔娅买盔甲的时候……
得了吧蒂佳…
你只不过是在找借口而已。
弱小的你打心底想要活下去而已。
有见识的你在思量是否值得而已。
看看你这幅凄惨的样子,满身雪水融化了又凝结上,脸颊几近冻烂。脚趾头早已失去知觉。手脚冰凉得像火烧一样疼痛。
你还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做不到。
舍弃同伴活下去吧,你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想想在神殿的时候,你有没有帮过那些被绝望吞噬的少女?那些可都是你的同伴哪。
“可、可是,我无能为力啊……”
站在风雪中的蒂佳喉咙里挤出辩解。
是啊是啊。那就是答案啊。那么聪明的你还没察觉到吗,那就是答案啊。
你无能为力啊。
“不…才不要!要我舍弃阿尔娅什么的……”
绝不可能,她可是我的朋友,最亲密的同伴!蒂佳无力地跪倒在地,却仍然倔强地朝孤寂的树野里叫喊。
心中的恶魔仍然喋喋不休。
不不不,你和那个天真的笨蛋可不一样!那个人有多么软弱无力你最清楚,她连职业没有搞清,自己前进的方向都搞不清楚。
她只配躲藏在盔甲里。
“别在说了!我要去找阿尔娅!”
你应该活下来……舍弃其他人吧,那些无聊的坚持都无所谓。
“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你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聪明,你应该值得更精彩的人生,而不是孤零零地死在一场暴风雪里。
“我才不会听你的!”
够了,回去吧。回到猎人的木屋里,那样才能活下来。你的脑子已经不清醒了,你活不久了。
“………”
权衡一下所处的环境,你会明白应该怎样做才是最好的做法。你能明白怎样才能取得最大的利益,毕竟,你可是那个有见识的少女啊。
“别说了。”
蒂佳为了打消自己的心魔。
她用僵直的手指捧起一捧雪砸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一时清醒不少。手指冻裂的肌肤流下鲜血,马上就被冻住。
她咬牙忍住,望向白茫茫的远方。
“很好,醒过来了,去找阿尔娅吧!”
她这样朝着旷野吼了出来,否则她害怕自己无法下定决心。
她朝控制不住颤抖的手上哈了口气,但完全没有感觉。她眼神定定地盯着青乌的手,有点怕就这么废了。
“上路……”
她蜷缩着衣衫单薄的身子,姿态狼狈地环视四周,选了个最山势平缓的方向走直线前进。
同时用石头在树干上刻下防止迷路的记号。到后来,她根本握不住石头。于是改用混着血碴子的冰涂在树上。
她走过的树,都长出一个血红的手印。
她翻过一个雪山头,出现在眼前的是另一个雪山头。更险峻、风更大的山头。
不知道在路上绊倒了多少次。她走一会儿,爬一会儿,因为实在没有力气,胃也饿得紧缩而抽搐。
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见到阿尔娅。
她的神智几乎快要不清了。饥饿,寒冷,疲乏,疼痛,全都找上门来。
她开始和自己说胡话,一忽儿是诉说神殿里的那些强盗的非人的虐待,一忽儿是朝不回应祈祷的神明的谩骂。
前言不搭后语。断断续续,嘟嘟囔囔。
像那个被烧死的老女人那样含糊不清。
她的胡话没有逻辑,因此没有人知道她在说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眼前是一条人迹罕至的河,被冷酷的冬天封冻住了。宽阔的冰面一望无际,白色的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
蒂佳瑟瑟发抖地踏上冰面。
她一开始还担心自己滑倒然后再也爬不起来,但她发现自己的靴子早就破烂,脚底全是磨出的血泡和冻出的冰口。
很粗糙,不会摔倒。
她笨拙地弯下身子,趴在冰面上开始用手往前推进。这样更加省力气,她想道。
这样大概滑行了一百公尺,前面的雪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几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一个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因为寒冷和饥饿,蒂佳大脑迟钝地趴在冰上想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怕地想起∶不会是那头魔物吧?
若是遇上魔物,现在这个状态只能是送死。
她急慌慌地调转方向,但又害怕惊动那个疑似魔物的东西,手脚不协调地抓挠着冰面。突然一丝不祥的声音落入耳中,身子下的冰猛地破裂开!
掉进冰水的蒂佳灌了好几口冰水。
她的牙齿冻得仿佛被活生生拔掉,胃也在抗议般发出剧痛,好似被一双铁手撕裂。她觉得自己就要冻死了,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渴求热量。
然而她最缺的就是热量。
当然,此刻还有空气。
蒂佳在冰水里乱抓,然而水里没有任何能给她支撑的物体。浮冰也不牢固,一抓就破碎了,她无可抑制地往水底下沉去。
窒息感压迫着她的头皮,肺部好像被人紧紧握住,挣脱不得。
逼近的死亡让蒂佳心惊胆战。
走马灯在她眼前一一闪过。
神殿的鬼影重重,老女人举起火把呼喊。憨厚笑着的阿尔娅,说着那是你的事的面瘫精灵,农场上普照的阳光。小酒馆的吵闹,吞入肚中的饮料。
遭遇全灭的冒险者队长麻木的眼神,他身后是伤痕累累的伙伴。他失去不久的左臂还在滴血,低沉对蒂佳说道∶
“你这是去白白送死。”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在水里露出凶狠的眼神,拼命放松身子不再挣扎,于是她慢慢地浮上水面。记得在哪里看过水精灵不会抓鱼,却会把挣扎的鸟儿拉入水底。
所以要放松肌肉,不能无谋地挣扎。
接着,她朝破裂的冰面边缘艰难移动,撕下衣服上的布搭在冰面上。等布条与冰面冻结实后——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拉出河里。
总算捡回一条命……
“……这算什么啊……面瘫精灵,你教教我啊,我该怎么办……”
蒂佳六神无主地望向那边。
最终,她爬了过去。
那边的黑影,是一个蜷缩在河冰里,活活冻死的旅行客。他的头露出冰面,脸上的肉被什么东西啃光了。
稀疏头发下盖着白森森的骷髅。
那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蒂佳。
“你也要死了。”
骷髅突然开口诡异地笑着说道。
蒂佳吓得朝后跌倒。
是的,答案也许早就出现了。
只是自己不愿承认。
蒂佳仰躺在冰面上,死去的旅行者尸体旁边。不知过了多久,她决定,回到木屋卑劣地苟且偷生活下去。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回去的,但她清楚记得,先前为了寻找阿尔娅留下的记号,成为了指引逃跑的路标。
漆黑如生铁的树干上,清晰地印着血手印。
一个接一个,像是要故意钻进她心里的诅咒。
不记得是怎样翻过刀削般的山峰。
不记得是怎样爬过白茫茫一片的雪地。
不记得是怎样用头软弱撞开木屋的门。
不记得是怎样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木屋里,她孤独地蜷缩在角落里。
孤独地落泪了。
“可恶,可恶,可恶……”
不一会儿,她连骂可恶——她并不知道自己在骂谁,骂自己?骂阿尔娅?骂魔物?骂面瘫精灵?——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知道饿得快不行了。于是,饥饿不堪的她,将墙上那张肮脏腥臭的狼皮一点一点塞进喉咙里。
☆☆☆
找到那家伙了。
扎紧捆绑面甲的细绳。
小心翼翼地抽出蒂佳的锈蚀匕首。
阿尔娅并没有学习武器的使用方法,这些天以来她得到的只有一套沉重、冰冷的钢铁盔甲。盔甲意味着防御。
那么,单纯的防御怎么才能打倒那家伙呢?
阿尔娅不知道。
所以她拿走了蒂佳的匕首,孤独无依的少女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成为英雄,她还是个握着短小刀刃的新人菜鸟。
所以挺直身躯,直视那头漆黑的庞大魔物。那只魔物粗壮到出奇的双臂各持一柄沾满鲜血的长柄斧,辨别不清的魔脸喷着火山般的白蒸气。
尽管阿尔娅因为恐惧和寒冷,身子仍在发抖。
她垂下眼睑,亲吻锈蚀的短小匕首。
战前祈祷。
黑色魔物发出怒吼,笔直地冲过来。
好快!几乎是一瞬而过,斧头就劈了过来!
阿尔娅做出慢得不叫反应的反应,笨拙地朝旁边躲闪,险之又险地躲开第一击。
第二击就没这么幸运。
斧头狠狠地削过她的肩膀,盔甲被劈烂,血和肉同时横飞,阿尔娅忍不住痛苦地叫喊,而魔物只是声音低沉地发笑。
“tanguludesi,ludus。”
“我听不懂很痛啊混蛋!”
她强迫自己啐了一口,聊以壮胆。她尝试反击。
右臂使出最大力气,划过它的侧腹部,阿尔娅感觉像擦过一堵石墙般,它的皮肤像铁盾一样坚硬!
“竟然连一根毛都没伤到……”
这是阿尔娅昏厥前的无奈的唯一想法。
魔物再次发出吼叫。
斧头的柄像陨石击落砸中她的脑袋,阿尔娅像断了翅膀的鸟儿飞出去,雪地上滑行了十多米。
那墨黑的嘴巴嘲弄似的裂开,一嘴乱七八糟的獠牙冒出,它以胜利者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走向倒地的阿尔娅。
它甚至不认为阿尔娅算是个对手。
说成是用以缓解无聊的玩具更合适。
它嘎吱嘎吱地碾碎路上的每一片雪花,就像它在人类村庄里做的那样,破开人类的肚皮,踩烂他们的躯干和头颅。
“hugub,tanguludesi,ludus。”
它将脚掌搁在阿尔娅的头颅上。
慢慢施加压力,它享受观看死亡的过程。
它渴求鲜血,渴求战斗。如果对方是个真正的战士,它会毫不犹豫地给予败者一死,这是它对战士的尊重。
可是眼前这个软弱的少女,连玩具都不太够格。
不过是轻轻一锤就不动了。
现在它玩腻了。因为她根本不挣扎。
这时,黑色鲜血突然喷涌而出!
黑色的血不属于人类,也就是说,那是自己的血。
它大吃一惊!
不知何时脚掌已经被扎了个大洞,粘稠漆黑的血撒了那个玩具一身,她双手握着什么东西,某样看不见的东西。
它从那样东西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死亡的气息!
它能杀掉自己,它可能给自己带来死亡!
锋锐,隐藏而不显。那是一把绝世的利刃。
如果被拿在一个高阶冒险者手里,比如说那个白发银瞳精灵族,真的会干脆利落地宰掉自己……
背上前不久痊愈的伤痕仿佛在隐隐作痛。
若是真的让那个精灵得到了这把匕首……
自己早已在那场战斗中没命了。
黑色魔物仍然记得和那个精灵少年决斗的场景,他用两片烂铜瞬间割开了自己堪比金刚石的皮肤,它至今不知道是怎样办到的。
那只精灵完全有实力轻松获胜。他有一种压倒性的可惧感。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可怕的他,最后把自己放走了。
现在,魔物从那把隐身的匕首上感到了同样的可惧感。
不过——为何会被拿在一个玩具手上?
武器和持有者的等级完全不对等。
黑色魔物先是疑惑,而后涌现的是无尽的贪念。它想啊,那是真正的强者应该拥有的东西,而不是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类该持有的。
抢过来。
把它从她手上夺过来。
“hohohohohohohohoho!”
它怒吼着横过两把长柄斧,发起进攻。
……
勉强苏醒的阿尔娅没搞清状况。
匕首好像发生了某种突变,它突然变得透明了?好似一块纯净无暇的冰,完全没有一丝能挂住视线的实体。
依稀记得精灵前辈说过……
隐钢?
是吗,自己将这把匕首唤醒了?怪不得能瞬间穿透那头怪物铁板似的皮肤,如果是以觉醒后[隐钢匕首]的威力,应该是理所应当吧。
可是阿尔娅还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她不知道为什么匕首会莫名其妙地觉醒。
话虽如此,弱小到不堪一击的新人菜鸟,在传奇武器的加持下是不是多了一丝胜利的可能呢?
阿尔娅迫切地希望如此。
尤其是面对再次发狂冲上来的强大对手。
阿尔娅连忙低身,同时试图用惯性拉开距离,她想要捕捉对手的漏洞再出手——直接硬碰硬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她如此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