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衡二十四年 九月初七 白露(2 / 2)
太后站在御道下,微微抬头凝视齐王,亦笑道:“……托齐王福罢了。”
接着她回身,双手平举:“诸位卿家平身。”
太后来回看人群一眼,又道:“人没到齐。”
齐王慢悠悠回她:“南宫长安抱病。”
太后点头,旋即道:“今日哀家出现在这,相信诸位卿家都心知肚明是为何,既然各位卿家还认我这太后之言,那不知接下来哀家说的话诸卿家可是成是服从?”
有人道:“臣等,只信娘娘。”
宣老带头出列道:“娘娘,如今我等只请您诏告天下。”
太后意味不明的笑道:“好,请诏……”言毕,偏殿走上一人,正是称病抱恙的南宫长安。
齐王眼皮一跳,暗叫不对。他转头示意一旁的侍卫上步拦住南宫。
可南宫长安只一个反身便轻易绕过了侍卫擒拿,将诏书递到了太后手上。
太后拿起南宫长安呈上的诏书,丝毫不作犹豫,对着群臣悠悠念道:“”
太后将诏书啪的全部打开,举过头顶,指着齐王,振聋发聩:“齐恒,你迫害百姓,私屯兵马,杀兄篡位,做尽天下害事,有何脸面站在这?哀家今日不除你天地不容!枉对先帝!”
诸位大臣倒吸一口凉气。
那圣旨上赫然是先帝遗书。
“齐恒,这可是前朝圣旨,你名不正言不顺,是为逆反!是为逆贼!”
齐王不曾想太后竟出尔反尔,顷刻间被打成谋反之罪,顿时气血上涌:“来人!将这个满口胡言的疯妇拖下去。”
太后静默不语,只是泰然自若的看着他。
一日中,晌午为太阳最烈。光亮如极昼刺的人睁不开眼,热浪扑面而来,连风都静止不动,死沉。
齐王大唤:“给我拖下去!”
依旧无人答。
忽然一句“齐王不必再唤!”陡然划破寂静。
大殿外出现了本不该出现的人。一身血色提剑进场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前朝太子妃南宫长史与原本应驻扎边疆的侯亭。
四方城门骤然被闯开,无数黑压压的兵马如惊涛拍岸,刀剑之声瞬间逼近大殿。大人们三五成群向后散去,躲至柱子后,乱作一团。
南宫长史单手拖着一具尸体摔在朝堂中央,她那把滴血长剑指御道之上,朗声道:“齐恒,你的大军早被我们围在了城外,如今梁都内全是太后娘娘的亲兵,你已然孤家寡人,束手就擒吧!”
齐恒难以置信,他站起身,发狂的喊:“来人!给本王杀了她!”
太后道:“擒齐恒者,升三级!”
齐恒拍案大吼一声,震得人心头一颤,他红眼道:“你早就算好了,你算好了!”
言闭,他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拔出手边佩剑,直击太后。
南宫长史心惊,在一片混乱中,一个身影却更快,只一眨眼间便近身齐王面门,齐王一个后退将身侧一大人提来挡,那身影却以一个刁钻角度窜至齐王身后,一刀架在了他脖上。
只消片刻,门外兵将便合围上来,将太后护在了一处。
偏殿也早已被黑甲士兵围了个水泄不通。宫女侍卫跪了一地。
姚大家的脚步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了住。只一眼我也能认出,那一刀制住齐恒的不是别人。正是好久不见的白朴姬。
我不敢开口,只是慌乱不已的看向姚大家,姚大家轻轻摇头,让我不要轻举妄动。
白朴姬抵住齐王的脖子,左手抽出腰间短匕,接着手起刀落,一刀扎在齐王肩窝处,齐王闷哼一声,她又一刀扎了左腰,齐王立即单膝跪地不起。
太后缓缓走过去。低头附在他耳边,想了想说:“谁坐这位置才合适?当然……是我。”
齐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白朴姬却不等他开口,下一秒便以极快速度短剑抹脖刨心,血溅当堂,接着又是一刀下去,顷刻头颅点地。
杀人的是白莲花,我便能壮着胆子硬着头皮从门缝朝那滩血看去,齐王的头骨被抓在白朴姬手里,眼睛尚未合上。
我脸色一白。
果不其然同我一样害怕的还有那些文弱的大人们,不少人早已吓晕过去。
太后的衣巾沾了血,她抖抖下摆,给齐王合了眼,说了句“安葬他。”
接着整理好衣领站定,那一身红衣,手染鲜血。活脱脱像是地狱罗刹。
捏着玉笏瑟缩在一旁宣老,紧紧捂住胸口,上前一步哆哆嗦嗦说道:“太,太后娘娘深明大义,处置了此逆贼,可此处毕竟是朝堂,是否还请您解兵,退至宫外。”
太后看向宣老,不轻不重的哼了一下。
那黑色的眼珠子像是藏了一团火,忽然燃烧,变的嗜血起来。
太后反问:“为何要退兵?”
众人一愣。
“宣阁老,宫外的铁骑不是为他齐恒准备的……是为各位大人准备的啊。”闻言,剩下未晕过去的大臣又倒下几位。
正殿肃穆,太后提起红色裙摆,扶着南宫长史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的案几边。
众目睽睽下,嬷嬷伸手摘下了代表着太后身份的金色凤冠。
南宫长史端起了面前的帝王十二珠帘,跪在太后面前。高举过了自己的头顶。
十月现艳阳高照,八月飘鹅毛大雪。众人脸色大变,犹如天降刀子,晴天霹雳一般。
宣氏吓得不轻,面色白的比知道齐恒夺位更甚。
他与礼部尚书几乎是同时颤颤巍巍出列,话都要说不清楚:“老,老臣历经数朝,绝不能容许此等乱了朝纲人伦发生!就算是拼了老命,今日也不能,绝不能任由此事发生,发生!”
礼部尚书双眼发黑,摸着额角渗出的汗“牝鸡司晨,是为举国之哀!此行径又比那谋朝篡位的齐王过之不及!”
他们不怕换一个人,哪怕换十个人坐在上头都行,但是这个人决不能是一个女人。绝不能!
太后岂会不知?
她懒得与他们争口舌,只是于案前抚掌大笑:“关门!”
太后扶起南宫长史,于众人面前狠狠道:“宣阁老,你与礼部上上下下勾结王室宗亲数十年有余,买卖官位,甚不惜串通考官掉包状元卷,收的银子怕是能塞满两个国库!可谓是一手遮天。不知礼部尚书大人行事时,可曾想过举国之哀一词?”
宣老惊诧,直直愣在原地说:“你你你!”。
太后笑了一下,继续又厉声指向吏部道:“吏部侍郎……你倒是不曾贪过,只是个滥用职权的一把好手,将自家犯了死罪的亲友用死囚掉包……那死囚却是个被丈夫欺负,失手杀夫可怜妇人。大衡二十三年初,你流放自家死对头,在路上不施粥饭,活活饿死他们,这里头还有数十人是不到十岁的孩童……吏部大人,心够狠。是能成大事之人呐。”
吏部侍郎身躯一震,拿着玉笏的手猛抖如篩糠。
狂风暴雨如注,岂会在一瞬间而已?太后停不下来了,她转头一甩大袖“兵部。呵呵,我大衡有今时今日,可亏不得你兵部的作为,别国都以为我大衡兵强马壮,梁都是那铁铸铜造。可实则却是你缩减开支中饱私囊,害得将士们用的破铜烂铁,吃的是清粥米汤,根本无法御敌,你好大的胆子!”
太后怒将手边的琉璃玉盏殿前一摔,石破天惊,四分五裂。
茶盏碎了一地。
几位被点名的大人倒吸一口凉气,可宣老不愧是元老,他镇定道:“娘娘,不能凭借你一张嘴便可造谣惑众!”
吏部侍郎立刻跟风,呵斥道:“一派胡言,娘娘您这是在造谣。混淆视听,臣绝不能看着你诽谤朝廷命官,乱了纲纪!”
我看着太后,明知道她有万全的准备,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用不着我操空心,可我的手心还是出了一丝冷汗。
太后施施然道:“轮不到你们来说教哀家,哀家知道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可若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哀家又怎敢轻易站在这?”
朝堂迅速再一次冷了下来,太后缓步行至中央,长长的红衣从皇位上摇曳而下,就像是一幅赤色丹青画。慢慢拉开卷轴铺陈在众人眼前,露出了真容。
太后涂满丹药的双手举至耳畔,用力相击,我与姚大家对视一眼。跟随着侧门的宫人一行被扶着站起身,鱼贯而入。
我们端着厚厚的木盘,上面是我们连夜更换过的一摞摞册子。粉色宫装的女子们一一在各位大臣面前矮身跪下,将手中的木盘高举过头顶。
太后铿锵道:“诸位大人从穿上这一身朝服开始!从为我大衡行的汗马功劳开始!那一言一行便被一字不漏的记录在册,还有“那些人”,“那些物”,哀家都替各位收着呢!”
两个证字,她都没有发出音,只做了口型。
但足够了。
果不其然,所有人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很是精彩。在铁证面前他们再叫嚣不出,只能将矛头对准了其他,准备拼的个鱼死网破。
太后冷冷的看着他们濒死的挣扎。
“太后娘娘,吾等敬您三分,不要以为我等便能任由您拿捏,娘娘一介妇人又怎知朝堂之事。”
“女子不得干政,这是天理王法!还请娘娘自重,莫要违背祖宗法纪。”
祖宗法纪?
你要是提这个,那便好说了。
她大声问:“钦天监首何在?”
“臣,在。”
应声而入的是消失不见的钦天监首。他一身青衣,身后跟着的竟是屏翠山君仪。
钦天监首是个极其神秘的官职,世代承袭,不受皇庭管束。极少插手朝堂之事,只重大节日或者天有异象,皇子降生等才会出现。
今日现身,倒是真让众人惊了一惊。
钦天监首也不废话,只是向太后行了跪拜礼,喊了“陛下。”
所有人都慌神了,还有人想说什么。
钦天监首却抢先开口道:“大衡二十年九月。紫薇星移位,天生异象,有女当为天下之主矣,天宫移位不兴大横,难离不思,唯明方昌。随即屏翠山等九九八十一座寺庙道观齐齐飞出异鸟,大钟长鸣。若有违背天意者,便会引来无端祸事,轻则一人丧命,重则连累亲友。”
“此乃天意!”
一句天意将将震的人说不出话来。
南宫长安见状,再下一记猛药,她随手将身侧宫女手中的册子拉来扔在众人面前:“这些册子可不仅是罪状呢……还有诸位大人九族族谱……”
那展开的册子赫然罗列着礼部尚书的家眷。
话说及此,还有几人胆敢出声。
“一朝天子一朝臣。朕和齐王不同,是天定之人,朕行的是正道,是天道,诸位爱卿,莫不是还想跟天斗?”
太后说完,南宫长安一把推开殿门,六门齐开,天光乍破进,门外伫立着黑压压的甲卫齐刷刷拔出剑,寒光阵阵印在暗色的地面。
发出来自地府的威胁。
太后道:“大衡人才众多,其实朕不介意,换一批人站在这。”
宣氏目如死水,十指攥着袖口,仿佛握着救命的稻草。
他颤抖着闭上双眼,苍老的声音嘶哑:“今日,天下既定……吾等便应顺应天意……尊侯氏为主,吾皇……”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堤决于一石,长城毁于一砖。一旦有人带头,接着便是潮水一般的匍匐声。
太后三五并做一步,提起裙摆垮过所有诚服者,坐在了最高处,亲手戴上了那十二珠帘,她的心因为兴奋而狂跳,她的手亦在微微发抖。
多年夙愿一朝偿,是这种感觉。
她努力抑制住心头生长的欲望,疯长的各种情绪,只是抬起了右手,微微颤抖的扶在龙头椅上,古井无波的说道:“众爱卿,平身。”
“改国号永平,立先帝之女三公主为皇太女,百年后承袭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