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衡二十四年 七月二十二 大暑(1 / 2)
大衡二十四年 七月二十二(农历六月初六) 大暑 雷雨
靠山山倒,靠水水穷。靠人,人也是靠不住的。
宫里的那位九五之尊想靠着诸侯救驾的美好愿景落了空。又想让边境的侯亭杀回来,奈何信传不出去。
有实力的诸侯想坐收渔翁之利,不愿引火烧身。有心救的,又根本打不过齐王。
齐王像是猫抓老鼠一般,在城外按兵不动了半月,赚够了名望,玩的够了。方下了最后的通牒——若是皇帝三日内在给不出个交代,他便不会再等。
我笑,天晓得皇帝为何要给他齐王一个交代。
八月,暴雨连绵两日,坏事接踵而至。皇帝召见太子进宫商榷对策,太子却不幸在路上被刺杀,死在了进宫商榷的宫门路上。
这对皇帝来说不能讲是雪上加霜,只能说是致命一击。有人道:“曾几何时,钦天监便言语过,紫薇星移位,天生异象,天下要大变——大衡气数要尽了。”
我撑着油纸伞,出门随手抓一个路口的大娘,问:“大娘,这是怎么回事?”大娘斜着眼看我,然后秉承着有瓜一起吃的快乐。
不负我望,交代的一清二楚。
她指着官道说,还能是怎么回事?新太子又没了呗。
自从上次太子离奇遇害,皇帝重封了太子后,便对新太子看护的滴水不漏,每日跟在身侧的护卫没有十来也有百个。
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不会离开。
她道,这个刺客明显是跟着三皇子很久了,摸准了三皇子只进出宫门那一会,侍卫换班,不会跟进去。
但是你别说,那刺客身手也是了得。中了几箭还能跑了。你说这天家是不是真要不行了?哎,反正谁当皇帝不是当?只要别祸害我们这些草民也都一样。
我心里一凉,中箭?
我面上装的若无其事的,只是将伞往大娘一侧探了探,继续问:“您怎么知道这多内幕啊?”
大娘瞪我一眼,悠悠道:“小姑娘家家的成天别学人嚼舌根,听墙头话。要不然嫁不出去的。”
我只能尴尬笑笑,想着我都寡妇了,还嫁什么嫁。但又不能说,所以只是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又问:“您……不反对齐王,那啥吗?”
大娘把手中的瓜子磕一扔,看我一眼:“那啥?你说当皇帝啊?我反对不反对有什么用,我说别打了,他就能撤吗?又由不得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你看看那城楼上,我家那口子还在上头身不由己呢,我们这些女人又能怎么样呢?”
她走出伞外,将自己的伞撑起,往前走了,身影拉的有点长,那句话的声音更长:“不过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罢了……哎,我知道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不读书不明事理,活着舒坦。”
我眼神不由自主的望向城楼,背后有布鞋踏水与喘息的声,是朝酒提着裙子从门里跳出来,她探头叫我“小寡妇,小寡妇!”
我回神,转头看她白净的脸上尽是汗水,我以为她是有什么急事,便赶紧应了句:“在呢,来了,这就来。”我提起裙摆往回跑了两步,收伞进门。
一进门,我就觉得这气氛不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大家分的远远的坐着。
我扫一眼,各个脸红脖子粗的,我开玩笑道:“我不过出门两步,回个头,你们就掐架了?”
没人回我,话直落落地掉在了地上,我哈哈一笑,自圆其说:“行了行了……都饿了吧?我去给大家做点好吃的。”
我将伞甩了甩,立在了门角,还没等我抬起头。
有人忍不住开了口,是墨莲。她质问姚大家:“为什么不能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呢?明明咱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落脚……山川之大,星河旷野,哪里都可以活的很好。”
姚大家穿着素色青衣,面色不好,形容消瘦,她只斜坐依着墙,拿一双眼睛看她“……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别以为是人人皆似你,只顾自己存亡不顾其他,亡命天涯。我平日教你的气节,便当做狗吃了吧。”
墨莲脸通红,她站起来道:“你凭什么这样说奴家?你不也活在婉儿姐的庇护下苟延残喘这么些年吗?现在她死了,没人护的住大家,太后也几乎没了消息,咱们非要在这等死吗?不管是齐王还是皇帝赢,最后……没人会放过咱姐几个的。”
一直不说话的安茜姐问:“虽然我也主张走,但是后来我也想过,我们走了,那媛媛呢?还有白莲花?都不顾了吗?”
墨莲气结:“你们深明大义,姐妹情深,倒是显得奴家我冷血自私了。奴家只是想大家都活着,怎么着还错了呢?”
墨莲气笑,指着姚大家道:“姚大家,你既然如此刚而不折,为何当初大祈亡也不见你殉国?只两首酸诗骂上一两句,也算得上深明大义?”
姚大家头垂的低低地。
我捏着拳听着他们争辩,听到此处,还是忍不住,去拽了墨莲:“你别说了。”
墨莲不肯,便与我推搡起来,不知怎的之间,竟然就动起了手。
这是我第一次和人动手,我以前向来唯唯诺诺是绝不会打架的。
我不会,墨莲其实也不太会。
墨莲大多数时候一会只会逞口舌之能罢了,也是没有经验的。
所以我俩就胡乱扭在一块,毫无章法的掐着对方,与其说是打架倒不如说是泄愤。
我怒道:“你不准这样说姚大家。”墨莲道:“奴家为何不能说,这是事实!”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金莲,上前拉住我俩,她侧过身对我比划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觉得……墨莲也没错。”
我哑住,气呼呼的不说话了。
姚大家起身,缓缓走向我们,她道:“墨莲,我忠于的国,不是大祈也不是大衡,是我理想的国度,我为之心甘情愿努力着的桃花源,墨莲,这天下若是不变,我们不管逃去哪里,都一样。一样活不好。”
窗外一个闷雷滚过,从东往西走远了。
朝酒原本也是拉着我俩劝架的,话说至此,她也感到了无力,朝酒松开手埋怨道:“这是干嘛,都是干嘛?本就很是艰难的时候,咱们现在好好商量不行吗?”
安茜姐呼一口气道:“婉儿姐在的时候,早就说过,不管是走是留,皆是个人意愿,不强求……”
墨莲哼哼了一声,坐下说道:“别以为就你们有气节,不走就不走。”
安茜姐点点头,坐下继续开口道:“那好,我来说说正事吧,白朴姬中箭走不远。常言道灯下黑……我猜她应该在宫里,接下来咱们……”
今年夏季的第二声闷雷滚下,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安茜姐偏头望向窗外,忽噤声起身,一脸茫然,又接着喊道“快关窗……”。
我只感觉地动山摇,睁大双眼与对面的墨莲面面相觑。
姚大家却懂了,她猛的回头大两步越过我们冲向门前,大声道:“是齐军,梁都……破了!”
大衡二十四年 八月初七(农历六月廿二)立秋 雷雨
齐王破梁都城,杀入皇城。宫中大乱,群龙无首。
正殿中,一片凌乱凋零。
皇帝一掌打翻了案台,他无力的怒吼着,斥责身旁的人:“都给朕滚!”
“听不见吗,滚。”
程胥媛并未被这呵斥吓破胆,她不止步,而是稳步从屏风后走出,拾起玉佩越过一众杂物,俯身向他道:“陛下,该更衣了。”
皇帝见是她,缄默不言好久,方才问:“你不走?”
“妾还有未尽之事,不走。”
“你想问朕什么?”
程胥媛笑了笑,拿起一旁的朝服,扶起坐在地上的皇帝,然后如往常一样,替他一件一件穿上。
她问:“陛下,妾身这个问题很是愚蠢……是替年少的自己问的,还望陛下莫要笑话。”
皇帝低头看着她的脸:“你问。”
她停下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于你,我重还是江山重?”
皇帝浑浊一片的眼睛清明了起来,他看着程胥媛,片刻后,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说道:“自从我有记忆开始,世人无不教我帝王业江山重……我很努力很努力的学,自以为学的很好。奈何资质愚钝,始终不是神仙,还是断不了七情六欲和妄念。”
“最初我想做一个好皇帝,没做到。后来我想做个好儿子,也没做到,现在我只想你……不要恨我。”
程胥媛麻木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她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便低下头替他打理着衣服。只是微微发抖的手,再怎么努力也系不上最上方那颗纽扣了。
他们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奈何世事无常,造化弄人,行至今日她已不想恨了,但是程家几十口人命不答应,她想不怨了,但是死去的女儿在梦里闭不上眼。
可她还是不想恨。
就像系不上的扣子,那就不系了。
程胥媛停住手,笑了一下,抬起头对他说:“陛下,淑妃恨你。程氏女恨死了你……可愚笨如我,怎么也恨不起来你。”
“你我逢与春风,相识于微……在我心中,始终存着你弱冠时,冲我笑的样子。”
“陛下,在写最后一道诏书吧……剩下的路我陪你走。”
杀声渐小,雨声渐停。
皇城宫破的时候,天边甚至生出了虹,就像是老天爷都在告诉所有人,大衡气数当真就该绝于今日了。
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的。这江山便易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