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某神官少女的祈祷(2 / 2)
她的经验这次也没有出错。起初还是都十分嘴硬,但随着逐渐有少女屈服于回家的渴望,选择了褪下衣衫俯下身子。
她们开始变得无所谓起来。
淫乱。
荡妇。
肮脏。
什么神官,对于这群穷途末路的少女而言,那真是最好笑的名称。
真是让人反胃。
到最后,除了包括阿尔娅在内两名尚未屈服,其他九名少女全都走上了不归路。
说来意外,另一个人就是那个有些见识的少女。
☆☆☆
在这所名为神殿实则监狱的建筑里。
有一个地位特殊的老女人。
她不和神官、牧师或者胖女人监管员住在一起。而是单独成栋,住在一个垃圾站似的小棚子里。
每个人都可以侮辱她,哪怕是地位低下的初来乍到的女神官。
路过那个小棚子时,常常看到有人朝着她吐口水。
再近些,可以看到她脸上沾满了痰液。
而她从来不会反抗。
她慢慢抓起一把发臭的泥土,仔仔细细地抹在脸上,好像那样就能擦掉所有病菌污物。而事实上,只是让她变得更脏了。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也许牧师和神父们知道,因为他们对待老女人的方式有点不同。
既不打她也不骂她,只是对待路边的臭石头般不理不睬。
她在神殿里的工作是收拾垃圾。
阿尔娅负责倒垃圾的时候,会和她打个照面。
阿尔娅觉得她很可怜。
阿尔娅也不明白她的底细,不过有时能听见她口舌不清地喃喃细语,阿尔娅很久后才听懂她在说什么。
还不够。
她在说“还不够痛苦”。
指谁?
她自己,还是阿尔娅这批少女?
搞不明白。
阿尔娅没有兴趣再去深究,她自己都每时每刻活在地狱里,生不如死。没有精力去满足好奇心。
但那个老女人,竟然主动找上门来。
“我要你听懂我的话。”
一个下雨天,阿尔娅去倒垃圾。
她那含糊不清的言语,让阿尔娅费好大劲才弄明白。
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要救赎你。”
老女人露出深不可测的笑,波浪般的皱纹层层叠叠,恶心又惊悚。
“晚上溜出来找我。”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无论阿尔娅再怎么询问,她也背过身不肯回答。
无奈之下,阿尔娅只能困惑地离开。
夜晚。
又是夜晚。
活在神殿里,即使是光照明亮的大白天,也像是活在最黑暗狭窄的洞穴中。
那个上吊的同伴,同样是在一个夜晚死去。
现在,那个老女人竟然说在夜晚去找她?
阿尔娅不敢。
一旦被胖女人和牧师他们抓住,不死也得被弄残。
可是,她说,“救赎”?
这个词语在这座地狱里像个笑话。
不,这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吧!
求神已经不知求了多少次的阿尔娅,清楚地明白“救赎”是根本不存在的。
无论你祈祷多少次。
既不会让你的水桶变轻。
也不会让拳打脚踢变得温柔。
哪里来的神明?神明何在?救赎何在?
阿尔娅不会冒险去见老女人,要是她能给予救赎,她自己就不会在这个鬼地方了。
让老女人见鬼去吧,胖女人和牧师和欺骗她的神父都见鬼去吧。阿尔娅谁都不会相信了,她绝对不会去的。
……
午夜时分,老女人笑眯眯地问阿尔娅∶
“来了?”
阿尔娅重重点头∶“来了。”
而你的救赎在哪里。
老女人搅动着舌头,轻声轻语∶
“很简单,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这就是神官阿尔娅的起源。
一个月后,神殿附近的一个村落里,匆匆搭建的原木高台,熊熊燃烧的火堆。
神官阿尔娅站立于上。
穿着纯白的神官服,手持法杖,神情威严肃穆。
她开始大声地念祷告文。
“神啊!请为愚钝的我们降下责罚,只因犯下了不可悔改的过错!”
这是不可悔改的过错。
“乞求您的恩泽,乞求您的宽恕,然而更迫切恳求您可怕的震怒!来吧,降下雷霆吧,发挥您那无边的法力,将熔岩泼洒到我们的臂膀,让洪水淹没我们的头顶,野兽啃食我们的骨髓。”
我罪该万死。
“我们是不可饶恕的罪人,应当被地狱的烈火焚烧,永世不可进入轮回。”
请责罚我。
“我们是自甘堕落的恶魔,陷于内心的欲望无法自拔,堕入深不见底的泥沼里。”
我是恶魔。
“我们是违背您教义的异教徒,将光明与道德弃之不顾的牲畜,只能无望地等待审判日的到来。”
我弃道德与光明于不顾。
“……………”
没错,想要不被丑恶伤害,只要将自己也化为丑恶即可。
阿尔娅成为了神殿的宣传者。
她成了当初马车上的诈骗者的一员。
眼睁睁地看着不通世事的少女们露出向往的神色,阿尔娅心如刀绞。当时,她自己何尝不是那样的天真。
她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一切看在眼里的神明会原谅自己吗?
独自一人的房间里,她犹豫着,还是面朝东方跪下。
总之,今天也照例地不断祈祷。
☆☆☆
如何?
化为黑暗的感觉怎么样?
笑得眯眼的老女人蜷缩在小棚子下,向神官阿尔娅这样问道。
阿尔娅没有笑。自从她成为了真正的“神官”阿尔娅,她再也没笑过。
她丢下一包垃圾,转身离去。
老女人贪婪地扑向垃圾,偷偷地摸出一小瓶葡萄酒,回到小棚子里尽情享用起来。
阿尔娅很讨厌老女人。
但矛盾地,她又很感激这个老太婆。
一来二去之中,她知道了老女人爱好喝昂贵的红酒,于是就以这样的方式来报答她。但是,阿尔娅绝对仇恨这个恶毒的人。
她的救赎,果真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丝毫不假。
但是,阿尔娅更痛恨接受这份救赎的自己。
这根本不是救赎,而是另一份煎熬。
阿尔娅甚至怀念起先前的单纯的痛苦,可惜,再也回不去了。她永远染成了洗不掉的黑色。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怀念躺在田野里数星星的岁月。
她想念温柔的哥哥,即使冷言冷语的父母也想念得不得了。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专心成为一个农民,对路过的马车看也不看一眼。
也不会任性地离家出走,去找什么神殿。永远不会。
也不会踏上那辆罪恶的马车。
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同伴在长廊里上吊。
也不会看着同龄人一个个变成娼妓。
也不会听信老女人的谗言,化身为丑恶。
……所以当那个老女人提出救赎的第二阶段,阿尔娅听也不想听。
那个夜晚,她躺在黑暗里,失眠了。
然而,也绝不会再像上次一样经不起诱惑。这一次,她完全没有去寻求所谓救赎的欲望。
所谓救赎,不过是另一份痛苦。
午夜时分,阿尔娅没有去见老女人。
但是大大出乎她意料地,宿舍里的另一人竟然翻身从窗户溜了出去!
阿尔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跟了上去。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
她也要化身为丑恶吗?
绝对不可以!
不能再让老女人拖任何人陷入这个深渊了!
到了小棚子,阿尔娅发现是那名有些见识的少女。因为同样坚守身子没有失去贞操,阿尔娅对她印象非常深刻。
老女人不理会两个人眼中的惊愕,小声地自顾自讲起来。
——我要讲的是一个生于贵族的少女的故事。
她和她的家人居住在原野上的一栋别墅里,父母很恩爱,教育孩子也很得当。因此这是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有一天,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僧侣和牧师。
少女很善良,用贵族应有的礼仪热情接待了他们。可是她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就是她不知道其他人不一定像她那样善良。
僧侣和牧师是假扮的,其实他们都是强盗。
半夜里,他们趁主人家熟睡,砍下了男主人的头,奸淫了女主人。
那个傻得可爱的贵族少女自然也逃不了。
被数十人轮番压倒,侮辱。
女主人不堪承受,咬断舌头自杀了。而她的女儿没有这么幸运,咬断舌头后仍然没死——强盗恶毒地医治了她,不准她擅自死去。
强盗们仍然扮作神职人员,大摇大摆地走进当地的神殿,杀光了所有正牌牧师和神父,冠冕堂皇地取而代之。
他们继续着暴行,在十里八乡欺骗村民,将他们的女儿骗来当神官,实则是强迫她们成为奴隶。
这样的事情一直持续了三十年。
直到那个还没死去的贵族少女变成恶心的老女人,看到了一个救赎的希望,两名少女站在她的面前。
她决定是时候反击了。
结束,这就是我想要讲述的故事。
——老女人平静地看着阿尔娅和另一个少女。
阿尔娅知道老女人只有半截舌头,所以说话才那么含糊不清。
阿尔娅也知道原野上有一座废弃屋宅,被牧师们当做杀人场地。
但阿尔娅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坚毅的表情。
另一个少女也惊讶地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阿尔娅涌现心头的,是同情?是歉意?还是悲哀?愤怒?
复杂的情绪卡在喉咙里。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反观她身旁那个有见识的同伴,固然也是震惊不已,但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计划?”
她同样是一脸坚毅。
老女人微微一笑∶“表情不错。”
接下来她详细叙述了准备已久的计划,阿尔娅和有见识的同伴都牵涉其中,缺一不可。
简单概括,就是让已取得强盗信任的阿尔娅灌醉他们,然后死死封锁起来,用大火烧死他们。
有见识的同伴则负责逃跑的路线,因为据老女人所言,强盗们还有其他分部。即使大本营的人都死光了,还有其他强盗会追赶过来。
关于灌醉这一步,老女人说并不困难。每一年他们都会举办盛大的酒会,只要在酒里动手脚药倒他们不是难事。
最难的其实是最终放火这一步。
必须保证顺利无阻,否则没能成功烧死强盗的话,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让谁来放火呢?
老女人露出得意的笑∶“你傻啦?除了我还能有谁?”
只能是我。
必须是我。
这是我的复仇。
阿尔娅和同伴沉默不语。
两人临走前,老女人很有把握地说∶“我有预感,这次一定会成功。前面试过几次,但每次神官都会背叛我,向他们告密,所以没能做成。”
阿尔娅听了保证道∶“我不会背叛。”
“我知道,那就是我时隔多年重启这场复仇的原因。”
三天后的一个月夜,牧师和神父们喝得烂醉,在神圣的大厅里睡得横七竖八,不省人事。
计划很顺利,就像三年前阿尔娅独自出走时一样顺利。
现在她和同伴在做的是布置燃烧物。
阿尔娅把一桶桶伪装成酒的火药放在大厅中央,并且打开桶盖。同伴也做着一样的动作。
“认识一下,我叫蒂佳·弗洛克。”
“阿尔娅·吉特斯。”
两人手上动作都没有停下,只顾着麻溜地堆叠将带来死亡的火药桶。
“逃跑路线确定好了吗?”
“确定好了,只不过——”
“什么?”
“只不过车马很难搞到,我们恐怕得用徒步跑的。”
阿尔娅沉默片刻,歪头道∶“那拼命跑就行了。”
蒂佳点点头∶“我猜也是。”
下一刻,两人同时开口∶“说到点火——”
“你先说。”“你先说吧。”
蒂佳很干脆∶“时间不多我就直说了。要点燃这么多火药,恐怕点火者得在大厅里点火才行。就是说,她会死。”
阿尔娅垂下眼眸∶“我想,她已经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
蒂佳再次点点头∶“我猜也是。”
准备完毕,蒂佳朝门外呼哨一声。
老女人紧紧握着火把,脚步沉稳地走进来。她背后背着许多木条,手里抓着一把钉子,看不出一点紧张的神色。
“你们走吧。接下来到我了。”
她这样说道。
时间不等人,阿尔娅和蒂佳向外跑去。
老女人眯起眼扫了扫大厅,确认平日里所有匪徒都在这里了。要问为什么?因为她把神殿里每一个混蛋的脸都记住了。
她锁上大门,关上窗户,开始悠闲地把木条钉在门窗上。
没有一个人渣逃得了。
期间,那个胖女人也许是没喝太多,昏昏然地转醒过来。老女人眯眼看着她,然后一口痰吐在她脸上。
“还给你的。”
老女人接着把多余的三颗钉子打入她的肩膀。这下胖子没醒也要醒了,放开杀猪般的喉咙直叫唤。
刺耳的声音叫醒了一部分牧师。
——不,是强盗。
在强盗们惊恐慌乱的威吓下,老女人展露骄傲的眼神,高高举起火把,一下子引燃了数十桶纯黑的火药。
轰!!!!!!
拼命奔跑的阿尔娅和蒂佳,身后爆发出惊人的火焰和热量。
宛如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她们没有停止奔跑。因为她们知道,那个人一定在背后朝她们大喊∶继续跑!别停下!这是属于你们自己的救赎!
原野上的夜色十分明亮,仿佛正是为了照亮她们的前路,储备下了宝贵的星光。
忽然一根长矛扎到蒂佳身旁,蒂佳大叫一声∶“追兵来了!加快速度!”
原野上,两名衣衫褴褛的少女不顾一切地往前跑着,眼看着后面的追兵即将赶上——
前方大道上,蓦然出现一辆马车!
车上旗杆挂着冒险者的标志,是冒险者的车。
“追上去!他们不敢轻易惹冒险者!”
有见识的少女立即喊道。
于是,阿尔娅的神官之旅,始于一辆马车,此刻也终结于一辆马车。
☆☆☆
据说魔神要复活了。
蒂佳看着周遭山脉上的狼烟,有些唠叨地说∶“当神官一直是我的梦想。经历了这些事情,我还是没放弃梦想。我要当神官…不,神官战士,当冒险者。”
她露出那晚的坚毅表情∶“我会变得足够强,然后回来杀光他们,一个都别想跑。拔下他们的筋,抽掉他们的骨,让他们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接着问∶“你呢?不回家吗?”
阿尔娅佩服地看着同伴,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
看来还是远远不够啊。
她摇摇头∶“三年前起,我就没有家了。神官当不了,因为还有心理阴影。但我想跟着你去王都当冒险者,职业到时再说吧。”
两人相视而笑。
那夜的火药已经烧尽。
然而,三名少女的怒火将永远不会熄灭。
这是三名少女的故事,这是她们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