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某神官少女的祈祷(1 / 2)
穿起纯白的法袍,拿上神官专用的法杖。
独自一人的卧室里,用不着镜子来提醒,她也明白自己多少有真正的神官的模样了。
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她犹豫着,恭敬地朝东方跪下,颤抖的双唇却说不出答案。
总之,今天也照例地不断祈祷。
☆☆☆
当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农民的女儿,她只会含着手指头站在田坎上,痴痴地望着大路上走过的马车。
“真好呀,你听说了吗,罗斯的女儿被牧师选上了!”
“真的?那他们家可是交了好运了!”
马车里据说就装着“牧师”、“神父”,还有被选上的要当“神官”的女孩子。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自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
只是单纯地心生向往。
看啊,挂着珠帘子的车厢,金碧辉煌的车辕和柱头。连那驾驶马车的车夫,都比村子里的同行穿得更好,更干净。
想必一定是好东西。
而且每个人都这么说,一定错不了。
她的父母也是巴心巴肺地羡慕那些交了好运的人家,说当了神官如何如何,说一年赚的金币银币如何如何,说自己的女儿能被选上又如何如何。
说着把炽热的目光投向了她。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
她还有一个哥哥,虽然很能干但神官好像不要男孩,所以指望不了。
于是她竭尽全力挺起胸膛,显得自信又从容,仿佛在这样说着∶“一切都交给我吧,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可是她让大家失望了。
一年又一年,牧师们经过了村子好几次,她还是没有进入那辆紧紧关闭的马车。
当她还小的时候,还可以用年龄当做借口,说一定是自己年龄太小,还无法为神明们献上祈祷。
但是,树苗长成小树,庄稼收割了一茬又一茬。
一年年地,小女孩变成少女。
她依然没有获得神明的眷顾。
除了一直温柔待她的哥哥,父母都露出明显的指责的神色。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那孩子为啥还没被选上?这可真是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什么老天爷,不争气就是不争气!既然这样当时还不如生个儿子,起码能帮忙多种几亩地!”
她不是没有躲在暗处偷偷哭泣,可是哭过之后她依然毫无办法。
要是当不上神官,这辈子就完了。她心想。
得想想办法。
第二天她就瞒着家人,带上两个干饼、一壶凉水,沿着大道出发去寻找那座近乎天堂的神殿。
没错,既然马车是顺着大路走,那只要同样沿着这条路,一定也会到达神官们居住的地方。
路上遇到村里认识的人,就骗他们说自己是去集市上买东西,是父亲他们吩咐自己去的。
没有人怀疑,旅途十分顺利。
到了夜晚她就找个干净点的田野,压倒高高的茅草当做一张床,躺在上面休息起来。
黑黑的天穹上是无数闪烁的繁星,对此她并不陌生,乡下人总是通过看星星来判断明天的天气。
哦…明天还是大晴天啊,正适合赶路。
她指着星空,幻想那三轮不同颜色的月亮是她的宝石做成的戒指,戴在她手指上十分璀璨夺目。
身下的茅草发出清香,刺激着她的鼻子,让她忍不住多吸几口。
辽远的天空,明亮的三色月光,轻薄的云层。
真是个无比美好的夜晚。
尤其是想到自己就要抵达一直以来梦想的地方,如愿成为一名光荣的神官,她更加兴奋得睡不着觉。
这可不行,要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于是她数起一颗一颗的星星,企图招来睡意。
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近,好似它们都是口袋闪亮的金币,随时可以抓在手里。
也许是太过于高兴,她小声地哼起歌谣。
一遍又一遍,终于在不知多少遍之后,伴着悠扬而催眠的虫鸣在耳畔回响,她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当上了神官。
洁白无瑕、威严无比的神殿前,她神情肃穆,面对台阶下攒动的人群,她高高举起法杖为至高无上的神明念祷告文。
“神啊!请为愚钝的我们降下责罚,只因犯下了不可悔改的过错!”
“乞求您的恩泽,乞求您的宽恕,然而更迫切恳求您可怕的震怒!来吧,降下雷霆吧,发挥您那无边的法力,将熔岩泼洒到我们的臂膀,让洪水淹没我们的头顶,野兽啃食我们的骨髓。”
“我们是不可饶恕的罪人,应当被地狱的烈火焚烧,永世不可进入轮回。”
“我们是自甘堕落的恶魔,陷于内心的欲望无法自拔,堕入深不见底的泥沼里。”
“我们是违背您教义的异教徒,将光明与道德弃之不顾的牲畜,只能无望地等待审判日的到来。”
“……………”
梦里的祷告文十分长。
她都纳闷自己是怎么编出那些话的,尽管是在无意识的状态。
不过,那种神圣高洁的感觉,真是美好啊。
现在她要去把那个梦变为现实。
直到刚刚都很顺利的路途,在快要接近神殿时发生了意外。路上的岔路很多,多到她完全不知道往哪里走,而自己又是从哪里来的。
她很确信神殿就在附近,因为她能听见隐约的钟声。
她听村子里的神官女孩说过,神殿里是会敲钟报时的。
但她就是找不到那个地方。
荒无人烟的野外,连一个能问路的人都没有。
她在杂草丛生的原野上转来转去,心里又急又怕∶也许她永远也找不到那个地方了,明明这次已经如此接近!
她几乎快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拨开的草丛里突然冒出一座废弃的屋宅。摇摇欲坠的门扉、阴气森森的庭院,好似鬼屋一样。
扭曲变形的窗户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啊!”
她害怕地叫了一声。
那个人影先是愣了愣,朝外面探望了一下,然后熟练地从窗户翻出来,走到光能照到的地方。
他穿着宽大的神职衣袍,斯斯文文地戴着眼镜,并且手臂下夹着一本书。
是神父。
女孩绝对不会认错这身打扮。
“你是谁?”神父盯着她,这样问道。
“我、我是来找神殿的…神官…我想成为一名神官!”女孩子前言不搭后语地、混乱地说道,很害怕自己被小看了。
于是补了一句∶“我年龄已经够大了。”
神父默默盯着她,仿佛做着心算题。
然后说道∶“是的,你年龄已经够大了。神殿不在这边,这里只有一座破房子。你还要再往东走一段距离。”
她有些迷茫地重复道∶“往东走一段……?”
“看你是从乡下来的吧?那这样,我亲自带你去神殿,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她有些受宠若惊地缩起身子,但毫无疑问十分高兴。
因为在她往常的固有经验里,神父、牧师都是极其遥远的存在,宛若不可触碰的神明的使者。
但神父对自己平易近人,也许意味着能如愿当上神官的机会真的很大。
她正要跟着神父离开,忽然一股怪味儿钻进了她的鼻子。
像大部分乡下人一样,她的鼻子很灵。
“是…血的味道?”
她正奇怪这里为什么会有血腥味,神父一下子拉动她的肩膀,远离了这座诡异的屋宅。
“别多问。”
仿佛有些粗暴。
她实在有些好奇,离开之前趁神父不注意向背后望了一眼。只见昏暗的屋子内,好像有某样东西躺在地上。
一条红色的水流从屋子里淌了出来。
回过头,神父的书正对着她的脸。不巧的是,她刚好瞧见书的封面上有几缕淡红的痕迹。
她刚狐疑地产生了某些可怕的想法,神父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一样开口∶“是野鸡。”
他淡定地解释道∶“神职人员本来不允许杀生,但我偶尔也会捉几只野鸡来解馋,为了避人耳目,所以在这里杀了来吃。”
像是证明神父的解释一样,荒原的草丛里应声飞起几只野鸡。
咕咕咕地叫着,慌忙地飞离了这里。
“这玩意儿很多,很好抓。以后你也可以抓来吃。”
听了神父所说的事情来去,她暗自放下心来。
虽然有点违背戒律……但神父大人真是诚实可靠,连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女孩也从容地告知底细,这态度真是坦荡磊落。
她跟着神父,一路上回答神父的问题。
诸如家里是哪个村的,有几口人,有没有兄弟姐妹。
她一个一个地回答。
神父听了她的回应,惊讶道∶“你家离这里很远啊。”
她听了立马得意地说∶“是的,很远。我一个人从村子走到这里的。”
走了挺久的一段时间,神父指着面前一座有些陈旧的建筑介绍道∶“这里就是神官和牧师们居住的地方,你要找的神殿。我也住在这里。”
她颇感意外地看着神殿。
总体是一座黑石头砌成的大楼,看起来有很多房间。入口有很粗的柱子,庭院外的大门是一扇钢铁铸成的黑色栅栏门。
门上挂着铁荆棘。
感觉不太像神殿,反而有点像……
她一时不知道像什么,但总归不像想象中的光洁亮丽的神殿就是了。
这时,神父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尔娅·吉特斯。”
“那么阿尔娅,回你的村庄吧。明年我们派马车来接你当神官。”
就这样,阿尔娅·吉特斯怀着兴奋的心情,在路上搭便车回到家,骄傲地向家人宣布了这个消息。当晚吃的是过年才有的菜色。
第二年,阿尔娅如约搭乘上来接她的马车,和其他十二个陌生的少女一同成为了神官。
☆☆☆
刚刚进入的少女们无不满怀期待。
学习法术。
背诵经文。
为神明献上哭泣和祷告。
她们以为的神官做的就是这些事情。
住在同宿舍里的一个有些见识的少女,也信誓旦旦地说明天大概就要学习治愈的法术了,因为神官就是治愈系的职业。
但是到了次日清晨,连晨星都未消隐,大门就被粗暴地踹开。
宿舍里还是一片黑暗,少女们当然还在睡梦中。
把她们惊醒的是一个胖女人的巨大嗓门∶“蠢猪们!还不起来你们想躺尸到什么时候?愚蠢的牲畜给我起来干活!”
十三名少女有的立马起来了,有的抱怨几句也爬起床。
遭罪的是那些在家里懒散惯了的女孩子,仍然赖在床上,然后,她们突然感到浑身湿透,于是惊叫着跳起来。
原来是胖女人把潲水倒在了她们身上。
她恶狠狠地笑着,手里晃荡着臭气连天的潲水桶,得意洋洋地说“这还没算完”。
宿舍里有些人哭了起来。
然而,正如胖女人的预言,这自然还没算完。简直连一道小前菜都算不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少女们受尽了折磨。
天还不亮——就被赶起来挑水,事实上要挑四五十趟天空才会微微擦起晨曦,可想而知到底有多早。
虽然挑到肩膀被磨烂、脚底起水泡,骨架被压得变了形,那还算是最好的工作。
因为后来她们被要求挑粪桶。
而挑粪桶时要走的路,是一条布满尖利石子的荆棘之路。来回走个一两趟,你就别想有完整的脚了,更何况姑娘们还没有鞋子。
有一天,某个姑娘挑着粪桶赤脚踩在刀刃般的石子上,不幸地摔倒了。
一块锋利的石头撕烂了她的脸,她的鼻子被也割了下来。
粪桶打倒,她浑身都是肮脏的污物。她疼得在粪水里打滚哭喊,一旁的胖女人只是冷笑地看着。
不远处,几个牧师也不为所动,只是似乎觉得厌烦般皱了皱眉。
其他十二个少女心惊胆战,看着胖女人拖着她们的同伴离去,血液几乎发冷到凝固。
从那以后,她们再也没见过那个姑娘。
当晚,十二个女孩子缩在又冷又硬的被窝里颤抖,谁也不愿意说话,谁也不敢说话。只有那个略有见识的少女小声喃喃道∶
“我就说十三是不吉利的数字……”
阿尔娅是保持沉默的人之一,她同样感到绝望而恐惧。先前的美梦已经崩碎得一点不剩,她明白过来,这里是最可怕的噩梦。
只是,她不知道醒来的方法。
没人知道。
日益增加的沉重劳役使她们苦不堪言,使她们几乎忘了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只是日复一日地累死累活,被人辱骂驱使。
而另一方面,神殿里其他人的折磨也降临了。
比她们更早来到这里的神官沆瀣一气,把她们往死里欺负。
摁住她们的头浸在水里,看她们扑腾的样子哈哈大笑。
把她们本就又少又烂的饭菜故意打倒,或者丢进厕所里。
把工作强行塞给她们,自己跑去轻松地玩乐。
有一个女孩子被针对得特别厉害,大概因为她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抵抗又最为强烈。
她被所有高一辈的神官玩弄,同时,也没有同辈的神官予以帮助——谁也不敢,那样出头的结果只会是自己遭殃。
阿尔娅分到和她一起擦地板的工作,每个礼拜两次。
阿尔娅也不敢帮这个可怜人——其实所有人都很可怜——但她能做的,就是听她吐吐苦水。
偶尔,她会给阿尔娅看衣服下的淤青。
那是身为前辈的神官搞出来的,惊人地遍及每一寸皮肤。累累的伤痕得不到及时治疗,已经发黑渗血。
背上还有烧红烙铁的烙痕。
就不给你看了。
她眼神麻木地说。
一天,她正在沉默地擦着地板,突然停下来。
阿尔娅注意到她的动作,连忙低声提醒∶
快动起来!否则被发现了会很惨!
她盯着阿尔娅,眼神是那样孱弱而又麻木,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神,她直盯得阿尔娅心里发毛。
忽然她微微一笑。
“我想我已经知道方法了。”
“什么?”
“我已经知道让噩梦醒来的方法了,你等着看吧。”
说着,她又神神秘秘地盯着阿尔娅,擦起地板来。
到了晚上,阿尔娅怎么也睡不着。
怎么可能会有办法呢?难道她有办法偷偷溜出去吗?但是有胖女人和牧师们监视,那是不可能的……
走廊里发出一声惨叫。
她连忙冲出去。
蜡烛已经熄灭的长廊里,一具尸体高悬在头顶。三种颜色的月光从窗户射入,照在那张扭曲得不似人样的脸上。
长长的、长着厚重舌苔的舌头吐露出来。
唾液顺流而下。
“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让噩梦醒来的办法。”
她仿佛在这样宣告着这个好消息。
吊在绳子下方的尸体,缓缓打着转。
无力跪倒在地的阿尔娅,脸色惨白地望着这副惨状,仿佛她也被吊了起来。
呼吸困难。
窒息了。
办法……
死。
那之后的好几天,阿尔娅都失魂落魄地,不自觉地脑海里浮现起长廊中惊悚的画面。那个同伴,是死去的第二个人。
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绝对不会。
阿尔娅确信这座神殿,将会无比耐心地吞噬掉每一条鲜活的生命,直到最后一个少女被痛苦地折磨致死。
这是神官的命运。
说来好笑,这座神殿完全不教祈祷的事情,但阿尔娅已经自主养成了每日祈祷的习惯。向神明祈祷现在这些都不是真实的,只是一种幻觉。
否则,她会支撑不住。
就像长廊里的那位。
这样猪狗不如的生活过了一年,阿尔娅却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长久而不见尽头的折磨让她心如死灰。
自缢的死状常常来惊吓她。
胖女人的殴打已经习以为常。
她本以为自己会这样辛劳至死,某一天她却瞧见了新的希望,同时那希望也夹带着更大的痛楚。
漆黑如墨的深夜。
胖女人一如既往地用大脚踹开门。
让仅剩的十一个女子排成一排,仔细地挑选了一番。
然后挑选了一个长得最好看的,扯住头发,才不管她的厉声尖叫,拖进了另一个房间关上门。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哭喊。
除了猥琐地笑着的胖女人,所有人噤若寒蝉。
数小时后,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被丢进房屋。
正是被拖拽出去的那名少女。
脖子上、脸上全是爪痕、亲吻的痕迹。
她衣衫被撕成碎片,频临死亡般呼吸微弱,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她正无声地哭泣着。
没有人安慰她。
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对更加可怕的未来颤抖不已。
好想死。
绝对不能被那样做。
死也不要。
然而,胖女人对她们极其反抗的心理很了解。于是,就可以巧妙地加以利用。
第二天,她宣布只要听话,并且服从的次数足够多,就有可能离开这里。这是主教亲自下达的意思。
她开始奸笑。
她知道没有人能拒绝离开这里的诱惑。
即使仅仅是一句轻飘飘的“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