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钢铁是第二个梦,梦里有大雪飘飘(1 / 2)
雷正兴想去鞍钢当工人的消息,在新建立的团山湖农场如同响了一枚炸弹,好多职工都震迷糊了。喜宝头一个就弄不懂,他在王佩琴面前挥手顿足,连连说傻了傻了,这么傻的人我真没见过,傻出奇了,还是同一个村的呢。你看他在这里是拖拉机手,一个月三十六块大洋,到冰天雪地的地方去一个月才二十四块大洋,足足少十二块,还吃不上大米要啃窝窝头,这不傻到家了?比离开县委大院子跑到农场当拖拉机手还傻。王佩琴虽然不同意这种说法,认为雷正兴一向有保尔·柯察金的情怀,但对于雷正兴非得离开国营农场要去冰雪世界,还是有点儿想不明白——哪儿不能百炼成钢,要炼钢非得去正儿八经的钢铁厂吗?
雷正兴那天傍晚独自坐在河堤上看落日,看了足足一个钟头。他盯着那团裹着几丝云彩的血红的东西出神,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的血怎么会在几分钟内就沸腾得那么厉害,而且一连三天平静不下来。
也就是三天前,在团山湖农场的招待所门口,他看见了来自鞍钢的那两个招工干部。并不是那两个中年人激情飞扬的口才打动了雷正兴,而是那两个人介绍的国家关于“大办钢铁”的号召,是他们说的关于缺了钢铁我们中华民族就缺了脊椎的道理,震动了雷正兴。没有了钢铁,那么工人就缺了挖掘机,农民就缺了拖拉机,解放军就缺了坦克与大炮,这也就是当年拥有大批钢铁的小日本敢于进攻缺了脊椎骨的中国的原因——中国那时候就像是一堆肉瘫在太平洋西岸。中国缺钙,长期地缺,不要说中国没有硬硬的脊椎骨,连好端端的牙齿都缺,所以中国只能被有钢铁的日本人一口一口咬,人家张口就是钢牙。所以中国的钢铁元帅必须升帐,有了一身的骨头才能长一身结实的肉,中国的建设事业才能骨肉丰满。
就这样,雷正兴血管里的液体顿时燃烧,至于工资高低、北方的种种艰苦以及生活习惯与南方的巨大差异,这都不是他考虑的。他只考虑国家现在发出了强有力的号召,只考虑他是个小小螺丝钉,他应当尽快拧到国家最要紧的那个部位上去。
血红的太阳现在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了,而雷正兴满身的血液还在燃烧着。他握着拳头想,去鞍山,去钢都,去为中国的钢铁元帅升帐效劳,我们中国一定要有很多很多钢铁才能挺拔于世界民族之林。所有天上飞的水里奔的路上开的都离不开钢铁,所有的机器、部件、齿轮、螺丝钉都是钢铁,作为一颗革命的螺丝钉应该很懂这个道理,所以当务之急是必须急国家之急,去当一名钢铁工人。这个决定必须下得狠!
他是在渐渐降临的黑暗中跑步回到寝室的。他想明白了,他觉得他的这个决心没错,完全没错,剩下的问题是怎么说服各级领导以及真诚关心着他的同事们,还有乡间的六叔公一家。
这一天,在黑暗中默默坐着的还有孟场长。他一个人呆坐在院子里的小竹椅上,吐着酒气。这一顿晚餐他在征得妻子的同意下,喝足了酒,把半个月的定额都喝完了。
妻子披衣出屋说,干吗呀,不读书了,不看报了,不睡了?愁能愁出啥名堂吗?
“他一门心思想走,我心里怎么放得下啊!”丈夫说。
“现在看明白了吧。”妻子点着丈夫的脑门说,“那小雷跟佩琴根本不是啥谈恋爱,就是年轻人的热情嘛!不然,小雷能扔下女朋友远走高飞?”
这事当然怨我!张飞还粗中有细呢,我这个人,偏是不明事理!不过,你说,雷正兴要走,我真能放他吗?我放先进人物走,我算啥子场长?这就像割我一块心头肉一样啊!
说到这里,孟场长搁下酒杯,简直有点眼泪汪汪。
他又说,那边啥子好?我还不晓得,新招工人每月才二十四元。小雷在这里三十六元,又开着拖拉机,场里也就数他神气,你说小雷他算过这笔账吗?
你跟我可以说钱的道理。钱这个字,我听得进,我妈听得进,你妈也听得进。你跟小雷就别说钱的道理,你跟他说钱,不是他傻是你傻!
孟场长觉得老婆的话是对的,低头良久,说,小雷如果要离开望城县,我还得听张书记的意见。张书记亲口对我关照过,小雷是棵好苗子,要好好培养!
妻子说,你这才说到点子上了!你去城里,你明天一早就去,你去找张书记!你说那么多废话,就这句话才像个做场长的话!
孟场长不能不认为老婆的话是对的,这是条行得通的路。搬出张书记这尊神来,事情就可能峰回路转了。
张书记久久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和街道,沉默不语。他明白老孟为什么要如此一大早从农场赶出来,直奔他的办公室。老孟的心煎着,他感受得到。
于是张书记转过身,对眼巴巴望着他的老孟说,雷正兴离开望城,说句实话,我比你孟场长还舍不得。孟场长就等着张书记这句话,这句话一说他就坦然了,一路上汗流浃背的劳累烟消云散。孟场长呵呵笑,说,啊呀张书记啊,有你这句话,我就有底气了!
“我还要再想一想。”张书记说,“来,老孟你喝水,看你汗的!我呢,会找小雷谈一次话,我要彻底弄清楚他的想法。”
“是,是。”孟场长说,“年轻人容易激动也是好事,激动但不能冲动。张书记,我们农场确实也需要他,农场才起步不久,职工思想不稳定,年轻人中树一个标兵不容易。雷正兴各方面都优秀,太优秀了,能干,能说,能写,能帮助人,苦啊累啊一点不怕,同志之间关系还特别好,我简直挑不出他一丁点儿毛病!都说身上没有毛病的人不像个人,可是对他我就挑不出毛病。毛主席说凡是人都有缺点,毛主席的话当然是对的,可是你看看雷正兴,他有啥缺点啊,我就找不出。你张书记可能晓得,我老孟不晓得,我老孟只晓得不能放他走。我们场党总支还考虑了,年底要在全场搞一个向雷正兴同志学习的活动,各作业队都要出墙报。典型引路嘛,是不是?张书记你可要帮我担待这个事啊!”
孟场长这都是心里话,张书记理解,而孟场长也同样体会到了县委书记的理解,为此心里踏实了,所以当他回到团山湖农场碰上路边候着的王佩琴时,他就露出了自信的微笑。他摇摇头对王佩琴说,哟!还算是你弟弟呢!还啥卓娅与舒拉呢!那会儿你们的姐弟关系弄得我头痛,这会儿我宁可你们姐弟关系再密切一点儿,你们却又拉开差距了,这叫人怎么说呢?好在张书记态度是明确的。
孟场长的话刚到这里,就被姑娘打断说,张书记他怎么说?
张书记态度很明确啊!张书记说舍不得他离开望城县,说这是一棵难得的好苗子啊!
“这就对了!”王佩琴嘘出一口大气,靠在身后砖墙上,像累极了似的,“张书记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说实话,我真舍不得我这个弟弟!”
“放心,我准备正式通知雷正兴,农场领导不批准他调离团山湖农场!”孟场长斩钉截铁地说,“这下子你这个卓娅放心了吧?”
别说放心,王佩琴一下子泪花都迸了出来,她已经接连三个晚上没睡稳了。
当晚雷正兴就被孟场长叫到了场长办公室。孟场长劈头就说,小雷,晓得吧,我刚从张书记那儿来!我一早就去过县委了!
张书记身体好吗?
身体好!表态表得更好!
雷正兴一时没听明白。孟场长紧跟着说,他对你调鞍钢是怎么表态的,你晓得不?
雷正兴摇头。
他明确表示不舍得你调离望城县。孟场长的语气斩钉截铁。又说,现在呢,我也把我的态度正式通知你,我不同意你走!我是农场总党支书记,书记就代表农场的党嘛!党要你留在农场里当拖拉机手,这是明确的!所以小雷啊,你这会儿就要想一想,你怎么能不听党的话呢?我是为你好,也是为我们农场好!你不是要做革命螺丝钉吗,我们团山湖农场这部革命的大机器,就需要你这颗螺丝钉。很需要,非常需要,太需要了!我今天的意思,你小雷听明白了吗?
雷正兴试图解释:“孟场长,您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可是,我这样想,我这颗小小螺丝钉,希望拧在国家最急需的岗位上……”
“别解释了,小雷!团山湖农场就是国家最急需的岗位!”孟场长摆摆手说,“我这么说你还不明白吗?钢铁之帅要升帐,我水稻大王也要坐交椅,懂吗?还有,张书记要找你谈一谈,就这几天!我告诉你,你去谈话的时候要端正态度,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对了,要说你这位小同志有缺点啊,就是一条,有时候耍小孩子脾气,脑筋拧了就转不过弯儿来。东北有啥好去的,流两行鼻涕冻一对冰棍儿,我的妈妈,吓死人了。可别去了,懂吗?”
雷正兴当然很想见张书记,他心里清楚,张书记才是决定他能否去当钢铁工人的最后决策者。
没有过三天,他就应约而进了县城。一走入熟悉的县委大院,开水大爷一声尖叫,就扔了水桶拥抱了他。然后是毕主任,先是一愣,然后也拥抱了他。但接下来的事就是严肃的质问,严肃得眉毛都直竖了。
“怎么搞的嘛,小雷?”毕主任说,“当初离开机关去当农场职工,我没少劝你,后来你去了,当上了拖拉机手,报上还发了文章,倒叫我觉得你去农场也行,广阔天地炼红心,也是一种锻炼。如今你倒好,说要离开望城了?要离开张书记的关怀了?要招工招到北方去了?你是不是真的发烧了?”
说着,他用手按按雷正兴额头。
“额头上不烫,”雷正兴不好意思地说,“心里烫着!”
“快去见张书记,让他给你去去火!”毕主任说,“张书记为你的事都快愁死了!你呀你,你这个不懂事的小雷啊!”
说到这里,他猛地捶了一拳雷正兴的肩膀说,恨铁不成钢啊!你钢铁还没炼成啊!
雷正兴憋住笑说,我这不正要去钢铁厂炼吗?
毕主任凸出眼珠吼,你还这么说?你真气死我了!快去见张书记!!
好在毕主任凸眼珠吼人是常事,雷正兴见过多次了,不然还真得吓着。
吉普车开到山坡顶上,稳稳刹车。雷正兴从后车门跳下,敏捷地拉开前车门,让张书记下车。
张书记下车,走几步,用手遮着阳光,眺望望城新城区,然后说,小雷啊,你看看这边,看见新厂房了吧?两排,还有根大烟囱。
雷正兴往东看,说看见了。
“再看这边!”张书记指点,“看见新建的望城中学体育场了吗?那块平地,旁边那个尖顶的是游泳馆!”
雷正兴说看见了。
小雷啊,我之所以把你带到这里来,是想让你看看我们望城的新面貌。这几年,望城变化大啊,新修了三条马路,十二家工厂开工投产,兴建了两所中学、八所小学、六所幼儿园、一家图书馆、两家电影院,还建了街心花园,更不用说你所在的团山湖农场了,新农场第一年丰收在望啊!
张书记说到这里,眼角有些泪花。他停了停,又说这不是县委的功劳,这是全县人民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成绩啊,这是苦干加巧干、奋发图强的结果啊!小雷,你感觉不感觉得到望城人民的伟大、我们望城的可爱?
我太能感觉到了,张书记。我看着我们农场的稻穗那么黄澄澄一片,心里就高兴啊,有时眼泪都会流出来!
张书记点点头,直视雷正兴说,那,小雷,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想离开家乡?
张书记,我其实不想离开我们望城!
张书记一怔。却听雷正兴又说,真的,张书记,我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不离开家乡。
张书记说,啊,你说,你说。
第一个想法,是我不想离开团山湖农场,离开那片长满稻穗和蔬菜瓜果的土地!那是拖拉机一趟一趟耕出来的!我们白天黑夜洒了多少汗水啊,我们三次组织青年突击队啊!张书记,我怎么舍得离开那块土地?
张书记说,你说得很好。
我也不舍得离开您张书记啊!张书记您一直像父亲一样教育我、培养我,我调往农场了,您还嘱咐农场领导要在政治上关心我,这些我都听我们场领导说了,我心里真的感动!我确实不愿意离开张书记、离开县领导、离开毕主任,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亲人!
说到这里,雷正兴眼眶里的泪水打转。他顿了顿又说,张书记,我在望城的土地上脱离了苦海,我在望城的土地上加入了儿童团,又加入了少先队,又加入了共青团,我一直踩着望城的土地进步!
张书记说,这话很对。雷正兴又说,我不愿意离开望城,还有个原因,是因为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的哥哥再伢子、我的弟弟小金满,他们都睡在望城,我每年清明的时候、过年的时候,都要去坟上看他们。我晓得,他们也在看着我,我每一次有进步,我晓得他们都高兴。还有,我的六叔公、六叔奶奶年纪大了,我的三叔、三婶这两年身体也弱了,他们收留了我这个孤儿,我要是出远门,我心里会非常难受,我没有很好地报答他们!
张书记说,对了对了,你说下去。
雷正兴又说,我在望城县有很多同事,有很好的兄弟姐妹,有我的健姐,有我的王姐。健姐和王姐像亲姐姐一样关心我、帮助我、鼓励我,说心里话,我也不忍心离开她们!
张书记点头,说,你讲得很好。雷正兴迎着山坡上呼呼的风,又说,这几天啊,大家都来跟我说北方冷,冻人,北方连流鼻涕都要结冰,露天里撒尿要随手带棍子,不然走不了;还说北方没大米吃,北方苦,北方的伙食也不行,南方人的肠胃到了北方就板结了。我也想过,一个南方人吧,真的不应该轻易到北方去,吃也好,穿也好,住也好,生活上会很不习惯。再说那边的工资比我现在低得多,起码我就不能够像现在这样给我的六叔公、六叔奶奶每个月寄钱去了。
张书记看着他,知道他下面的话该有内容了。
雷正兴果然说到了“但是”。他说,但是,张书记,我这几天的心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快呀?会觉得全身的血很热很热呢?我心里轰轰响,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祖国发了号召了,毛主席挥了手了,国家急需钢铁,鞍钢要大发展,需要全国的有志青年去支援鞍钢建设!张书记,真的,国家有急事,我心里就发急,我其他啥都不能考虑。我这颗螺丝钉就该拧在国家最急需的部件上!张书记,我是个孤儿,我的一切都是新中国给的、人民给的,只要国家有号召,哪怕再苦、再累,我也要冲上去……
“小雷!”张书记举起手说,“你不用讲了!”
雷正兴立即止言,说我晓得我太激动了,张书记你千万别怪我。
小雷,张书记说,我全明白了,你没说错,你不用再讲下去了。
张书记走到山坡最高处,仰头,久久望着蓝天里的朵朵白云。他说,小雷啊,你说的,我完全清楚了,也完全理解你的心了。你是属于望城的,更是属于国家的、属于时代的。你去吧,站到时代的最前列去吧,当时代的急先锋吧,你的志向是我们整个国家的建设事业。你去吧,高高飞翔吧,我如果在这种时刻还要阻拦你,那我张复赵也不是一个称职的县委书记了!
雷正兴热泪盈眶,忽然就跳起来,扑到了张书记怀里。
张书记像慈父般抚摸着他黑黑的头发。雷正兴仰头说,张书记,孟场长不同意我的调动。
我会做他的工作的。
张书记,我到了东北以后,还想得到您的帮助啊!
我会的,我们互相帮助吧!小雷,我在你身上也学到不少东西呢!张书记从手腕下解下亮晶晶的手表说,你走了,我没有别的东西送你,这表,你戴上。
雷正兴吓一跳,说,手表?这么名贵的手表?张书记,我怎么能戴您的手表?我不能要!
张书记抓过雷正兴的手腕,不由分说就将手表给他戴上。雷正兴拼命蹦,但是张书记手劲更大,一下子就把英纳格手表扣在了他左手腕上。张书记说,小雷啊,这块表说名贵,也名贵,进口的,英纳格手表,当年也是部队的一个老首长送我的,他的意思,是要我抓紧时间学习,注意时时进步。我现在把它送给你,很明白,也是这个意思:抓紧时间学习,注意时时进步!小雷,真的,你收下,你收下我就高兴了。
雷正兴真的不好意思,说张书记呀,我真的不敢。
你呀,小雷,你不要看它名贵不名贵,我只要你时时记住我赠表的意思: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也不过几十年——少则四五十年,多则七八十年——生命是那么可贵,我们一点儿也不要浪费生命,要时时想着生命的意义!我们想做啥子?我们已经做了些啥子?我们还要做啥子?我们能够做到啥子地步?
我会时时想这个问题的,张书记!
所以,你要抓紧时间,抓紧生命的每一天,抓紧每一天里面的每一刻,抓紧学习,抓紧工作,抓紧思想进步,抓紧为人民服务,争取早日加入中国共产党,争取为人民的利益奉献自己的一生!所以,我必须要你戴上这块表,请你时时记住我说的话。
谢谢你的礼物,张书记,我会永远记得你今天的话的!
我还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你改个名吧,张书记说。
改名?雷正兴笑起来。
趁现在从祖国的南方调往祖国的北方,干脆改个名字,更响亮一点儿!当然,正兴这两字也不错,但是,可以更响亮,你说是不是?
说真的,张书记,我也好几次想过改名呢,我想要改个更有时代精神的。张书记你帮着想一个。
你要当时代的先锋,我看,就叫雷正锋吧!兴字,改成锋字!
雷正兴一听就觉得这名字响亮:“雷正锋,行啊,比雷正兴强多了,一听就有一股锋利之气。张书记真是个有文化的人。”
雷正兴念叨了几遍,忽然脑子里又划过一道闪电。他说,张书记,干脆,中间的正字也去掉,取个单名,就叫雷锋!怎么样?雷——锋,好不好?
雷——锋!嗬,两个字,更好,体现了一个革命青年的进取心!张书记拍手说,这两个字厉害,雷霆之雷,先锋之锋,太厉害了!
雷正兴挺胸说,那我今天起就正式改名了!
雷锋同志!张复赵猛喝一声。
到!
你要为新中国的钢铁事业贡献力量,首先就必须把自己炼成一块合格的钢铁!
是!
你要有锋芒!
是!
你还带着那颗螺丝钉吗?
雷锋取出那颗向机械厂厂长讨来的螺丝钉说,张书记,你晓得的,我一直都带在身边!
雷锋同志,带上这颗螺丝钉,去祖国的钢都鞍山吧,拧在祖国的钢铁事业上吧,我相信你这颗螺丝钉会在新岗位上闪出锋芒来的!
雷锋推开孟场长家的小院门时是小心翼翼的,他那双破旧球鞋的鞋底几乎没发出声音。他有点怕孟场长,孟场长舍不得他走也是好心啊,他心里忐忑得很。
小院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的时候,果然,他迎面就听到了一声雷鸣般大喝。
雷锋同志!
到!雷锋吓一跳,赶紧立正。
好你个雷正兴啊,你都改名雷锋了啊!你厉害啊,把县委书记都攻下来了啊!
孟场长,雷锋赶紧小心翼翼说,我不是不留恋这个美丽的农场,我真的是盼望到祖国急需的岗位上去!
大道理不用说了,你看看,谁在我屋里哭鼻子啊!
雷锋奇怪了,探头一看,只见两眼红红的王佩琴与孟场长的妻子一起从屋里走了出来。王佩琴拭泪说,谁说我哭了,我没哭!
雷锋说哎呀王姐呀,你在这儿呀,我到大草甸上都去过了,找不到你呢!
孟场长说,雷正兴啊,你知道你的王姐为啥哭啊?她说她也要请调去鞍山工作啊,你说这现实吗?你王姐是独生女儿,家里父母身体都不怎么好,尤其是她妈,中风,整七年了,躺在床上!你说她离开我们望城千里迢迢去东北合适吗?我一批评,她就哭!
我也没说我一定要去啊!我只是说我同你孟场长商量商量嘛!雷正兴,我们走,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雷锋说,孟场长,我可以走了吗?
孟场长表现出了最大的宽容和理解,说走吧走吧,你们姐弟俩该好好聊一聊啦!
王佩琴拉着她的雷弟的手,奔上了秋风呼呼的河边大堤,清凌凌的流水在一对快步行走的年轻人脚下流淌。王佩琴瞅着哗哗的河水说,雷弟,我拦不住你,从第一天起我就晓得我拦不住你了。县委书记给孟场长的电话说得对,你不是属于一个农场的,不是属于一个县的,你是属于国家的,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你是时代先锋!你不是雷正兴,你是雷锋!雷弟,你走吧,你王姐祝福你!
我会永远记得王姐对我的帮助!雷锋说这句话的时候,鼻腔里有些发酸。
王佩琴取出一册装帧非常精美的日记本,说,姐姐送你一册日记本,有一段临别赠言,我已经写上了,昨晚写的,一直写到鸡叫呢。
临别赠言的字迹略略有些草,但写得真挚:
“亲如同胞的弟弟——小雷:你勇敢,聪明,有智慧,有前途,有远见,思想明朗,看问题全面,天真活泼,可爱,有外在的美和内在的美,这一切结合起来,真算是我心爱的弟弟,忠心的朋友!弟弟,你值得人羡慕的还多着哩,你是青年中少有的,在建设社会主义中是会有很大的贡献的。弟弟,干劲和钻劲使你勇往直前,希望你在建设共产主义中把你的光和热发遍全世界,让人们都知道你的名字,使人们都热爱你和敬佩你!弟弟,希望你实现做姐姐的理想!在临别前要把我内心的千言万语说完是办不到的,我是不愿意与弟弟离分的,但祖国需要你和等着你!弟弟,你前进吧!你姐黄丽。”
雷锋双眉一跳,惊异了:“王姐,你怎么署了一个‘黄丽’?你用过的笔名?”
不是,我也是头一回用。
雷锋问,为啥要这样?
黄丽,不好听吗?金黄色的美丽,你看我们现在的团山湖农场,秋收了,到处一片金黄色的美丽!
啊,王姐是这个意思!
其实呀,也不是这意思。雷弟,我不用真名,是为了减少麻烦。你在东北,万一这日记本被啥子人看上一眼,有的人就可能好奇:王佩琴谁呀?团山湖农场的吧?甚至还到处打听,又要瞎传啥了,这会给你带来麻烦。所以我还是用一个“黄丽”,别人也不明白是哪个,就你雷弟心里明白就行!
王姐考虑得真仔细呀!王姐,你放心,我会把你的临别赠言永远记在心里的!你说要我把光和热传遍全世界,我可没有那么大力量,我只是一个普通工人,而且是一个新工人,革命大机器上一颗最小的螺丝钉,但是我会努力发光发热的,我不会辜负王姐的希望!王姐,今天,我也要给你写一句话!
王佩琴从花线钩织的小提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日记本,说,我早就准备了,就写在这上面,姐姐会天天看的。
雷锋一盘腿就坐在堤上,吹在脸上的风有河水的香味。雷锋转头,想了一下,心里有话了,于是就认真题写:“佩琴姐姐:你是党的忠实女儿,愿你的青春像鲜花一样,在祖国的土地上散发芬芳。‘伟大的理想产生于伟大的毅力’,请你记住这句话。祝你在平凡的工作中,锻炼成为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战士!雷锋题赠。”
王佩琴接过,念了一遍,说,我会永远记住弟弟的勉励之言。雷弟,你姐还有一个要求。
王姐,你说!
去鞍钢报到,会路过北京吗?
从长沙坐火车,北上,要路过北京!招工的同志说了,我专门问的。啊呀,要见天安门了,我好激动啊!
王佩琴说我就是想说天安门的事啊,你要抽空去一趟天安门广场,在那里照一张相,给你王姐寄来!
一定!我不仅要给王姐寄!还要给健姐寄!还要给张书记寄!给秋生哥寄!
一听这话,王佩琴忽然有泪花涌上来。这个雷弟,他怎么会一下子提到那么多名字啊,光姐姐就提了两个,他怎么回事啊!可是看看小雷,他的眼神又是那么清澈,那么真诚。
王佩琴低下头去,用手背拭拭泪眼。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原因,听了一句普通的话就会心里发酸。有些感觉是无法用言语说明白的。
雷锋拉起王姐的手说,王姐你别伤心啊!我去为钢铁元帅升帐擂战鼓,王姐你要高兴啊!
突然远处有人高喊“庚伢子”,两人急忙回头,见是喜宝。
喜宝发疯一般奔来,冲上大堤,一迭声喊,庚伢子,你要离开望城了,我心里难受啊!你是一心一意想着祖国建设的人。东北那么冷,钱那么少,你还是要去,我想着这事儿,两晚上没睡着。我老想着我这个人为啥那么自私、那么坏,我虽然姓李了,可是我身上还有很多很多我那个坏爸爸的思想。
喜宝,你那回在洪水中救女职工,就很勇敢!
啥呀啥呀,那也是你庚伢子逼着我救的呀!庚伢子,我说过你坏话,也说过王会计坏话;我找过孟场长,我咬小耳朵,打小报告;那些坏话我本来不想说,都是没影的事,可是忍不住要说,我抑不住我的坏心,我心里全是老鼠、臭虫、蟑螂啊,叽叽咕咕叫啊。我喜宝该死,我真该死!
说着,喜宝就脱下鞋来要抽自己的脸,但被雷锋一把拦住。
“喜宝,你今天说的话很诚恳,我很感动。”雷锋双手扶定喜宝,清澈的眼珠看着对方激动得绯红的脸。他明白喜宝这一回不全是虚话了,为此雷锋就很有些感动:“我也想对你说一句临别赠言,喜宝你要听吗?”
要,要,你说!
喜宝,你思想上一直有个疙瘩你晓得不?我告诉你呀喜宝,我总觉得,你一直没有把自己当成主人!
喜宝一愣,主人?啥主人?
你一定要记住,你也是新社会的主人!喜宝,我是最了解你的,虽然你旧社会没吃过苦,但那是旧社会。广大人民吃了苦,那个旧社会是我们不能要的!现在我们都跨进新社会了,你也是新社会的一分子了,你一定也要把自己看作新社会的主人翁。不是外人,不是旁观者,更不是说风凉话的人,你就是主人!你一定要以主人翁的姿态来建设我们的新社会,这样你的疙瘩就会像盐巴一样化个干干净净。你会事事为新社会着想,老想着我能为今天的生活多做一些啥。你就这问题,没别的问题。喜宝你仔细想想,是不是?
喜宝突然大张双臂,紧紧抱住雷锋,呜呜大哭。这一回他哭得实在是伤心。
王佩琴在旁瞧着,开始不以为意,在喜宝唠叨的时候,扁了好几回嘴巴,后来听着听着鼻子也酸了,于是击一掌喜宝,说别哭鼻子,一个大老爷们儿哭啥,改了就好,改了王姐也喜欢你!
雷锋马上说,好了,喜宝,好了,别哭了,像个主人翁的样子,好不好?王姐会喜欢你的,大家也会喜欢你的。在农场好好工作吧,你会有远大前途的,会入团的!
喜宝一听,反而仰天而号,呜啊呜啊呜啊,看样子这一回他是真正伤心了。他号着说我妈说了,我连庚伢子半个小拇指都不如啊,我这辈子算白活了啊!
北上那一天,长沙火车站非常热闹,雷锋在搬上了自己的薄薄铺盖卷儿和红皮箱子之后,一直忙上忙下,帮着同日北上的望城县老乡搬运行李。有的人行李特别多,铺的盖的有好几卷儿,只怕北方冻人。
开车时间紧了,列车员大喊,上车了!去鞍山的专用车厢是这一节!快上车了!
喧嚷声更响了,行李都从人的头上走,乱成一片。
有个姑娘的喊声在雷锋身后尖尖地响起:“嗨,雷正兴!”
这声音很兴奋,雷锋回头一看,姑娘脸熟。
不认识我了?我是易华!望城二中女篮的易华!
啊,易队长!你也去鞍钢?雷锋记起来了,那是上个月的一场球赛,望城第二中学的女篮专程跑到团山湖来挑战,女篮队长王佩琴带着一帮女将迎敌不久就力不能支了,队员罚下场越来越多。后来王佩琴提议雷正兴补入,易华大叫不行,说那个姓雷的虽然长得像大姑娘,可毕竟是个大男人,他能补到女篮吗?后来王佩琴说我们实在没女篮队员了,要不就不赛了吧?易华无计可施,又听队员说这位小个儿不咋样,让他蹦跶一回吧。结果事情就坏在这儿了。姓雷的这小伙子个儿矮弹跳力强,小老虎似的,当个中锋一冲就冲进来了,三个姑娘也拦不住他,钩手投篮十个里能进七个。这一下望城二中就全线垮了。易华后来大嚷“不算数不算数,母鸡里混了个小公鸡”。但王佩琴据理反驳:“谁批准的?谁批准的?”
易华后来是哭着离开团山湖农场的。对这个小妹妹的眼泪,雷正兴老大不忍,一直把她和她的队员们送到长途汽车站,还送了她们一人一个烤红薯——食堂专门开炉烤的。
这次见到易华也北上,雷锋大为开心。易华提着铺盖卷儿说:“不去鞍钢还能登这节车厢?我们有缘哪,不光是争先恐后抢篮球,还争先恐后去东北!”
要不是你易队长同意我参加女队,我哪能跟你比赛篮球啊!现在还生我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