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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签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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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福尔摩斯从壁炉台的角上取出一瓶药水,再从一只皮匣里拿出皮下注射器。他用白皙而有力的长手指装好了针头,挽起他左臂的衬衫袖口。他静静地对自己肌肉发达却满布针眼的胳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针尖扎进肉里,把药推进去,接着躺在安乐椅里,像是得到很大满足似的喘了一口气。

每天,他要注射这样的药水三次。几个月来,我已经对他这样的行为习以为常了。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这个样子对我的刺激日渐增加。由于我没有勇气阻止他,每当夜深人静,想起此事就感到心里不安。我多次想把心里话告诉他,可他性格孤僻,不肯接受别人的建议,若想让他能顺利听取朋友的忠告,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的毅力,他那自以为是的态度和我所体验的他许多奇特的性格,都使我胆怯而不愿惹他不高兴。

但是,这一天下午,可能是我在吃饭时喝了点酒,也可能是他的态度让我生气了,我认为得向他提出警告了。

我问他道:“今天注射的是什么,吗啡还是可卡因?”

他原是想看看那本旧书,听了我的问话,无力地抬起头来说:“可卡因,百分之七的溶液,你不想试试吗?”

“不想。我的身体因为参加那次对阿富汗的战争,还没有全部好。我不愿受到别的伤害。”我毫不客气地对他说。

他没有理会我的不礼貌,轻声笑着说:“华生,或许是你说的对吧。我明白那东西是对身体有害的,不过有利就有弊,这东西会让人兴奋异常,还能提神,对于它的副作用我没有多考虑。”

我真诚地说:“你得考虑到利害得失吧。你说,你的大脑因为药物的刺激而兴奋起来,但这也会让你的大脑受到损害。它会不断地加剧器官组织的变质,还会使大脑长期衰弱。你懂得它会给你身体带来副作用,真是得不偿失呀。可你怎么还图一时的快感呢,这只能损害你过人的精力。这些话,我不仅是作为好朋友,也是作为一个称职的医生,对你的健康负责。”

他听了我的推心置腹的话,没有生气,他把十个手指对顶到一起,又把两个胳膊肘放到椅子的扶手上,做出了一个像是对我的话很有兴致的动作。

他说:“我天性好动。一旦没有事可做,我就心绪不定。我感到人们给我难题,给我工作,让我破解最深奥的密码,最复杂的分析,那样会让我感到最舒服。有事做的时候,我就用不着这东西来刺激我。我从事的这份特殊的职业,可以说是这个行当的开创者,我想在这世上我是唯一做这工作的。我讨厌过安安稳稳的生活,只想着让自己每时每刻都处于刺激中。”

我无奈地听着他的话,抬眼问道:“唯一的私人侦探,是吗?”

“独一无二。我就是侦探里的最高裁决者。当葛莱森、雷斯垂德或埃瑟尔尼·琼斯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们就会向我请教了。我是这方面的专家,对他们的材料,我会及时审查并拿出意见。案件结束,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字也不会出现在报纸上。我不会居功自傲,破案时的快乐才是对我工作的奖赏。你还记得杰费逊·侯波的案子吧,这桩案子我用的方法给你带来一些经验了吗?”

我热情地说:“怎么没有呢,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今生头一回碰到这样的奇案。现在,我把经过写成了一本小册子,给它起名为《血字的研究》。”

福尔摩斯不满意地晃晃头,说:“我约略看了一遍那本册子,对这,我不便说什么。你明白吗?侦探学其实是一门非常精深的学科,人们得学会用极其冷静的大脑钻研,而不能单纯感情用事。你把这件事情写成,给事件增加了许多艺术色彩。这就像几何定理里掺杂进了中的恋爱故事一样。”

我并不赞成他的说法,就反驳他说:“就是根据事实来写也是这样的,案情本身和情节很有些接近。”

“每件事并不是让你记账似的都记下来,你可以省略一些事,有些事则需要你详写。这样,事情的重点才能突出。这桩案子值得提出来的正是我怎样从事实的结果找出原因,再经过谨慎细致的分析、判断,从而破案的这一过程。”

我原本想让他高兴才写那本册子,没料到他竟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批评我,我心里很不好受。是他的自大让我恼怒,他的要求像是我在书里必须全部描写他一个人的行为。我同他在贝克街合租了一所房子已经有几年了。在这段日子里,福尔摩斯在默默无语的时候,或是跟人说话时,总是流露出一股傲气,我多次发觉过,但我不愿多说,我只是坐着抚摩我的伤腿。我的腿以前曾被枪弹打穿过,虽然不妨碍走路,但一遇天气变化就疼痛得厉害。

停了一会儿,福尔摩斯装满了烟斗,慢慢说道:“近来我的业务已经发展到了欧洲大陆。上周就有一个叫作福朗斯凡·勒·维亚尔的人向我请教。可能你会晓得他的一些情况。如今在法国侦探界里,这个人已经开始出手不凡了。他有着凯尔特民族具有的敏感,但缺乏广博的知识,这对他提高断案能力很关键。他请教的是一桩有关遗嘱的案件,很有意思。我拨开了1857年里加城的两个案子的迷雾。你瞧,这是我早上才收到的他的致谢信。”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已经有些折皱的信纸抛给我。我简略看了看,信里到处写着“伟大”“高超的手段”“有力的措施”等类似颂扬的话,以此来表达这位法国侦探对同行的称赞。

我说:“他像是一个和老师讲话的小学生。”

福尔摩斯轻轻地说道:“他把我所给他的帮助抬举得太高了,他低估了自己的实力。一个好的侦探家所必需的条件,他大多都具备,他有细心观察和正确推断的能力,只是少了些广博的实用知识,他会在以后的工作中弥补的。现在他正在把我的几篇作品译成法文。”

“你的作品,是吗?”

“你怎么会不知道?真不好意思。我写过几篇专论,都是技术方面的。记得有一篇叫《论各种烟灰的辨认》,在那篇文章里,我列举了140种雪花烟、纸烟和烟斗丝的烟灰,并且用彩色插图说明它们之间的区别。这是刑事案件中常出现的证据,有可能是最重要的线索。若是你回忆一下杰费逊·侯波案件,你就会知道,烟灰的辨认,对于破案是有作用的。例如,你能够区别烟灰,就能在一个案子里知道凶手吸的是何种烟,这样就缩小了你的侦探范围。在训练有素的人看来,印度雪茄烟和‘鸟眼’烟的白灰的不同,就如同区别白菜和土豆一样简单。

“我发现细微的事物对于案件的确很重要。这是我写的关于跟踪脚印的专论,里面还提到了用熟石膏保存脚印的方法。我这儿还有一篇小论文,说明一个人的职业可以影响到他的手形的插图。这些对于科学的侦探有很大的实际用处。尤其是遇到无名尸体的案件和探索罪犯身份时都用得着。呀,我只顾说我的侦探学,让你心烦了吧?”

我恳切地回答道:“不,我一点儿都不觉得,正好相反,我挺有兴趣的。我亲眼见到过你对于这些方法的运用。你刚才谈到观察和推断,在一定程度上来说,这两方面彼此相联。”

他随意地躺在椅背上,从烟斗中喷出一股浓浓的蓝烟说道:“没什么关联,举例来说,通过对你的观察,我知道今天清晨你到韦格摩尔街邮局去了。我可以断定,你在那儿发了一封电报。”

“没错。这是今天早晨,我临时决定的,但真让人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有些困惑地问他。

看着我惊奇的样子,他很得意地笑了:“这并不难,还用得着解释吗?为了让你分清观察和判断的范围,我还是解释一下吧。你的鞋面沾有一小块红泥,韦格摩尔街邮局对面正在修路,从那儿掘的泥都在便道上堆着。走进邮局的人,肯定得踩过红泥。据我了解,附近找不到这样颜色的泥土了,这种红泥很特殊,这是我观察的结论,其余的都是想出来的。”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发了一封电报呢?”

“我坐在你的对面已经一上午了,没见你写信,你的桌子上又有一大张整的邮票和一叠明信片,据此我想你一定是去发电报。除去一些无关紧要的因素,剩下的必是事实。”

我略想了一会儿说:“是这样的。你所说的方法很简单。若是我现在考考你,你不会觉得我鲁莽吧?”

“怎么会呢?我希望你提出问题,这好比给我又注射了一次可卡因。”福尔摩斯的脸上露出了喜悦。

“我经常听你讲,在每一件日用品上都有它的使用者留下的痕迹,受过这方面训练的人会很快辨认出来。现在我这儿新得了一只旧表,你能不能从这只表上发现它的旧主人的性格及爱好呢?”

我把表递给他,心里禁不住好笑。我觉得这是没办法估摸的,权且给他独断的作风一个教训吧。他把表放在手上,认真地看着,瞅了瞅表盘,又打开表盖,细心地察看着里面的零件,他起初用肉眼看,接着用高倍放大镜瞧着。我看着他失望的表情,几乎要笑出来。最后,他关上了表盖,把表还给了我。

他说:“这里主要的痕迹都抹掉了,是不是最近才擦了油泥,所以找不到什么。”

“对,这只表是擦了油泥后才得来的。”我心里想,他莫不是找个借口来掩饰他的窘态。若是表从未修过,又怎能找出什么有助于推断的痕迹呢?他用半闭着的无神的眼睛仰望着天花板说:“遗痕虽不多,我还是从中发现了一点东西,你听听。我想这只表是你哥哥的,是你父亲留给他的。”

“不错。你是从表的背面上所刻的H.W知道的吧?”

“是这样,W代表你的姓。这只表可能是50年前制造的。表上刻的字和制表的时期差不多,据此,我知道这是你上一辈的遗物。按照习惯,凡是珠宝一类的东西,多传给长子,长子又往往袭用父亲的名字。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父亲已去世多年,这表我断定是你哥哥的。”

“对,你说得不错。还有别的吗?”

“你哥哥是一个放浪不羁的人。起初他本应前途光明,可他丢掉了好机会,所以常常生活困难,偶尔也有宽裕的日子,最终因为酗酒而死。这是我从表上看出来的。”

“福尔摩斯,这可是你的不是了。”我很气愤地说,“我真无法相信,你会用这一套。你一定早就知道了我哥哥的悲剧,要不,你光凭这只表,是绝不能推测到这些情况的。我对你不敬了,你的那些话在骗人。”

他和气地说:“亲爱的医生,请原谅,我向你保证,我怎么会调查你的哥哥。在我看到这只表以前,我一点儿都不清楚你还有一位哥哥。我只是猜想出来的,没想到会给你带来痛苦。”

“你说的和事实差不多。你真是个神仙,竟能从一只旧表上感觉出来。”

“这没有什么,我只是把设想的情况说出来,没想到会这么正确。”

“那么,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出来的吗?”

“可以。我这人从不胡乱猜测。那样做,只能有害于逻辑推理。你觉得奇怪,是因为你不了解我想问题的方法,没观察到能推断出大事来的小问题。我说你哥哥不拘小节是有原因的。你看,这只表下面的边上有两处凹痕,整个表的面上还有许多碰撞的痕迹,只有习惯于把表与钱币、钥匙之类硬东西放在一起的人才会这样。对于生活谨慎的人,怎会对价值50英镑的表这么不谨慎。单这只表就这么贵,可见他的那笔遗产的数目也挺多,是这样吗?”

我点点头表示领会了他说的话。

“伦敦当铺有个惯例,每收起一只表,他们就用针尖把当票的号码刻在表的里面,这个方法比挂一个牌子好,不会出现号码丢掉或混乱的事。刚才打开表盖时,我通过放大镜发现,那里面至少有四个那样的号码。若是你的哥哥境况好,是不会去当铺的。但有时他的生活也不错,不然他怎么拿钱去赎表呢?最后,你瞧,这是钥匙孔的里盖,在钥匙孔的周围有很多小洞,这是和钥匙摩擦才这样的。你想想,清醒的人插钥匙,怎会像喝醉的人那样,连插好几下呢?到了晚上,手表需要上弦,而醉汉的手哆哆嗦嗦,所以在表上留下手腕颤抖的痕迹。这没有什么太玄妙的。”

我说道:“你真厉害。真抱歉,我刚才对你的冒犯,请多原谅,我应当坚信你有绝顶的破案能力,目前你有案子吗?”

“还没有,因为这我才找刺激呢。整天不用大脑考虑,有啥趣味呢?活得真没劲。来窗子这边瞧瞧这惨痛无奈的世界吧。看见什么了?只有雾气沿街飘散,擦着那些暗褐色的房屋飘浮而过,还有比这更无聊的吗?医生,你想,英雄无用武之地,有本事又有什么用呢?人们生活在世界上,有人从事犯罪勾当,这很寻常。在这世界上,除了寻常的事情还有什么呢?”

我正要回答他的激烈的言论,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房东太太手里托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张名片。

她对福尔摩斯说:“有一位年轻的女人想见您。”

他看了看名片,说:“梅丽·摩斯坦小姐。这名字很陌生,哈德森太太,请她进来吧。华生,我的医生,你在这坐着,别走。”

摩斯坦小姐迈着稳健的步伐,沉着冷静地走进屋里。她是一个浅发女郎,体态轻盈,穿着颜色调和的西服,戴着颜色相搭配的手套。衣服是暗褐色的毛呢料,没有花边和装饰,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暗色的帽子,边上插着一根白翎毛。她的衣着朴素,可以看出她的生活不怎么宽裕。她谈不上漂亮,但她长得很温柔可爱。一双蔚蓝色的大眼睛,炯炯有神。我到过三大洲和很多国家,却从未见到有她这样聪慧面容的女人。摩斯坦小姐坐下时,她的嘴唇和双手轻微地颤动,看样子还处在紧张和不安的状态中。

她说:“福尔摩斯先生,您以前解决过一次希瑟尔·福里斯特夫人的家庭纠纷。为这,我极钦佩您,今天我特地向您请教。”

他略一沉思,说:“希瑟尔·福里斯特夫人,我记得她的案子没什么,很简单。”

“她并不这么想。最起码,我所请教的案子,您不能说简单。我想再也没有任何事情比我的境遇更让人费解了。”

福尔摩斯搓着双手,双目灼灼放光。他的上身向前微倾,脸上现出兴致盎然、精神高度集中的样子。他郑重地说:“您说说案情吧。”

我觉得在此有些不便,于是起身说道:“很抱歉,我失陪了。”

我没想到年轻的姑娘用戴手套的手止住我,说道:“您多坐会儿,说不定会给我不少帮助呢!”

我不好推辞,重新坐下。

她继续说:“简短地说,事情是这样的:我父亲是驻印度的军官,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回英国,我母亲去世得早,国内没有亲戚,于是父亲把我送到爱丁堡城读书。那是一个环境舒适的寄宿学校,我一直到十七岁那一年才离开那儿。1878年,我父亲是那团里资格最老的上尉,他请了一年的长假,返回祖国。他从伦敦发来电报告诉我,他已来到伦敦,住在朗厄姆旅馆,催促我快些去相聚。我还记得,在他的电文里充满了慈爱。我一到伦敦就坐车去了朗厄姆旅馆。司事告诉我,摩斯坦上尉的确是住在那里,但已经出去两天了,至今未归。我等了一天,还没消息。在夜里,我听从旅馆经理的建议,报告到警察局,之后又在各类报纸刊登了寻人启事。可是,至今没有一点儿消息。他原想这次回家可以好好享享清福,可谁知……”她用手摸着喉部,话还没有说完,已经泣不成声了。

福尔摩斯打开记事本,问她:“你还记得失踪的日期吗?”

“记得,是1878年12月3日那天,到现在快10年了。”

“你父亲的行李呢?”

“在旅馆里。他的那些东西里,找不出什么线索,就是些书和衣服,以前他在安达曼群岛是个管犯人的军官,他那儿还有从岛上带来的古玩。”

“在伦敦,你父亲有朋友吗?”

“有,驻孟买陆军第34团的舒尔托少校,同我父亲在一个团里,我只知道他。他退伍较早,住在上诺伍德。我向他打听过这件事,他压根儿不知道我父亲已经回国了。”

福尔摩斯说:“真是奇怪。”

“更奇怪的事在后面呢。大约六年前,也就是1882年5月4日,我在《泰晤士报》上发现了一则广告,征询我的住址,那上面说若是我回复他,会对我有好处。可是广告下面既没署名也没地址。那时,我是希瑟尔·福里斯特夫人家的家庭教师。根据她的建议,我把地址登在报纸上。奇怪的事发生了,当天邮递员送给我一个小纸盒。我打开盒盖,发现里面有一颗上等的珍珠,盒里却没有一个字。从这之后,我每年都会在这一天收到珠子,而且是一样的珠子,一样的纸盒。我却一直没有找到寄珠人的线索。行家们都说这些珍珠很昂贵。你们看,确实不错。”摩斯坦小姐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她随身携带的盒子,里面放着我今生从未见到过的炫目的珍珠。

福尔摩斯说:“很有趣,还有别的情况吗?”

“有,这正是我来向您求教的原因。今天早上,我接到这封信,请您自己看看。”

福尔摩斯说:“谢谢,请您把信封也给我吧。邮戳,伦敦西南区的。日期,9月7日。哦,角上有一个大拇指印,可能是邮递员的。纸很好,这样的信封,一扎得六个便士,写信人对信纸和信封都挺讲究的,可惜没有发信人的地址。信上写:‘请在今晚7点钟到莱希厄姆剧院处左边第三个柱子前等我。若您怀疑,请偕友二人同来。您受了委屈,定将得到公道。千万别带警察,带来恕不相见。您的未署名的朋友。’很有趣,摩斯坦小姐,您准备怎么办呢?”

“我正是要向你讨个主意的。”

……“怎么不去呢?信上说,两位朋友,您和我,还有华生,我和华生一直在一起工作。”

她望着我,脸上带着恳求的样子,向福尔摩斯说:“可是,他愿意去吗?”

我赶紧说:“为您效力,我感到很荣幸。”

她说:“我没有别的朋友可帮忙,能有你们二位助我,真是太感谢了。我六点钟来这儿,可以吗?”

福尔摩斯说:“最晚六点钟,我们等你,还有一件事,信上的笔迹和寄珠子的纸盒上的笔迹是一个人的吗?”

摩斯坦小姐取出一张纸说:“都在这呢。”

“你考虑得很周全,在我的委托人里,您确实是模范了。好了,咱们比较一下吧。”他把信纸全铺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地对比着继续说道:“除了这个信封之外,笔迹全是仿写的,但是都出于一个人的手笔,这一点毫无疑问。您瞧,这个希腊字母‘e’是突出的,而字末的字母‘s’是弯曲的。摩斯坦小姐,我不想伤害您,我想了解这笔迹和您父亲的笔迹相像吗?”

“不一样,一点儿都不像。”

“我觉得也是这样。那好吧,六点钟,我们在这儿等您。现在刚好三点半,信放在这吧,我想再看看,可以吗?再会。”

“再见。”摩斯坦小姐用柔和的大眼睛望着我们,拿着放珍珠的盒子,走出了房间。我立在窗前,看着她轻快地走向街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我回头对福尔摩斯说:“她真是位美丽的女郎。”

他靠在椅背上,又点上了他的烟斗,闭着双眼,没精打采地说:“是吗?我没留神。”

我冲他嚷道:“你真是个机器人!你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嘛!”

他也轻轻地笑了:“请不要让一个人的形象制约了你的判断力。对我而言,委托人只是一个单位,问题里的一个因素。感情用事会干扰大脑的正确判断。我曾经见到的最美丽的女人,残害了她的三个孩子,她的目的仅是为了得到保险金,结果处以绞刑;我认识的一位男子,他的面部看了让人难受,他却给伦敦贫民捐献了25万英镑。”

“可是,这回……”

“这回我也不例外。定律没有例外。你也曾研究过笔迹的特征吗?对于这个人的笔迹,你怎么看?”

我答道:“写得挺清楚的,可能这个人性格坚定,并且有商业经验。”

福尔摩斯摇摇头,说:“你瞧这个人写的字母比一般的字母矮,‘d’字母像‘a’,性格强的人无论怎么写,长字母也会高过一般字母。信中的‘k’字母不一致,大写的字母还行。现在我出去一趟,去了解一些情况。给你拿本温伍德的《成仁记》参考一下,这是一本很不错的书。一个小时后,我就回来。”

我坐在窗前拿着书,思想并没有放在研究这本优秀的著作,却溜到方才来访的客人身上——她的音容笑貌和她的奇怪遭遇。若是她父亲失踪那年她是十七岁的话,现在她已经二十七岁了,如今她正是从年少迈向成熟的阶段。我坐在那儿胡乱想着,直到脑中出现危险的预兆。我急忙坐到桌前,用一本病理学论来堵住进一步的狂想。我是个怎样的人呢?一个陆军军医,伤着一条腿,又没钱,又怎好敢有那痴想。再说,她只是这件案子的委托人,一个单位,除此再没什么了。我劝自己别傻想了,最好担负起责任,扭转自己的命运吧。

一直等到五点半,福尔摩斯才回来。他兴致勃勃,看上去,他说不定已经找到一些本案的线索了。

他端起我给他倒的茶,说:“这案子其实并不神秘,把情况综合起来只有一种说法。”

“怎么,你已经查出点东西来了吗?”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不过我发现了一个有价值、有提示的线索。当然还需要把一些细节连在一块,我刚从旧的《泰晤士报》找到了上诺伍德的前驻孟买陆军第34团的舒尔托少校的消息,他在1882年4月28日去世了。”

我问:“福尔摩斯,可能是我太愚蠢了,我不明白,他死对这案有什么提示作用呢?”

“你真不明白吗?我没料到。那我们来看看这问题吧。摩斯坦上尉回到伦敦,很有可能只找过舒尔托少校,他失踪后,舒尔托少校说没见到他,并不清楚他在伦敦。过了四年,舒尔托死了。之后不到一周,摩斯坦小姐收到了第一颗珍珠,从这之后每年她都会收到一颗。现在有这样一封信,说她受了委屈。她受的委屈除了十年前她的父亲失踪,还有什么呢?让我不解的是,那个不透露真相的人为何在舒尔托死后才开始给她寄珍珠。这是不是舒尔托的后代知道父辈的秘密,在替父辈用这些珠子偿还以往的不义。你觉得呢?”

“真无法理解,怎么会这样偿还罪责呢?六年了,他怎么直到现在才写信呢?他还说要还她一个公道,他会如何还给她公道呢?把她父亲还给她吗?不太可能。但他又怎么知道她受了委屈?”

“是有些不容易,让人无法弄清楚。”福尔摩斯平静地说,“今天晚上我们去一趟,就会知道了。马车来了,一定是摩斯坦小姐到了。时候挺晚了,准备好了吗,赶快出去吧。”

我戴上帽子,随手拿了一根粗手杖。福尔摩斯把手枪放进衣兜里,他也许觉得今晚的会面有点冒险。

摩斯坦小姐围着围巾,穿了一身黑衣服,她苍白的脸上竭力要保持着沉稳,她的意志力很强。看得出,她控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利落地回答了福尔摩斯提出的几个问题。

她说:“我父亲的来信常提到舒尔托少校,他俩是好朋友。他俩在安达曼群岛当指挥官时,相处得不错。噢,我带来了一张纸条,我在父亲的书桌里找到的,也不知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也许您会感兴趣。”

福尔摩斯轻轻地打开纸条,在膝盖上铺平,拿着放大镜按顺序认真地看了一遍。

他说:“这纸是印度产的,以前在板上钉过的。纸上的图像是一所大建筑图样的一部分,上面有许多房间和走廊。纸的左上角有一个神秘意味的怪字,像四个连接的十字形。旁边用极粗疏的笔法写着:‘四个签名——琼诺赞·斯茂、莫郝米特·辛格、埃波德勒·可汗、德斯特·阿克波尔’。我实在不能断定这和本案有什么关联!这无疑是一个重要文件。这张纸以前在皮夹里小心地收藏过。”

“这是我从他的皮夹里找到的。”

“摩斯坦小姐,这个会对我们有用处,好好保存起来吧。现在我们再思考一下这个案子。它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说着,他往后倒在座位的靠背上。从他紧皱着的眉毛和发呆的目光,我可以看出,他正在专心地思索。摩斯坦小姐和我静静地交谈着这次的行动和会产生的后果,不知怎的,我们的伙伴一直到这次行动的目的地都未说话。

这是九月的一个傍晚,不到七点钟,天气阴沉沉的,浓浓的迷雾笼罩着整个城市。街道上一片泥泞,乌云低悬着从空中压了下来。伦敦河边的马路上,灯光稀落,微弱的光芒照到人行道上,只看见满目的泥浆。路两边的店铺从玻璃窗射出了点点黄光,射在人来人往的路上。我心想:在这闪闪的灯光辉映下的人流,他们的脸上带着各自不同的表情,这其中一定存在着好多怪异、神秘的事情,好比人的一生,在黑暗和光明的路上行走。

我不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但这个沉闷的夜晚和我将要体验的怪事,都让我兴奋不已。我从摩斯坦小姐的神情里,可以看出她也有同感。福尔摩斯一边打着手电筒,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像是除此以外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在莱希厄姆剧院的入口处,观众们挤作了一团。各样马车来来往往。穿着考究衣服的先生、小姐,三三两两地从车上下来。我们离第三根柱子很近时,一个长相一般、穿着马车夫衣衫的壮男人冲着我们走过来。

他问我们:“摩斯坦小姐和你们一块儿来的吗?”

摩斯坦小姐回答道:“我在这儿,这两位是我的朋友。”

那人瞧我们的目光有些特别,他礼貌地问道:“请谅解,您敢保证您的同伴中不会有警察吗?”

摩斯坦小姐回答说:“我敢保证没有。”

壮男人吹了声口哨,紧跟着一个流浪汉模样的人赶着一辆四轮马车来到我们跟前,把车门打开。刚才和我们说话的男人回到马车夫的座位上,我们也跟着上了车,马车很快地在烟雾朦胧的街道上奔跑起来。

这时候,我们的处境不由让我产生奇想。我坐在马车上,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事。想着会被人骗了,又不太可能,心里一直觉得这次出行会获取一些线索。摩斯坦小姐神情坦然。我不想为即将发生的事情而担忧什么,我向她讲述着我在阿富汗的冒险经历,我讲得含含糊糊,只是想安慰她的心。我给她讲的那些故事,直到现在她还当笑话说呢!我在深夜里怎样用双管枪打死了一只钻进帐篷里的小老虎。马车开始奔跑时,我还能认出经过的地方,没过多久,因为路远多雾和对伦敦地域的不熟悉,我不知东南西北了,模糊地记得经过了一条很长的路。福尔摩斯的头脑却很清楚,他对一路经过的地方都能念出地名。

他说:“我们行驶在洛思特路,这是温森特广场。我们走的路可能是到萨利区的,现在正走在桥面上,你们瞧,河水在闪着亮光呢。”

正像他说的,我们看见泰晤士河在灯光的掩映下,波光闪闪。马车继续向前。一会儿,就把我们带到了对岸让人不易辨别的街道上。

福尔摩斯接着说:“沃梓沃丝路、修院路、刺科豪尔胡同、洛伯特街还有冷冈胡同,我们可能正往贫民区行驶呢。”

我们到了一个看上去有一些可怕的地方。街道两旁是一间挨着一间的砖房,角落里可以瞧见一些简陋粗俗的酒吧,接着是几排两层小楼,楼前有一个小花园。楼房之间有一些砖造的新楼房夹杂其中。这是扩建的伦敦新区。马车终于在这个胡同的第三个门前停下来。这个地方除了眼前的房子外,别的房子没亮灯,陷在一片黑暗中,我们要进去的房子也只是从厨房的窗户露出点亮光。敲过门后,一个印度用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包着黄头巾,穿着又肥又大的衣服,腰里缠着一条黄带子。这个来自东方的用人和这里的普通三等郊区的住宅区看上去有些不相称。

印度人说:“主人正等着你们呢。”正说着,就听见有人在屋里喊:“吉特穆特迦,领他们到我屋里来。”

我们随着印度人走进去,穿过一条不太干净、家具简陋、灯光微弱的甬道,走到靠右边的一个门。印度人把门推开,暗黄的光亮从屋里射出来,灯光下站着一个身材偏矮的尖头顶的男人。

他的头顶已秃,只在周围生着一圈红头发,就像枞树丛中冒出一座光秃秃的山顶一样。他站在屋里搓着双手。他脸上的神情不稳,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皱眉。他的嘴唇往下耷拉着,露出黄色歪斜的牙齿,就算是他用手挡住脸的下半部,也遮不住他的丑陋。他脑袋虽已秃顶,年岁并不大,看上去三十岁的样子。

他接连大声地说了几句话:“摩斯坦小姐,愿意为你效劳。”“先生们,愿意为你们帮忙。来,快进来,这房子不大,但是我喜欢这个样式。小姐,你看它像一个地处偏僻的伦敦南郊的文化绿洲吧。”

对这个屋子的摆设,我们感到有些奇怪。刚打量时,像有一颗昂贵的钻石镶在不起眼的柱子上。它的建设样式和陈放的物什不太相称,挂毯和窗帘极其豪华,中间露出东方式的花瓶和雅致的镜框。又厚又软的琥珀色和黑色的地毯很舒服,踩在上面像是走在松软的绿草地上。两张虎皮横披在地毯上面。一个印度产的大水烟壶放在屋角的席上,显得这个房间更富东方韵味。有一根金线隐约穿过屋顶,屋顶上悬挂着一盏银色的鸽子式的挂灯。灯光燃亮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清香味。

矮个男人仍旧神情不安,他笑着介绍道:“我叫塞迪垩斯·舒尔托,摩斯坦小姐,这两位先生怎么称呼呢?”

“这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位是一个医生,华生先生。”

他神情亢奋地喊:“呀,医生!您身上带了听诊器了吗?麻烦您给我听听好吗?我的心脏不好,大动脉还行,您给查查心脏吧。”

我听着他的心脏,除了他紧张得浑身颤动外,找不出任何病况。我说:“没什么大毛病,心脏很正常,您放心好了。”

他变得轻松地说:“请原谅,摩斯坦小姐,我太焦急了。我时常感到难受,我总怀疑心脏不好。医生说没事,我很高兴。摩斯坦小姐,若是您父亲有很好的克制力,保护好他的心脏,说不定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

我听了他这样不加考虑的话,很气愤,恨不得揍他一顿。摩斯坦小姐坐了下来,她面容惨白地说:“我心里早已明白我父亲不在人世了。”

他说:“请放心,我会尽可能地告诉您一切,还您一个公道,无论我哥哥怎么说,我都要为你主持公道。我很欢迎这两位先生的到来,他们现在既是你的保护人,又是这件事的证人。这事用不着官方出面干涉,咱们几个人就能对付我哥哥了。这件事,不用外人参与,咱们就能很好地解决。巴瑟洛谬肯定不愿意这件事公开。”他坐在一个很矮的靠椅上,用泪汪汪的蓝眼睛望着我们,期待着我们的回答。

福尔摩斯对他肯定地说:“我可以向您保证,不会对外界说的。”

我点点头算是回答他了。

他说:“好!这样就好!摩斯坦小姐,向您敬一杯香槟酒还是透凯酒?我这儿再没别的了。我开一瓶好不好?不喝?那好吧。你不介意我抽支烟吧?我这种烟有柔和的东方式的香味。这支烟会让我放松一些。”他点着了水烟壶,烟从烟壶里的玫瑰水里慢慢冒出来。我们三个人坐成一个半圆形,把这个人围在中间。这个神色紧张的矮男人,光着头,有点不自然地吸着烟。

他开始说话了:“我下定决心给你写信时,原想写上地址,可又怕这样招惹来警察。所以,我吩咐我的人先同你们见面。我相信他有灵活处事的能力。我告诉他,若是出现情况,就不要带你来。望你们谅解我事先的布置。我的性格孤僻,很少同外边的人交往,更不用说警察了。我对警察的印象不好,他们有些粗鲁,我不喜欢同粗鲁的人打交道。你们瞧,我的周围有着雅致的气氛。我爱好艺术,你们看,那风景是高罗特的手笔,那是萨尔瓦多·罗萨的作品,可能有人看出那是假的,那幅布盖的画是真的。”

摩斯坦小姐说:“舒尔托先生,真抱歉,我来是听您说事的。现在已挺晚了,我希望咱们的谈话能够简单一点儿。”

他说:“咱们还得去尚诺伍德找我哥哥,恐怕得耽搁些时间。我希望咱们都能去,一起战胜他。昨天晚上,我同他争吵了很久,他不赞成我的意见。你们想象不出他发怒的时候,会变得多么令人难以说服!”

我忍不住地说道:“若去尚诺伍德,现在就走吧。”

他突然笑得红了耳根,说:“不太对劲吧。若是我和你们到他那儿,他会对你们什么态度?我把所知道的事先对你们说一说。不过,这事有几处我也不太明白,我只有尽我所能说吧。”

“我的父亲,也许你们已经猜到了,他就是驻军印度的约翰·舒尔托少校。在印度,他赚了一笔钱财,大约十一年前,他退休后带回来很多珍贵的古董和几个印度仆人,在尚诺伍德购置了樱沼别墅,过上了富裕的生活。我父亲只有我和巴瑟洛谬一对孪生子。

“我至少还记得摩斯坦上尉失踪一案在社会上引起的反响,在报纸上我们了解了一些事情。他是父亲的朋友,所以我们经常在父亲面前无拘无束地谈这件事。他有时也和我们推测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我们从没怀疑这件事同父亲有关——只有他清楚爱阿瑟·摩斯坦的结局。

“可是我们大概知道有些秘密——恐怖的事一直困扰着父亲。平时他不敢独自出门,他雇了两个拳击手做保镖。今天为你们赶车的威廉就是其中的一个,他过去是英国轻量级拳赛的冠军。我父亲没对我们说过他的心事。他对装着木腿的人尤其加倍地防备。有一回,他用枪打伤了一个装木腿的人,后来证实这人是个来兜揽生意的普通商贩,为这事我们赔了一大笔钱才了结。开始,我们哥俩以为我父亲只是一时冲动而那样,可后来我改变了看法。

“1882春天,我父亲接到了一封来自印度的信。这封信对他是一次不小的打击。在餐桌旁,他读完信后,几乎昏倒,从那之后,他就病倒了,直到去世。他的脾脏多年来一直肿大不退,这次打击使他的病情迅速恶化。信的内容写的什么,我们从未发现,可是在他拿着这封信的时候,我从旁边瞧见信很短,而且字迹潦草。到了那年四月底,医生认为他的病没救了,叫我们到他面前听最后的嘱托。

“当我们走进房间时,他呼吸急促地倚在一个大高枕上。他叫我们锁上门,站到他的两边,他紧握我们的手,因为病痛的折磨,他情绪非常激动,说的话很不连贯,告诉我们的事情让我们颇感吃惊。现在我试着用他的原话重复给你们听。

“他说:‘我快不行了,可是我遗憾终生的是对摩斯坦女儿的事,一直像有块大石头压在我心里,我让人不能原谅我一时的贪心,她是应该得到这些宝物的。这宝物至少有一半是她的。我从来没用它们,贪心真是愚昧至极呀!我只有看着这些宝物在我身边,我才吃得香、睡得着,怎么也舍不得拿出来给别人。你们瞧,挂在金鸡纳霜旁边的那串珍珠项链,是我专门挑选出来送给那女孩的,可我没能送出去。孩子们,你们一定要把阿格拉宝物分给她一半。不过在我咽气前绝不要给她,就是那串项链也不要给她,我虽然现在不行了,说不定还能痊愈。’

“他接着说:‘我告诉你们摩斯坦是如何死的,这些年来,只有我一个人知晓。他的心脏很不好。在印度时,我俩经过一番奇遇,得到了一批宝物,后来由我把它们带回了英国。摩斯坦到了伦敦的那天晚上,就上我这儿来了,准备要回他的那一份。他从车站走到这儿,老仆拉尔·乔达给他开了门。我们俩为分宝物意见不和,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摩斯坦恼怒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突然他把手放到左胸上,脸色铁青,身子朝后倒下,脑袋撞在箱子的棱角上。我急忙弯腰去扶他,他竟然死了。

“‘我的大脑一片模糊,这怎么办呢?开始,我想要去报警,但按当时的情形,我可能被指控为凶手——他是在我俩争吵声中死亡的,可他头上的伤口对我很不利。若是法庭询问这宝物从哪来的,我该怎么说呢?摩斯坦对我说,谁都不知道他到这儿来了,我没有必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

“‘正当我在考虑如何处理时,一抬头,仆人拉尔·乔达偷偷走了进来。他闩上门,对我说:‘主人,不用怕,把他藏起来,除了咱俩,谁都不会知道你把他害了。’我反驳说:‘我没害他。’拉尔·乔达摇摇头,笑着说:‘主人,我在门外听见你们吵得激烈,接着他就倒下了。放心吧,家里的人都休息了。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咱俩把他埋了吧。’他的话让我作出了决定。我连自己忠实的仆人都信不过,我还能盼着十二个陪审员宣布我无罪吗?那天晚上我同拉尔·乔达把他的尸体埋了。之后,没过几天,伦敦的各大报纸就刊登了摩斯坦上尉失踪的消息。我对你们说了这些事,你们说,摩斯坦的死是我的错吗?我只是不该掩埋尸体,把宝物独吞。我把摩斯坦的那份占为己有,我希望将那份财宝还给他的女儿,你们把耳朵凑过来,宝物就藏在……’

“话还没有说完,他脸色大变,眼睛向外注视,下颏下坠,大声喊着:‘把他赶走,一定……一定要把他赶走!’他那喊叫的声音,我无法忘记。我们回头看见玻璃上贴着一张脸,正往这边看,我们瞧见了他那由于挤压而变白的鼻子。一张多毛的脸,瞪着两只凶狠的眼睛。我们兄弟俩赶紧冲到窗前,晚了一步,那人不见了,再回来看我们的父亲时,他已经没有了脉搏。

“当晚,我们搜查了花园,除了窗下花床上的一个鲜明的脚印外,这个不速之客并未留下别的痕迹。但是只根据这一点迹象,我们或许怀疑那张脸是出于我们的幻想。不久,我们进一步地得到确切的证明,我们周围有不少人正在侦查我们呢。第二天早晨,我们发现了父亲卧室的窗户大开,他的房间被翻了个遍。我们发现箱子上钉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签名——琼诺赞·斯茂、莫郝米特·辛格、埃波德勒·可汗、德斯特·阿克波尔’,字迹潦草。至今,我们也不知道纸条是什么意思,那个来过这儿的人是谁。我们只能断定,虽然屋子被翻过,但父亲的财物并没有被盗。我俩都想到,这件事可能同他平时的谨慎有关,但搞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

塞迪垩斯又点着了他的水烟壶,连吸了几口。我们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这个谜一样的故事。摩斯坦小姐听到他叙述她父亲猝死的那段话,面色变得煞白。我轻轻地从放在桌上的一个威尼斯式的水瓶里倒了一杯水,她方才恢复过来。福尔摩斯靠在椅子上闭目深思。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不由地想到,就在今天早上,他还慨叹人生无聊呢。看来,这儿有几个问题在等待着他去解决。塞迪垩斯·舒尔托先生看看这人,望望那人,他对自己叙述的这个故事很满意。他吸了几口水烟后,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你们可以想象,我们哥俩听说家里有宝物,都感到很兴奋。几个月过去了,我们挖遍了花园的边边角角,仍是未能发现一点痕迹。我们再也不能从父亲的口中得到宝物埋藏的地方。想到那宝物,很是让人为之发狂。从那串项链上,我们可以推测出这批宝物价值连城。我哥哥和我曾商量过这串项链怎样处理。他也想过,若是把项链送人,别人肯定会起疑心,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我只好尽力说服我哥哥先由我负责找到摩斯坦小姐的地址。这样,我每隔一段日子给她寄一颗珍珠,让她能用这来维持生活。”

我诚恳地夸赞他:“真是个好心人,您这样做真让人感动。”

塞迪垩斯不太在意地挥挥手,说:“我觉得,我们只是保管着这些财宝。但我哥哥另有想法。再说对这位年轻小姐做出卑鄙的事也是情理难容的。法国谚语说‘鄙俗为万恶之源’,这很有道理。正因为我俩观点不同,到最后,我带了一个印度仆人和威廉离开了别墅。昨天,我发现他已经找到了宝物,我把我的意见对他说了,无论他会不会欢迎我们,他还是答应等着我们。”

塞迪垩斯·舒尔托先生说完后,坐在那儿手指不停地抖动着。我们悄然无语,把注意力都放到了事件的发展上,福尔摩斯站起来说:“先生,我认为你从头至尾做得都非常好。也许作为回报吧,我们会告诉一些您还不清楚的事情。但正像摩斯坦小姐所说的,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去办正事吧。”

我们的新朋友盘起水烟壶的烟管,从帐子后面取出一件又长又厚的羔皮大衣。今晚的气温不低,他却从上到下捂了个严严实实,他戴的是一顶兔皮帽子,帽沿拉过耳朵。他把浑身上下遮了个遍,只露出他瘦削的面孔。他一边带我们走出过道,一边对我们解释说他的体质太差了,只好把自己当病号了。

我们的车子在外面等候着,对我们的出行早已做好准备了,我们刚进去时,车夫立即赶车出发了。塞迪垩斯在马车上大声说话,音量大得盖过了马车声。

他说:“我哥哥特聪明,你猜他是怎样找到宝物的?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宝物藏在屋里。他计算出房子的容积,每个角落都小心地量过了。他算出楼房高度为74英尺,然后测出各个房间的高度。接着又用钻探法,确定了楼板的厚度,厚度加上室内高度,不过70英尺,余下的4英尺只有到房顶上去找了。房屋最高一层的天花板是用板条和灰泥修砌的,他在上面打了一个洞。很幸运,他发现了一个谁都不知晓的封闭的屋顶室。放宝物的箱子架在天花板中央的两根椽木上。他把箱子拿下来,打开后发现里面的珠宝,他估计珠宝的总价值不下五十万英镑。”

听到这个惊人的数字,我们睁大了眼睛。若是我们的索宝计划顺利的话,摩斯坦小姐就会由一个一贫如洗的家庭女教师很快变成英国最富有的继承人了。她的好朋友是该为她高兴的。我的心里却像是压了块千斤巨石,说不出的难受。我勉强表示了对她的祝贺,然后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无精打采地听着朋友们聊着那些话。

看得出,我们的新朋友患有忧郁症,我依稀记得他说出一连串的病症,又从他的皮夹里拿出不少秘方,让我说出它们的疗效。我真希望他忘记我说了什么。福尔摩斯说,我曾告诫他最多用两滴蓖麻油或者用大剂量的番木鳖碱作镇静剂。不管怎么说吧,直到马车突然停下来,马车夫从座位上跳下来把车门打开的时候,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塞迪垩斯·舒尔托先生主动扶着摩斯坦小姐下车,他指着前方说:“摩斯坦小姐,那就是樱沼别墅了。”

我们到达这次探险目的地时,已快十一点钟了。伦敦的雾气已经消失了,夜色幽静,和煦的西风吹开了乌云,半圆的月亮从云际里露了出来。远处的景物可以看清了。塞迪垩斯·舒尔托还是拿下一个车灯,给我们照亮前面的路。

樱沼别墅矗立在一片广场上,四周环绕着高耸的石墙,墙头上面插着碎玻璃片。入口处的门不大,上面钉着铁夹板。向导在门上砰砰敲了两下。

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粗暴的问话:“谁?”

“是我,迈克默多。还会有谁在这个时候来这儿?”

这时,从门里传来了牢骚声,接着是开锁声。一个干练的男人手里提着射出幽幽黄光的灯笼走了出来。

“塞迪垩斯先生吗?你带的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他们是谁?没有主人的允许,我不能放他们进来。”

“怎么?迈克默多,岂有此理!昨天晚上他同意我陪几个朋友过来。”

“塞迪垩斯先生,他今天一天未出屋子,也没对我说过什么,您最清楚我主人的脾气了。这样吧,您先进来,请您的朋友暂时在外面等等。”

塞迪垩斯·舒尔托没料到会是这样,他的眼睛圆睁,很是生气。他喊道:“你在干什么!你能让一位小姐深更半夜地在外面等吗?难道我还不能保证他们是好人吗?”

守门人态度坚决地说:“很抱歉,塞迪垩斯先生。我确实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主人的朋友。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再说我拿了主人的工钱就得负分内的责任。”

福尔摩斯温和地说:“迈克默多,你怎么不认识我呢?还记得四年前在艾理森场你的个人拳击赛上,有位业余选手同你斗了三个回合吗?”

守门人嚷道:“哎呀,您不会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吧?刚才您不早说,若是您打出您最拿手的那拳我肯定会认出来。您拳击天赋很高,怎么没坚持下去,若是继续练下去,说不定会当上冠军呢。”

福尔摩斯转过脸对我说:“华生,你瞧我还有别的谋生技能呢。看来,咱们进去有希望了。”

迈克默多热情地说:“先生,请进来吧!您的朋友都请进来吧。塞迪垩斯先生,请原谅,主人的命令很严,只有搞清楚您的朋友是谁,才能将他们请进去。”

我们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子小路,向前走着,小路穿过空地,直通到里面的一座普普通通的大房子。这处房子被茂密的枝叶遮蔽得异常阴森,只看见一缕月光照到房子的一角,照在顶楼上的窗上。这么大的房子,阴沉沉的感觉让人不寒而栗,就连很熟悉这儿的塞迪垩斯·舒尔托也有些紧张,车灯在他颤抖的手里晃来晃去。

他说:“真怪,他怎么不开灯呢?我告诉我哥哥咱们今晚过来,是不是出事了?”

福尔摩斯问:“他平常也是这样吗?”

“是的,他继承了我父亲的习性,父亲疼他,我有时想,父亲对他说的话比对我说的多。那被月亮照着的就是我哥哥的窗户,里面没点灯。”

“里面是没点灯,但门旁的那个小窗里有灯光亮着。”福尔摩斯说。

“那是女管家泊恩丝通太太屋里的灯光。她会告诉我们一些情况的,咱们现在别把她吓着,她不知道咱们来了这么多人。唉!那是什么?”

他把灯高高地提着,发抖的手使得灯光摇摆不定。摩斯坦小姐紧握着我的手腕,我们都有些紧张地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这时,从那漆黑的房子里传来女人悲凉恐怖的惊叫声。

塞迪垩斯说:“这是泊恩丝通太太在叫,这所宅子里只有她一个女人。等会儿,我去瞧瞧。”

他急忙跑到门口,习惯地敲了两下门。一会儿,我们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妇人,像是见了亲人一般迎他进去。

“哦,塞迪垩斯先生,您来了,真是太好了!”这些喜出望外的话,一直到关上门还能隐约听到。

福尔摩斯提着那盏车灯,缓缓地而又仔细地查看堆在房子周围的垃圾。摩斯坦小姐紧握着我的手,我俩站在一起。爱情是一件不可言说的事。在前一天,我俩并不认识,到今天也没有说过一句情话,却能将手不约而同地紧握在一起,共同征服未知的灾难。后来我一想起这件事就回味无穷。她也常对我说,当时的感觉是只有靠着我才能得到宽慰和保护。我俩手拉着手,面对潜在的险恶,心里很是坦然。

她向四周望了望说:“这地方好奇怪!”

“这里好像藏着全英国的鼹鼠,我只在柏拉探矿的时候,才看见过类似的场景。”

福尔摩斯说:“你们不知他们为了那批宝物,找了六年,指不定挖了多少次呢,怎么会不像沙坑呢!”

房门突然大开,塞迪垩斯·舒尔托张着两条胳膊,边跑边喊:“真吓人,巴瑟洛谬出事了,我受不了。”他的神情紧张得像个四处求救的孩子,那件羔皮大衣领掩不住他变得惨白的脸。

福尔摩斯坚定地说:“咱们进屋去。”

塞迪垩斯恳求着说:“快请进去吧,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跟着他进了女管家的房间,泊恩丝通太太正惊魂不定地来回踱步。她瞧见摩斯坦小姐,就像看见了救星,她激动地哭诉着:“天哪,看您多安静呀!我可受不了,真好,见到您,我就好些了。”

摩斯坦小姐一边拍着她的手,一边轻声宽慰她。过了一阵子,老太太的脸色恢复过来了。

泊恩丝通太太说:“今天主人在房里锁了一天也不说话,我就在这儿等他。他有这个习惯,可是一个小时前,我从锁眼里望了望他,把我吓坏了,我在这几十年了,也未见过他脸上有这种表情。塞迪垩斯先生,您自己上去瞧瞧吧!”

夏洛克·福尔摩斯提着灯在前面带路,我扶着被惊吓得颤抖不已的塞迪垩斯爬上楼,两个女人留在下面。福尔摩斯一边往楼上走,一边掏出放大镜,察看着留在楼梯毯上的泥印。他把车灯放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慢慢地观察着。

上了第三节楼梯,前面是一条很长的甬道,右面墙上悬挂着一幅印度地毯,左边墙上有三个门。福尔摩斯仍旧用心地察看着,我们在他后面紧跟着。到第三个门时,我们停了下来。福尔摩斯用力敲门,没有回音,转动门把,使足力气推门,门还是没有开。我们把灯贴近了门缝,瞧见里面是用很粗的门锁倒闩着的。钥匙已经被扭过,所以钥匙孔没有整个地封闭起来。福尔摩斯弯下腰从钥匙孔往里一看,立即站起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从来未见过他这样的。”他对我说,“华生,你过来瞧瞧,真是有些害怕。”

我从钥匙孔往里一瞧,吓得我马上缩了回来。淡淡的月光射到屋里,隐约中有一张好像挂在夜空中的脸在向我们注视着,这张脸和塞迪垩斯先生的脸一样。同样的红头发,秃顶和毫无血色的脸,可是表情是死板的,露出一种可怕的狞笑,牙齿往外龇着。在这样沉寂的月光之下的屋里,看到一张这样的笑脸,比看到愁眉苦脸的样子更令人毛骨悚然。屋里的脸同我们的朋友很像,我不免回过头来看看他是否还在身边。我忽然想起来他们俩是孪生兄弟。

我问福尔摩斯:“这真是太可怕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他说:“别急,先把门打开。”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去对付那把锁,门响了几声,还是没开。于是我们俩一块向门上撞击,“砰”的一声,门开了。我们冲进巴瑟洛谬的屋里。

这间屋子像个化学试验室。对面墙上摆着堵着口的玻璃瓶,煤气灯、试验管、蒸馏器等摆满了桌面,墙角有许多盛着酸类的瓶子,外面笼着藤络,其中一瓶似乎已经破漏,流出来一股黑色的液体。刺骨的板油味弥漫了屋子。屋子的一边,在一堆散乱的板条和灰泥上,立着一个梯子,上面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容得下人出入的洞口。梯子下面乱卷着一条长绳。

巴瑟洛谬坐在桌边有扶手的椅子上,头歪向左肩,面露惨笑。他已经变得僵硬,显然死了很久。除了他脸上的怪笑,他的四肢蜷缩着,他那扶在桌子上的一只手旁边,放着一个奇怪的锤子样的东西,那是在一个不太精致的木棒头上用粗麻线系着块石头。旁边放着一张从记事簿上撕下来的破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字。福尔摩斯看了后,递给了我说:“你瞧瞧。”借着灯光,我看见了几个字:“四个签名”。

我惊讶地问:“天呀,这是怎么了?”

福尔摩斯弯腰检查尸体,对我说:“这是谋杀。正像我预料的,你瞧。”说着,他指着一根黑色长刺,这根长刺隐藏在死者的耳朵里,刺入了头皮。

我说:“这像是一根荆棘。”

“是的,你可以把它拔出来,小心一些,这根刺上有毒。”

我刚刚将荆棘取出,伤口很快就合上了,除去残留的一点血迹,别的痕迹一点也看不出。

我说:“这个凶杀案太离奇了,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明白。”

福尔摩斯说:“这事没什么难的,只要再进一步搞清楚几个细节,就会查清真相的。”

塞迪垩斯先生还是哆嗦不止地站在门口。进屋后,我们几乎把他忘记了。突然,他失望地高叫着:“宝物全丢了!他们把宝物都抢走了!昨天,我们就是从那个洞口把宝物拿出来的,我清楚地记得,我离开他下楼时,他把门锁上了。”

“那时是什么时候?”

“大约十点吧。现在他死了,警察一定会认为是我杀了他。你们不会起疑心吧?若是我把他害死,我还会请你们来吗?天呀,这真倒霉!该怎么办呀!”他急得跺着脚狂喊着。

福尔摩斯和蔼地拍着他的肩,说:“舒尔托先生,您根本不用害怕,先去报案吧,我们在这里等您回来。”

他不知怎么办好,只好茫然地听从了福尔摩斯的话,身子摇摆着下了楼。

福尔摩斯搓着两手对我说:“华生,咱们得好好利用这半个小时。我对你说了,这个案子基本上有眉目了,但咱们别太自信,以免出差错。这桩案子看着没什么,其实里面玄奥的事可不少。”

“没什么?”我忍不住问他。

他像是一位老教授对学生讲解似的说:“对,没什么。请你坐到边角上去,小心脚印,别把现场破坏了。开始工作吧。首先,我想搞清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出去的,昨天晚上,这扇门一直没打开过呀,从窗户吗?”他像在自言自语,提灯向前走了一段,接着他大声说:“窗户是从里面关牢的,窗框很坚固,两边没有合叶。来,帮我打开它。这儿离房顶挺远,附近又没有漏水管子。华生,你看,昨晚下了场小雨,窗台上有个脚印。这表明曾有人在上面站着。这还有一个圆的泥印,桌子旁边、地板上都有一个。真不错,这是一个很好的证据。”

我看了看那些圆泥印,说道:“这不是脚印。”

“这比一个脚印还重要。看这印迹,可以断定这是根木桩的印迹,窗台上还有靴子印,这人穿了一只加了宽铁掌的靴子,你能看出什么来吗?”

“这个人一定是装着一条木腿。”

“是这样,另外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的身手很敏捷。华生,你试试能不能爬过那面墙?”

我探头向窗外瞧了瞧,借着月光,我看清那面墙高约六丈,墙壁很光滑,以至于踩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说:“这怎么能爬进来。”

“没人帮忙自然爬不进来了,如果屋里有人把粗绳系住墙上的铁环,把另一头扔出去,只要有足够的劲头抓住绳子,就是装着木腿的人也能爬进来。照这个办法,他们也会收回绳子后堆到地上,然后关上窗子,插牢,再按原路返回。另外,”他指着绳子说,“怎么说,这个装木腿的人手脚不太利落,他爬墙的技术还行,但你瞧这绳子的末端血迹斑斑。这说明,他抓着绳子往下走的时候,下滑的速度太快,把他的手磨破了。”

我说:“是这样的,他的同伙又是谁呢?是从哪儿进来的呢?我真是搞不明白。”

福尔摩斯眉头紧锁,他接着说:“我觉得,这个同伙会给本案增添几分神秘,说不定他会给英国的犯罪方式开辟一条新路子呢。可惜,我记得印度的森尼干比亚有过类似的案件。”

“真奇怪,门锁着,窗也是关着的,他是从哪儿进来的呢,不会是从烟囱里爬进来的吧?”我反复地问他。

“这方面我也考虑过,但这不可能,烟囱多窄呀。”

“那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呢?”

他摇摇头说:“你总是照你自己的方式思考。我不是多次对你说过吗,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情况,不管剩下的是什么,无论结果怎样让人难以置信,那都是实情!你可以这么想,咱们把他从门、窗户、烟囱进来都排除掉,也不可能事先藏在屋里,这屋里不可能藏人,他又是怎样进来的呢?”

我猛然醒悟,叫道:“是从那个洞!”

“就是这样!你把灯拿一下,咱们去上面那间藏宝物的房里瞧瞧。”

他爬上梯子,双手攀住椽木,翻身上了屋顶室。他回身接过灯去,我也跟着上去了。

这间屋子大约有十英尺长,六英尺宽。椽木架成的地板中间铺了层灰泥。屋顶呈尖状。这间屋里没有一样家具,多年的尘土积得很厚。我在上面走的时候,得踩着一根根的椽木。

福尔摩斯伸出手扶住斜坡上的墙,说:“你瞧,这是个暗门,把门打开,外面就是坡度不大的屋顶,这就是进来的人的出入口,看看他有没有留下痕迹。”

我们把灯靠近地板,今晚我又第二次看见出现在他脸上的惊讶的神情。随他的目光望去,我被吓得有些发冷。地上清晰可见赤足脚印,很完整,大小没有平常人的一半大。

我放低声音说:“福尔摩斯,这是个小孩子干的。”

他的神情稳定下来说:“起初我也有点吃惊,其实没有什么,这是我该想到的,但一时忘了。好了,咱们下去吧,这儿没事了。”

我下来后,忍不住问他:“你对那些脚印怎么看?”

他可能有点不耐烦了,简短地说:“华生,按照我的推理,好好思考、实践一下,咱们再交换一下意见,这样可以取长补短。”

“我可是想不出什么来。”

“但你就快明白了。这里还可以再看一看。”说完,他拿出放大镜和皮尺,像一只猎犬似的,跪到地上,脸部贴到地面,在屋里来回地摸索、察看。他的动作轻巧无声。我忍不住想:“若是他用这么充沛的精力和智力去犯罪,那他将是一个多么高明难以制伏的罪犯啊!”他一边察看着,一边自言自语,忽然他惊呼道:“华生,真不错,那人正好踩在木馏油上了。你瞧,那破瓶子里的油都流出来了,他的一个脚印在右边。”

我问:“那会起什么作用呢?”

“咱们就要捉到他了。狼循着气味能找到食物,狗凭着嗅觉能寻到味源,那么一只经过特别训练的狗呢?那气味又挺重,一定会……警察来了。”

随着一阵脚步声,谈话声和关门声传了上来。福尔摩斯说:“趁他们还没上来,你摸摸这尸体还有感觉吗?”

我说:“没什么感觉了,比平常的‘死后僵直’还硬,这说明他收缩得很严重,你再看他变形的脸和凄惨的笑容,你觉得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一种能致破伤风症状的毒物,很有可能是类似番木鳖碱的剧毒生物碱。”

“我一瞧见他脸上的可怕样子,就猜想中了剧毒。进屋之后我就立即想法弄清这毒物是如何进入体内的。我发现了那根不费力气就能扎进或是说射入人的头皮的荆棘。死者当时像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扎刺的地方正对着天花板的洞。华生,你再仔细看看这根刺。”

我小心地把它捏住放在灯光下细心看着,这是根又长又尖的黑刺,尖上裹着一层发亮的像是一种干了的胶质的东西。较钝的那一头,看上去被刀削过。

他问:“这是英国本土的荆棘吗?”

“绝对不是。”

“具备了这些材料,你会总结出一个合乎情理的结论了。别的都是次要的,也容易解决。”

我们正在说着,从甬道那儿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衣裳的胖子向这儿走来,他的面容泛红,身材高大,从肿胀的凸眼泡中露出了一双闪烁不定的小眼睛。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穿警服的警长和吓得浑身抖个不停的塞迪垩斯·舒尔托先生。

胖子喊道:“这些人是谁?这地方怎么这么热闹,都快成养兔场了。”

福尔摩斯不紧不慢地说:“埃瑟尔尼·琼斯先生,您不认识我了吗?”

“怎么不认得。您是大理论家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您上次向我们讲解过主教门珍宝案的起因和推论结果呢。您把我们引入正轨,但我觉得,您那次是交了好运,并不是靠什么理论的指导才破了案。”

“那桩案子并没有什么,很简单。”

“得了,别不好意思承认。咱们不谈那事了,那次根本用不着推理,来说说这桩案子。我是为了别的案子来到尚诺伍德!报案时,我正在分署。您认为他是怎么死的呢?”

“您刚才不是说用不着我的推理吗?”福尔摩斯的口气很冷淡。

“并不是绝对的,有时我得承认,您的推测极准确。报案人说,房间的门紧锁着,价值五十万镑的宝物却不见了。窗户有没有开着?”

“窗户也关得很严实,窗台上发现有鞋印。”

“窗户关得严实,有没有脚印无所谓了。我想被害人一定是在气愤至极时死去的,接着珠宝就被人拿走了。啊,我想可能是这样。警长、舒尔托先生,你们先在外面待会儿,这位大夫留在这吧。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会不会是舒尔托先生昨晚同他哥哥在一起谈话时,他的哥哥因气恼突然死去,于是他就带走了宝物。您认为呢?”

“这么说,门是死者起来插上的。”

“对,这的确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昨晚上,舒尔托先生的确和他哥哥发生了争吵,后来,他哥哥死了,珠宝不见了。他是最后一个见到他哥哥的人,他哥哥的床也没人睡过。你看他那么慌张的样子,要我看,不用多审讯,他就会承认是他做的案。”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说:“你对一些情况并不了解。我们从死者的头皮下取出一根刺,伤痕现在还能看得见,我敢说这是根毒刺。另外,你看桌子上写着字的纸,旁边还有一根少见的系着石块的木棒。这些东西说明什么呢?”

“假如有人能用这根毒刺去杀人,塞迪垩斯肯定也会,这张纸片不过想迷惑我们,这是定下来的事情。可他又是怎么出去的呢?嗯,不错,房顶上有个洞,他可以爬出去嘛。”胖警官富有表演才能地说着。

他费力地往梯子上爬去,接着挤过洞口,进了屋顶室。于是,我们听见他在上面兴致盎然的叫喊声,原来他发现了暗门。

福尔摩斯抖抖肩,不以为然地说:“他有时也会找出证据,总结出含含糊糊的结论。法国有句老话这样说,‘和缺乏思考能力的笨蛋相处更困难’。”

胖警察一脸不服气地说:“各方面都已证明我的说法是正确的,你看那上面有个暗门可以通到外面,看,那暗门开了一半呢。”

福尔摩斯不疼不痒地说:“那是我开的。”

“是嘛,您开的暗门。无论怎样,这暗门正是凶犯逃出去的通道。警长!”他神情有些沮丧,故作神气地说。

“有,警官。”外面过道里传来一个声音。

“把舒尔托先生带进来。舒尔托先生,您哥哥死了,我有责任告诉你,可能这些有损于你的利益,现在我有权代表政府逮捕您。”

“这是怎么了,你们看,我就料到我要倒霉的。”那个可怜的矮男人举着双手,望着我俩说。

福尔摩斯宽慰他:“舒尔托先生,别上火。我肯定会洗清你的冤屈的。”

“我们的大侦探,千万别吹牛,这事不是您想象的那么简单。”

“琼斯先生,别这样,我给你说一下我所了解的罪犯的情况。昨晚,有两个人偷偷进了这间房间。其中一个人叫琼诺赞·斯茂。这家伙文化程度很底,矮个子,右腿装了一只木腿。他身手灵活,左脚的靴子下面加了块方形前掌,后跟上钉着铁掌。右腿的木桩靠里的一侧磨了一块。我估计他是中年人,皮肤很黑,他从前是个犯人,我想这人的手掌蹭去了不少皮。这些情况会对你有所帮助。还有一个——”

“不错,另外那个人又怎样呢?”胖警官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动摇了,但他依然不服气。

福尔摩斯转用身,说:“我认为那人很怪,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会把我知道的告诉您。华生,你过来一下。”

我走到楼梯口,他说:“真是的,这件意外的事把我俩搞得都忘记来干什么了。”

我说:“是这样,摩斯坦小姐不能待在这险恶的地方。”

“咱们这就送她回去,让她住在夏坎泊锐尔的希瑟尔·福里斯特夫人家吧,她家离这儿不远。华生,你愿意再来,我可以在这儿等你,你是不是有些累了?”

“我怎么会不来呢,我很想了解这事情的真相。说真的,今晚乱七八糟的事情,把我弄得有些不明白。既然已经来到这了,我愿意帮助你破案。”

他说:“那太好了,有你帮助我就省力多了。咱们单独行动,让那个胖琼斯上一边去吧。华生,你送摩斯坦小姐回去以后,请你到莱姆贝丝区的品沁里三号,就是那个做鸟标本的铺子右边的第三个门,去找一个叫谢尔曼的人。他的窗上画着一只鼬鼠抓住一只小兔子,向他借透毕用一用。”

“透毕是一条狗的名字吗?”

“嗯,那是一条嗅觉灵敏的混血狗。这条狗比全伦敦的警察都有用。”

我说:“我一定会把它带这儿来,现在已是一点钟了,若是换匹新马,在三点之前就可以返回。”

福尔摩斯说:“我去女管家和印度仆人那儿了解些情况,塞迪垩斯告诉我,那个仆人住在旁边那间屋顶室。然后再听听胖琼斯会给我们怎样的嘲讽。歌德有句名言:‘有的人总是对他们不明白的事情指责,对这些人的行为,我们早已习惯了。’”

摩斯坦小姐像天使一样,在危险降临时,毫不畏惧地关心着比她还怯弱的人。但是我把她接到了马车上时,她的勇敢就不见了。她坐上马车后就晕倒了,之后不停地哭泣,像是要把这一夜的遭遇诉尽。在这一点儿也看不到她在女管家身边时所保持的那份坦然了。事后她责备我那一晚上的态度太冷淡无情。她怎么会知道我心里的痛苦呢?正是那晚的许多事情,让我了解了她是个勇敢、善良的好女子,对这样的印象,在当时我又怎能开口。一个是由于她正身陷困境,身边没有可依靠的亲人,我若是在这时向她表达爱慕之情,未免有些乘人之危。另一个原因,假如她真能得到这批宝物,她就成了很有钱的人了,可我仅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在这时向她求爱,人们会觉得我另有企图。我不能让她把我看成一个粗俗的淘金者……看来正是这批宝物暂时阻挡了我迈进的步伐。

我们到希瑟尔·福里斯特夫人家时,已将近凌晨两点。佣人们都就寝了,福里斯特夫人对摩斯坦小姐接到怪信的事很关心,这晚她一直坐在灯下等她,是夫人亲自给我们开的门。夫人已近中年,举止大方,她亲热地搂着摩斯坦小姐的腰,像慈母一样宽慰她。看得出,摩斯坦小姐在这儿不仅是一个被雇用的家庭老师,还是一位很受人尊重的朋友。简单介绍后,福里斯特夫人诚恳地请我进屋把今晚发生的事告诉她。由于我另外有别的事,不能在这久坐,答应她今后会把案情的进展随时讲给她听。当我告辞出来后,忍不住回头望着她们,她们站在台阶上手拉手的身影依稀可见;隐约可以见到她们身后的门半敞着,透过玻璃射出的灯光柔和而温情。一刹那间,我觉得在心情郁闷的时候,这样温馨恬静的家真让人畅快。

我在坐着马车赶路时,又自然地想起了这桩让人头疼的案子,越考虑越摸不清头绪。如今我们已经对摩斯坦上尉的死、寄来的珍珠、报上的广告和摩斯坦小姐收到的怪信大致搞清楚了,但是,这已有了眉目的事实把我们带进了更富神秘性、悲剧性的境界。例如印度的宝物,摩斯坦上尉行李中的怪图,舒尔托上校临死前的怪状,宝物的发现,紧跟而来的谋杀和被害者的惨相,屋顶室的脚印,奇怪的凶器,另外发现的那张纸条和摩斯坦上尉的图样上的字相同。这一件件事接连不断,我想只有具备超人才能的福尔摩斯才会发现深藏的案情,换了别人是无法找到线索的。

品沁里位于莱姆贝丝区尽头,那儿有排窄小破旧的两层楼房。在三号门前,我敲了半天门才有人应声。接着屋里出现了光亮,从楼窗处露出一个人的脑袋。

那个探出头的人大喊道:“快滚,醉鬼,你再吵吵,我就放出四十三条狗来咬你。”

我说:“我不要那么多,你放出一条狗就行了。”

那声音又嚷道:“怎么还不滚,小心我用锤子砸死你,我这袋子里就有一把。”

我大声说:“我只要狗,不要锤子,听明白了吗?”

“给我站远点,别多说了,我数到三,就要扔锤子了。”

于是我赶忙说:“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句话有了神奇的效果,我还没说完,门就打开了。从门里走出一个有些驼背高个子的老头,他脖子上青筋暴露,鼻子上架着一副蓝光镜,我想他就是谢尔曼了。

这老头说:“只要是福尔摩斯先生的朋友,我永远欢迎。小心点儿,这儿养了只爱咬人的獾。”正说着,笼子里伸出了一个有着一对红眼晴的鼬鼠的脑袋。他赶忙说:“你这小淘气,别碰这位先生。先生,你不用害怕,那是只拔了毒牙的蜥蜴,我让它在这儿吃虫子的。你不知道,我这儿总是有顽皮的小孩把我吵醒,刚才太对不起您了,我以为您……对了,夏洛克·福尔摩斯怎么对您说的?”

“他想借您的一条狗使一下。”我回答。

“哦,他要的肯定是透毕。”

“没错,就是它。”

“透毕就在往左数第三个栏里。”谢尔曼端着蜡烛在前面带路,我们缓慢地从稀奇古怪的动物群中穿过。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下,我瞧见周围像是有许多的眼睛盯着我们。我们的到来惊动了睡得正香甜的野鸟们,它们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站着。

透毕的长相很难看,长毛垂过耳朵,身上长着黄白两色,它是只混血狗,走路不大稳。谢尔曼递给它一块糖就让透毕信任了我,跟我上了车。刚刚三点钟,我们就到了樱沼别墅。可惜看门人迈克默多和舒尔托先生都被当作嫌疑犯押走了。看门的换成了两个警察,对他俩一提福尔摩斯,我就顺利进去了。

福尔摩斯正站在台阶上,叼着烟斗,双手叉腰,等着我回来。

他说:“太好了,你把这样一条好狗带来了。我刚才同埃瑟尔尼·琼斯狠吵了一气,他竟把这儿的看门人、管家和仆人,还有我们的朋友都带走了,只把一个警长留下了。你看,在这院里,成了咱们的天下了。来,把狗拴这儿,咱们上去看看吧。”

我把狗拴到门内的桌腿上,然后同他一起上楼了。一瞧,这屋里除了死者身上的床单外,就是那个斜倚在角落里的警长。

福尔摩斯说:“警长,我用一下您的牛眼灯,为了让这块纸板垂在前面,你帮我把它系在脖子上。华生,记住等我脱了鞋袜,你把纸板带下去。我就要飞檐走壁了。来,把我的毛巾蘸点木馏油,和我一块去屋顶室走走。”

我俩爬进了屋顶室,福尔摩斯又一次认真地察看那几个脚印。他说:“仔细看看那些脚印,你发现了有什么特殊的吗?”

我说:“这像是孩子留下的,但也有可能是个小个子的妇女。”

“就这些吗,还有呢?”

“剩下的自然和平常人差不多了。”

“不,并不一样,你看,这儿留下一个右脚印,我把我的右脚印上来,你再仔细看,一样吗?”

“这人的五个脚趾是分开的,一般人的脚趾都是并在一块的,是不一样。”

“正是这样。请记住这点。来,我现在拿着毛巾站在这边,你到那边去,闻闻吊窗的木框什么味?”

我这样做了,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木馏油味。

“那人往外逃走时,他的脚踩到这,你能闻出来,透毕更没问题了。行了,你现在下去领着透毕等我。”

我走回院子时,回头瞧见福尔摩斯已快捷地上了屋顶。他在上面慢慢地走着,胸前挂的灯,看上去像一个萤火虫在跳跃。一会儿出现在烟囱前,一会儿又隐约地在后面闪现。我把透毕带到后面,发现他正坐在房檐的角上。

福尔摩斯问道:“华生,你也来了吗?”

“来了。”

“你看,我站的地方就是凶犯逃走的路。下面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

“是个木桶。”

“你看上面有盖吗?”

“有呀。”

“桶旁有没有梯子呢?”

“没看见。”

“这家伙竟选这么危险的地方。不过,他能上来,我也能下去。看这水管挺结实,不管了,我得下去了。”

随着一阵轻微的响声,他提着灯顺着墙边慢慢地滑下去,接着,他咚的一声踩到木桶上,又一用力,蹦到了地上。

他拿来鞋袜边穿边说:“单纯寻找凶犯的踪迹不难,顺着他踩松的瓦就可以找到。他急急忙忙中掉了一样东西。按你们医生的说法就是它证实了我刚才的诊断没错。”

他拿给我看的是一个用有颜色的草编成的纸烟盒大小的口袋,外面装饰着几颗不值钱的小珠子,里面装着六根黑色的木刺,一头是尖的,一头是圆的,和刺中巴瑟洛谬的那根一样。

他说:“这是危险的凶器,当心别刺着你。我拾到这个太好了,可能他们就有这些了,咱们可以放心了,我宁愿叫枪击中,也比受这个罪好。华生,你有力气跑六英里的路吗?”

我说:“当然,没问题。”

“你的腿有伤,不碍事吗?”

“没关系。”

他把浸过木榴油的毛巾放在透毕的鼻子上,说:“喂,好透毕!嗅一下这个。”透毕的腿叉开,鼻子向上翘着,好像酿酒家在品佳酿一般。福尔摩斯扔掉毛巾,往狗脖子上系了一根绳子,然后把它带到木桶下面,透毕一下子就狂叫起来,同时在周围的地上闻着,它的尾巴高高地翘着,接着,透毕循着气味向前跑去。我们拽着绳子,紧跟其后。

这时,东方渐渐地露出了光芒,远处的景物依稀可见。我的背后是一所孤零零的大房子。窗里暗淡无光,围墙光秃秃的,院里垃圾到处都是,这凌乱凄惨的景况暗示了昨晚的惨案。

我们穿过院里杂乱不堪的坑坑洼洼,来到了高墙下,透毕一路直奔,碰到这障碍急得直嚎。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处有棵小山毛榉树的墙角,人们可能经常在这地方爬上爬下,砖缝已被磨损,砖的棱角也被磨平了。福尔摩斯爬上去后从我手里把狗接过去,又从另一面将狗放了下去。等我爬到墙上时,他说:“墙上还留有木腿人的一个手印,你瞧白灰上的血迹。昨晚幸好没有大雨,虽然已过了28个小时,仍能闻到马路上的气味。”

当我们经过热闹的伦敦大马路时,我开始有些怀疑透毕能不能追着气味查出凶手。然而,透毕却在毫不迟疑地嗅着,摇晃而又坚定地在前面带路,打消了我的担心。显然这木馏油味很重。

福尔摩斯说:“我掌握了几个破获这桩案件的方法。我选取了最简单、实效的那种,利用他的脚沾上了木馏油,从而追踪这种气味,这省了很大的力气。我们把一个复杂难解的问题简单化了。但只用一个简单线索就可以解决此案,这很难显示我们的功劳。”

我说:“福尔摩斯,你的功绩已经很大了。我认为这比你在杰费逊·侯波谋杀案里所用的手法更要高明。举例说,你曾肯定地说出那个装着木腿人的重要特征,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唉,老兄,这太简单了,不用夸张地说,整个过程很明白。首先,两个军官在驻军负责指挥看守囚犯时了解了宝藏的秘密,一个叫琼诺赞·斯茂的人给他们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这个名字就写在摩斯坦上尉的图上。他自己签了名,还代他的同伙签了名,这就是‘四个签名’的意思。接下来,这两个军官,其中一个找到宝物后带回了英国。我猜想这个人可能是违背了当初的约定。琼诺赞·斯茂没能拿到宝物的原因很简单,当初他画图时,摩斯坦正在印度当指挥官,而琼诺赞·斯茂同他的三个同伙都是囚徒,没有人身自由。”

我说:“这又是你推理假设的。”

“这不仅仅是假设,这是唯一恰当的推断。你看推断的结果和前面发生的有差别没有。舒尔托上校把宝物带回后,在家中安享晚年,直至接到一封来自印度的信,这让他深感不安,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也许信上告诉他:和他一起签名的几个人已经重获自由了。”

“我觉得说越狱更准确一些。舒尔托少校清楚他们的刑期,若是刑满释放,他就不会格外担忧了。你再想想在这之后他的反应,他曾误伤了一个装木腿的人。这能看出他格外戒备着装木腿的人。而那张图上的四签名上,只有琼诺赞·斯茂这个名字是白人,别的人名像是印度人或回教徒的名字。你觉得这样分析清楚吗?”

“是很清楚,很简练。”

“那好,我们换个角色,站在琼诺赞·斯茂的立场上来分析。他返回英国是有目的的:首先他要拿回他的那份宝物,另外他要为他的同伙报仇。他找到舒尔托的住处后,很有可能买通了他家的一个仆人。泊恩丝通太太对我说,有个叫拉尔·拉奥的仆人品行恶劣。这个藏宝的地方只有舒尔托少校和一个已死的忠实的仆人清楚,琼诺赞·斯茂不会找到宝物。他很怕少校会把这个秘密带到另一个世界。所以,他一听说少校病危,就冒着生命危险,跑到少校的窗前偷听。若不是见到少校的儿子在里面,他真会闯进屋的。就在这晚,对少校恨之入骨的他潜入房里,东翻西找,企图找到宝物的痕迹,结果什么都没找到,没办法,留下了‘四个签名’的字条。这么说吧,他原想杀死舒尔托少校后,在其尸体旁留个这样的字条作为标记,用来为他和他的朋友们伸张正义。他用的这种杀人方式并不少见,这样做还会给我们提供凶手的一些情况。我这么说,你有些眉目了吗?”

“明白多了。”

“接着他会干什么呢?他只会悄悄偷看别人的举动了。或许他有时出国,有时回到这儿来打听消息,当这个秘密被揭开后,立即就有人告诉了他。这也证明了另一种说法,有人接应他。琼诺赞·斯茂带着一条假腿怎么能从舒尔托家的高墙爬过去?于是他找了一个同谋,让他的同伙先爬过楼去。可是这家伙的脚丫不小心踩到了木馏油,我们让透毕去寻找他的行踪,连你这位只领一半工资的军官都有兴致用伤腿跑了六英里。”

“照您这样的推测,凶手不是琼诺赞·斯茂,是他的同谋干的了。”

“不错。或许他反对那人作案,他因为这个在屋里不停地跺脚。琼诺赞·斯茂同死者没有多少仇恨,杀人偿命,他不愿意以身试法。他没料到他的同伙竟残忍地用毒刺刺死了巴瑟洛谬。最后,他只好带着宝物,留下张纸条,和他的同伙一起溜走了。这些情况都是我根据经验推测出来的。至于他的年纪、外貌,会是已到中年,肤色黝黑。他在酷热难耐的安达曼关押多年,能不晒黑吗?我根据他步子的大小可以知道他的身高。另外,塞迪垩斯·舒尔托亲眼见过他脸上有胡子。”

“他那个同伙长得什么样呢?”

“这并不难,你不久就会明白了。抓紧时间吸一口伦敦的清新空气吧。你瞧,太阳光穿透云层,照得云彩多漂亮呀,像是红鹤的美丽羽毛。在阳光下忙碌的人们许许多多,但像咱俩这样身担重任的可就太少了。宇宙浩远广阔,同它相比,咱们的雄心壮志又算什么呢?你读过约翰·保罗的书有心得吗?”

“多少知道一些,我在看过卡莱尔的著作后才读他写的书。”

“这就像是河流回溯到湖泊一样。他说过,‘一个人的真正伟大之处在于他能够认识到自己的渺小’。他的这句话很深刻,这里谈到比较和辨别的力量,这力量本身就具备崇高的证明。在保罗的作品里,你会获得许多精神养分。华生,你拿手枪了吗?”

“没拿手枪,我带了根拐杖。”

“我们找到匪窝就得动用防身武器了。琼诺赞·斯茂那家伙你来对付,假如另一个坏蛋太厉害,我只得开枪了。”说着,福尔摩斯往左轮手枪里装上子弹,之后又把枪放回口袋里。

我们跟着透毕一路小跑地来到了通向伦敦市区的路上,穿过路两边半村舍式的别墅后,便是一条繁华的大街。这阵子,工人们已经起床活动了,一些妇女正在开门打扫台阶。街角上四方屋顶的酒馆刚刚开始营业,粗壮的汉子们从酒馆里出来,他们用袖子擦去胡子上的酒水。街头的野狗向我们瞪着眼,透毕毫不理会,依旧低着头往前跑,鼻子不时发出一两声低吼,这表明它对木馏油的气味兴趣不减。

我们经过了斯特莱塞姆区、福瑞克斯屯区、坎伯韦尔区,又绕道穿过一些不知名的小胡同,一直走到奥费尔区的东面才到达肯宁顿路。我们追寻的人像是怕人跟踪,专门挑选弯曲的小路,尽量避开大路。从肯宁顿路的尽头,再向左,经过证券街、威尔斯路,来到了骑士街。透毕忽然不动了,一只耳朵竖着,另一只耳朵向下垂着来回打转,像是犹豫不定。后来,它打了几个转后抬起头,似乎在向我们求助。

福尔摩斯呵斥它:“这是怎么了?罪犯不会上车跑的,更不会乘气球逃跑。”

透毕转了一阵后又前进了。福尔摩斯的兴致又好了。这回,透毕往四周仔细闻了一阵,然后下了决心,义无反顾地向前冲去。这只猎犬不再用鼻子嗅着气味,干脆牵直了绳子飞奔。福尔摩斯双目炯炯有神,仿佛已抵达贼窝。

我们穿过九榆树到了白鹰酒店附近的普罗德立克和那尔逊大木场。透毕兴奋地窜过角门,冲进锯木工人已经开工的木场,它穿过成堆的锯末和刨花,在堆满木材的小路上飞跑。最后,它得意地跳上一只还在手推车上的木桶,伸着舌头,眨着眼睛瞧着我们。木桶上和推车的轮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油渍,空气中有浓烈的木馏油气味。

我和夏洛克·福尔摩斯面面相觑,忍不住仰面大笑起来。

我问他:“我们接着怎么办呢?透毕已尽其所能了。”

福尔摩斯把透毕抱下来,带着它出了木场,说:“透毕做出的行动是按照它的判断方式。如今,市内用木馏油的地方不少,尤其是在木材防腐方面更多,我们来算算伦敦每天的木馏油运输量,就会知道透毕怎么会失误。我们应当谅解透毕。”

“咱们最好回到出现失误的地方。”

“对呀,透毕刚才在骑士街左边犹豫不定,可能是在那儿出现了差错。走,咱们现在顺着另外一条路找吧。”

我们牵着透毕回到骑士街,这回,透毕不费力气地向另一个方向奔去。

我说:“要当心透毕,不要让它把咱们引到那家木场去。”

“这事我想过了,运油的车在马路上走,我们跟透毕在人行道跑,就不会有事了。”

我们跟着透毕跑过贝尔蒙特路、太子街,来到宽街河边的一个很小的用木材修成的码头上。站在岸上,河水呜呜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福尔摩斯惋惜地说:“真不走运,他们从这里上船了。”几只小平底船和小艇停在岸边,透毕在它们中间嗅着,没做出什么反应。

在靠近码头的一座砖房上,我们发现有张写着“茂迪凯·史密司”的木牌挂在第二个窗口上。木牌下面用小字写着:“按日按时计价均可。”门上另有一块牌子介绍说这儿另备有小汽船。码头上堆放的焦炭可能就是汽船的燃料。福尔摩斯往四周看了看,脸上现出不悦的表情。

他说:“看起来不太妙。他们事先已想好了对策,做得很隐蔽,想不到真挺机灵的。”

福尔摩斯正要往那间屋子走去时,从里面跑出来一个五六岁头发微卷的小男孩,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个拿着海绵的胖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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