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关于菜鸟不得不说的故事(2 / 2)
就在气氛即将冷到凝固时。
大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冒出一个女仆的头,说道∶“客人请进吧。”
说实话诺亚斯现在不想进去了。
但是,不知为何。
他还是选择了迈动步子。
没有被带到预想中的大厅、客间,而是一个小小的花园。温室中的花朵将寒冷置之不理,在冰雪旁怒放。
老头子在修剪花草。
手里一把硕大的铁剪刀。
他背对着诺亚斯,手里咔嚓咔嚓地不断作响,他沙哑的声音也随着响起∶“席克这个姓氏,可不是那么普通……所以,没想到还真是你。”
“外面的那些愚民可能不清楚,但我身为本国多年与各国斡旋的老家伙,对您的鼎鼎大名可是早就有所耳闻啊。”
他笑着回头∶“是吧,王子大人?”
诺亚斯面无表情。
“从王宫逃到野外,活得还好吗?”
仍然面无表情。
“杀戮的本事有没有变钝?想是没有,反正冒险者也是天天卖命、刀尖上舔血的职业。而且还有你哥哥好心送来袭击你的杀手。”
不必回答他。
“没想过回家?是因为你哥哥拿着弓箭,在精灵古都等着射穿你的心脏,还是因为一直关照你的那个妓女——”
长剑猛然出鞘抵近他的喉咙!!!
“再侮辱她,死。”
老人投降般丢掉铁剪刀,举起手来哈哈大笑∶“我的错,我的错!人老了脑袋一时糊涂,没想起谁都有不能退让的底线,对吧?”
很显然,她就是你的底线。
杰罗姆轻轻说道,露出精明狡猾的笑容。
这个老人不简单。
诺亚斯举着剑,仍然分毫不动地对准老人的脖子∶“我不该愚蠢地来拜访你,你是个人渣,我现在才明白这一点。”
诺亚斯厌恶至极地啐了一口。
老人浑不在意地耸耸肩∶“说得对极了。”
是的,他的确不是什么善人。街道上的死尸他不是没看见,而是他根本不关心那些人的死活——
在杰罗姆看来,那无关紧要。
毫无价值。
喜欢接待客人倒是货真价实,不过也得视价值而定。如果提供不了老人想要的,甚至不能当笑料消磨时间。
一定会被拒之门外。
而面对满脸反感的诺亚斯,老人笑着说道∶“您可是尊贵的客人啊,因为无论是实用性还是娱乐性,都具备了。”
就算在多年来的众多访客中,也是很值得珍藏的。
看着精灵的反应,微微发笑。
老人开始涛涛不绝地诉说。
仿佛刻意要使持剑的精灵发怒般,轻佻地诉说。
“我听说你是来问讨伐魔神的事情的。怎么,怎么?想死在和魔神大军的对决之中吗?可是你肯定不会不知道吧,那是你哥哥的事情,恐怕没有你插手的余地。”
“你的哥哥有多么强大想必你最清楚,呵呵呵……那就是为何你一直不敢回精灵古都的原因,不是吗?你成长得再强,在你兄长面前也仍然是个小鬼,一头巨兽脚下的蚂蚁。”
“逃吧,逃吧,因为你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承担沉重的责任。任何一只精灵都知道,被命运选中的是你的哥哥,而不是你这个次品。”
“等等等等……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逃了这么久你该不会还没明白这一点吧!那个女人难道没告诉你,你并不是被选中的人吗?她应该有教你把一切都看开,远远地离去吧?”
“可是,无论怎么看,你都辜负了她的期望啊?”
“既打不过你那强过头的哥哥,也没有照那个女人所说的去生活……”
老人再次笑嘻嘻地重复∶“无论怎么看,你都辜负了她的期望啊?王子大人,您怎么看?”
诺亚斯皱起眉。
他咔嚓一声收起剑,扯下一点不适合自己的礼服撕破,把礼物当垃圾摔在地上。
“我简直太蠢了。”
他这样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宅邸暗处隐藏的杀手立刻现身。
“大人,就这样放他走是不是太便宜他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可以立马割下无礼精灵的头颅。”
杰罗姆淡淡地说∶“希望不要反过来。”
杀手刚困惑地发出一声“嗯?”
杀手的额头一缕发丝便缓缓坠落,轻飘飘地随风飘扬。整齐的切口彰显着他的愚蠢。血液慢慢从眉毛上方流下。
“什…!!什么时候!”
杰罗姆的笑容消失不见,缓缓说道∶“那个精灵族小鬼,论杀手一道可要比你的造诣深多了,懂吗?”
“怎么会?!”
“就是会。”
杰罗姆毋庸置疑地说道∶“别说你,他要是真想动手杀人,我的脑袋也早掉在地上了。”
他伸手触碰包围身旁的花丛。
全部掉落。
每一片花瓣都被整整齐齐地切成七八块。
剑痕清晰可见,和杀手飘散的头发的切痕一致无二。
“这、这不可能…”
“承认吧,就算他现在是个地位低下冒险者,也是白银级别……不,应该已经是黄金段位了。他比你强太多。”
老人拍拍杀手稚嫩的肩膀,随后语气一变,稍微轻松地说道∶“不过也别太过在意,有些人,就是强大得难以理解。”
就像……诺亚斯·席克的哥哥一样。
那才是真正令人绝望的程度。
杰罗姆朝杀手少年指教道∶“你可能不理解我激怒诺亚斯·席克的原因,其实,你也没必要去理解。”
“是,大人。”
“因为我自己也不太确定。”
“不太确定…什么?”
“这只是一个保险而已。你只需知道这点。”
毕竟,精灵王室都是一群疯子啊。
老人望向不远处的鸟。
鸟儿们在冰天雪地中争夺少得可怜的食物。为此,它们大打出手,甚至不惜啄瞎同类的眼,抓烂对方的翅膀。
纯洁的白雪地上,染上温热的鲜红血迹。
“这样的棋子可不能不好好用。众所周知,疯子是最兼具娱乐性和实用性的了。”
也就是说很有价值。
在被毁坏得一塌糊涂的花园里,老人笑逐颜开,逐渐发展为难以抑制的开怀大笑。
开心得像个找到称心玩具的孩子。
☆☆☆
酒馆里。
并非是先前的酒馆。
因为之前的事,诺亚斯被放入那家店的黑名单里了。诺亚斯一露面,店伙计连忙照老板吩咐把门关上。
那么,也算是理所当然?
……
………
…………
哈哈……
理所当然啊……
在这家陌生的酒馆里,到处都是陌生的人。
仰脖喝干杯中烈酒。
…不过话说回来,在哪里不都全是陌生人?嗯?不是这样吗?
除了在——
精灵王国。
可是可是,不能回去啊。事实上也完全不想回去,鬼知道那里是个多可怕的地方,简直不是精灵待的地方。
又残酷,又禁锢。
比这个冻杀人的冬天还要残酷。
是是是,当然明白那个兄长就比自己强得多——也就是说,他就是可以为自己带来死亡的人。
可是可是,不能死在他手上啊。本来就是从精灵王国逃出来的,自己再回去死在那个怪物手上,不是蠢过头了吗?
比去主动拜访杰罗姆还蠢。
倒酒。仰脖喝干。
是的,自己不会回去的。那个鬼地方。
……啊啊果然,眼睛发花了。
脑子快转动不了了。
手臂瘫软。血液发烫。
所以才讨厌酒精的味道。
会让自己的感官变钝。
那个老头儿怎么说来着,自己辜负了她的期望……对,他这么说。
是么……自己让她失望了吗?可是明明有好好遵守契约不是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搞不明白了。糊涂了。
倒酒,喝干。
完全不懂了∶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倒酒,喝干。
见鬼吧……居然在酒馆里悠悠闲闲地喝酒。
倒酒,喝干。
又辣又冲鼻子,难喝到极点。眼泪出来了。
但是要喝干。
计划下一步要做什么的,忘了。不记得了。
算了喝酒。
…………
“感觉掉进那个老头的圈套了…可恶。”
最后,诺亚斯茫然地盯着手里的十个酒杯——当然事实上只有一个——喃喃自语道。他想了一会儿,放下十个杯子。
“出去透个气吧。”
他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可是他实在喝太多了,走错了方向。他忘了这不是来时的前门,而是后门。
而后门多了几步台阶。
没站稳的精灵重重摔倒,狼狈地从台阶上滚下来,然后在雪地里翻了个身。大雪仍然在下,雪花一片片盖住他的脸,他的嘴唇。
会被雪活埋。冻死在这里。
他想∶这是违背契约的。
可是不想动弹。没力气动弹。
哈哈哈……原来,自己也会像看到的贫民一样,悄无声息地冻死在一个冬天啊——;至少不是以王族的身份死去。
挺好。
精灵喝得烂醉。
昏死过去。
路过的人也不甚在意,没人在意。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酒馆里喝到昏厥的客人多得要命。
这个时候,前门被两个夹带着风雪的少女推开。
一个看起来精明能干、富有主见的少女冲在前面,获得重生般庆幸地搓着冻僵的手指笑着∶“哇哦哦!终于到了,好暖和!”
“还不怪你,晚上还要去讨伐怪物。我说谁会在这么冷的天出任务啊?”
跟在她后面的,是个一脸抱怨的少女。皱着眉毛摇摇头,但随即也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
白瓷的微光在两人胸前闪烁。
两个白瓷级冒险者,菜鸟新人。
蒂佳取下挡风雪的帽子,点了两杯最便宜的热饮料,面露难色地抱歉笑笑∶“真对不起啊……当冒险者都一个多月了,还只能让你喝这种东西。”
“说什么呢,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况且论赚到付这杯饮料的钱的功劳,你比我大的多。
阿尔娅挥挥手,修正同伴的说法。
自两人成为白瓷级冒险者,已经过了一个月。
也许是运气不好,也许是本来不适合当冒险者。两人的生活并没有很好的起色。
讨伐哥布林的任务也做了,搜集草药和材料也接了,也帮忙驱除了周围村子里的老鼠,但就是……
“就是赚不到钱呢。反正,我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阿尔娅灌下热乎乎的姜汤,直愣愣地看着同伴说道。
蒂佳小口抿着杯子里冒热气的液体,皱起眉头说∶“要是有经验丰富的人带我们就好了。我们几乎什么都不懂,只是一个劲地傻傻地去做。”
这样不行的。蒂佳叹口气放下杯子。
阿尔娅也放下杯子∶“不行啊,找不到。”
蒂佳不是没有去主动寻找队伍,而是世道险恶,人心难测。
第一次加入的小队里全是男性。要么是想在她们面前显摆力量,导致冒险过程中差点全灭。要么是私下里纠缠不休地跟在后面,甩都甩不掉。
第二次长了记性,加入了一个有女性的队伍。可那个女魔法师是队长的女友,成天给阿尔娅和蒂佳摆脸色看,生怕两人把她男人抢了。蒂佳一气之下直接离队,当然阿尔娅也决不可能留下。
“我说,那个男的脸长得和马一样,谁会抢她男人啊?!”
蒂佳总是这样,能把饮料喝成酒的感觉。
她大咧咧地指手画脚,仿佛已经喝醉。
“阿尔娅,你说是吧?一个马脸男而已,送我我都不带要的!”
“是啦是啦,我们小蒂佳有得是人追嘛。”
阿尔娅还能保持理智,拉住同伴坐在木头椅子上。
寒酸的冒险者。
怀揣幻想的冒险者。
在酒馆里抱怨生活的冒险者。
蒂佳和阿尔娅已经成了这样的冒险者。
目前的日子还是辛酸,甚至没有足够的钱去洗热水澡。有时也会风餐露宿,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一晚上,只为了赚十几个铜币。
武器、装备都很劣质,使用和穿戴起来都不方便。可是也没有多余的钱来更换。
而现在还是最末流的白瓷,升上黑曜的那天遥遥无期。
然而两人还是充满着希望。
——因为这生活可比神殿魔窟里好过得多。
“抱歉,我得出去透透气。”
蒂佳说着,朝后门起身。
就这样,去透气的少女偶遇了去透气的精灵。
不一会儿,蒂佳激动地跑回来,带来了意外的消息∶“阿尔娅阿尔娅!你猜我刚刚看到了谁!”
“呃,我是猜不出来啦。”
“那个面瘫精灵!”
面瘫本就不多见,更何况还是精灵族。阿尔娅对诺亚斯记忆犹新——因为他是让蒂佳吃过瘪的人。
“在哪儿?”
“就在外面,跟我来!”
阿尔娅匆匆跟上蒂佳的步伐。
小酒馆外,一个落魄的精灵少年被五花大绑,死死地被绳子缠了好几圈。他昏睡不醒,满身雪花地倚靠在墙下。
“咦咦~什么情况??”
“他喝醉了,所以昏迷不醒。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是睡得很沉的样子。”
“这我明白啦!我是问,他怎么被绑起来了?”
蒂佳看傻子似的看着阿尔娅。
你姜汤喝傻啦?这面瘫可是白银级!
不绑着,醒了的话谁能制服得了他。
“所以为什么要绑啊!!!难道你要贩卖人口吗?”
蒂佳思考了一会儿。
可能是不清楚行情,也觉得容易惹上麻烦。
她笑着摇头∶“不,才不会。”
“感觉有机会的话,你真会去做啊?!”
☆☆☆
头疼得发酸。
活像脑子融化掉了,让人怀疑歪歪脖子是否会有脑浆从耳朵里流出来。
不只是头,简直浑身难受。
不过,为何没被冻死?
毫无头绪,就算已经酒醒了清醒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一个房间里。
身下柔软的的床提醒着这一点。
记得昨晚是昏倒在酒馆外了啊。
罕有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不太温暖,但足够让人感到满足和欣喜。是个难得的冬日的好天气。
诺亚斯翻身下床。
小小地走一圈,发现这是家小旅馆。
是一家处在王都外围、名不见经传的很便宜小旅店。其实还太勉强了,说是一家兼营住宿的农场更为合适。
也就是说……
会是那些没多少钱的菜鸟新手的好选择。
奶酪和干草料的淡淡的气味,在鼻尖打转。不远的牛棚里传来农场主夫人的嘹亮的歌声,伴奏的是牛的哞哞鸣叫。也许是在挤牛奶。
诺亚斯没多注意这些,而是扭头向另一边。
那边,树下雪地上有个见过的少女正在努力地训练,用剑穿刺着一个稻草人,看得出动作还十分僵硬生疏——住在这旅馆的菜鸟新人在练剑。
手里拿的是诺亚斯的剑。
同样地,诺亚斯的弓箭也摆在树底下,恍若那个少女的所有物。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尚未进食的少女的肚子在咕咕叫了,她停下动作收剑入鞘。动作很小心,因为害怕割到自己。
一转身,就看到诺亚斯站在农场上。
蒂佳马上向他打招呼∶“你醒了?你听我说啦,昨晚是我和阿尔娅把你救回来的,听见了吧?所以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所以说借用一下你的剑啦。
她这样说着,却完全没有物归原主的意思。
她把剑利索地挂在腰边,直接从诺亚斯身旁走过去,进到屋子准备吃早饭了。
下一刻立马又冲出来。
“弓箭忘掉了!”
她利落地背好弓,系好箭筒。没有归还的意思,从诺亚斯身旁经过走到屋子里去了。不一会儿,传来她和农场主夫人谈论早餐的说话声。
……这菜鸟新人怎么回事。
白银级冒险者是个面瘫,也不禁有点困惑地皱起眉来。
他在原地迷茫了一会儿,也走进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