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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大衡二十四年 九月初七 白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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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衡二十四年 九月初七(农历七月廿三) 白露 酷暑难耐

我不明白,明明媛媛姐将皇帝恨之入骨,可为何最后竟与他死在了一处。

安茜姐倒是真看开了,她说可能这就叫——爱情。

一种让人要死要活的,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碰的起的,碰了就要付出代价的东西。

没几天,太后因先帝自戕受打击重病不起得消息疯传梁都。

齐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堵不住吃瓜群众的悠悠众口,他不好在此时轻举妄动,所以只能在九五之尊的宝座下停了脚步,代行帝位之职,掌管着梁都大小事宜。

至于那些个前朝旧臣,皆碍于民间闲言碎语,又怕被同僚诟病攀附新主,故而也无人敢带头前来认主。

齐王知道这些老骨头其实无意跟他对着干,只是谁也不敢第一个发声,装着风骨,端着忠君的名头,都还等着太后发话。

前些日子,有幕僚建议,也不必要是非要太后这一认可,只要拿到传国玉玺得了钦天监的首肯,那便也算是名正言顺。

可奇怪的是,他翻遍了整个皇宫也没有找到玉玺。钦天监首也莫名消失不见踪迹。

没有玉玺,没有太后,也没有钦天监。就算他当上皇帝,怕也是会被后世戳脊梁骨到直不起腰。史书上留下篡位的绝佳骂名。

这世间,人言最可畏。

齐王想,他已经忍耐了这么多年,不缺这一时片刻。

于是他又派了更多的大夫去医治太后,转头又送了一堆人参雪莲给她当饭吃。

转头为了得民心,他又将原本驻扎在城内的兵将全数移至梁都城外百里外。

这样才暂时堵住了悠悠众口。

就这样挨到了九月中,太后总算能下地了。

不等齐王去宣,倒是太后亲自派了人来知会齐王,对齐王说是自己大病一场,也想通了许多,看透生死。

让他以自己的名义邀了大大小小的前朝旧官全部于明日上朝,太后原话是:“哀家会昭告天下的。”

齐王等的太久,大喜过望;这便立即按照她意去做了。

九月初九,午后阳光极好。我和晚舞前脚刚把被子抱出来晒,后脚便听见南宫长史的声音,她从那荒废已久的茶叶架子上跳下来,她问:“金莲呢?”

晚舞指了指厨房。

南宫长史抱拳行礼,这便奔着厨房去了;晚舞将头凑过来好奇道:“头一次啊,不是寻别人,是找咱们金莲。这里头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门门道道。”

我心下亦如她想,只是不愿过度揣度南宫长史。便打住晚舞八卦上脑:“莫要将他人想的都那么坏。”晚舞也不辩驳,只是眼珠子一转,揽住我脖子:“走,听墙角去。”

我嘴上说着不愿,但是身体却诚实的很,半推半就的就随着她去了,晚舞是个听墙角的老手,十分熟悉的拉着我蹲下,在窗户下慢慢挪动,厨房半掩着,里面只偶尔听到几声呼吸声。

晚舞窸窸窣窣说道:“该不是没说话,在写吧?”我点点头,小声道:“这不是没可能。”

又过了一会,还是没什么动静,最后只听到一句:“那就拜托金莲姑娘了。”

南宫长史忽笑道:“我习武多年,耳朵一向机警。你俩别躲了。”晚舞背部僵直,她一见事情败露就立马跑的比兔子还快,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好跑的,横竖南宫也不会因为我偷听就灭口吧,于是我大方站起来,摸头傻笑道:“嘿嘿,不能算是偷听,你们话都没讲。”

南宫长史看着我笑道:“好,不算偷听……晚舞她跑了?那你带我去见姚卜吧,我还有事要与她说。”

我应声,准备带她去找姚大家,回眸瞄了眼还端坐在那儿的金莲,见她愁眉锁眼,一副心事重重,便问道:“金莲?你还好吧?”金莲温柔的抬头看我,笑着摇摇头,她比划道:“没事,只是在想着雕个棘手的小物件,你们去吧。”

我木然轻轻“哦”了一声,这才回头面向南宫,替金莲鸣不平道:“工钱可得给够。我们金莲的手艺那可是一绝。”

南宫背着手继续笑:“好,只多不少。”闻言,我这才欢喜,随她去寻了姚大家。

姚大家这几日蜷缩在屋里整理陈年书卷,准备让它们重见天日,沐一沐日光。

南宫叩门问道:“姚大家这是在晒书?需要我帮忙吗?”姚大家只着了件淡色薄中衣,随便用粗桃木簪挽了个发髻。她抬头看南宫一眼,悠悠道:“好啊,正愁搬不动呢。”

南宫不二话,挽起袖子就干,我也不好闲着,亦只好绑了袖口,一同搬起书来。南宫低身捡起脚边一摞起灰的书卷翻起来:“这不是之前婉儿姐收集的那些东西吗?”

姚大家点头:“是,等你来取很久了。”

南宫侧身,向姚大家投来赞叹的目光:“知我者,姚卜是也。”姚大家却摇头道:“不,我不知道你。”

姚大家将一大堆笔筒抱起,提裙往外走去,她道:“太后病倒多日,是在等大军集结压境吧?”

姚大家将洗净的笔筒一一在回廊下整齐排开,她对着站在身后的南宫道:“太后视我们命如草芥,我尚且能找些托辞说与自己听,可是你的狠厉,确实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南宫。”

南宫面色如常,她弯腰搬起一摞书,出门去一本一本在太阳下摊开,她回头问:“剩下的都晒吗?”

姚大家眼神冷了起来,她哼一声索性拉我坐在了回廊边,使唤着她:“有,多的是,婉儿姐那屋里的,思思屋子里的,还有小寡妇,大家的,都给我晒了去。”

于是,这一下午整个院子便只见着南宫额哼次哼的搬书,她累的满头大汗,但是姚大家不喊停,她也就一直干着。

我托着腮,脑袋飞速旋转,思索着姚大家是为何生气。姚大家看我一眼便如同我肚子里的蛔虫,她说:“想问就问。”

我从善如流,立刻问“为什么?”

姚大家答:“南宫长史就是个白眼狼,她帮了太后诱使齐王发兵……你忘了,是她在婉儿坟前跟你们讲……”

我不愿再听,伸手捂住姚大家的嘴。我问:“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你还不赶她走?只是撒气?”

姚大家愣了愣。

我诚挚道:“因为你知道这步棋走的好,是对的。只是作为思思姐的朋友你接受不了。”

姚大家看我的眼睛里有了赞赏二字:“朗月长大了。”她想摸摸我的头,却被我躲开,我起身道:“没长大,接受不了。”

姚大家急切道:“不是的,我只是气自己当时沉浸在婉儿逝去的悲伤中,若我能早点明白太后的意思,大可我去,其实谁死都无所谓,若想成功,必然是会有牺牲的。”

我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姚大家起身来拦我,她抓我手继续道:“南宫这次是来拿这些年收集的朝中大臣们罪状书的,太后就要功成,以后不会再有女孩子十三岁还念不起书,家中无钱就被卖去换钱,也不会再有无状的罪名加身被泅河,或者生下来就被掐死了……”

“我们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就算现在看不到结果,但是只要坚持下去,也有人能替我看到,就像太阳的光,虽然无法及时照耀每一个黑暗的角落,但燃烧的温度总会包裹每一个向往光明的人。”

她挡住我的去路。投下一小片阴影折在了回廊深处。

“思思的死是有价值的。你难道不想看看嘛?”姚大家击中了我的软肋,成年之后,我一直默许自己留在这里。也许不是因为讨口饭吃,不是为了活下去。

只是我到底还是想亲自看一眼,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他们说的那个桃花源,那个女人也能夜间行街,上街做生意,考科举,不会生下来就被掐死,不会饱受欺凌一生囚在四方天。是的,是我的痴心妄想在纵容自己无限的放大“我想”二字。我被自己疯狂的想法所震惊,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为此惨死的思思姐。

姚大家眼角发红:“这已经是,最小的代价。”

午后的光跑的飞快,须臾片刻就没了下来,热气慢慢散去。我浑身的燥热也退了三尺,一阵微风拂过。我背心竟然有些凉,我捏紧拳头,定睛看着姚大家,接着我听见自己说了:“我想。”

姚大家笑了。

是夜,南宫将我和姚大家乔装成了她随侍的宫女,带着下午整理好的一车书卷将我们埋了个三尺不见,这才明晃晃的驾车进了宫。

南宫的脸比令牌更好使,除去被拦下检查停滞过一次,之后便一路通畅。

我闷在书堆里太久,有些气短,便悄悄抬起一角帘子透风,此时夜深,只偶尔有侍卫巡夜,除此之外并无他人。

过了几个门后,我便大着胆子将帘子又拉高了些,想让里面的姚大家也能透口气。姚大家谨慎,小声道:“别拉太高。”

车子转弯,路过一处乌漆嘛黑的宫殿时忽然停了住,我正疑惑,便听南宫问我们道:“住在这的是北夜国远嫁的萧妃,萧妃你们还记得吗?”

这几年的时光太快,现下再听这个名字已经恍若隔世,我想了会才说:“太后开城门亲迎的那位?嘴皮子很厉害的那位?”

南宫跳下车,有几分敬服盯着那道门说道:“皇帝自缢那日,她穿白衣戴了白巾,提了北夜国皇帝赐的宝剑只身去救皇帝。只是听闻程胥媛随皇帝去了,这才作罢。”

她说:“既是两情相悦,也算圆满。”

我有些震撼,久久不语。

倒是姚大家先开口叹道:“是个忠义正直的女子,夫家内乱也没有让母国横插一脚得利,殃及天下百姓战乱。现在夫亡也不奔走,依旧愿意为了两国和平陷在水深火热的之中,是个有大义的女人。”

南宫将手里的包裹放在了萧妃宫门前:“那又如何,过了明日,还不知她何去何从。”

命运从来就是如此,不会因任何人善量改变。

夏夜的潮味随着风钻入鼻子里,我打了个激灵,来回看一眼,我道“停留太久怕是会让人起疑。”

姚大家亦是左右环顾一圈,这便敦促南宫道:“先走吧。”

我满心以为进宫一趟,自己必然可以见到太后娘娘,结果却只是在南宫的安排下忙活了一夜,我们三好不容易才在天亮上朝前将大臣们的折子换成了带进来的文书,忙完之时天将亮未亮,南宫马不停蹄拿起桌上佩剑拴在腰间,她摸一把额头汗,对姚大家说:“姚卜,待会会有内侍来传你们,穿绿衣腰挂红穗。你和小寡妇跟着那些同你们一样穿着的小宫女走便是。”

我累的腰酸背疼,便扶着椅背问她:“你呢?你去哪。”

南宫跃上床头,朝我笑了下,淡淡道:“杀人去。”

说完再一跃,没了踪影。

我一个激灵,问姚大家:“什么……杀人?”

姚大家镇定自若,重新整理手边折子:“你以为只凭这几本折子,那些大人就能点头?太后这一个月可不是白病的。”

我大胆猜测:“这是去带兵围城?”姚大家点头:“威逼利诱先,杀一儆百后。”

话刚落地,便有绿衣内侍带着宫女提灯来唤了,那内侍一脸着急的捧着灯直哼哼:“哎哟哟,你俩还在干嘛?干嘛呢?耽误了早朝可是掉头的啊祖宗们,还不赶紧的?”

姚大家摁下我的头,谄媚的道歉,一个劲的行礼:“都是这丫头闹了肚子,对不住您,是是是。”

绿衣内侍着急的把我俩往外一推,门外的宫女一拥而进,三下五除二的就将我们昨夜准备好的文书一摞一摞放进了盘里,然后迅速列了队,我和姚大家便学着他们的样子端起盘子,一路恭顺的小碎步跟在后面,行至偏殿,被侍卫例行搜身检查后,便等候在上朝的偏殿侧了。

我不知,书里的那些大人们,那些一个决定就掌控世间百姓生死的大人们是如何模样。我好奇,我想知道;但又不敢抬头。

朝日初升,接着是冗长无味的撞钟,觐见声。我的耳边是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的一众大臣说着的恭维话达及耳畔,慢慢聚齐填满了整个正殿。

最后,是我许久没见到的齐王的笑声。

我手紧了紧,指甲将木质盘扣出了月牙痕迹。我深呼吸来压制住一腔上扬的怒气。

姚大家轻轻咳了两下,小宫女们向我们看来,我头一低。这才平静了下来。

齐王的笑声伴随着一声声冷哼。我听见有人道:“齐王陛下,咱们可是看在太后娘娘的意思才来的,敢问一句,太后娘娘何在?”

“莫不是齐王打着太后娘娘的旗帜,哄骗我们这一众?”

“老夫们可是只听太后娘娘的话。”

在一片闹哄哄的正殿中,齐王大笑道:“莫急莫急。”

听闻此言,底下倒是迅速的静了,不难猜大家定是已经暗自认为太后已经默认了齐王称帝,这便有人出来开口打圆场:“太后娘娘定是才恢复,凤体还欠安,诸位大人咱们就在耐心侯上片刻。”

此刻日光大盛,印在琉璃瓦上,又慢慢减弱转到房梁,金光已转淡,橘色的光辉又从正殿的地面移去了门前。门前侍卫额角渗出薄汗,脚边的橘猫将毛舔了数遍,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女主角不曾登台。

晌午将至。

齐王到底沉不住气了,他唤人怒道:“她又搞什么幺蛾子?赶紧给本王将人弄过来!”

那侍卫低声下气,回道:“太后早早的就出了阜阳殿,只是停步在御花园便不肯动了。”齐王看着底下的大臣,一个个眼神毒辣的盯着他,只能忍住怒气,呵斥道:“她说不动就不动?给我去……”

齐王狠话讲到一半,戛然而止。

“是太后娘娘!!”

正殿前的光晕包裹着一个女性的身影,温柔又朦胧不清。太后扶着嬷嬷的手往前走几步,渐渐脱离了光晕,模样清晰了起来。

她今日着的是最隆重的正红金丝凤披,戴着巨大的金冠,背后那一团红火,像是一个巨大的翅膀笼罩着她。太后就这样不声不响的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所有目光投射聚焦,太后迎着各式各样的目光走来,一步一步,坚定之余多了几分慵懒。

太后松开了嬷嬷搀扶她的手,踏进殿后,这便立即有人跪了,山呼着:“太后娘娘千岁。”

一呼百应。

齐王在御道座位上眯起了眼睛,他见太后脸色红润,笑道:“太后娘娘恢复的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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