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某精灵少年的遗书(1 / 2)
诺亚斯抬头望天空,想着在变得炎热前返回公会。
他回收插在怪物躯体上的箭矢,拔出匕首割下有价值的部位,诸如巨鼠的门齿、黑甲虫的背壳。
仔细裹紧左掌的缠手布。
取出腿包中的一支灵药,仰脖一口气喝下。
苦涩草药味在嘴里扩散开来,不一会儿,他就感到身体的疲劳一扫而光。
效果很好,回去多买几支储备。诺亚斯估算出此次的收获能买不少装备,于是面无表情地、满意地收拾好行装。
翻过来时的山丘,眼前是一座小小的村落。
炊烟随着南方的风袅袅升起,在青碧色天空中牵成一条白色斜线。
就在一条斜线下方的屋子里,推门走出了一个缠着头巾的农家女孩。她抱着一个装满醋栗的筛子,出声喊住了诺亚斯。
“冒险者先生,请您赏脸留下吃顿便餐好吗?您看,午饭已经快备好了。”
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照在诺亚斯胸前悬挂的银牌,银光闪烁如湖水平面。
诺亚斯看着农家女孩,然后面不改色地摇摇头,拒绝了邀请。
“我有事要去公会。”
“啊哈哈…这样啊,那也是没办法的,你们冒险者总是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农家女孩苦笑着垂下肩膀,随后振作起来微笑道∶“那么,在离别之前能告知您的名字吗,我会为您以后的路途祈祷平安。”
“幽灵,诺亚斯·席克。”
他这样说道,朝女孩点点头转身离去。并没有什么留恋之情,因为她也不过是冒险途中偶遇的无数的过客之一。
也不会有机会再见。
背后传来依稀的谈笑声。
“姐姐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位精灵先生了?你一早就到厨房里忙来忙去,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别、别瞎说!我一直都这么勤快!”
“真的吗?可是妈妈说,你那样子就是想副嫁人的模样……哇哇哦别打我的头!小心我向妈妈告状……”
诺亚斯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阳光强烈起来的大道上默默地继续前行。
直到回到家里,他都一言不发。
没有同行的伙伴自然是最大的原因,但凭着诺亚斯沉默有如哑巴的性格,想必有了同伴也是无济于事吧。
而这破烂不堪的房屋也很难称得上是“家”。锈蚀的锁,半掉的门扉,里边的一片漆黑散出一股霉味。
但诺亚斯全然不顾。进屋将腿包、行囊、弓箭、匕首、带鞘长剑、靴子、袍子、腰带、护具、缠手布纷纷解下,随手往角落里一扔。
把精灵身体往狗窝似的床上一丢。
厨房里,锅碗瓢盆横七竖八,堆在木制水槽里像一堆垃圾。
地板上有折页的书,书脊朝上仰躺着,仿佛无声指责着主人的冷落遗忘。
窗户紧闭,昏暗的房间的床铺上,诺亚斯落魄地用手遮住眼眸。左手掌心的黑紫没有一点变浅的迹象。他闭上双眼。
所以,那女孩请吃饭时为什么要拒绝呢?
明明自己根本也不会做饭啊。
于一片漆黑中,饥肠辘辘的诺亚斯低沉地笑出声。他终于连自己也搞不懂自己了。
☆☆☆
灰尘高高扬起,马蹄声由远及近。
由国家开辟的大道上飞驰而过一匹骏马。
这是常有的事。
王都的诸侯贵族们派来快马,带来一纸召令到这偏远乡镇上的冒险者公会,指名要大剑的杰罗斯特或者蛇形枪的拉塞尔接任务委托。
德高望重的老会长亲自接待长途跋涉而来的信使,泡上一杯最好的红茶递给他,同时屈身鞠躬一礼。
“劳驾您从王都赶来,信任我们的冒险者……是有什么急事吗?”
“这次的确万分紧急。”
信使喝白开水一样咕嘟咕嘟喝干红茶,接过话头说∶“魔神要复活了。”
“啊?!”
年老体衰的会长惊叫唤得站起来,但立马回过神来为自己的失态谢罪。
十分抱歉,但这是真的吗?他用瞪大的眼睛如此问道。
千真万确,王都的顶级冒险者间已经传开了。信使说着,再次向茶杯伸手却意识到已经喝光了,于是惺惺然收回来。
“如此,国王大人紧急号召全境内有能力的冒险者,为魔神的复活做好准备。”
战争离得不远了。信使语气肯定地点点头。
这次指名的冒险者是,全部。
“这可是一场大仗。如果真的要打起来的话。”老会长仿佛看到苦东西般皱起眉直摇头。
不知要死多少人。
两人唏嘘地回忆以前的战争是什么时候,死了多少士兵、平民、以及作为雇佣军的冒险者,多少田地粮土因此荒废,多少弹丸小国泯灭于烟尘滚滚中。
结论是,不可能数得清。
两人把上等红茶倒了一杯又一杯。一面闲谈,一面商议召集冒险者的事宜,诸如要出的人数、限定的等级、国家给予的报酬等等。
当墙上的魔石钟转过一圈半,信使终于拍着膝盖挪身离开椅子。
“好了,召集令已经讲明白了,希望贵公会早日颁布号令召集旗下的冒险者。本使很忙,今天还要去另一个公会传达消息。”
红茶很不错,以后再一起喝。信使这样说着,在老人的陪同下退出接待室。
马蹄声再度响起。
老会长的白胡子在风沙里无助飘摇,他垂下挥动告别的手,长长地叹息不止。
老人的身影在灼热的阳光下如同一块年代久远的蜡,渐渐低矮、融化,变得迷茫而软烂。他已经过了拿剑的岁数。
就在他杵着腰杆嗟叹时,一个纤细柔弱的身影无声接近。
凡人女孩扶住了她的祖父。
“爷爷,出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好事。老会长摆摆手。
“战火要烧起来喽,安稳日子又要没了。”
凡人女孩的脸色不改。
“我们有许多冒险者,我们很强大。”
连第一级冒险者,白金级冒险者都有两位。那可是连龙都杀得死的勇者级别的强者。女孩如此理性地解释道。
没理由守护不住家园。
“所以我才不放心把公会交给你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埃米娜。”
很多事情你还不懂。老人严肃地挺直身子,轻咳两声威严地命令道∶
“埃米娜,点燃烽火狼烟。”
☆☆☆
诺亚斯翻找到两个发芽土豆,是日落前的事。
洗净,削皮,切块,烹调,装盘,上桌。
诺亚斯全不会。
他胡乱把青紫色的嫩芽抹去,拍掉尘土,燃起灶里的火。然后就把土豆埋进热灰里,坐等史上最劣质的烤土豆出炉。
虽然难吃得要命,但总算勉强填饱了肚子。
虽然难吃得要命。
……所以,那女孩请吃饭时为什么要拒绝呢?
忍不住再次反省。
话是这么说——诺亚斯面无表情地预想那种情况再发生时,自己还是会逞强拒绝掉吧。即使那样做的后果是要吞下自己的黑暗料理。
真没意思。好想死。
饿死算了。
说真的,自己为什么还没死?
已经困扰了精灵少年七八年的问题,也不可能在这一天就被解决。诺亚斯放弃了思考,吐掉啃下来的土豆皮,端着一盆衣物来到“家”门外。
锅碗瓢盆可以不洗,但冒险者的衣服和装备必须清理干净。
不然穿起来会很不舒服。
还可能导致冒险状态不佳,最坏情况是因此死掉。
死掉有那么容易就好了。诺亚斯把木盆浸入溪水,用脚不甚上心地踩踏起来。
可是他无法欺骗自己∶迎来那样的结局终究不是他所求之物,只是一片空白的虚假。要死只能死在比自己更强的人的手中。
他不能草率地丢掉这条烂命。他有个麻烦透顶的约定要遵守。
你呀,大概还是不想认真地活下去吧?
看你眼神就知道了。
古怪的精灵……又面瘫,又不会与人打交道,完全不会照顾自己,脑子里只有打打杀杀。
没有我,这一路上你早死了一万遍了吧?
我知道很难,我知道的。
可是只要活下去,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吧?我…我是不行了,不能在陪在你身边了。但是你这只精灵要给我好好留在人世……
立下一个誓言吧,就算是为了我去看那些风景。
诺亚斯·席克,汝只能丧命于比汝强大之人,亦或死于寿终正寝,方可投入死神的怀抱。否,吾则将永世不得安息,化作徘徊幽冥的不祈祷者。刮过原野的此风即为见证。
诺亚斯踩踏着衣服。
精灵的寿命是两千五百年。
所以我不就只能选另一条路了吗。我只好不停地去战斗去寻找,直到比我强大的那个人将我推入死亡的深渊。
“真是麻烦透顶的约定。”诺亚斯仰头看天,暗下来的天幕上已经出现第二轮月亮的浅影。时候不早了。
“真是,死了都要让我如此伤脑筋。”
“让我因为难吃的土豆死掉吧,让我在冒险时装作粗心大意死掉吧,让我洗衣服不小心落水死掉吧……”
“你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默许了?”
诺亚斯对着无声的旷野不断诉说。
仿佛话语能随风传到那个人的耳边。
风儿沉默片刻。
诺亚斯闭上双眼,放松脚跟向后仰倒下去,水花被撞得破碎。
却没有沉到水底,溪水太浅了,以至于他的眼睛都没浸到。
不知躺了多久,第三轮月亮出来了。
青色、赤色、银色的月光混于被太阳烤成温热的溪水,随着波浪轻轻起舞。
“你倒是和我换换啊。”
月下的诺亚斯喃喃低语。
想死的精灵残存于世间,怀揣一大把梦想的人却莫名其妙逝去了。该说是残酷呢还是可笑呢。
拂过发梢的风也不知道答案。
回家吧。
叹口气,诺亚斯端起了木盆,行走在星光灿烂的夜色里。
☆☆☆
叮叮当当的铁锤敲击声,铁钉被挤压进入木头的声音,冒险者吵吵嚷嚷的声音以及“请各位保持秩序!”的职员呼喝声。
冒险者公会的拥有者,公会的老会长竟然露面了。
他平日深居简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出现在众人面前。
许多冒险者都知道老人的名号,却一直没见过他的真容。因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这也意味着此时,就是让老会长必须出面的紧急情况。
“诸位,”老人的手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令吵闹的众人渐渐安静。
“首先,繁忙的诸位能响应聚集的号召,我感激不尽。”
老会长微微弯腰,朝四面八方。
所有人都受恐若惊地轻轻“唔!”出来,然后纷纷笑着推辞道“没有的事啦~”“会长大人有什么事直说就是”“客气过头啦哈哈哈”。
毕竟大家都靠着公会吃饭,对会长态度热情如此是理所应当。
下一刻。
“魔神即将复活。”
唔呃呃呃呃呃呃呃呃什么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啊…消息可靠吗,到底是谁传来的?是王都那边有动作了吗?勇者好像还没选出来吧?难道说世界就要毁灭了吗!看这势头是要打仗了吧?魔神复活竟然是真的,一直以为是游吟诗人编的歌谣来着!可是我们这边要怎么做呢?我们只是些冒险者啊?……
公会里人们的问题一大堆,最主要的还是质疑消息是否真实可信。
毕竟魔神复活的警惕世人的歌谣从古到今唱了无数遍,还没从歌词成为现实过。
人们心头的虚假感难以拂去。
一直显得游刃有余的老人,声音难得微微颤抖∶“是真的。”
“王都的国王大人已经派遣特使,传令号召四境之内的冒险者做好准备了。这是特使昨日带来的公开信。”
背后的布幕被扯开。
平时张贴任务委托的公告栏,现在钉着一张堂而皇之的信,复述了刚刚老会长公布的消息,内容大同小异。
无法欺骗的术法印着一个徽章。王室的专用印记。
“咦咦咦!是真的呀!”
“真的要开战了!”
“哼哼~魔神,等着被我的长枪贯穿吧!”
比起老人的话语,张贴在任务栏的告示对于这群武装游民反而更有说服力。现在魔神复活不再是编造的歌谣。
冒险者们神情各异
既然贴在任务栏,就变得像一个讨伐哥布林或者巨鼠的委托。
只是委托人变成了国王,接任务的是全体冒险者罢了。
问题只在于要不要接受委托。
老人等待大家稍稍平静,缓缓地开口道∶“我麾下的勇士们啊,既然国王大人对你们寄予厚望,还望有能力者拿起你们的盾与剑。”
目光一转。
“但是,若没有相匹配的勇气与技艺,还请不要因为血管里的热情一时冲动。因为无论何时何地,战争都不是沙盘上的游戏。”
这可是会死人的。他目光炯炯地环看四周。
众人的吵闹暂停了一刻。
而后立马重新嚷嚷起来,七嘴八舌的热度不输之前。
冒险者就是这样的东西。
即使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还是要怀着期待和梦想毅然往前。
死了又怎样,死便埋我。我将化为漫天的星辰一颗。游吟诗人就是这样唱的。
突然,大厅外传来叫喊。
“快来看哪!狼烟升起来了!”
冒险者们惊呼着,如同争抢任务一样往门外涌去。
遥远的地平线上,无数缕苍白长烟,纷纷飘摇而上。好似大地之神长出了白胡须,又好似远方的人们举起了不祥的白旗帜。
狼烟四起。
这无声的号角,撩动无数或远或近的看见它们的人。
冒险者们背着刀,长或短的剑,拄着枪。出神地看着,偶尔小声说些什么。
农夫们三两聚在田埂边,不无担忧地指着远方议论纷纷。
喝醉的酒鬼扯着喉咙鬼叫,以为是着火了高兴地疯喊“烧起来喽!烧起来喽!”。
在野外执行任务的冒险者分了心,打斗中扭头讶异地望向越飞越高的烟道。
神殿中的神官和僧侣双手合十,面对着异状闭上眼睛祈祷。
………高高的山脉,险峻的岗哨。
唯有老鹰盘旋的峰顶。
埃米娜攀住硌手的岩石,小心翼翼地寻找落脚点。心惊胆战,甚至连冒险者都不是,但她仍义无反顾地去做。
只因她是会长的孙女。公会的唯一继承者。
凛冽的山风呼啸过头顶。
她艰难地仰头望向那座岗哨。
激烈颤抖的手。奄奄一息的火把。投掷。
朝谷底坠落的火光证明她不擅长射击。
然而,也许是天神庇佑,一颗小小的火星还是迸溅到易燃的干油草上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燃势猛烈,烽火连天。
扑鼻而来的干草焚烧的气味,让凡人少女喜出望外。
其他岗哨也有的忙了。
地平线四周,火焰接连升腾而起。
☆☆☆
叮当啷,叮当啷。
门上悬挂的铃铛,随着来者推门的动作清脆歌唱。
柜台后,埃米娜正在捶腰揉肩,小声抱怨着攀岩真不是凡人能干的事。至少,换成兽人族肯定会轻松好多。
经过昨日登山的洗礼,她现在仍然腰酸背痛。
但她是会长的孙女,公会的唯一继承人。
同时,是公会里最优秀的接待员。
无论怎样辛苦,都得露出笑容接待冒险者们,更何况走来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他。
来者乃是一位精灵。
白发。银眸。精灵。
凭着这几个显著特征,就能轻易判断是冒险者幽灵。
比起名声在外的名号,说起诺亚斯·席克这个名字,反而更会让人困惑地小声询问“抱歉,那是谁啊?”
因为他从来不与人来往。从来不会。
一次与人组队的经历都没有。
说起幽灵最风光的时期,无疑是他刚刚踏入冒险者这一行业的时候。
三天,从白瓷到白银。
横跨六个等级。
大家都一致认为他是个怪胎。而且没有人敢惹他。
鉴于精灵族漫长的寿命,很难从外表判断他们的年龄。但这个精灵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是个少年”。
当初,负责登记的职员握着钢笔,向他询问年龄。
他面不改色地回答∶“忘了。”
“忘了?哦、哦…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啊。”
那么,十五岁如何?毕竟从外貌上看起来就是如此。职员握着钢笔询问。
可以。诺亚斯简短地回答。
“那么,诺亚斯·席克先生……年龄,十五周岁……种族,精灵……等级,白银级……职业,剑士兼任弓兵……备注∶不具术法能力。”
奇怪。
职员以没握笔的手揉揉眉心,自言自语道∶不会魔法的精灵还是头一次见,而且席克这个姓氏……
“你说什么?”
对上的是他空洞的无神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那银色的瞳孔宛如死去之人般冰冷。
没、没什么!职员连忙搪塞。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胎。
心中如此议论。
最好不要和他扯上关系。还是向上面申请一下,不要再负责他了。
职员微不可察地摇摇头,盖上公章。
申请的结果,就是变成了会长的孙女亲自负责这位古怪的精灵少年。
埃米娜管理他的事务已有两三年。除了像传闻中真的是个面瘫、从来不组队、话说得非常少、完成任务异常快之外。
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埃米娜察觉到他像是在勉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