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签名(2 / 2)
她冲着小男孩喊:“杰克,你这个小淘气,快回来洗澡,你爸爸等会儿回来,看你没洗澡,准会揍你。”
福尔摩斯急忙说:“小朋友,你的小脸红扑扑的,真可爱。好孩子,你想要什么?”
那个叫杰克的小男孩想了想:“给一个先令吧。”
“你不觉得有比这个更好的吗?”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说:“那就给我两个先令,好吗?”
“乖孩子,给你,别丢了。史密司太太,你的孩子真可爱。”
“是吗,他就是太顽皮了,先生,你不知道他爸爸整天不在家,我对他真是没办法。”
福尔摩斯装作失望的样子,说:“真是不巧,他出去了吗?我找史密司先生谈件事。”
“先生,对您说实话,他昨天一早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呢。我有些不放心了。先生,您若想租船,对我说好了。”
“是的,我想租他的汽船。”
“真不巧,他开汽船走的。他如果乘大平底船出去,我就放心了,有时他还会坐这船到更远的地方去呢。让我担心的是,汽船上的煤不够从丛尔维奇到这儿来回的。若是他有事耽搁了,汽船没有煤烧可怎么办呀?”
“说不定他会在半道上买些煤呢。”
“也有可能,但他从不这样,他嫌零买太贵。那个装木腿的人,这几天不知因为什么事,总是往这儿跑,我不爱看他那张丑脸和那身外国派头。”
福尔摩斯惊奇地问她:“一个装木腿的人?”
“是呀,先生。他来过几次了,昨天晚上就是他把我丈夫带出去的。我丈夫像是在等着他,他提前将汽船上的火点着了。先生,和您说实话,我真是有些担心。”
“不会出什么事的,我亲爱的史密司太太。我有点不明白,您是如何确定昨晚来的人是那个装木腿的人呢?”福尔摩斯耸耸肩,问道。
“他那公鸭嗓子,我一听就知道。凌晨三点左右吧,他往窗上弹了几下,说:‘伙计,快起来,咱们出发吧。’接着,我丈夫叫醒我大儿子,一句话都没说,带着他一块儿出去了。我还听见他的那只木腿发出的声音呢。”
“就他一个人吗?有没有同伴?”
“这说不准,先生,我没听见还有别人。”
“史密司太太,我一直想租用这条船,让我想想,它叫——”
“‘曙光号’,先生。”
“对了,就是这个名字。船身是不是绿色的,船帮画着宽宽黄线的旧船?”
“先生,您说错了。我们的船和一般的汽船一样,黑色的船身,上面有两条红线,这几天刚刷的油呢!”
“哦,谢谢您,我希望史密司先生早点回家。我现在准备到下游去,若是碰到‘曙光号’汽船,我会嘱托他快些回来。您刚才说,那条船的烟囱是黑的吗?”“黑烟囱上画着白线。”
“那船身是黑色的,我想起来了。史密司太太,再见了。华生,咱们雇一条舢板,去河对岸吧。”
我们上船后,福尔摩斯说:“同这种人说话,你要想法一步步地引出你想知道的事情,让他们不知不觉地告诉你。不然的话,他们知道你要了解情况,肯定不会告诉你。”
我说:“你说得对,咱们接下来的行动已定下来了。”
“下一步,咱们应当采取什么步骤呢?”
“雇一艘汽船到下游去找‘曙光号’。”
“哎呀,你知道从这儿到格林威治有好多的码头,桥那边的几十里内都可以靠船。如果咱们一个一个地去找,不知得花费多长的日子呢?”
“请警察协助能快一些吧?”
“算了,案子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我不想让他们帮助。若是咱俩的力量不够,把胖琼斯叫上,那人还不错,我不愿看到他因为这桩案子不能提升。”
“咱们干脆在报纸上登份广告吧,可以从码头老板那儿探听到‘曙光号’的下落。”
“这个方法也行不通,登了广告会让歹徒知道咱们正在追捕他们,他们会想法赶紧逃离英国。若是他们还以为别人不清楚他们作的案,他们就不急于逃走。琼斯对这桩案子的结论每天都登在报纸上,这无疑让罪犯盲目庆幸,苟且偷生。”
我们的船行驶到密尔班克停了下来,下船时,我问福尔摩斯:“咱们现在要做什么?”
“别着急,咱们先坐车回去,吃完早饭,睡一会儿,说不定今晚会有行动。我们暂时把透毕留在身边,会用着它的。对了,车夫,请在电报局停一停。”
福尔摩斯下车后在电报局发了封电报,回来后,他问我:“你猜猜我给谁发了电报?”
“猜不准。”
“你对贝克街侦探小队有印象吧?我们在杰费逊·侯波的案子用过他们。”
“原来是他们呀。”我不由得笑了。
“这桩案子,他们会有用武之地的,但是他们如果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那封电报是发给小队长韦金森的,他一定会领着他的队伍在咱们吃完早饭前赶到。”
这时候正是早晨八九点钟,一夜的折腾,使我感到疲倦极了,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透过这桩案子的侦查过程,我感受到了福尔摩斯对工作的高度热情与敏感,让我受益匪浅。对于死者巴瑟洛谬,我没有多大惋惜,因为他周围的人对他没有好感,这让我不怎么愤恨凶手。谈到宝物箱,那就另当别论了。按理说,那些宝物的一部分是该属于摩斯坦小姐的。我愿倾尽所能,将宝物找回来,还给摩斯坦小姐。的确,如果她拥有了这些宝物,我很有可能失去她。可是真正的爱情是神圣的,不应该被物质所阻隔。福尔摩斯能找到凶手的话,我一定要付出十倍的努力去找回宝物。
在贝克街的家中,我洗了个澡,换了件衣服,感觉精神不错。等到下楼时,那里早饭已准备好,福尔摩斯正在那里喝咖啡。
他笑着指着一张打开的报纸,对我说:“你瞧瞧这个笨家伙琼斯和一个同样愚蠢的记者对本案下的结论。唉,这案子把你搞烦了,还是先吃你的火腿蛋吧。”
我接过《旗帜报》,上面有一篇《尚诺伍德奇案》的介绍:
“昨夜十二点左右,尚诺伍德樱沼别墅主人巴瑟洛谬·舒尔托先生被杀身亡。本报获悉,死者身上无伤痕可寻,但死者所继承的一批印度宝物全部丢失。死者之弟塞迪垩斯·舒尔托与同来拜访死者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首先发现了被害人。报案后半个小时,在尚诺伍德警察分署执行公务的警官埃瑟尔尼·琼斯就迅速赶到现场。埃瑟尔尼·琼斯先生是本市著名的侦探专家,他的破案经验丰富,本领超群,当晚就发现了线索,及时逮捕了犯罪嫌疑人塞迪垩斯·舒尔托,同时被拘留的有管家泊恩丝通太太、仆人拉尔·拉奥、守门人迈克默多。现已查明凶手对房室构造相当熟悉。琼斯先生凭着熟练的技术和精细的观察,已证实凶手没有从门窗进入,而是从屋顶的一个暗门出入的。从这个明显的事实可以得出结论,这并不是一般的盗窃案。案件顺利的进展情况说明,工作扎实的警官参与警署的侦破是不可缺少的;同时也说明,全市警备力量分散到各地驻守,以便及时赶到现场侦查的措施,是行之有效的。”
福尔摩斯喝着咖啡笑着对我说:“怎么样?这胖警官够神气了吧?”
“嘿,咱们也险些被当成凶手呢。”
“可不,只要他脑筋一转,说不定咱俩正在监狱里蹲着呢。”
话音未落,忽然门铃响彻耳际,紧接着传来房东太太和男人争吵的声音。
我有些惊讶,半站起来说:“老天,莫非真的是那帮蠢货来抓咱们了。”
“不会的,这是咱们的非官方部队——贝克街的杂牌军来了。”
随着赤足踩地和大声说话的声音,推门走进来十多个破衣烂衫的街头小孩。别看他们吵吵闹闹的,还是能瞧得出他们挺有规矩。进门后,他们很快在我们面前站成一排,一个大些的男孩站在前面,摆出神气十足的样子,像是队长。但再看他那副寒酸打扮,禁不住让人发笑。
“先生,我接到您的吩咐后,立刻把他们带来了,车费用了三先令六便士。”
福尔摩斯把钱给了他,说:“韦金森,我对你说过,有什么事你一个人来就行了,我的屋子容不了这么多人。这次,都来了也好,可以听我的命令。现在,我要找一艘叫‘曙光号’的汽船。船主叫茂迪凯·史密司,船身黑色有两条红线,黑烟囱上有一道白线。这艘船可能在河的下游。我需要一个孩子在史密司的码头上守着,就是密尔班克监狱对面的码头,船一旦开过来,赶紧来报告。余下的孩子分散行动,在河的下游分头查找,一有情况,立刻来告诉我们。听明白了吗?”
韦金森带头说:“是,司令,我们接受任务。”
“付给你们的报酬和以前一样,先找到船的再加一个畿尼。这是预付给你们的工资,现在行动吧。”说着,他给了每个孩子一个先令。孩子们欢天喜地地冲下楼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人行道上了。
福尔摩斯离开桌子站了起来,点着他的烟斗,说:“可别小看了这些孩子,他们可以到处跑,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偷听到任何人的谈话。这艘船只要还浮在水面,他们就一定会找到。我估计,他们在黄昏前就可以把寻到汽船的消息并告诉我们,现在咱们抓紧时间休息吧。船找不到,下面的行动无法进行。”
“行,福尔摩斯,你再睡会儿吧,让透毕吃咱们的剩饭好了。”
“我不累。你知道我这人有了工作就不知道疲倦,倒是没事做总是提不起精神。我现在要细心地想一想这件奇事。按说,这事并不复杂。伦敦城内装了木腿的人很少,另外那个人,更是罕见了。”
“另外那个人,你又提到他了。”
“华生,或许你有一番高见,我不会向你保守秘密。现在考虑一下我们掌握的情况,小脚印、没有穿过鞋的光脚板、一头装着石头的木棒、敏捷的身手、再加上那根有毒的木刺,你从这些线索里找到了什么吗?”
我想了想,喊道:“一个生番,他可能是和琼诺赞·斯茂一块儿回来的印度人。”
“不一定,起初我见到那件奇特的武器,也这样想过。可是我发现那特殊的脚印时,就改变了看法。印度人的脚又细又长,穿凉鞋的回教人因为鞋带紧勒在靠大趾的趾缝里,趾和其他脚趾是分开的。尽管印度人的个子不高,但他们不会留下这样的脚印。另外,这些木刺是通过吹管向外射出去的。这样的人,从哪儿能找到呢?”
“一定是从南美洲。”我想起来了,回答他。
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厚书,说:“这是本新版的地理辞典第一卷,可以说是权威著作了。这里写的‘安达曼群岛位于孟加拉湾,距苏门答腊三百四十英里’。啊,这还有‘气候潮湿、珊瑚暗礁、鲨鱼、布勒尔港、囚犯营、罗德兰德岛、白杨树……’在这儿,‘安达曼群岛的土人,可以称得上世界上最矮小的人了,尽管有的人类学者认为非洲的布史人或美洲的迪格印第安人和火地人最矮小。这里的人平均高度不到四英尺,有不少成年人还没有这高度。他们生性凶狠,易怒而又倔强,但是只要同他们建立了信任和感情,他们就会至死不渝。’华生,再看这,‘他们天生相貌丑陋,头颅极大,凶狠的小眼睛,外貌古怪,手脚极小。英国官方多次想把他们争取过来,均告失败。对于船只遭难的水手来说,往往被他们用绑着石头的木棒击碎头颅,或用毒箭刺死。残害结束后他们常以人肉宴为乐。’华生,你真是个好人,幸好有人看管这小子,若叫他自由行动,可就惨了。我觉得,就是琼诺赞·斯茂雇用他,也是出于一种无奈吧。”
“他为什么要找一个这么怪异的同谋呢?”
“这就说不准了。斯茂是从安达曼群岛来的,这个土人和他在一起,并不稀奇。对这件事,咱们会越来越明白。看来你确实太累了,华生,来,我给你催眠,你到那张沙发上躺着吧。”
他从屋里拿出小提琴,开始奏起一支他自编的催眠曲。直到今天,他演奏时的情景仍依稀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他脸上诚恳的表情、瘦削的手和上下颤动的弓弦。我沉浸于轻柔起伏的乐曲中,渐渐进入梦乡,我在梦中看见了摩斯坦小姐向我甜甜地笑着。
下午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我的精力完全恢复过来。福尔摩斯把小提琴放在一旁,坐在那里用心地读着一本书。他见我醒来,脸色忧郁地说:“你睡得正香,是我们说话的声音把你吵醒了。”
“我什么也没有听到,谁来过?有什么新消息吗?”
“不幸得很,还没有。我真的很失望,我原想到这时候总应当有个结果了。韦金森刚才来过说,没找到一点儿踪影,能不让人焦急吗?现在每一秒钟都很宝贵。”
“我能帮忙吗?我的体力已恢复了,就是再出去一夜也没事。”
“不,现在咱们不能盲目行动。万一有新的情况传到,而我们不在这儿,岂不误事。你有事就去处理,我必须在这儿守候。”
“那我去拜访希瑟尔·福里斯特夫人了,昨天我同她约好了。”
福尔摩斯眼里含着笑意,问道:“就是为了拜访希瑟尔·福里斯特夫人?”
“当然还有摩斯坦小姐,她们很想了解这件案子的情况。”
“不要告诉她们太多,女人,不值得信赖。”
我不想对他的偏见多说什么,只是说:“我在两个小时内就会回来。”
“好吧,祝你走好。你若是过河去的话,顺便带上透毕,把它送到主人那儿吧,我们现在不再用它了。”
我把透毕带回它的主人家,给了谢尔曼半英镑作为酬劳。我又到了夏坎泊锐尔,见到了摩斯坦小姐。她经过昨夜的冒险,还有些疲乏。她和福里斯特夫人一样有着好奇心,等着我们的消息。我向她们述说了所有的经过,保留了一些凶险的地方没有说。谈到舒尔托先生被害时,我省去了那些可怕的情况和凶手所用的凶器。尽管说得简单,她们依然颇有兴致。
福里斯特夫人说:“这真像是中的情节。一个被冤屈的姑娘,五十万镑的珠宝,一个吃人的黑生番,再有一个装着木腿的凶犯,这比一般的精彩得多。”
“梅丽,这桩案子侦破后,你就会有二十五万英镑的财富,怎么你对这并不感兴趣呢?这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啊!”
她的头摇了摇,似乎对这件事不太热心。我看到她对宝物不感兴趣,心里略微轻松了些。
她说:“我关心的是塞迪垩斯·舒尔托先生的安全,别的我不去想。舒尔托先生是个心地善良、正直的人,我们应当替他洗清冤屈。”
我告别摩斯坦小姐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福尔摩斯的书和烟斗还放在他的椅子旁,可是他不知上哪去了,我往四周瞧了瞧,没见他留下字条。哈德森太太进屋把窗帘放下,我问她:“福尔摩斯先生呢?”
哈德森太太悄声对我说:“先生,他在自己的屋里,你快去看看他吧,他恐怕生病了。”
“您是怎么知道他病了的?”
“先生,您走了之后,他一直在屋里走来走去,真有些怪,我对他的脚步声都听烦了。我又听见他自言自语。我只好劝他吃点药,他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吓得我慌里慌张地出来了。先生,他不会得什么病吧?”
我说:“哈德森太太,您放心好了,他原来就是这个样子。他有麻烦事的时候,心情就烦得厉害。”我宽慰着哈德森太太。福尔摩斯整整在房间里走了一夜,寻找“曙光号”汽船的事还是没有消息。
第二天清晨,我发现他的脸颊微红,看上去有些疲倦。
我说:“老兄,你昨夜走个不停,这样对你的身体没好处。”
“我实在睡不着,这个讨厌的问题把我折腾坏了。咱们克服了那么多的困难,碰到这不算挫折的小问题就要退缩吗?我们已经掌握了罪犯的名字、船的名字和别的情况,却偏偏找不见船的踪影。我费尽心计,用尽办法,河的两岸都搜遍了。史密司太太那里一直没有丈夫的消息。我宁愿相信他们把船沉到河里,但又不太可能。”
“咱们也许让史密司太太骗了。”
“不会的,我了解他们那儿只有一艘那样的汽船。”
“也许汽船开到河的上游去了。”
“我也考虑过,我也派了一拨人到瑞哥门一带去找了。若是今天没有确切消息的话,明天我自己出去找汽船,想方设法抓到凶犯。我想他们今天会有情况汇报的。”
一天过去了,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我们见到不少报纸报道了尚诺伍德惨案,言辞激烈地批评了让人同情的塞迪垩斯·舒尔托。报纸上除了登出第二天验尸外,别无其他消息。临近黄昏时,我步行到夏坎泊锐尔,把我们焦灼等待的事告诉了两位女士。回来后,我看见福尔摩斯神情依然沮丧,也不理睬我。他晚上没有休息,一直在忙着一个深奥的化学实验。实验过程中散发出来的臭气,让我不得不离开这间屋子。快到天亮的时候,屋里试管碰撞的声音还不时传出来,他的试验整整做了一夜。
我清晨醒来的时候,竟发现福尔摩斯站在我的床前。他看上去要准备外出,里面穿着一套水手服,外面罩了件短大衣,脖子上围了条红围巾。
他说:“华生,我考虑多次,我得试一下最后一招,我得到下游去瞧瞧。”
“我和你一起去吧。”
“算了,你还是替我守在这儿吧。我原本不想去的。昨天韦金森和他的伙伴真没用,但我觉得今天就不一样了。你就帮忙拆开我的信件、电报,以便行事,好吗?”
“行,我会尽力的。”
“那就好。我说不准在哪,你就不用给我发电报了,若是进展顺利的话,我会很快赶回来的。”
快到吃早饭时,他还没回来,我打开《旗帜报》,上面登了这个案子的最新情况:
关于尚诺伍德案件,已有新的变化。据悉,案情不像预料的那么简单。新的发现证明,塞迪垩斯·舒尔托先生已无杀人嫌疑,他已于昨晚被释。同时释放的还有管家泊恩丝通太太。目前警署方面已有新线索抓获真凶。此案现由伦敦警察局的埃瑟尔尼·琼斯主管,预计日内即可破案。
我对洗清了舒尔托先生的冤屈很是宽慰,新线索是什么呢?可能又是他们托辞掩饰错误的老办法。
我将报纸扔到桌子上,忽然在报纸上看见一则寻人启事,上面写着:
“寻人:‘曙光号’船主茂迪凯·史密司及其长子吉姆于星期二清晨三时左右,驾船驶离史密司码头,至今未归。此船船身黑色,两道红线,黑色烟囱,有一道白线。如有知其二人与‘曙光号’的下落者,请与史密司码头史密司太太或贝克街221号联系,必有重谢。”
这个启事显然是福尔摩斯登的,一看贝克街的地址就知道。上面措辞恰当,即使罪犯们看到它,也不会想到别的,以为那是妻子在寻找丈夫的普通广告。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我一听到有人敲门或是街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就以为福尔摩斯回来了,或是看到报纸来报信的人来了。我试着静下心来读书,很可惜,我忍不住想起那两个奇特的罪犯。我在想,福尔摩斯推断是否证据不足,是他的理论缺乏实践还是他太自信了。他的推测从未有过失误,但是,有句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也许是他过于肯定自己,把一个简单的案子搞成极其复杂的大案,从而一误再误。但让我信服的是亲眼看见的这些证据。即使是这些怪异的事实中,有的无关紧要,但确实指向了一个方向。我得承认,就是福尔摩斯出了差错,这案子的确很奇特复杂。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楼下传来有命令式的高声谈话,我没料到来拜访的竟是埃瑟尔尼·琼斯。他的态度同在尚诺伍德时不大一样,他不再以专家自傲,而让人觉得谦虚之外有些内疚。
他说:“先生,您好。福尔摩斯先生出去了吗?”
“他出去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您坐下来等一会儿吧,先吸支雪茄烟。”
“谢谢。”他边说边用红绸巾频频地擦他的额头。
“来一杯加苏打的威士忌吧?”
“半杯好了。到这时候了,天气还这么热,我心里烦躁得很。您记得我对尚诺伍德案子的看法吗?”
“还记得。”
“唉,我现在不得不重新考虑了。我把舒尔托先生拘捕了,他提出一个不容驳斥的事实,就是他同其兄道别后一直有人和他在一起,有人证明从暗门进入室内的不是他。这样,他无罪释放了。我却在警署里有些丢面子。我一个人很难破这案子,我想请求得到你们的帮助。”
“每个人都有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
他赞叹道:“先生,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真是料事如神。我见他办过不少案子,哪件他都查得一清二楚。他的办案手段奇妙无穷。虽然他有时急于求成,但总的来说,他有能力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好警官。说真的,我望尘莫及。今早,我接到他的电报,上面说舒尔托的案情已有了新的线索。瞧,这就是那封电报。”
他掏出电报递给我。电报是十二点钟从白杨镇发出的。电文上写:
请即刻到贝克街去,如果我不在,请稍等。我发现了舒尔托案的踪迹。你愿意见到本案的尾声的话,我们今晚可一同去。
我说:“这真是令人高兴的事,他一定又发现了新线索。”
琼斯不服气地说:“我们的侦查能手说不定只会白跑,也有时会出错。但是有一线希望,我们也不能放过,这是我们的职责。听,有人敲门,可能是福尔摩斯先生回来了。”
这时候,从楼板上传来沉重的上楼声,伴着很重的喘息声。听得出,这个人呼吸困难,上楼时在中间又休息了两次。他走进屋里时,证实了我的猜测。眼前站着的是一位穿着水手衣的老人,外面套着大衣,上面的纽扣一直扣到脖子下。老人弯着腰,两腿颤抖,气喘得很急促。他手拄着一根粗木棍,两肩耸动不止,呼吸也很吃力。他的面容被围巾遮住了,只露出灰白的眉毛和胡须,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看来他像是一位受人尊重但境遇艰难的航海家。
我问他:“您有事情要告诉我们吗?”
他用老年人特有的习惯,慢腾腾地说:“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家吗?”
“他出去了。我可以把您的话转告给他。”
他说:“我只能对他本人讲。”
“我对您说,我可以转告他。您想说的不就是茂迪凯·史密司汽船的事吗?”
“没错,我说的就是这事。我清楚那艘船去哪了,也知道他要找的人在哪儿,那些宝物藏在哪儿啦,我也知道。”
“您对我说说吧,我很想知道这些事。”
“不行,我只能对他说。”他以老年人固有的执拗脾气坚持说。
“那您在这儿等他一会儿吧。”
“我怎能在这儿等他一天,这多浪费我的时间。”
“福尔摩斯先生真的不在家的话,只好让他自己想办法了。你们两人的样子,我都不喜欢,我不想对你们说一个字。”
他站起来就要出门,埃瑟尔尼·琼斯跑到他跟前,拦住他说:
“老先生,请等一等。您不能带着重要的消息离开这儿。无论你是否愿意,望您一定要留下来,我们一块儿等他回来。”
老人想要夺门而出,琼斯动作敏捷地靠在门上,挡住了老人的去路。
老人用木棍在地板上狠敲着喊道:“真是岂有此理,我原是来这儿拜访一位朋友的,我同你们第一次见面,就强行把我留下,你们怎能对我这么无理?!”
我说:“您别着急,您所浪费的时间,我们会给您报酬的。您先坐在那边沙发上,福尔摩斯先生不久就会回来了。”
他怏怏不乐地坐在沙发上,用手捂着脸。琼斯和我一边吸着雪茄烟,一边继续我们的谈话。让我有点儿深感意外的是,耳边竟响起福尔摩斯的声音:“给我拿一支雪茄烟,可以吗?”
我们二人惊讶地跳了起来,发现旁边坐着的竟是笑容满面的福尔摩斯。
我吃惊地喊:“福尔摩斯,原来是你,那个老人上哪了?”
他拿出一把白发,说:“他没跑。假发、胡子、眉毛都在这儿。我真没料到我的化装术竟能把你骗了,我对我的化装技术很有信心。”
琼斯兴奋地说:“啊,福尔摩斯,你简直是个了不起的演员。凭着你的本事,学老人的咳嗽,还有你腿部的表演,每周都能挣到十镑工钱了。可是我看出你的眼神来了,你并没有把我们骗得完全相信。”
福尔摩斯点燃了雪茄烟,说道:“我这打扮已装了一天了。你清楚,咱们这位朋友把我的那点儿事写成书出版后,很多罪犯渐渐认识我了。没办法,我只好出去行动时简单装扮一下。你接到我的电报了吗?”
“我才接到。”
“你对承办的这桩案子怎么看的?”
“还没有一点儿线索。由于缺乏证据,我释放了两个人,还剩两个,也没有充足的证据。”
“这没有什么,若是你依照我的安排,过一会儿,我就会有两个人替换他俩。功劳都可以归你,但怎么行动得听我指挥,可以吗?”
“完全愿意,只要能把罪犯捉拿归案,怎样安排都行。”
“行。首先,我要一艘快艇,一艘汽船,今晚上七点钟开到西敏士特码头待命。”
“可以,那里经常停着一艘快艇,到时我再用电话联系一下就成了。”
“为了防止歹徒拒捕,我还需要两个身强力壮的警察。”
“快艇内经常有两三个警察准备着。另外还有别的吩咐吗?”
“我们能逮住凶犯,那宝物就找到了。这其中的一半应当属于一位年轻的姑娘,我想让华生医生把宝物送到她手上。华生,你看怎样?”
“我深感荣幸。”
琼斯摇摇头说:“这个计划未免和规矩有点不合,不过咱们可以通融一下,但是看完之后,必须送政府查验。”
“那可以。还有一点,我很希望听到琼诺赞·斯茂亲口说出这一案件的详细情况。你知道,我向来就需要把一个案子的详情充分地了解,我准备在警察的看守之下,对凶犯进行一次非正式审问。你对这有什么意见吗?”
“可以,我虽然不清楚是否有琼诺赞·斯茂这个人存在,但你掌握着本案的全部情况,当然可以先对他审问。”
“这么说,你同意了?”
“对,我完全同意。除此以外,还有别的要求吗?”
“还有的就是,咱们共进晚餐吧。一会儿就会好的,我准备了生蚝、野鸡和一些白酒。华生,你知道吗?我还是个做家务能手呢。”
我们这顿饭吃得很香甜。福尔摩斯在兴致高涨的时候,向来特别能讲。今晚,他就东拉西扯地说个不停。我很少见到他这么高兴过。他从神话剧到中世纪的陶器,再到佛学、音乐和军舰等方面,他几乎无所不知,对什么都大谈特谈。很快这几天的郁闷之气就烟消云散了。埃瑟尔尼·琼斯先生在空闲时也容易接近,喜欢说笑。让我庆幸的是案件的结果今晚就可以知晓了。我们三人都非常兴奋,对于饭后的行动谁都没提。
饭后,福尔摩斯看看表,然后往三个杯子里倒满红葡萄酒,说:“咱们一起举起杯来,预祝今晚一切顺利。对了,华生,你那儿有手枪吗?”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
“我以前在部队时用过一支,现在放在抽屉里。”
“拿着它吧,说不定会用上的。我六点半预定的马车来接咱们了,现在正在门外等着咱们呢。”
我们到达西敏士特码头时已过了七点,汽船已在那儿等着了。福尔摩斯细心地看着,问道:“这船上有警察局的标志吗?”
“有,船边上有一个绿灯。”
“把灯摘下去。”
我们先后上了船,坐在了船的尾部,我们的前面是两个身材结实的警长,另外一人掌舵,一人管机器。
琼斯问:“我们把船开到什么地方去?”
“告诉他们到伦敦塔,把船停在杰克波森船坞的对面去。”
我们的快艇越过了不少满载货物的平底船,又甩开了一艘小汽船,快速地前行着。福尔摩斯满意地笑着。
他说:“照这样的速度,我们会超过河上任何一艘船。”
琼斯说:“那不一定。不过咱们目前的速度的确不多见。”
“‘曙光号’的船速很有名,我们必须超过它。华生,趁现在没事,我对你说说这桩案子的进展情况。我不甘心会被这小小的困难吓倒,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记得。”
“我记得一位政治家说过:‘最好的休息,最能改变工作。’一点儿没错,为了我的大脑彻底休息,我开始做化学试验。这个试验做成后,我就又回到舒尔托的案子来,重新来考虑。那些孩子们搜遍了河的上下游,却找不到船的影子,就是说,它没有在任何码头上停靠,也未回家,另一方面也无沉船的迹象。当然不排除找不着的可能性。不过,琼诺赞·斯茂没有多少文化,他再狡猾,也不会想得很周全。他观察了樱沼别墅很久,证明他在伦敦已住了很长时间,他不可能不做任何准备就立即逃离伦敦。我想,他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安排一下。”
“他也有可能在开始行动之前,就准备好了要逃出伦敦。”
“我并不这样认为,如果老窝对他有用,他不会轻易抛弃的。另外,琼诺赞·斯茂肯定会认识到,无论给他的同伴怎么化装,人们也会注意那张脸,并且会让人想到尚诺伍德惨案。以琼诺赞·斯茂的机智,他不会忽略这一点的。他们一定昼伏夜出,怕引起别人注意。据史密司太太说,他们可能在凌晨三点上的船。再过一个小时,就天亮了,行人自然也多了。这样他们距离这也不会太远。他预先给了史密司足够的定金,租用他的汽船,告诫他别声张,得手后就逃到他们的老家去。接下来的一两天,他们在老巢里等候事态变化,等风声不紧了,准备在某个晚上,从格雷夫赞德或肯特大码头乘上他们已经订好舱位的大船,逃往美洲或别的地方。”
“他不可能把船带在身边呀。”
“是不能。尽管我们没能找到那艘船,但我想在附近就会发现。凭着琼诺赞·斯茂的能力,他不会把汽船开回去,可能停在哪个码头上,他很害怕他们的行踪让警察发现。那么,他们怎样才能让汽船既能存放,又能随时使用它呢?我考虑过,最好的办法是把船开进一个船坞里进行小修,这样既可达到躲藏的目的,又能随时使用它。”
“我想,没有这么简单。”
“正因为简单,才容易被忽略。今天上午,我扮成一个上了岁数的水手沿着这个途径进行查找,挨个船坞去询问,前十五个都说没有,问到第十六个,就是杰克波森船坞,他们对我说两天前有艘‘曙光号’汽船来此维修,是一个装木腿的人送来的。工头告诉我:‘那艘船船舵上画了红线,其实汽船一点儿毛病也没有。’正说着,失踪了两天的茂迪凯·史密司先生从那边周身酒气地走过来。我自然不认识他,是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和船的名字。他说:‘今晚八点钟我们的船要出发。记住,是八点,别耽搁了,有两位先生要坐船。’他说话的时候,不时地拍着装满银币的口袋,看上去,他得到了不少钱。我跟着他,他拐进了一家酒馆。我又往回走时碰见个帮手,我让他盯住那艘汽船。我们约定好了,船一开,他就在船坞的出口处向咱们晃手巾。我们在河上先等会儿,这次一定要堵住他们的去路,来个人赃俱获,才叫棒呢。”
琼斯说:“无论他们是不是真的凶手,单瞧你的计划,真是无懈可击。要换成我,我会派几个得力的警察,他们一出现,我们立即抓获他们。”
“这个想法我不敢赞同,琼诺赞·斯茂狡猾得很,他肯定会先派人打听情况,一旦有动静,他会再躲上一段时间。”
我说:“只要我们不放过茂迪凯·史密司,我们肯定会找到他们的老巢。”
“那可说不上。我估计,史密司十有八九并不知道他的住处,他需要的是钱和酒,别的他都不管。琼诺赞·斯茂找他有事时,就会派人告诉他。我整体地考虑一番,我的办法最有效了。”
谈话之间,我们的船穿过了几座桥。当我们出了市区时,落日的余晖照得圣保罗教堂顶上金光闪闪。我们到达伦敦塔时,天色已接近黄昏了。
福尔摩斯指着远处靠近萨利区河岸桅樯密立的地方说:“瞧,那就是杰克波森船坞。咱们凭着这些驳船的掩护,在这儿待会儿吧。”他举着望远镜往对岸看去,说:“我找到了那个帮手,他还没挥毛巾。”
琼斯忍不住地说:“咱们干脆开到下游去堵他们吧。”除他之外,我们也有些不耐烦。那几个警察和船夫虽不知内情,都禁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福尔摩斯说:“他们有可能往下游去,咱们也不能忽视往上游的可能性。在这儿可以看到对面船的出入,他们却无法看到我们,这是个好位置。今晚没有云雾,月光很亮,咱们耐心等吧。你瞧那边煤气灯光下,来往的人可真拥挤呀。”
“那都是刚完工的船坞工人。”
“你瞧那些人的外表虽然粗俗一些,他们内心有着对生活不灭的向往。这是人的天性,人生真是一个难解的谜。”
我说:“有人说,人是会思考的高级动物。”
福尔摩斯接着说:“温伍德·瑞德对这个问题解释得很好。他说,单纯一个人来看是个谜,若是汇合成人类,就有定律了。比方说,你很难了解一个人的个性,却能认识人类的共性。统计学家说过:个性不同,而共性却可以永恒……不说了,你们瞧见了吗?那边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在挥动。”
我喊道:“不错,我看清楚了,是你派的小帮手在挥白手巾呢!”
福尔摩斯兴奋地喊道:“看,那就是‘曙光号’,它的速度真不慢。机师,咱们加速前进,一定要追上那艘有黄灯的汽船。若是追不上,我得后悔一辈子。”
“曙光号”已经行进了很远,一会儿便被几条船遮挡得看不见了。等到我们再次看见它的时候,它的速度已经相当迅猛了。它以飞快的速度向河的下游奔去。琼斯望着远去的汽船,摇着头说:“那船太快了,咱们怎么会追上呢?”
福尔摩斯叫道:“必须追上它。火夫,赶紧加煤!尽力赶过去,就是咱们的船烧了,也要超过它。”
我们的船在后面紧追,锅炉火势凶猛,引擎已达到了最大马力,发出的声音像是一个巨大的钢铁心脏在铿锵作响,快速前行的船头划破了平静的河面,船的两边掀起了滚滚的浪花。随着引擎的每次颤动,汽船焕发了活力。船舷上的一盏黄灯向远处射着光芒。我们紧紧地盯着前方,前面浪花托着一个逃命的“曙光号”在疯狂地前行。这时候,河上的一些船只挡住了我们前面的路,我们的船左冲右突地飞快前进,快要追上“曙光号”了。
福尔摩斯冲着机器房喊道:“快加煤,努把力,就要超过他们了!”他焦灼的面孔在机器房熊熊烈焰的照射下显得坚定昂扬。
琼斯看着前边的“曙光号”,欣喜地喊道:“就差一点儿,咱们就追上了。”
我说:“是的,不用几分钟,咱们就有收获了。”
真是出乎意料,这时,一艘汽船拖着三艘货船突然横到前面,幸好我们一个急转弯,才没出事。但是,就这么一刹那间,“曙光号”竟离我们已有二百米远了。这时,星斗点缀的夜晚代替了夕阳西下的暮色。汽船的锅炉已烧到了极限。船身由于驱船前行强大的力量,摇晃不止。脆弱的船板吱吱作响。汽船从伦敦桥的中央穿过,又经过了西印船坞、长长的代德福德河区以及狗岛。原来的那个小黑点似的“曙光号”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琼斯将探照灯射向他们,我们看见船上的人影。一个人坐在船尾,两腿跨着一个黑东西,旁边蹲着一团黑影,像是一条纽芬兰狗。我们看着锅炉里射出的灯光,看见一个男孩掌舵,船主史密司在拼命地往里加煤。开始时,他们还不能断定我们是在追他们,后来他们见我们尾随“曙光号”,就加快了速度。到了格林威治时,两船的距离约有三百步,再到布莱沃尔时,已不足二百五十步。我奔波一生,去过不少国家打猎,追逐猎物,都没有今晚在河上追人这么刺激。我们和“曙光号”越来越近了。在寂静的夜里,可以清楚地听到前面船上机器的响声。我们瞧见在船尾的那个人不停地挥手,不时地抬头目测两船的距离。我们相隔的距离仅有四只船的长短。这时,两船已驶近河口,一边岸上是巴克英平地,另一侧则是普拉姆斯迪德沼泽。琼斯大声命令前面的船停下。船尾的人听见喊声,站了起来朝我们怒骂,他的身子结实高大,叉开两腿站在那儿。他身旁蜷着的黑影,听见他的声音,也慢慢地站了起来。那是一个奇矮无比的黑人,长着一颗怪异的大头,头发乱蓬蓬的。看到这个可怕的黑家伙,福尔摩斯和我掏出了手枪。这家伙除了露出一张丑脸,浑身上下围着一条黑毯子。只看这张脸,就让人厌恶透了。我从没见过有这样恶相的人,他那两个小眼睛凶光闪闪,厚厚的嘴唇从牙根处向外翻着。他在向我们发出一种野兽般的狂喊乱叫。
福尔摩斯轻声地对我说:“只要他一抬起手来,咱们就开枪。”这时两船靠得更近了,彼此看得格外清楚。那两个人仍旧向我们狂吼乱骂。
这时我们清楚地看到那个矮个的黑人从毯子里掏出一个像是木尺的短圆的木棒,放在嘴边。我们立即扣动扳机,两弹齐发。那个黑人的身子晃了晃,高举着两手掉进了河里,他的那双狠毒的眼睛很快地被白色的漩涡淹没了。那个装木腿的人冲向船舵,竭尽全力扳动舵柄,使汽船向南岸冲去,仅几尺之差,我们的汽船躲开了它的船尾。我们接着改变方向追上去。这时“曙光号”已经接近了南岸,岸上是一片荒凉的旷野,月光照着空旷的沼泽地,地面上汇聚着一片片的死水和一堆堆的腐烂植物。那艘汽船冲到岸上就不动了,船头耸向空中,船尾没在水里。那歹徒跳到岸上,他的那条腿却陷进了泥里,尽管他奋力挣扎,可是怎么也拔不出来。等我们靠了岸,他已经像被钉在那里一样寸步难行了。我们把他的肩膀用绳子套住,像拽鱼似的把他拉上了船。船主父子俩垂头丧气地坐在船上。我们命令他俩过来,他俩很不情愿地离开了“曙光号”。甲板上放着一个精美的印度产铁箱,不用问这就是使遇害者遭祸的宝箱。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宝箱搬回舱里,箱子特别重,上面没有钥匙。我们的汽船拖着“曙光号”,慢慢地往回开。一路上,我们不停地用探照灯往四处照,总是不见黑矮人的影子,他早已葬身泰晤士河底了。
福尔摩斯指着船口说着:“看这里,我们险些没命了。”一根毒刺正插在我们刚才在船板上站着的地方,大概是在我们开枪时射过来的。福尔摩斯对那根毒刺并未在意,他和平时一样耸耸肩笑了笑,可是我每次回想那惊心动魄的一刹那,都禁不住地神情紧张起来。
我们的犯人坐在船舱里,面对着他费尽心力得来的宝箱。他闪烁的眼睛里有着过人的胆量,长着很多胡须的下巴向外突出,显示出他那倔强的性格。曝晒而变黑的皮肤和满脸的皱纹,告诉人们他曾做过苦力。他大约五十多岁了,长着一头弯曲灰白的头发。他的相貌不算难看,但由于恼怒,他的浓眉和下巴很让人感到凶狠。他带着手铐坐在那儿悄然无语,不断地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盯住使他犯罪的宝箱。我感觉他是在气愤,更是在无比痛恨。有一次他抬头向我望了一眼时,我发觉他的眼神里竟有些幽默的意味。
福尔摩斯点燃了一支烟后,说:“真没料到,琼诺赞·斯茂会落到这种地步。”
琼诺赞·斯茂坦率地回答道:“先生,我也不愿这样呀,这次我是逃不过去了。是那个坏蛋童克害死了舒尔托先生,是用他的毒刺射死的,我向您发誓我不想伤害他的。因为这,我用鞭子狠揍了他一顿,可人死不能复生,有什么办法呢?对舒尔托先生的死,我非常内疚。”
福尔摩斯关心地说:“瞧,你浑身都湿透了,先喝点酒,抽支烟,暖暖身子吧。我来问你,你是后来攀着绳子进屋去的,可你怎么相信那小矮人能制伏舒尔托先生呢?”
“先生,真像你亲眼见到似的,我对那里的生活摸得很清楚,那时,舒尔托先生本来会下来吃晚饭的,我认为屋里肯定没人。现在,我最好对您说真心话。若是当时坐在屋里的是那个老少校,我会毫不犹豫地掐死他。我杀了他和抽这雪茄一样。但遗憾的是,我同小舒尔托无怨无仇,却为了他的无辜被杀,得走进牢房。”
“你现在已经是伦敦警察局埃瑟尔尼·琼斯先生的犯人了。我将在我家对你询问口供。你必须老实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这样,我也许会帮助你。我想我有证据证明,在你进屋之前,舒尔托先生已经中毒死了。”
“是的,先生,他那时已经死了。我刚爬进窗口看见他歪在一边怪笑的脸,真把我吓傻了。幸好童克动作快,要不当时我就宰了他。因为这,他慌里慌张地弄丢了木棒和那袋毒刺。我想这些东西一定给你们提供了透露我们行踪的线索,至于你是如何把这些线索连起来的,我就不清楚了。这只能怪我自己,与您无关。”他苦笑了一声,说:“这件事情说来有些离奇古怪。原本,我应当享受这五十万英镑,不幸的是我的前半生却在安达曼群岛修筑河堤,恐怕后半生又要被发送到达特沼地去挖沟了。那天碰到了商人阿奇麦德,因而和这宝箱扯上了,从那时起,我就倒霉了。其实,不仅是我,和这宝物沾边的人没有不倒霉的,那商人因宝物而丧命,舒尔托少校一直处于惊惧和邪恶之中,我呢,又将做终身的苦役。”
说着,埃瑟尔尼·琼斯往舱内瞧了瞧,对我们说:“你们真像是一家人在团聚。福尔摩斯,拿些酒喝,咱们庆贺一下。可惜,那个矮子没有活捉。福尔摩斯,你幸好早下手,要不就丧命了。”
“结果还是令人喜悦的。我没有料到‘曙光号’的速度那么快。”
琼斯说:“史密司夸自己的‘曙光号’是泰晤士河上速度最快的汽船,若是再有一个人给他做帮手,咱们根本无法追到它。他还一次次强调他对尚诺伍德的事一点儿不知情。”
“是这样,他什么也不知道!”这时琼斯赞·斯茂高声喊道,“我们得知他的船很快,才租他的船。我们只是出了个高价钱,关于案子,我什么也没对他说。我们要求他只要把我们送上停在格力赞特到巴西去的翡翠号轮船,他还会得到一大笔额外的报酬。”
琼斯说:“他有罪无罪,我们自会处理。我们抓人时迅猛了些,但具体量刑,我们会慎重的。”琼斯的言行中带出了他傲慢的天性。从福尔摩斯的微笑里,我看出来琼斯的一番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琼斯接着说:“船快到沃克斯豪尔桥了。华生医生,您可以带着宝物从这儿下去了。你该明白我对这次行动肩负多大的责任,这是很不合法的。但我说到做到,不过,这箱东西太贵重了,我派一个警长和您一块去更好一些。您准备坐车去吗?”
“我准备坐车去。”
“可惜这里没有箱子钥匙,要是能打开箱子的话,咱们最好先清点一下,要不您还得砸开箱子。琼诺赞·斯茂,箱子的钥匙呢?”
斯茂简短地说:“掉河底了。”
“你真是给我们制造麻烦,我们已经够累了。医生,我不再叮嘱您多加小心了。您回来的时候把箱子带到贝克街来,在去警署之前,我们在那儿等你。”
我们在沃克斯豪尔下了船,带着沉重的宝箱,由一个温和质朴的警长陪着,十五分钟后,来到希瑟尔·福里斯特夫人的家。前来开门的女仆对我们这半夜来访的客人相当吃惊,她说福里斯特夫人不在,得很晚才能回来,摩斯坦小姐在客厅里等着。我让警长在车上等着,自己拎着箱子进了客厅。
摩斯坦小姐坐在窗前,周身穿着半透明的白色衣衫,在腰间和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带子。她的一条雪白的手臂搭在藤椅背上,在柔和的灯光映照下,她的面庞带着庄重的神情,蓬松的秀发也被灯光映成了金黄色。她的姿态和神情都显出她似乎有不尽的忧愁郁积在心中。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就站了起来,惊喜的脸上现出了红晕。
她说:“我听到门外的马车声,以为是福里斯特夫人提前回来了呢。真没想到是您,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把箱子放在桌子上,心中虽然烦闷,我仍是欣喜地对她说:“看见了吗?我带来了比所有的消息都要好、都要宝贵的东西,我给您带来了属于您的财富。”
我没有料到她毫不留心地瞅了那箱子一眼,说:“这就是那些宝物吗?”
“是的。箱里是一大宗阿克拉宝物,一半是您的,一半是属于塞迪垩斯·舒尔托先生的。你们二人各得二十五万英镑,每年仅利息就有一万镑。您不久就会是英国妇女中最有钱的人了。这不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吗?”
可能是我的庆贺方式有点不对劲儿,她瞧出了我说这些话是很勉强的。她微抬眼梢看着我说:“即便是我得到了这宝物,也是您的功劳啊。”
我说:“怎能说是我呢,这完全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破获了此案,才有了好的结果。就连他那聪明脑袋也费尽了脑汁,险些让罪犯逃掉。若是我来侦破,什么线索也搞不到。”
她说:“华生医生,快坐下来吧,给我讲讲这桩案件怎么破获的。”
我把上次和她见面以后发生的事,尽可能详尽地告诉她:福尔摩斯的新理论、“曙光号”的发现、埃瑟尔尼·琼斯的拜访、今晚的探险和泰晤士河上的追击。她平静地听着,当说到我们险些被毒死时,她的面容突然变得惨白,似乎要晕倒了。
我赶忙给她倒了些水,她说:“我没事,就是有点儿紧张,听说你们差点遇难,我真是担心。”
我说:“那些事都过去了,真没有什么。咱们换个话题,高兴起来吧。这里是我为您带来的宝物,您一定愿意亲手打开它的。”
她说:“那太好了。”但我听她的口气并不高兴。或许这宝物是我们费尽心血才得来的,她不得不应付一下,要不让我觉得她太不领情了。
她看着箱子说:“太好看了。这是印度产的吗?”
“这是印度著名的比纳里兹金属制品。”
她试着把箱子抬了抬,说:“真够重的,仅这箱子就很值钱吧。钥匙在哪呢?”“斯茂那家伙把它扔进泰晤士河了。我们得借助福里斯特夫人的铁钳把它撬开。”箱子前有一个又粗又重的铁环,铁环上有一尊佛像。我把铁钳插进铁环下,用力向上撬起,铁环应声打开了。
我用颤抖的手把箱盖打开,结果,让我们大吃一惊,箱子里什么都没有。
难怪箱子这么重,箱子四周是三分之二英寸厚的铁板,制造得相当精巧、坚固,也异常精致。用作收藏宝物的箱子很合适。
摩斯坦小姐平静地说:“宝物已经丢失了。”
我听了她说的话,领会了其中的含义。这些天来一直压在我心头的石头终于随着宝物的丢失而挪开了,我知道这想法很不应该,很自私。可现在我的脑海里只想着金钱的障碍已经消除了,太好了。
我耐不住内心的喜悦,不禁脱口而出:“感谢上帝!”
她听见这话,脸上现出不解的神情,笑着问:“您刚才说什么了?”
我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回去。我说:“我终于敢向你诉说恋情了,过去,我俩之间隔着一笔巨大的钱财,可现在没有了。摩斯坦小姐,我爱你,和世界上所有男人爱女人一样,我真心实意地爱你。因此我才说‘感谢上帝’。”
我把她轻轻地揽到身边,她轻轻地说:“那么我也应当说‘感谢上帝’。”
我庆幸自己,不管是谁在那天晚上丢掉了一笔财富,而我却真正得到了珍贵的财富。
那个警长极有耐心地在车上等候着我,我回到车上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拿着空箱子给他看了,他感到特别失望。
他无精打采地说:“这箱子里没有财宝,我们谈不上领奖金了。今晚的行动可以让我和同伴山姆·布郎每人得十镑奖金呢。”
我说:“塞迪垩斯·舒尔托先生很有钱,人又大方,不管箱子里有没有财宝,他都会给你们报酬的。”
警长仍是沮丧地说:“埃瑟尔尼·琼斯先生会认为这事干得差劲呢。”
正像警长说的,我们回到贝克街后,把空箱子摆到他面前时,他的脸色很难看。福尔摩斯和琼斯,以及被抓的凶犯刚到这里,他们改变计划先去警署报了到。福尔摩斯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神情同平时一样。其对面是傲气难改的凶犯斯茂,他的那条木腿搭在好腿上。当我把空无一物的箱子拿给大伙看的时候,他倚着椅子放声大笑起来。
埃瑟尔尼·琼斯恼怒地说:“琼诺赞·斯茂,准是你做了手脚!”
琼诺赞·斯茂忍不住笑道:“不错,这是我的杰作,我把宝物藏到一个你们永远无法找到的地方。那财宝是我的,我要拥有它,你们谁也甭想得到。告诉你,除了我和安达曼岛牢营里的三个伙计外,你们谁都没权利享受。现在既然我们都不能拥有它,我就有权把它处理了,这正符合我们四个人签名时发的誓,我们永远保持一致。我相信他们也会这么去做的,宁可让宝物沉到泰晤士河河底,也不能落到别人的手里,尤其是舒尔托或是摩斯坦的后代手里。我们杀掉那商人不是给他们创造财富。当我看到你们的船将要超过我们后,我决定把珠宝藏到别人无法找到的地方。你们这趟连一个卢比也捞不到了。”
埃瑟尔尼·琼斯愤怒地喊:“琼诺赞·斯茂,你这骗子!你怎么不把箱子连同宝物一块扔进河里,不是更省事吗?”
琼诺赞·斯茂狡猾地斜眼瞧着他说:“对于你们来说,我扔了省事,你们捞着也省事。我想你们有耐心将我抓获,你们就能有耐心捞一只铁箱子。但是若把宝物散投在长达五英里的河道里,再捞起来就费事了。我是铁下心才这样做的。就在你们的船越来越近时,我真的被逼疯了。我这一生有高峰,也有低谷,但我向来不后悔我曾做过的事。”
琼斯说:“琼诺赞·斯茂,你这样做性质很恶劣,你如果协助我们不扔掉宝物,那么,在依法判刑的时候有可能从轻发落。”
听了这句话,罪犯吼叫着:“法律,多么神圣的法律呀!这笔财宝不是我们的是谁的?财宝不是他们搞来的偏要给他们,这叫什么公平?你们知道我是付出多大的代价才把这批宝物弄到手里的?整整二十年,我在那热病猖狂的潮湿地里住着,白天整日在红树下做苦工,晚上又被锁到脏乱不堪的棚子里,镣铐加身,被蚊子咬着,被疟疾折磨着,忍受那些喜欢折磨人的黑狱卒的种种凌辱。我用这样的代价交换到了阿克拉宝物,你们却要跟我谈什么公平。若是把我历尽千辛万苦换回的宝物,送给别人去享用,你们就觉得这是公平的了?我就是被处死,或是让那黑矮人射我一根毒箭,也不想别人再拿着我的钱挥霍,而我却在监狱里过着非人的生活。”这时的琼诺赞·斯茂同原先的默默无语大不相同,他的这些话滔滔不绝地倾泻而出。他两眼发亮,手铐随着激动的双手不断地作响。看见他这气愤的样子,我明白了舒尔托少校为什么一听到囚犯越狱的消息,就极度慌张。看来,这很自然。
福尔摩斯和气地对他说:“琼诺赞·斯茂,我们对你的事一点儿都不清楚。你没有把事情的整个经过告诉我们,我们怎能判断财宝一定是属于你的呢?”
“先生,您说的话公平合理。尽管是您给我带上了手铐,但我并不怨恨你……这是我罪有应得吧。您如果愿意听我的故事,我绝不隐瞒实情,我所要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谢谢您,请把杯子放在我身边吧,我口渴了,会把嘴唇凑近杯子喝水的。
“我原是位斯特尔州人,住在波舒尔城附近。我们那儿的斯茂族人很多,我很想回去看看,但我平时不很检点,我的族人不一定欢迎我。他们是虔诚的教徒,在乡里都是受人尊敬的老实的农民,我却一直是个流浪汉。我十八岁那年,因为恋爱惹了祸,家里不能存身,只好另谋生计。当时正赶上步兵三团要被派往印度,为了生存,我就入伍了,选择靠吃军饷为生的路。
“可是,我的军队生活先天注定不能长久,在我刚学会鹅步操,学会使用步枪的时候,一天,我到恒河里去游泳,一条鳄鱼把我的整条小腿都咬掉了,就和做外科手术一样干脆。当时我由于惊吓过度和失血过多昏了过去,游泳好手约翰·侯德及时赶到抓着我上了岸,要不我就淹死了。我在医院里住了五个月后才装上木腿,一瘸一拐地出了院。我因为残疾被取消了军籍,因此就更难找到就业的机会了。
“你们很难想象,那时我不到二十岁就成了无用的瘸子,境遇是多么的悲凉。过了不久又时来运转了,恰巧有一个新来印度经营靛青园子的名叫阿勃怀特的园主正在找一个监工,他是我原来所属部队团长的朋友。团长因为我的残疾很照顾我,竭力推荐我。这个工作骑在马上就能完成,我虽然残废了,两腿还能夹住马肚子骑马。我走马上任后,工作内容就是监督工人的工作情况,及时地反映给园主,园主给了我不少工资,住得也不错,我渐渐地产生就这样了此一生的念头。我的东家为人和善,他同那儿的白人之间来往甚密,有时把我叫到他的小屋去抽支烟,说说话。
“但是,境况不久就发生了变化。印度大叛乱突然爆发了,前一个月,人们还是各行其事,一个月后,二十多万的印度人就转眼间失去约束,把印度乱成了地狱。这些事,你们几位通过报纸了解的情况比我这不识字的要清楚。我只知道我身边发生的事,我们的靛青园地处西北省的边缘,叫穆特拉。一到晚上,烧房子的火焰照得满天通红。每天都有小队的欧洲士兵保护着他们的家小过去,逃到驻有军队的阿克拉去避难,那儿近一些。阿勃怀特先生对胜利抱有信心,他固执地认为传来的消息都是虚夸的,叛乱不久就会结束,因此他不顾蔓延四周的战火,依旧到凉台上吸烟喝酒。我同一个管账的叫道森的先生及他妻子,一直对园主忠心耿耿,我们三人同他生死不离。可是,灾难还是降临了。那天我到远处的一个园子去办事,黄昏时我骑马回来途中看见一堆东西,在陡峭山谷的谷底下堆着。我赶过去一看吓呆了,那不是别人的,竟是道森妻子的尸体,那女人被人用小刀割成了一条条,又被野狗叼走了一半。道森的尸体就趴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一把已经放空了的枪,他的前面有四个印度兵的尸体叠在一起。我左右不定地在那儿徘徊,一抬头,看见那边冲天而起的火苗,园主的房子被人放火烧着了。我知道,这时候我冲进去肯定无济于事,只会搭进去一条命。从那儿,我瞧见被点着的房子前,有上百个穿红衣的黑鬼子在胡乱蹦跳着,他们中有几个人扭身朝我的方向指了一下,接着就有两粒子弹从我脑袋旁过去了。我掉转马头狂奔,到深夜时赶到了阿克拉城。
“阿克拉并不安全,那时整个印度都乱糟糟的。聚拢到一处的英国人,竭尽全力地保护枪炮射程内的小块土地,别的地方的英国人都成了落难人。这是几百人对几百万人的战争。最让人失望的是:我们的敌人无论是步兵、骑兵还是炮兵,都是当初经我们训练过的好士兵,他们的武器是我们的,军号的调子也和我们吹得一样。在阿克拉驻有孟加拉第三火枪团,其中有印度兵,两队马队和一连炮兵。除此之外,还由商人和公务员新组成了一支义勇军,我也拖着木腿参战了。七月初,我们开到沙根吉,将那里的叛军打退过多次,后来由于弹药缺乏不得不退回城里。四周传来的消息,糟糕透顶了。看看地图,你就会知道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我们这地方正处于大暴乱的中心地带,往东100多英里外,就是拉克瑙,坎普城离那儿也和这距离差不多,四处充斥着杀戮。
“阿克拉城的面积很大,里面住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信仰各种宗教。英国人很难在狭窄弯曲的街道严密布防。司令官把军队调到河对岸的阿克拉古堡里,把那块地方作为阵地。
“你们也许听说过这座古堡的历史记载或者传闻吧?我这一生去过很多地方,然而,这个古堡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神秘奇特的地方。它的面积庞大,占有很多土地,我们的军队家属和辎重安排在较新的地带,当然新的地带比旧的部分要小得多。旧城堡是蝎子和蜈蚣的领地,没人敢到那里去。那旧古堡的大厅连个人影都找不到。许许多多的走廊迂回曲折,错综复杂,人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因为这些原因,很少有人进去,偶尔也有胆子大的人带着火把去那里探险。
“从旧堡前面流过的小河,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护城河。在城堡的两侧和后面有许多出入的门,自然,在这里和我们军队居住的地方都得有人防守。我们的人数太少,不可能分布到全堡的每个角落和全部的炮位,最后,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在城堡中心处设置一个警卫室,一个白人带两三个印度兵把守。我被派到堡垒西南面的一个孤立的小堡门,每天夜里负责那里的安全。两个锡克教徒兵听我指挥。上级给我的命令是遇到危急,立即放枪,中心警卫室就会有人来接应。从中心警卫室到那个堡门,大约二百步的距离,并且还需经过迷宫似的曲折长廊和甬道。若是发生危急情况,增援军能及时赶到吗?我对援军的到来,很有些怀疑。
“我是一个新入伍的残疾兵,当个小头目,我真挺得意。前两夜我和那两个来自旁遮普省的印度兵把守堡门。他俩分别是莫郝米特·辛格和埃波德勒·可汗,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了。他俩个子挺高,相貌凶狠。两人的英语说得很棒,但他俩在一块时用古怪的锡克语整夜闲谈,我插不上一句话,只好一个人站在门外,望着远处的灯火和下面蜿蜒的河流。咚咚的鼓声和铜锣声以及叛军们吸足鸦片后的声音,从对岸不断地传来。值勤的军官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每过两个钟头到各处巡查一次。
“我值勤的第三天晚上,天空阴沉,飘起了小雨。在这种天气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真是心烦意乱。我试着同这两个印度兵聊天,可他俩对我不理不睬的。后半夜两点时,例行巡查稍微打破了这里的沉寂,之后又和先前一样。他们又不愿意同我交谈,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放下枪默默地吸烟。不料,这两个印度兵竟突然扑过来,一个抢过我的枪,打开保险,并把枪口对准我的脑袋;另外一个用一把大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他威胁我说,只要我动一下,就扎破我的喉咙。
“我那时涌出的念头是:他们一定是和叛军一伙,这就是他们突击的开始。如果他们占据了这个堡垒,就一定会落入敌人手中,城堡里的老人孩子会再次流离失所。你们大概不信,觉得我是在自夸,我发誓,当时刀架在我脖子上,我立刻要喊出来,哪怕是最后的一声,说不定会让中心警卫室的人知道这边出事了。那拿刀的印度兵猜出我的心思,就在我要大喊的时候,他低声说:‘别出声,我们不是叛军,堡垒不会发生危险。’我从那人的棕色眼睛里看出,只要我喊一声,马上命就丢了。但我有点相信他的话。我沉默着,只是等着看他们耍什么把戏。
“埃波德勒·可汗,是他们中最高最凶的,他对我说:‘先生,听我说,现在您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和我们合作,另外一条就是你再也看不见太阳了。也就是说,一条是你向上帝发誓,真心实意同我们合作到底;不然的话,就把你的尸体扔进沟里,我们到叛军弟兄那儿去投降。此外,绝无别的路供你选择,是生是死,你必须在三分钟内做出选择。事情太大,我们谁都不能犹豫了,快想想吧,在下一次巡逻到来之前,必须把事情办妥。’
“我对他们说:‘我一点儿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叫我选择什么呢?不过可以向你们声明一点,如果这事牵涉堡垒的安全,我是不会同你们合作的,那样的话,干脆把我一刀砍死吧。’
“他说:‘这事和堡垒毫无关系,我们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你们英国人到印度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发财吗,我们的目的也是这样。若是你决定和我们合作,我们会把财宝的四分之一给你,这很公平。我们以这把刀向你起誓,锡克教徒从不违背誓言。’
“高个印度人说:那么‘你起誓吗?用你父亲的身体,你母亲的名誉和你的宗教信仰起誓,今后绝不做不利于我们的事,不说不利于我们的话。’
“我答道:‘只要堡垒没有危险,我愿意这样起誓。’
“‘我和我的同伴都对你发誓,给你宝物的四分之一,就是四个人平均一人一份。’
“我说:‘可是咱们只有三个人呀。’
“‘还有一份必须给德斯特·阿克波尔。在等候他的这段时间里,我把经过讲给你听听吧。莫郝米特·辛格,请你到外面等着,他们来了后通知我。先生,我们信任你,我知道欧洲人恪守诺言。若你是个惯于撒谎的印度人,不管你怎么对神起誓,我们都不会相信你,早把你的尸体扔进河里了。我们相信你们英国人,当然,也相信你们也是信任我们的。还是来说说这个故事吧。
“‘我们印度北部有一个土王,他的领地不大,财产却很多。其中一半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另一半是他搜刮来的。他既贪财又小气。叛乱爆发后,他处于两难境地,土王听说杀了不少的人,一面附和着叛军反抗白人,可又怕白人一旦得手,自身会遭不利。反复考虑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把所有的财产一分为二,金银钱币类的都放在宫中的保险柜里;珍贵的珠宝钻石类的,另外放进一个铁箱里。他派一个亲信假扮成商人,准备把铁箱藏到阿克拉堡来。这样,叛军胜了,他的金银钱币保下了;要是白人胜了呢,他又保住了珠宝钻石。他那边,叛军的势力强大,他只好投靠了叛军。先生,你想想,他的财产是否应当属于忠心于他那个地方的人所有呢?
“‘这个被装扮的商人化名叫阿奇麦特,他就在阿克拉城里。今天晚上,他就要到堡里来。他的同伴是我的盟弟德斯特·阿克波尔,他知道这个秘密。他清楚我们看守这个堡门,就和我们商量好放他从这个堡门进来。一会儿他们就会来了。这地方僻静得很,没人会知道他们的到来,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阿奇麦特这个商人了,土王的财产就要到咱们几个人的手里了。先生,您觉得怎样?’
“在伍斯特尔州,生命被看得极其神圣,但那时到处残杀焚掠,人们就不再那么看重生命了。当时,我真的为那批财宝动心了,对于商人阿奇麦特的生死,我并未放在心上。我脑子里满是今后如何使用这笔财富的念头,想着我这个品行欠佳的人带着大量的金币回归故里时,人们一定会惊呆的。想到这些,我暗暗下了决心。这时,埃波德勒·可汗以为我还在考虑呢,又追问我。
“他说:‘先生,你明白,若是指挥官抓住这个人,结果还是被处死,宝物也会充公,谁也甭想搞到一个钱。咱们何不把他处决了,然后把宝物咱们四个人平分了呢?我们会变成有钱人。其实,宝物充公和给了咱们,都是一样。这儿再没有别人,也没有外人看见。我这个主意如何?先生,请您再表一下态,您是与我们合作呢,还是让我们把你当成敌人。’
“我对他说:‘我的人和我的灵魂都和你们站在一起。’
“他把枪还给我,对我说:‘太好了,我相信您和我们会永远遵守许下的诺言。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耐心地等待那两个人的到来。’
“‘德斯特·阿克波尔了解这次的计划吗?’
“‘这都是他一个人谋划出来的。咱们还是和莫郝米特·辛格在外边一块站岗吧。’
“那时正是雨季来临,天上的雨下个不停,片片乌云在空中飘荡。浓重的夜色,肉眼很难看清一箭之外的东西。门前战壕里存着一些积水,有的地方差不多都干了,很容易走过去。我默不作声地在那儿等着那个来送死的人。
“没多久,我看见战壕的对岸有一抹若隐若现的灯光,慢慢地向这边靠近。
“我叫了一声:‘他们来了。’
“埃波德勒轻声地说:‘你和往常一样询问他,可别把他吓呆了,然后你把他交给我们,我们会安排他的。你在外面点着灯守着,免得认错了人。’
“这时候一闪一闪的灯光,忽而前进又忽而停住,离我们更近了,可以看清有两个黑影到了战壕的对岸。他们从那边趟水过来,爬上岸后,我压低了嗓音问这两人:‘干什么的?’
“他们赶紧回答说是自己人。我举灯靠近他们,见对面是个高个子的印度人,一脸的黑胡子长到腰间,我真没见过真实生活中这么长胡子的人。后边紧跟着他的人胖得出奇,个子很矮,头上裹着大黄包头巾,手里提着一个用围巾包着的包。他像只钻出洞外的耗子,东观西望着,害怕得浑身颤抖,两只手也抖个不停,只有双目亮闪闪的,显得精神极度紧张。我想亲手杀掉他,真有些下不了狠心,但那宝物的诱惑力使我定了心神。他瞧见我是白人,立刻欣喜地跑过来。
“他气喘吁吁地说:‘先生,我这个正在逃难的商人阿奇麦特需要您的保护。我从奇布特诺到阿克拉城的路上,总是有人侮辱我,就是因为我以前跟英国军队的关系好。谢天谢地,现在,我和我带的东西终于没有危险了。’
“我问他:‘包里装的什么?’
“他回答:‘箱子里有两件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它不值多少,对我,这可是扔不得的宝贝。我不是来讨饭的,先生,求您让我在这儿暂住两天吧,以后我会报答您的。’
“我看着他那令人同情的小胖脸,真不忍心杀了他。我真的不敢同他再说了,干脆让他早早见上帝吧。
“我对他说‘把他送到总部去’。两个印度兵一左一右地把他带进了里面的甬道,那个高个子在后面紧跟着。我从未见过像这样被严密包围的人。外面,只留下我一个人提着灯笼在站岗。
“这时,从里面传来他们走在长廊上的声音,接着,声音消失了,传来了拼命厮打的声音。一会儿,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往这边越来越近。我提灯往里一看,大吃一惊,满脸是血的商人正往这边跑,高个子在后面紧追不舍。这商人竟跑得飞快,我明白,若是他逃出我这儿,他就能活命。瞧他那样子,我真动了同情心,但那诱人的财富又让我起了邪恶。他一跑近我,我就用步枪向他的两腿之间狠命抡去,他像是被枪击中了一样向前滚去。还没容他从地上爬起,印度人从后面追了上去,两刀结果了他的性命。他未来得及哼一声,便躺在地上不动了。可能我那一绊他就昏死过去了。先生们,不管这对我有没有好处,我照实说了。”
说到这儿,他用那双戴着手铐的手接过递给他的加水威士忌。我们从他叙述这事时不在乎的神情里,可以看出这人凶残的本性。无论对他用尽什么刑罚,也不会对他产生同情心。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琼斯坐在藤椅上,双手搭着膝盖。他俩对琼诺赞·斯茂都不怎么喜欢。琼诺赞·斯茂可能看出了我们的想法,他在继续往下说时,声音和动作带着不服输的样子。
他说:“我知道,那事是不能做的。可是我想说,在当时的形势下,谁愿意丢掉性命而不要那宝物呢?他一过来,就注定我同他必须有一个得死。若是他逃跑了,结局是我们四个都得被抓起来,会被军事法庭处以枪决。在当时的情况下,处罚很严。
“接着我和埃波德勒·可汗、德斯特·阿克波尔三个人抬着死尸来到了里面,别看这个人不高,分量却挺重。莫郝米特·辛格在外边放哨。我们走过一条弯曲的甬道,穿过空荡荡的大厅,走到大厅角落里一个陷下去的大坑边,算是他的归宿吧。这地方我们早已找好,它离着堡门很远。我们把死者抬进坑里,埋上碎砖。一切都收拾利落后,我们就去看宝物了。
“那个铁箱就放在刚才死者躺过的地方,也就是你们现在看见的这个。在箱子刻花的柄上,挂着一把钥匙,它用丝线系着。打开箱子,在灯光映照下,五光十色的珠宝耀眼极了,真和我想象的一样,仿佛我在波舒尔童年时读过的故事一样。这么诱人的珠宝,真让我们过足了眼瘾。当然,我们没忘给珠宝列了一张清单。箱内有143颗上等钻石,97块上等翡翠,170颗红宝石(包括小颗的),40块红玉,210块青玉,61块玛瑙。其中有一颗名叫大摩克尔的钻石号称世界第二大钻石。剩下的是一些数不清的绿玉、纹玛瑙、猫眼石、土耳其玉和我叫不出名字的宝石,后来我慢慢把它们认全了。箱子下面是三百颗上好的珍珠。其中有十二颗珍珠串成了一串珍珠项链。那天我从樱沼别墅拿回箱子后,仔细查找了一番,发现那串项链不见了。
“我们把珠宝清点后放回箱里,又拿到堡外给莫郝米特·辛格看了一遍,我们又重新郑重地宣誓:要团结一致,严守秘密。我们决定先把箱子藏起来,等局势稳定了,再拿出来平分。这批珠宝极贵重,若是带在身边很不安全,容易被别人怀疑。我们当时也找不到隐藏的地方,于是我们把箱子搬到埋着尸体的那间屋子里,从最完整的一面墙上卸下几块砖来,把宝箱放了进去,用砖封好。我们默默地用心记住了藏宝的地方。第二天,我给每人画了一张地图,在上面签上我们四个人的名字,作为我们起誓的标记:从此以后,我们的一举一动全要代表四个人的利益,不得私自独吞。先生,我可以对天起誓,我从未做过不利于我们四个人的事。
“后来,印度暴乱的最后结果怎样,你们也知道了。威尔逊占领了特里,考利爵士收复了拉克瑙后,这次叛乱就瓦解了。新的军队纷纷赶赴印度。那诺·撒希普在国境线上乘机逃走了,克雷特海德上校带着一个急行军纵队把阿克拉的叛军肃清了,至此,印度又恢复了战前的和平状态。我们四个人都梦想着不久就可以平分宝物,远走高飞,可是转眼间我们的梦想破灭了,我们都以杀人罪被捕入狱了。
“经过是这样的:那土王因为信任阿奇麦特才让他来我们这里埋藏珠宝,但土王的疑心重,他又派了一个仆人跟踪阿奇麦特,并让仆人紧紧盯住。那天晚上,仆人在后面亲眼看见阿奇麦特进入堡门,以为肯定把财宝藏好了。第二天,他也设法进入堡内,却没看见阿奇麦特。他觉得很纳闷,于是就告诉了守卫班长。班长又报告给了司令。司令下令在全堡内进行一次周密的搜查,结果找到了阿奇麦特的尸首。在我们还以为安全的时候,就被以谋杀的罪名逮捕了,我们三人当时在值岗,另外一人是和被害者同来的。那时土王被罢免并被逐出印度,已经没有人与宝物有直接的关系了,可是案情确凿,判定我们四人为凶手。三个印度人被判终身监禁,我被判死刑,后来得到减刑,和他们一样。
“我们四人都被判了无期徒刑,恐怕今生再难恢复自由,尽管这样,我们都保守着一个秘密,我们仍然梦想着只要获得宝物,很快就会成为富翁。可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我们清楚宝物的埋藏地,却无法把它取出来,还得吃糙米饭,喝生水,忍受看守的百般凌辱,我对监狱生活真是无法忍受。幸好我的性情坚强,耐心地期望着时机到来。
“好机会真的到来了。一天,我从阿克拉城的监狱转到马特拉斯,又转到安达曼群岛的普雷尔岛。那个地方,白人囚犯很少,我表现得又好,不久我就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子,就在海锐阿特山的好望城。那个岛上流行着一种可怕的热病,离我不远处还有吃人的原始部落,他们经常朝我们放毒刺。我们开垦荒地、挖沟、种薯蓣,还干好多杂事,整天忙个不停,到了夜晚才有点儿空闲。我在那儿学会了为外科大夫调配药方,对外科技术也学了一点,我时刻寻找逃跑的机会。可是那个孤岛离任何大陆都有几百英里远,而且在附近一带的海面上几乎没有风,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外科大夫萨莫顿是个活泼贪玩的青年,一到晚上,驻军的年轻军官都爱到他家去耍牌赌钱。我配药的外科手术室和他的客厅只有一墙之隔,有一个小窗相通。我在手术室里待着没啥事的时候,就熄掉屋里的灯,趴在小窗前看他们玩牌,听他们说笑。我本来也喜欢玩牌,看他们赌钱,在一旁看着也觉得过瘾。他们中,经常有率领着一支土人军队的舒尔托少校、摩斯坦上尉和普罗姆立·普劳恩中尉,另外还有两三个司狱的官员。这几个官员是玩牌的行家,他们几个凑成一桌,玩得挺痛快。
“不久我发现了一件怪事,每次玩牌都是司狱官员们赢,军官输钱。我想可能是司狱官员们到达安达曼岛后,闲着没事打牌的日子久了,水平练得高了。军官们的打牌本领不怎么样,每赌必输,越输越急,压得赌注越大,最后他们的钱少得可怜了。舒尔托少校输得最惨。他先是用钱,现钱用光了,就用期票。他有时也会赢点,再接着下更大的赌注,结果输得更惨,因为这他整天郁郁寡欢,借酒浇愁。
“有天晚上他比往常输得更多。他同摩斯坦上尉往营地慢慢地走。我当时正在屋子外头纳凉,听见少校边走边向上尉抱怨他的晦气。他和上尉的感情不错,整天待在一块。
“经过我房间的时候,少校说:‘摩斯坦,我可怎么办好呢,看来我得辞职了。’
“上尉拍着他的肩宽慰他说:‘老兄,没事。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事呢。不过……’我未听到接下来的话,这些已经够我动脑筋想了。
“过了两天,舒尔托少校在海边散步时,我走到他身边说:‘少校,我想对您说件事。’
“他把嘴里的雪茄烟拿在手里,问:‘琼诺赞·斯茂,有事吗?’
“我对他说:‘先生,如果给你一批珠宝,你是把珠宝交给政府呢,还是交给别人?我晓得有一个地方埋着价值五十万镑的珠宝。可我这个样子,无法把它挖出来,我准备把它交给政府,说不定会给我减刑呢。’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双眼紧盯着我,像是要射到我的心里,瞧一瞧我的话是真是假:‘五十万镑?’
“‘是的,先生,价值五十万镑的珠宝。它的主人已经畏罪潜逃,第一个挖出他的人就是这批财宝的主人。’
“他稍微口吃地说:‘这应当给政府,交给政府。’听那口气坚决的成分不多。我知道,少校已上了我的圈套了。
“于是我又慢吞吞地试探他:‘您说我是不是该将这事报告给总督呢?’
“‘先别这么急,要不你会后悔的。我还是想,琼诺赞·斯茂,对我说说这事的经过吧。’
“接下来,我如实地把经过告诉了他,不过为了避免泄露藏宝的地方,我对其中部分做了删改。少校听了我的话,呆站了很久,他的嘴唇一直在微微颤抖,可以看出,他思索这事时思想波动很大。
“他对我说:‘琼诺赞·斯茂,这事情非同小可,千万别告诉任何人。过两天,我再对你谈这件事。’
“两天后,他带着摩斯坦上尉一起提着灯来到我的屋子。
“他说:‘琼诺赞·斯茂,摩斯坦上尉很想听你讲讲这事。’
“我又把原先的话复述了一遍。
“少校听了后,说:‘像是真的,怎么样?还值得冒险吧?’
“摩斯坦上尉点点头,默许了。
“少校说:‘琼诺赞·斯茂,我想我们应该这样做。我和我的朋友对这件事情认真考虑后,认为这个秘密属于你个人。对于你的财宝,你有权作任何处理。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条件是什么?倘若我们能够达成协议,我们可以代你办理,至少也会代你查实一下。’说这些话时,他极力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可是他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和贪婪的光泽。
“那时,我极力装出镇定,我的心里其实正在翻江倒海,我对他说:‘要说条件,在目前的情况下,只有一个,你们能帮助我和我的三个朋友恢复人身自由。然后,我们会和你们合作,把宝物的五分之一拿出来作为对你们的报答。’
“‘就五分之一,太少了,这不值得我们冒险。’少校不满意地说。
“‘你想想,每人平均能得五万英镑呢。’
“‘我们没办法答应你的条件,没法让你们逃走。’
“‘这没有什么难的,我都已经想好了。只要你们能从加尔各答或马特拉斯弄来一艘适于航行的小船,这两个地方小快艇和双桅快船多的是,再置备足够的粮食,我们再趁着夜黑上船,到达印度沿海的某个地方,就可以离开这鬼地方。’
“少校说:‘若是就你一个人,那没问题!’
“‘不行。我们曾经发过誓,四个人生死都在一起。少一个都不行。’
“他对上尉说:‘你看,摩斯坦,我们可以相信他,琼诺赞·斯茂对朋友多仗义呀。’
“摩斯坦说:‘这事真有些见不得人,不过干成了能改善咱们的困境。’
“少校说:‘琼诺赞·斯茂,在我们答应你的条件之前,我们先确定一下你说的话是否当真。你干脆把藏宝的地点告诉我们,等到定期来船的时候,我顺便到那里找一下。’
“他越是着急想知道,我越是不紧不慢。我说:‘先别急。我得向我那三个朋友问问是否同意这件事,只有我们四个都同意,这事才能继续干下去。’
“‘这叫什么事呢?我们白人订的协议,和那三个黑家伙有什么关系?’上校不屑地说。
“‘黑的也好,蓝的也罢,他们既然和我已发下誓言,我就一定要遵守。’
“等到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把莫郝米特·辛格、埃波德勒·可汗和德斯特·阿克波尔也叫来了。我们再度协商,最后把这事就定下来了。我们给两位军官每人一份阿克拉城的藏宝图,并且标出了藏宝的地方,以便让舒尔托少校到印度顺利找到宝物。他找到宝箱后,先不能带走,得到罗特莱岛接我们,准备快艇和粮食把我们送出去。我原来计划少校立即赶回营地,再由摩斯坦上尉请假去阿克拉城,和我们一块平分那宝物。上尉代表他领取他俩应得的。所有这些条件都经过我们共同发出庄重的誓言,保证共同遵守,绝不背叛。我在灯下又花了一夜工夫画出两张藏宝图,两份上面都签上莫郝米特·辛格、埃波德勒·可汗、德斯特·阿克波尔和我四个人的名字。
“先生们,听了我讲这些,你们厌烦了吧。琼斯先生不想让我在这儿,急着要把我送到拘留所吧。我简短地说吧,舒尔托去了印度后,再也没回来。没过几天,摩斯坦上尉给我们带来了一张从印度开往英国邮船的旅客名单,其中有舒尔托的名字。听说他的伯父给他留下许多遗产,所以他退伍去继承遗产了。他真是卑鄙下流,不但把我们四个人骗了,还欺骗了他的好朋友。不久,正如我们所料,摩斯坦到阿克拉城去查找,宝物果然没有了。这个家伙把宝物全都拿走了,他一点儿也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当时,我脑海里只留下一个念头,就是要报仇,不管方式是否合法。我在那儿唯一想的就是找机会逃跑,找到舒尔托,一定要掐死他。同复仇的念头相比,阿克拉的宝物在我心里已不显得重要了。
“我的一生曾许下不少愿望,都尽力地去完成。但是在寻找舒尔托的几年里,我真是历尽艰难。我对你们说过,在安达曼群岛,我学到一点儿医药知识。一天,岛上的一个生番生了重病,只好到树林里等死,去树林干活的犯人们把他带了回来,他患了热病而卧床不起。那时正好莫顿大夫不在,我尽管知道生番性情凶狠,出于同情心,我还是精心照顾了他两个月,他的病逐渐痊愈了。因为这,他对我产生了好感,很少再回树林一次,整日在我的茅屋里待着。我向他学会了一些土话,这更加深了他对我的那份难得的感情。
“这个原始部落人就是童克,他自己有一个很大的独木船,他的驾船本领特别高。他对我忠心耿耿,我察觉到这点后,决定要寻找机会逃跑。我准备让他把船划到一个没人看守的小码头去等着,我上船后连夜逃走。我把这个计划对他说了,嘱咐他准备好船和水,再弄一些椰子、白薯、薯蓣等东西。
“诚实可靠的童克,真让我感动,他果然在那天晚上把船划到码头上。很凑巧,一个平时最爱欺负我的狱卒在码头上站岗,我正苦于一直没机会揍他呢,现在老天爷把他送到我面前,让我在逃离前能报仇。当时他背朝着我,挎枪站在海岸上,我想用块石头砸烂他的脑袋,可身边一块也找不到。这时我猛地想起我身上有一件最锐利的武器。我趁着夜黑,摸索着解下木腿,往前猛地跳了三下,窜到他身后,猛劲朝他的脑袋砸去,几下子就把他的头骨砸得粉碎。我这木腿上的裂纹,就是我当时行动的有利见证。由于我一只脚失去重心,和他同时摔倒。等我爬起来后,他还纹丝不动。接着我就上了船,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远离了那块土地。童克把所有的财产、兵器和他的神像都搬到船上。其中有一根竹制的长矛,还有用安达曼岛的椰树叶子编成的席子。我就用这做成了桅杆和船帆。我们在海上漫无方向地漂泊。十天后,我们碰见一艘从新加坡开往吉达的客船,船上满载着马来西亚朝圣的香客,把我们救了上去,船上的人都很奇特,不久我们和大家都混熟了。他们有一个很好的习惯,能让我们安静地待着,从不追问我们的来历。
“如果准确地叙述我们的航海经历,恐怕到天亮也说不完。我们从世界的这儿流浪到那儿,就是很难漂泊到伦敦。即使这样,我从未忘记报仇雪恨,就连梦中都无数次梦到追杀他。三四年前,我回到了英国,在伦敦,我顺利地找到舒尔托的住址。接下来的就是想办法知道那箱宝物是否在他手里,他是不是真的拿走了宝物。在寻找珠宝下落的过程中,我同一个一直帮助我的人成了朋友。我不会说出他的名字的,也绝不想牵连别人。过了不久,我得知那箱宝物真的在他手里。但是舒尔托太狡猾了,我费尽心力去想法报仇都泡汤了。他家除了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印度仆人外,他雇用的两个拳击手白天黑夜地守护着他。
“一天,我听说他病重得就要死了,让他就这样死了太便宜他了,我真是好不甘心。我不顾残疾,急冲冲地跑进他的花园,透过窗户,看见舒尔托躺在床上,他的两个儿子站在床边。当时,我真忍受不住要冲进去掐死那个老家伙。正在这时,我发现老舒尔托的下巴猛地往下垂去,这说明他死了,就是贸然地闯进去也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那天晚上,我悄悄地溜进他的屋子,搜查了一番,结果关于珠宝的线索一点儿都没有找到。我愤怒之余,就把标有四个签名的图放到他的胸前,以此作为报仇的标志,日后我会把报了仇的事告诉给我那三个伙伴。他欺骗了我们,劫去了我们的财宝,却平平安安地入了天堂,真让人心里气愤。
“打那之后,我在集市或别的一些地方,依靠童克作资本赚点钱维持生计。童克跳战舞吃生肉的能耐,总能使我们收入满满一帽子的铜板。几年来,樱沼别墅不时有消息传来,除了说他们在庄园内到处挖宝外,再没别的新鲜事了。最后,我们终于等到了一个可靠的消息,巴瑟洛谬·舒尔托在他的化学实验室屋顶室找到了宝物。若是没有木腿的障碍,我真想爬进屋里去看个究竟。后来,我又得知屋顶室有个暗门,舒尔托先生每天准时地吃晚饭,我决定让童克帮助我把箱子偷走。我带着一条长绳和童克一同去了樱沼别墅。我把绳子系到他的腰上,他灵巧地和猫一样爬上房进了屋里。没有料到巴瑟洛谬·舒尔托在屋里,童克自作主张,把他给杀了。我顺着绳子爬进去后,他正沾沾自喜地走来走去。我愤怒地用绳子抽打他,骂他是吸血鬼,他才知道自己做了傻事。我把宝箱拿走之前,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张写着四个签名的纸条,表示宝物已归还原主。我先用绳子把箱子绑好,坠到地上,然后我也顺着绳子滑下去。童克把绳子收好,关上窗户,仍由原路爬下来。
“我想要说的就这些了,事先我就准备乘‘曙光号’外逃,我听一个船夫说过,那艘快艇的速度惊人。因为这,我对船主史密司讲明只要他能安全地把我们送到大船上,我们会付他一大笔酬金。他并不了解内情,但他也许觉得这事不太正常。我讲的都是真的。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得到你们的谅解,我觉得说实话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辩护。另外,我要让世人了解舒尔托是怎样卑鄙地欺骗了我们的。你们没有对我优待多少,关于他儿子的被害,我没有过失。”
福尔摩斯说:“你的故事挺有意思。这个案子的结局很适当。你在叙述后半段故事时,除了我没考虑到绳子是你带来的之外,和我的推测差不多。可我有一点不太明白,童克在作案时,他的毒刺应该全丢了,但后来在船上怎么又吹出一个呢?”
“先生,正像您说的全弄丢了,但是吹管里还剩下一个。”
“啊,真是的,我怎么没考虑到这一点呢?”
琼诺赞·斯茂又讨好似的问道:“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福尔摩斯摇摇头,说:“没有要问的了,谢谢你讲了这些。”
埃瑟尔尼·琼斯说:“福尔摩斯,我们都知道您是犯罪的鉴定专家,我们应当听从您的教导。可是我有公务在身,还要尽我的职责。我今天对您和您的朋友已经够通融的了,现在只能将琼诺赞·斯茂押回牢里去。两个警长在楼下等着,马车就在外面,对于你们二位的协助我衷心感谢。到开庭的时候,还要请你们去作证。祝二位晚安。”
琼诺赞·斯茂也说:“祝二位先生晚安。”
警惕性很强的琼斯,在走出屋门时说道:“琼诺赞·斯茂,你在前面走。我得注意你别像对待安达曼岛的先生那样,用木腿打我。”
他们走后,我和福尔摩斯静悄悄地抽烟默坐了一会儿,我说:“这出戏终于结束了,恐怕以后我向你学习的机会要少了,我已同摩斯坦小姐订婚了。”
他表情淡然地哼了一声说:“我早就想到了,很抱歉,我不能向你祝贺。”
我有些失望地问他:“你对我的选择感到不满意吗?”
“怎么会呢,我一直认为摩斯坦小姐是我见到的女孩中最可敬最可爱的,并且她会帮助我们这类人的工作。她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从她收藏那张阿克拉藏宝的位置图和她父亲的那些文件的事就可以看出来。我想爱情是一种情感的事,和我认为最重要的冷静思考是相互矛盾的。我永远不想涉及情感的事,以免影响我的判断力。”
我笑道:“我坚信我的选择会经得住考验,看你,好像有些疲倦了。”
“是有一点儿,恐怕一周也恢复不过来。”
我说:“真纳闷,怎么一个有时候很懒散的人,会时不时地充满惊人的活力呢?”
他说道:“是这样,我原本就很懒,但同时又很好活动。我时常想到歌德的那句话:‘上帝只给你造成了一个人形,原来是体面其外,慵懒其中。’”
接着,他转移话题说:“在尚诺伍德的案子中,我怀疑樱沼别墅有一个奸细,他可能就是被琼斯抓捕的印度仆人拉尔·拉奥。无论怎么说功劳都属于琼斯一个人了。”
我不平地说:“这样太不合理了。整个案子是你一个人侦破的,最后,我找到了中意的人,琼斯立了大功,而你又获得了什么呢?”
夏洛克·福尔摩斯说:“我嘛,获得了一次冒险的刺激,不是也很愉快吗?”他说着,满足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