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关于菜鸟不得不说的故事(1 / 2)
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位少女的房间里。
阿尔娅朝东方跪下,双手合十,完成今天清晨的第一次祈祷。
“起太早了吧。”
窝在旅店柔软床铺上的蒂佳,懒洋洋说道。
“总感觉是一场梦呢。”
阿尔娅朝蒂佳露出笑容。无需说明,两人都明白指的是什么。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相继沉默。
阿尔娅跪在地上,蒂佳静止躺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性格更为勇毅的蒂佳打破这份沉寂∶“逃出来就是逃出来了,我们现在可是在王都呢。”
没什么好怕的。蒂佳的言外之意就是这个。
“我当然明白,只是我和你……不一样。”
阿尔娅用分外苦涩的表情,低下了头。
我染上了洗不掉的黑色。
我把那些少女骗进最可怕的魔窟,自己却逃了出来。
就算每天清晨都坚持做着祈祷,祈求神明的饶恕,但自己心知肚明∶不过是自欺欺人。不过是寻求心理宽慰。
蒂佳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依然没有改变。
那是看着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的眼神。
她开口道∶“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们要当冒险者,努力变强回去大杀四方,没有一个人跑得了。”
“我要当神官战士,很会打架的那种。而你,还不知道要选什么职业。但是,这种事情慢慢来不就行了吗?”
反正世上总是不缺恶人。
要和他们算账时,无论什么时候都找得到。
蒂佳不愧为当初十三名少女中最有见识的一个,她总是这么富有主见而顽强勇敢。这样的她朝阿尔娅微微一笑∶
“况且,这不正是救赎吗。”
蒂佳脑海里浮现那个火焰中的女人,继续说∶“她和我的救赎已经结束,但你的也许还正处在半路中央。”
是她的话,就会这样说吧?
蒂佳如此思忖,对上阿尔娅稍稍振作起精神的目光。
☆☆☆
纷闹的酒馆,来来往往的人。
蒂佳一边把凉水送到嘴边嘬一口,一边细细观察着酒馆里的人。
当然,后者才是真正的目的。
“你会术法吗?”
蒂佳咂吧咂吧嘴,硬是把白开水喝成烈酒的感觉。阿尔娅觉得她已经有几分冒险者的意思了,虽然两人都还没入职。
“你在开玩笑吗?”
“我想也是。”蒂佳自讨没趣地撇头。
一群强盗把持的神殿,所谓神官实则都是奴隶……实在没可能学什么术法。作为亲身的受害者,蒂佳和阿尔娅都心知肚明。
“那就很难啊,要当冒险者的话。”
什么都不会的少女们犯了难。
“所以要抱大腿!”
蒂佳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圈圈。那就是她们到这家酒馆踩点的原因——这里是专门为冒险者准备的歇息之处。
所以要找谁啊?
阿尔娅完全不懂地看着蒂佳。
蒂佳一记手刀劈在她头上,虽然很轻但还是让阿尔娅下意识捂住脑袋。
“当然是要找最强的啦!你没听说过吗,耍枪要耍长的,拉弓要拉强的!”
阿尔娅环看四周,悄悄指着一个强壮的兽人,朝有见识的同伴问道∶“这个怎么样?他看起来很强。”
蒂佳朝她所指一望,翻个白眼嘀咕道∶“见鬼,白瓷级……那是最弱的!”
“啥?”
阿尔娅的乡巴佬气质展露无遗。
你还真是一点不懂啊。
蒂佳长吐一口气地摇摇头,开始给她普及冒险者最基础的知识∶“听好了,冒险者等级总共分为十个。”
从弱到强依次为∶白瓷、黑曜、钢铁、黄铜、蓝宝石、绿宝石、红宝石、白银、黄金、白金。
末尾的白瓷,是刚刚入职的新人菜鸟;而顶点的白金,则是有屠龙实力的怪物般的强者。
记住了吧。
哦哦,白瓷、黑曜、钢铁…然后是…??
阿尔娅正手忙脚乱记着最基础的知识,蒂佳又赏给一记手刀∶那么考你一个问题。
现在这家店里,最强的人是哪个?
阿尔娅为难地发出“欸——”,挠着头开始环顾四周。
那个人胸前挂着白瓷材质的识别牌,那个人…也是白瓷。这个似乎是黑曜石,然后又是白瓷、白瓷、白瓷、白瓷——新手菜鸟意外地多啊?
啊,是钢铁级。他旁边是黄铜。再旁边又是一个黄铜。连一个宝石阶段的人都没有。宝石段以上的冒险者自然也没有啦。
环看下来,最强的应该是那两个黄铜。
嗯,就是这样。
阿尔娅骄傲地提交答案,像是在显摆自己也记住了这些“最基础的知识”。
然而,今天的第三记手刀袭来。
“错啦错啦!墙角里的那位,你是不是把他漏看掉了?”
蒂佳用下巴隐蔽地指指那边的角落。
一张狭窄的矮木桌上,颓废地半趴着一只少年精灵。白发,银眸,背着弓箭,桌旁靠着一把带鞘长剑。
胸前的标识牌,在无光角落中很不显眼。
然而蒂佳绝对不会看走眼。
“白银啊!”
撞大运了。
横跨中间的宝石阶段。
仅次于白金和黄金的第三级强者。
蒂佳仔细地数了数口袋里最后几个铜币,咬咬牙,狠心全部花光,点了一杯能买到的最好的酒。
笑容满面,端着走了过去。
阿尔娅赶紧跟上。
“这位先生,您是有什么烦心事吗?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哦,兴许我能帮得上忙呢。”
一脸犯困表情的精灵困惑地抬头。
几秒钟后,反应过来似的摇头拒绝道∶“不买。”
“……呃,不、不是啦!我不是推销卖酒的!这杯酒是我请给你的!”
蒂佳也有应付不过来的时候。
看着她那窘迫样子,阿尔娅忍不住笑起来。
有见识的少女瞪了同伴一眼。
而后再次开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您也看到了,要是一直先生先生地称呼也很不方便……”
精灵看都不看她∶“那是你的事。”
“………”
“噗嗤——哈哈哈哎哟好痛!”
今天的第四记手刀降临。
没忍住喷笑的阿尔娅固然有错,但蒂佳这次好像动了真怒,下手非常之黑。
阿尔娅眼眶含泪,自神殿逃出后还是第一次遭受真正的暴力。
她对蒂佳怒目而视。
而蒂佳,则对精灵怒目而视。
——真担心她一手刀劈在精灵头上。
要是把这个白银级惹毛了可不是开玩笑的……阿尔娅忽然醒悟过来,她们俩是在和多么危险的生物交涉。
在无法挽回之前,先撤。
阿尔娅做出明智的判断。
“还是、还是先走吧!人家不想搭理你啊!”
连拉带拽地把同伴带走,阿尔娅抱歉地朝精灵呵呵一笑,逃也似地溜出了酒馆。
“阿尔娅你干什么!我要给那个不识好歹的家伙点颜色瞧瞧!”
“你脑袋发烫了吧?那可是白银级,白银级欸。第四级…不对,好像是第三级的高手!”
十个你也不够他一拳招呼。
蒂佳本来也是在气头上,才会说出这番话。她当然明白自己不可能去招惹他,她可是有些见识的少女。
“但是,你倒是把酒拿上啊。”
那可是我们最后的钱买来的啊??
“咦…?那、那种情况——”
怎么可能记得起。
少女未说完的话,被姗姗来迟的最后一记手刀打断。
酒馆里。
颓废的精灵。
缠紧掌心的裹手布。
他暗自心想。刚刚那人真吵。苍蝇一样嗡嗡叫。真是麻烦。
但是,为什么会有怀念的感觉呢?……是因为和那个人太像了吗,还是说自己的脑子已经出问题了,分辨不清外界环境。
匕首的利刃。
挥动过来的拳头。
暗处蓄势待发的箭矢。
锋刃上涂了毒药。
都看得一清二楚…不是能分得清吗?那么,答案只可能是前者了。是个让人有些无力的答案啊。
诺亚斯打掉刺来的匕首,反手接住。
然后扎到袭来的拳头上。
至于抹了毒药的箭矢,根本不用管。听弓弦绷紧的声音就知道不对,那蹩脚的瞄准,只可能会射偏。
歘!
果不其然,擦着诺亚斯的发梢射进了墙里。
和精灵族比拼弓术是自讨苦吃。
诺亚斯没打算放着那个弓箭手不管,于是顺手抄起桌子上的酒,砸了出去。
暗处立马响起一声惨叫。
酒杯是花岗石做的,手感非常厚重。再加上第三级冒险者的手劲,想必弓箭手的鼻梁都被砸断了。
这杯酒水是谁买的?印象中没点过。
毕竟自己从来不喝酒。
想了一会儿,才记起就是那个吵闹的家伙留下的。
没有标识牌、连菜鸟都不是的家伙。
他面无表情地扫两眼毁坏情况,丢下两枚金币,拿上行装朝门口走去。
无视掉周围看妖怪似的惊惧视线。
对于三名倒地的袭击者,则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已经习惯了,所以像赶走蚊子一样无所谓。
☆☆☆
距精灵与神官相遇,已经过了一个月。
炎热得不像秋天的秋天,也终于慢慢偃旗息鼓。
酷热渐退。
凛冬却将至。
残酷的世界不会让生灵们喘口气∶灼热之后立马就是严寒,热就是能杀死人的热,冷也是可以冻死人的寒冷。
简直没有春天和秋天的实感,残忍的世界。
更别提这里还算温带地区。
若是换到更北方的冰雪之地,一年四季都将是大雪漫天,万里的冰霜封了山。可以把手指头、脚趾头硬生生冻掉。
王都这里富人多的是,他们躲在华美屋子里。有裘皮大衣,有温暖的火炭,有取暖的魔道具。
但是穷人也多得是——应该说哪里都不缺穷人。
穷人们什么都没有。
一卷破席子、布料少得可怜的褴褛衣衫。
大街小巷上,悲惨地蜷缩在垃圾箱旁,鼻涕冻成冰条。眼睫毛结上白霜。
到了清早晨起来一看,富人家的窗子底下死了一大片穷鬼,活生生冻死的。不过饿死的可能也有。
——晦气晦气,赶紧叫来管家处理一下。
这样肮脏的架势谁受得了,一会儿还有客人要来拜访,要在点着蜡烛的舞厅里弹琴,喝茶,讲事情。不要脏了客人的眼。
管家招呼来一帮搬运工。
平时,这些搬运工都是在码头运货的,这次也勉强算运货吧?只不过扛在肩头的货物是人而已。
死人而已。
死人哪里都有的。不奇怪。
搬运工们也需要赚钱养家,否则冻死在外面的就会是他们的妻儿。
抱着昂贵玩具的富人家孩子,站在闪闪亮亮的落地窗前,一点不懂地看着尸体一具具消失不见。
他以为是某种奇怪的游戏。
骑马打仗……类似的东西。
只是不明白,外面天气这么冷,他们为什么不进屋子玩呢?难道他们是不喜欢待在暖暖和和的屋子里吗?
真是群怪人。
同样奇怪的还有某个白头发的人。他背着弓箭,腰间插一把带鞘长剑,孤孤单单地走在冷风中。
渐渐走近了。经过了。
白发。银眼。精灵。
像是察觉到背后的视线,他转过头朝抱着玩具的小孩望了一眼。怪事,难道他后脑勺长了双眼睛?
小孩子有点恐惧,但又有点兴奋。
大声喊来爸爸,但爸爸露出不屑一顾的轻蔑口气∶区区一个精灵族冒险者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精灵再高贵,沦为冒险者后也不过是个野蛮的武装游民。”
站在笔直燕尾服中、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如此嚣张说道。
然而,对于下面街道上的诺亚斯而言∶无论是男人的嚣张,还是小孩的好奇,又或者挤满视野的穷人的尸体——
都与他无关。
一心求死的人不关心那些事情。
那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对于他来说,他只知道今天也没到行军的日子。把死亡放上日程的精灵,这一个月来每天都去王都的公会。
“什么时候出发?”
“先生,讨伐魔神不是说去就去的。我们要集结大军,号召人手才行啊。到那时行军的路线才会公布出来。”
“要等多久?”
“嗯…保守估计也得小半年吧,等待这个国家响应号召者聚集到王都来。更何况魔神此刻也没真正醒来,我们要做的只是提前做好准备。”
“我等不了那么久。”
“你等不了?……唉——”
精灵族能活两千多年,你说你等不了几个月?
那么着急,是急着去死啊?
职员有点不耐烦,心中愤懑嚼舌了几句。
当然他不知道这精灵真是急着去死。
“那么还有一个办法。去拜访军机大臣杰罗姆大人,他应该对讨伐魔神的安排有所了解,毕竟是这个国家军事方面的领袖。”
职员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听说杰罗姆大人虽身居高位,但喜好待客。只要来者态度诚恳,一般都会受到接见。
而且杰罗姆就住在王都,离得不远。
职员画了一张地图,详细地给精灵讲解前去的路线、携带什么礼物、该如何打招呼。
态度有些过分的热情——然而能够理解。只要体验过天天都被面瘫精灵询问“什么时候行军”,连着整整的一个月。
相信谁都会理解为何这么热情。
………
行走在街道上的诺亚斯,掏出腰囊里的地图。
确实很近,只要穿过八九条贫民街,就是有钱有权者聚集的居住地。掌管士兵、刀剑和马匹的军机大臣的住宅就在那里。
诺亚斯收起图,决定明天去一探究竟。
得买礼物。
得换身衣服。
记得有礼貌地打招呼。
诺亚斯叹了口气,感觉这些事情可不比屠条龙简单,只能尽力而为了。所幸的是,金币还剩有很多。
在之前埃米娜所在的公会里,诺亚斯做危险的委托时不知不觉攒下很多钱。虽然他本来目的根本不是赚钱就是了。
次日,拜访军机大臣杰罗姆。
不愧是炙手可热的权势人物,一幢高大宽敞的大理石制造的建筑出现在眼前,让人怀疑这是一家住宅还是一座博物馆。
气派而恢宏的大门下,两个持矛卫士聚精会神地把守着。
粗壮的手臂挥动,长矛交错。
理所当然不会让一个陌生精灵随便入内。
“你是谁?可知这里是杰罗姆老爷的宅邸?”
“我就是来见他的。”
“报上姓名与来意。”
“诺亚斯·席克,前来询问讨伐魔神一事。”
“等着。”
八成是处理来访者的经验很丰富了,卫士迅速交接工作,留下一个同事继续守在门口,自己去禀报有客人的消息了。
门口留下来的卫士一动不动,睥睨着诺亚斯。
“冒险者?”
“是的。”
“一看就觉得是。就算你穿着临时的礼服,提着丝带绑的礼物,王侯贵族的气质还是装不出来啊。”
“……是吗?”
诺亚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太好了。”
卫士听了,瞪大眼嘟囔道∶“怪人。”
不一会儿,去禀报的卫士回来,目光沉沉地盯了诺亚斯一会儿后问道∶“老爷托我问一句,阁下可是来自精灵之王国?”
诺亚斯微微眯起眼,很快回答∶“如果我说不是呢?”
“那只好请你立刻离开。”
“………”
诺亚斯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