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衡二十四年——永平元年 十月初十 寒露(1 / 2)
大衡二十四年——永平元年 十月初十 (农历八月廿五) 寒露 天高气爽
一月时间,改朝换代斗转星移,又是一幅新天地。
太后不似齐王,既想要名声,又想要权利。她知道有舍才有得的道理,所以雷霆手段,大刀阔斧的整顿了整个朝廷旧制。
她丝毫不惧任何流言蜚语。
太后又于同年启用女子入仕,这第一赏,就风风光光的封了前太子妃南宫长史做了她梦寐以求的镇北将军。
我问为什么不是镇南,不是镇国偏偏是镇了北。姚大家给了我一个爆栗子,叫我少管那么多。
次月,户部开放了女子经商。
一时之间,梁都城内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我站在冠群芳的门前,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听着大街小巷传遍的消息,只觉得一切不真实。手里的挫甲刀一不留神就划伤了手,我一个吃疼丢了刀。赶忙去找纱布处理伤口,回头觉得挫甲刀伤人不好,一脚踹的飞远。
十月初八清晨天不见亮,城里还未亮第一盏灯,我便清醒了的彻底,睡意全无。
只身起来做了早饭挨个送到各个姐妹房里。姚大家已经换好官服,在准备梳头。她跟我说等忙过这阵子她就去找礼部给思思正名,拔了那无名氏的牌子。
我怕耽误她上朝,一边帮她整理衣服一边敦促她出门。姚大家扶着管帽笑:“小寡妇也会催人不要迟到了,以前念书也不知道是谁天天迟到。”
我被她揭短,也懒得和她争辩,等她动身进宫走远,这才转头去了朝酒那里。
朝酒她又在烧东西了。
我将早饭放在桌上,走过去蹲在那团火焰边,捧着脸看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了句:“上次,不是烧完了吗?”
朝酒手顿了顿,压低声说:“偷偷的留了一些。我没听婉儿姐的。”
我又问:“那为什么现在全烧了?”
她沉默了一会,把手上的那团纸丢在了火里,火焰窜了起来,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火光里她说:“因为齐王死了。”
我木然看着朝酒,这是她第一次愿意告诉我这些事。
要亮不亮的天边,太阳与月亮共存着,让我得以在朦胧的灰暗中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窥探到了别人的旧伤疤。我听过许多朝酒讲的八卦。这是她讲过那么多故事里,字数最少的一个,也是最触目惊心的一个。
“我俩出生在齐王的封地,家里穷,就跟齐王府签了十年卖身契,本来期满就要自由了,他却糟蹋了晚舞。”
她说:“一条门缝而已。我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我,她不敢说话,我也不敢,她是为了我,我还是为了我。”
她眼里现了一丝水光,我在水色里看见了那道门,门缝里是小小的晚舞,那么崆峒的眼神。
朝酒问我:“我是不是该死?”我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朝酒。
朝酒又问一遍:“我是不是该死?”她像是想找到一点救赎,一点同情。期盼着我能给出否定的回答。能告诉她什么叫人之常情,什么叫救赎。
我手有些抖,恍惚记得她说过,她的仇人是她自己。
我一时语塞,不知作何反应。
“后来我们契约满了,我带晚舞回了家,家里竟然嫌弃她,我说是齐王糟蹋了妹妹。可笑的是,他们竟然异想天开,妄图要拿她去跟齐王谈条件换荣华富贵,晚舞就疯了,我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她走了。”朝酒见我不搭腔,竟然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过报仇,可现在他死了,我又觉大梦一场空,人生不过数十载,恨一个人就浪费了我和晚舞十年光阴,不值得……”
我想抱抱她,可又难以接受她故事里那个自私的朝酒,我揉了揉眼睛:“我没资格安慰你,但是我嘴巴很严,你大可放心。”
然后我跑回房间拿出了那张偷摸留下的画像还给她:“还有一张,也烧了吧。”
我端起早餐退了出去,关门了一刻我听见朝酒哭了出来。这是她最难堪的过往,哪怕那个受伤的主角不是她。
要是以前,我也会痛哭,会指责,可到现在,我却只剩无尽的,对命运使然的叹息。我艰难的发现,我已经从处处悲悯每一个人的伤痛,到习惯这人世间的不堪,最后无可奈何。
我忍住翻涌的情绪,将剩下的东西端去了小天玑那里。小天玑到底是还小,能吃能睡的,我是怎么也敲不醒她的门。我靠着门柱开吼:“再不起来我就揍你了。”
明明以前年少总是起不来床的那个是我,怎么现在倒是反过来了。我站了一会,手都酸了,最后还是决定直接推门而入。
小天玑四仰八叉口水横流,我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样子竟然也会生出羡慕,也会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能吃能睡能玩时候是什么样的。
人生一旦开始有了回忆,就说明开始老去。婉儿姐死了,思思姐死了,齐王死了,媛媛姐也死了。我甚至来不及多恨几日齐王,也来不及恍惚感慨人生的世事无常,便被命运匆匆的推着向前走。
掐指一算,今年我也虚岁十九。是寻常人家上有公婆,下有儿女;满身杂乱事物缠身的年纪。
哦,大抵就该像是莫陌那样。被家长里短困扰着,寻死觅活的闹着。
而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人。
说不上来什么不好,也没什么特别好。只是经历过这些事情后,如果叫现在的我像其他女子一样期期艾艾过一生,那我定然是做不到的。
我好像与十三岁时真的不一样了,我看向房间镜子里的自己,倒影却不是自己。是思思,是姚大家,是安茜姐,是婉儿姐。
是死去的小寡妇,是现在的朗月,是镜子里面的小天玑。
十月初十,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太后娘娘,距离上一次匆匆一面,已过去八年有余。只是如今她已经不再是太后,我要尊其为“陛下”了。
姚大家与我跪在了那片早已清理干净的大殿上,我虽凝神屏气,可思绪还在乱飘,想着前些时候脚下还是血流成河……下一刻,便听见太后唤姚大家:“姚卿。”
我尚不能反应。
只听太后又继续道:“这些年苦了你,朕已下诏复你官位,此后你的才学定会名满天下。”
姚大家叩首,却没有立马回话,我侧头看去,她匍匐在地身躯微颤,竟是有些哽咽:“微臣遵旨。”
上头又飘来了一句“你叫什么?”
姚大家胳膊肘撞了我一下,我回神,原是陛下在问我,于是我不太熟练的拱手作揖,回话道:“娘娘,民女朗月。”
南宫直起身,急忙叩首回话:“陛下恕罪,朗月初见天颜不懂规矩,嘴上没个分寸。”
我心头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唤错了。
陛下没有怪我,只是转头又问姚大家道:“你教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