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某精灵少年的遗书(2 / 2)
不止一次,埃米娜苦口婆心地劝导∶“诺亚斯·席克先生,请确切了解自己的极限。冒险者也不能太过冒险。”
也不知他听懂没有。
柜台边的精灵只是坐着,以冰块脸的表情。
连一句“是的,我明白了”的回应都没有。
哪怕他稍微敷衍一下,埃米娜也不至于那么不满——与此同时,也不至于那么好奇。
这个不合群的精灵在想什么?
他银白的空洞眼眸,到底看到了怎样的风景?
凡人女孩开始更多地关注这个特立独行的冒险者。可是,观察得越多,困惑反而增加得越多。
他仿佛海市蜃楼,越接近却越遥远。无论埃米娜怎样推理、考究、猜测。
总感觉离谜底仅一步之遥。
就是不可捉摸。徒留一心白费脑筋的空虚感。
直到那天,精灵一如往常推开公会的大门。
肩膀碎裂。
头皮破开。
眼眶撕烂。
鲜血淋漓。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
他呼吸粗浊,一步一个血脚印地,朝柜台走来。
却在抵达前颓然倒下。
埃米娜惊叫着站起,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冲上去扶住他。
您、您这是何苦呢!任务完成不了不管就是了,您这样玩命真的会死掉啊!
他淌着血液的脸。
缓缓露出笑容。
——那就太好了。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为什么总是寻找最危险的委托。
为什么执着于不符合等级的委托。
为什么总是露出空洞的眼神。
为什么不肯好好吃饭。
为什么从不组队。
为什么很少与人交流。
为什么听不进好心的劝告。
刹那间埃米娜所有的疑惑烟消云散。她得到了答案。
这个人,只是在一心寻死而已。
仅此而已。
少年几近昏迷的呓语是一条线,一切线索都被串联起来,精确地指向了这个谜底。
只是,这个谜底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女孩轻轻发出自嘲的笑声,觉得自己的好奇心穷尽的日子,还没到来。
看着那边一脸冷淡的他,虽然有时心里会抱怨“多点表情世界又不会毁灭…”。
但对于凡人女孩来说。
很奇怪地,仅仅看着他。
仿佛这样就已经足够。
“所以说诺亚斯·席克先生,您今天来这么早又是要寻死的吗?先说好没有合适您要求的委托哦。”
哪有故意让冒险者送死的委托。埃米娜心中微微一叹,心说这个玩笑可真让人笑不出来。
“按你所说,我有留下遗书。”
“真是的!我才不是让你去自杀的意思,你这精灵倒是给我好好理解我说的话啊,从积极意义上!”
否则我岂不是成了凶手。
女孩一边不满地双手抱胸,一边又关切地问道∶“有好好吃饭吗?”
“……有。”
“您还是不擅长撒谎嘛。”
那么,等着我去给你做顿大餐吧,超级大餐喔。跟你说啊,我前天刚从酒馆那边偷学到几个新菜样。
埃米娜骄傲地自夸着,预备去后厨。
“不必了。”
背后传来不带感情的阻止。
“我准备出发去王都,行李已经收拾好了,马上就要上路。早饭的事我会在路上简单解决掉,所以不必麻烦了。这几年来你一直都在为我担忧,其实,你不用为我担忧的。”
他看着埃米娜,说了好长一串话。
也许,比过去几年里说的加起来还说得多吧?埃米娜心中浮现这样滑稽的想法。
但是,她想。
这可让人笑不出来啊。
“这样啊……您要去参战吗?”
诺亚斯指了指胸前的标识牌,未经打理、略有灰尘的银制徽章,依然发出傲人的银色光芒。
在这清晨的光照下。
是的,自己完全没理由阻止他去讨伐魔神。
若是还处于弱小的白瓷或者黑曜等级,甚至即使是比白银低一级的红宝石,埃米娜也要出言劝他“不要去”。
可是他已是第三级冒险者幽灵。
严格来说,按他的实力其实应该能进阶第二级黄金,只是他懒得那样去做罢了。
所以,没问题。
他自己也说∶没问题。”
……没问题个鬼啊!
你就是要去找一个足够强到杀死自己的人吧,怎么可能没问题啊?!要是不幸被你找到了,那不就死了吗!
他说∶“正合我意。”
他这样说。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我受够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死死死!好好活着不行吗,平平安安地度过一年四季不行吗?既然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去寻找不就行了吗?
诺亚斯沉默不语。
他张了张嘴,也许是要辩解什么。
也许是想要道歉。
但女孩打断他,狠狠地说∶你给我滚出去。
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当没有疑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走远时,坐在柜台后地板上的埃米娜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般冒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
泪水止不住地流。
什么嘛。
“所以不必麻烦了。这几年来你一直都在为我担忧,其实,你不用为我担忧的。”
到头来,换来的就是这个。
其实不用我操心的?
可恶,你怎么不去死啊。
☆☆☆
晨曦消退,跟着来的是慢慢烫起来的午阳。
天气又开始热起来。
坐着都要冒汗的日子里,都难以分清是春天还是夏天了。事实上,是秋天。
天气反常。据说星象好像也有些不对。
一定有神官把这些都怪在即将复活的魔神头上吧,想也想得到。
“都是魔神把好端端的世界弄糟了!!!”
把一些低级魔物钉在十字架上,用干柴烈火烧了,同时举高法杖发出威吓民众般的怒吼∶“魔神乃是罪过!企图毁坏世界邪神们,是时候好好反省了,是时候了!”
最近到村子剿灭怪物,偶尔能看到这样传教的场面。
虽然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但诺亚斯就是难以认同,他觉得把世界弄脏的反倒是人类这方多一些。
更确切地说,是包含人类在内的所有种族。凡人、矮人、兽人,当然也包含精灵在内。
魔神复活之前,是这些生灵在主宰大地。
所以。
战争、抢掠、强奸、偷盗、谋杀、拐卖、欺软怕硬、逞凶作恶、贪婪、嫉妒、欲望、兽性、自私自利、不知限制。
全都是自己的错。
自然,有魔物在作祟,也有信仰邪神的人在作乱。
但那点混乱,比起全世界人们丑态的海洋——
“如同一朵浪花。”
山丘上,诺亚斯简短评判道。
他看看火焰足够猛了,把两个粘着泥巴的马铃薯丢进火堆。
这就是他的早餐。
等待早餐变熟期间,他继续胡思乱想。
这些思想本身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也许,该向埃米娜学学怎样烤马铃薯。
他不想吃黑炭球,或者还是半生夹熟的土豆——听说那样的土豆好像有毒。
精灵一族的生活本就精致,对食物的要求虽然达不到奢侈的程度,但鹿肉之类的经常是平常人家的主食。
相信再也找不出比诺亚斯生活更粗糙的精灵。
他的确求死。
但凭心而论,马铃薯并不比他强大,如果死于它之手,是违反契约的。
而且一定会被那个人嘲笑喂喂喂不是吧因为吃洋芋死掉了你是在逗我吗,搞得我肚子都笑痛了!
“……真麻烦,是吧。”
想到这里。
他向来淡漠的嘴角微微咧开。
的确麻烦——既要寻找比自己强大之人来杀死自己,又要预防自己不能死在更弱者的手上。
你还真擅长制定让我头疼的规则。
当树枝第三次戳了戳灰堆里的早餐,诺亚斯背后传来脚步声。
“诺亚斯·席克先生?!”
从山丘翻过来的来的,是裹着头巾、背着背篓并且睁大眼睛的熟人——不久前的农家女孩。
“你…不,您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来做任务的,又有魔物出现了?”
她欣喜的同时,又害怕地举起手中的镰刀。
那是正常反应,遭受过魔物侵袭的村民们,大抵都对那些怪兽有心理阴影。
“不是。路过而已。”
诺亚斯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山丘正是几天前同一个地方。
怪不得能遇到农家女孩。
女孩松口气地展开笑容,指着自己解释道∶“正如您所看到的,我是来这里割喂马的草料的。”
她背上的背篓里,已经盛了不少青绿色的收获。
然后,她注意到旁边的小火堆。
犹豫不决地小声问道∶“那个……在用餐?”
指着寒酸的躺在黑炭里的土豆。
“用餐”。
真不知道她用这个优雅的词语是刻意在讽刺,还是想尽力表现得有风度。
想必是后者。
两个球形物体中,一个土豆还没有熟,另一个土豆已经烤焦了,一股呛鼻子的焦糊气息在两人间弥漫。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难以言喻的气氛。
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女孩用右拳砸击左掌说道∶“好啦,冒险者先生!来我家吃饭吧?”
那双略带狡猾的眼睛,像是在说∶总不可能第二次还要拒绝邀请吧?
但对于古怪精灵来说还真有可能。
虽然糊了一个,至少还剩下……
但是这时,更加强烈的焦糊味扑鼻而来——第二个马铃薯在过多的火炭的猛攻下,也壮烈牺牲了。
诺亚斯向来把握不好火候。
扶额,叹气。
“天气真热啊……”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农家女孩看看太阳,张开五指扇着脸庞,生硬地转移话题。
在慢慢染上赤色的天穹之下。
“那么,我带路喽?”
农家女孩活泼地迈开步子,回头看见冒险者先生站起身,无奈地说道“死棋了”而后跟了上来。
她心情大好。
随心所欲挥动镰刀,一边蹦跳唱起歌,那是从她已逝去的外婆那里学到的乡村曲调∶
/绿色茎管催动花朵的力,也催动我绿色的年华;/
/使树根枯死的力,也是我的毁灭者。/
/我无言可告佝偻的玫瑰/
/我的青春为同样的寒热所压弯。/
/催动水穿透岩石的力,也催动我红色的血液;/
/使喧哗水流干涸的力,也使我的血流凝固。/
/我也无言可告我的血管/
/在高山水泉是同一张嘴在嘬吸。/
/搅动池塘水的那只手,也搅动流沙;/
/拉着风前进的手,也拖曳着衾布船帆。/
/我也无言可告绞死的人/
/绞刑吏的石灰用我的泥土制成。/
/时间嘴唇像水蛭紧贴泉源;/
/爱情滴下又积聚,/
/但流下的血/
/将抚慰她的伤痛。/
农机女孩唱完,停顿一下后对诺亚斯简短说明∶“这首歌唱的,就是生命与自然枯荣与共,生死同命。”
与自然共生,是所有生灵的注释。
更是精灵的生动写照。
虽然不符合自己。
诺亚斯跟在她后面,头巾在诺亚斯眼前晃动。
对这支歌,他平淡称赞道∶“不坏。”
“是啊,外婆会唱很多曲子,这是她最喜欢一首。说到这个,诺亚斯先生你的家人应该也擅长歌唱吧?”
毕竟精灵族也是能歌善舞的种族。
“…………”
沉默。
“诺亚斯…先生?”
“…………”
难道说。
女孩忽然反应过来,连忙低头道歉∶“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亲人们——”
“他们都还活着。”
“欸?”
那为什么……女孩以不解而紧张的表情,如此问道。
“活得好端端的,根本不需要别的人担心他们。不像我,他们完全能照顾好自己。”诺亚斯没有表情地解释着。
这样啊……总之松了口气。
回头察看他的神色,只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左手看。
左手掌心,紧紧缠绕着有些脏污的裹手布。
似乎注意到女孩的目光,诺亚斯迅速将手藏到身后。
那是……秘密?
“是你不会想知道的东西。”
精灵为了避免更多的提问,提前抢答。
好像笑了一下?
那到底是苦涩的笑还是由衷的笑?
他别过头的速度实在太快,女孩焦急地思考着,仿佛弄清了这个问题就能看清这个奇怪的人。
不行啊。
想不透。
气氛有些冷下来,即使头顶是异常炎热的太阳。
女孩有些泄气地长叹一口气。
他当然不会询问叹气的理由,他就是这样孤僻的人。
算啦算啦,看不清又怎样呢,反正本来也没有过多的奢望。仅仅是能答应吃一顿饭,已经很让人满足了。
包围在他四周的雾,不会在自己面前散开。
农家女孩清晰地知道这一点,所以不会失望,不会哭泣。
“到喽,冒险者先生。”
“打扰了。”
无论对于哪一方,彼此都是过客。
摆好饭桌,拿出碗筷。
好险好险,差点又像上周那样把碗摔破。那样的话一定会被弟弟告状,被妈妈大骂一顿吧。感觉自己总是这么笨拙。
桌子旁的他没有发笑。这是理所当然。
“请开动吧!”
“多谢款待。”
时间慢慢流逝,太阳升到正当空之前。
带着弓与剑的精灵向她挥手道别。
仿佛模仿他似的,屋旁的柳树也摆动干枯的枝条。
而树荫下的金盏菊,悄然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