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衡二十四年 七月二十二 大暑(2 / 2)
齐王策一匹黑马杀入了宫中,数米之内无人敢拦,他一脚踢开了紧闭着的正殿之门,一阵强光萧然冲破满室灰暗,微扬的灰尘透过雨后彩虹洒进了每一处角落。
里面已经没有了人气,正上方只见得昔日的九五之尊端坐上位,他如往常一样,头戴十二帘金冠,着缂丝金线绣龙袍。
只一丝不苟的对襟最上面那颗纽扣不见了踪影。他双目紧闭,早已经气绝身亡。而与他并坐,靠在他身旁的那个女人,他见过的……是淑妃。
身后的兵荒马乱和身前的死亡禁忌,悍然形成就了鲜明对比。
他们安静的坐在上方,就像在诉说着曾经多辉煌的开始就有多混乱的结束,从古至今,王朝更替皆不过百年而已,值得吗?如果他有这一天,也会有人陪他吗?
齐王也有片刻眩晕。
他逆着光走上前,就如当初太祖破了大祈那样,站在帝王专属的御道上,一步步走向皇位,它意味着一代王朝,就此落幕。
齐王握在手中的的剑收进了鞘,他站在大殿中央,沉默了一会,转身吩咐道:“厚葬皇陵。”
忽然手下来禀:“报,主子,已寻到太后娘娘。”
齐王取下头盔,随意道:“请她来。”
那小兵却唯唯诺诺道:“怕,是请……请不来。”
齐王皱眉回身问:“什么意思?”
小兵低头:“太后娘娘被软禁日久,貌似病的不轻,已是起不来身了。”
齐王一愣,全然不料会是这样一番境地。
他此次反的主要理由便是以太后为由头,若是太后不出面册封、承认他,这位置他怕也是坐不踏实,不得已。他咬牙骂了句脏话,然后赶忙亲自去看。
隔着屏风,太后呼吸微弱,偶尔还有咳嗽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嬷嬷扭头问:“可是齐王陛下?”
齐王未脱去铠甲,左手单压着腰间的剑,他停在屏风前,只行一个抱拳礼:“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开口问:“陛下他……”
“死了。”
屏风后的缄默,使静默的空气几近凝固。空余熏香塞满鼻翼,逼仄的紧。
可齐王知道,这静默里面只有半秒是给到那个短命的皇帝,其他的,是太后在想如何为难他。
果真。太后没有在提皇帝,只是不合时宜说起了旧事:“大衡开国时封了各地的王,你家功绩大,封地便也是最大的那一个……后来,其实哀家是提议要削藩的。诸侯势大于皇室来说,不是好事。”
齐王道:“那为何没削。”
太后屋里的那块屏风是双面的,隔着那精美繁复的丝线,齐王看不清后面太后的神情,只是听她带着笑说:“若是皇帝一家独大,就没了今日。”
齐王皱眉。
太后轻声道:“哀家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野心勃勃。装的浪荡不羁,有模有样……多好的人选啊。你不服一个天资平庸的人踩在你头上,你想争你想抢。你认为自己更有资格,可惜你不是我子孙一脉,实在可惜。”
齐王心生警惕,但转念想到太后现下只是瓮中之鳖,拿捏于他手上,也翻不出什么花来,所以便只是道:“看样子,太后也病的不是很重,本王刚入主这梁都,兵将也需休整。本王就也给太后娘娘三日休息。”
说完他拿出亲兵早就准备好的圣旨递给嬷嬷,他道“三日后,请太后务必出面,于群臣前说清楚本王的功德与前朝皇帝的罪过。”
太后佯装不知:“哀家着实不知何功何过,要何分说?”
齐王大笑道:“那就随便说,娘娘说什么都行,不说也行。太后娘娘若是配合,以后还是这宫里的女主人,若是不配合,那就一并去见先帝吧。”
太后低头悠悠道:“这后宫的女主人,哀家已经当到厌了倦了。”
齐王不解她意,只眯起眼睛道:“娘娘与之前游说我时不大一样……不过,本王可不是那没用又心软的皇帝,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同意。”
太后摇头自言自语道:“沉不住气,又过于自负,至多,二等将相之才。实不堪帝王之位。”
齐王不怒反笑,大笑:“太后娘娘,当初他做皇帝,你说他是庸才不配帝位,今日本王来,你又说本王只将相之才,呵,娘娘满意谁?又觉得谁才配坐上这九五之尊?”
说完他也不等太后答复,只快速道“行了。今日本王来不是听你训话的,本王只是要告诉你,三天后,拿着这圣旨说你该说的话,享你该享的福,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齐王说完轻轻哼一声,再不多留一个眼神掉头就走,他毕竟刚入主梁都。还有许多事要做,着实没空和一个妇道人家置气,浪费口舌。
太后却提了个不合时宜的要求,她道:“好,若想哀家如你愿,那后宫的那些女人,就请你务必善待。”
齐王半侧身,挑眉看她:“你如今可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在这管他人?”
太后看他笑道:“泥菩萨,也是菩萨。”
齐王眯眼笑她这个泥菩萨,不当回事的点点头,算是应下了。随即吩咐手下:“看好她,有什么风吹草动,即刻来禀。不准任何人接触她。”
齐王走的没了影子,门外便立即多出了大量守卫,太后毫不在意的叫万嬷嬷闭了房门,方才揉了揉眉心轻声问:“淑妃呢?”
万嬷嬷从里屋出来,毕恭毕敬的行礼,递上遗诏,缓缓道:“淑妃娘娘她随陛下去了……”
太后手一顿,低声问道:“………她有何话托付。”
万嬷嬷回道:“淑妃娘娘说,希望太后记得承诺,护她一世周全。”太后缓缓点头又摇摇头:“死了也好,自在了。”
“齐王厚葬了他们。”说完嬷嬷扶她直起身,又给她披上了衣服。
“好。”
嬷嬷趁低头给她穿上鞋的空档,悄悄道:“白姑娘醒了。”
太后点头,偏头向里屋问了句:“你醒了?”
有些生硬的声音缓缓开口,答了句“是。”
里屋的门被推了开,白朴姬一副宫人打扮,她按照宫人的规矩行礼道:“太后娘娘万安。”
太后盯着她:“三皇子一死,现在前朝已无正统血脉可成气候,白朴姬你做的很好。”
白朴姬低着头不发一言。
太后忽问:“……你多大了?”
“……今,是娘娘救下我第十五年又三月余。”白朴姬抬头这样答,倒是让太后一愣。
她看着白朴姬的脸出神,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眼睛往上看去,嘴唇动了动“哀家遇见你时,你将死未死,赤红着一双眼看着我,还记得自己说什么吗?”
你说:“我要活下去。”
“一念间,哀家动了恻隐之心。”太后眼睛又向下看去,她叹气道:“只是从前不得已让你替哀家杀了许多人,哀家……也不曾算真的救过你,但今日哀家依言,放你走。”
白朴姬叩首,回道:“为娘娘,我心甘情愿。”
太后笑了,她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这是最后一颗了,吃了以后把过往通通忘却吧。离开这里以后,天高海阔,不要再回梁都。”
白朴姬不为所动,也不伸手去接。
太后了然,她动了动眼皮,迟疑着将手向后收回,犹疑一会,她问:“你,想杀齐王?你,不想再见见她们了吗?”
白朴姬缓缓开口:“想见……又怕见,怕见了就舍不得走,想不见,又怕一生都悔恨,只能杀了齐王,还了恩德,赎了悔恨。还求娘娘成全。”
太后收回手,叹气道:“他一定会死,无需你来动手。”
白朴姬跪地不起,不发一言。
太后的手紧了紧,盯着她的头,最后还是松了口:“……罢了,依你。”
说完太后挥了挥手,叫来嬷嬷,一个眼神示意道:“药。”
嬷嬷转头端起桌上的水,摸出一个小盒子,递上一颗药丸。太后捏着那黑乎乎的丸子,难得的显露出了十分厌恶的神情,她快速仰头咽下。
白朴姬闻着味道不大对,不自主皱眉发问:“娘娘,为何要服毒?”
太后捏着鼻子,狂饮一大口水,按住脖子忍住强烈的干呕之意,这才道:“需要多些时间,再多些。”
白朴姬也算跟了太后很多年,她对太后了解,但也有太多不理解,可想问,又觉不知从何问起。
太后像是知道她的疑惑,安抚着:“无碍。”
话音落地不过片刻,药效便开始发挥了功效,太后嘴唇渐渐开始泛白,眼睛也迷离了起来。
白朴姬见状,抽出随身的小刀,她刚要割腕,太后却一个手势制止了她,她捂住胸口缓缓往后倒:“哀家无碍,万嬷嬷……去,传御医。”
万嬷嬷忙去扶太后,白朴姬会意,一个闪身迅速关门回了里屋暗门。
万嬷嬷见太后痛苦的倒在了床榻上,喘到了不行。
便急着捂住胸口,对外喊到:“来人,来人,太后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