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钢铁是第二个梦,梦里有大雪飘飘(2 / 2)
易华说:“别烦人啦!你帮别人上车,也得帮我啊。来,接一把!”
“还有我!”另一个剪短发的姑娘也在后面叫。
“对!”易华说,“雷正兴,你也帮帮她,岳小琪,我老乡,也去鞍钢的!”
雷正兴热情地接过岳小琪递来的背包和旅行袋,吃力地挤入车厢,将姑娘们的行李放妥。“小易,”雷锋回头大声说,“我改名了!”
易华在靠窗位子坐稳了,说:“不叫雷正兴了?”
雷锋!
“锋?金字旁的?”易华爽朗地笑,“噢,我明白了,篮球中锋的锋!看来你到东北以后还要打篮球!岳姐,你说好笑不好笑,我们跟他们农场女篮打球,偏他一个男的,挤在女队里打,还打赢我们了!气得我啊,当场就哭了,回到县城还哭了第二场呢!”
岳小琪听不明白:“他男扮女装?”
没有啊,他就是男的啊!我开始不乐意,后来心一软,算了,男的就男的吧。他长得俊,额上还留刘海儿,猛一看还真像女的。她们女队没人替补了,得,就他吧。唉,这一心软,就闯祸了。他真的当中锋啊,冲起来不要命啊,投篮也准啊,我们这一下就翻白眼儿了!
列车员挤过走道说,请坐好了,请坐好了,列车就要开了!
易华忽然发现雷锋不见了。哎,小雷呢?怎么转眼没人了?她四处张望。
岳小琪手指窗外:“在!在外面哪!”
雷锋一会儿在车下,一会儿又挤上车,一会儿又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帮助上车的人递行李,一会儿又帮助一位到站的老人挤下火车。
“大家让一让,让一让!还有一位老大爷没下车!——老大爷,您别紧张,您往旁边挤!有我扶着您哪,您别慌。”
月台上再一次响铃,火车头在前方长声鸣笛,一股白白的蒸汽飘过月台。
易华与岳小琪焦急地探出车窗大喊,小雷!——雷锋!——车要开了!你快点呀!
列车缓慢移动了,雷锋却还在月台上照顾那位下车的老大爷,因为那位老大爷下车时跌翻了篮子,雷锋忙着帮他捡拾物品。
易华尖叫,雷锋!——火车开了!
雷锋这才发现火车已开始缓慢移动,于是立即返身跳上了车,列车员姑娘一把拽住了他。鞍钢带队的同志见到雷锋挤进车厢,脸色就严肃了。他说,雷锋同志!你还是这个小组的组长呢,怎么一出发就不守纪律?
易华忍不住帮腔说:“他是在帮老人,做好事。”
雷锋拦住她,示意她不要再说,因为自己确实犯了纪律,明摆着的。
带队的同志缓了口气说,小雷同志,你身为组长,首先要以身作则,遵守纪律!钢铁工人的纪律也应该像钢铁一样!
雷锋说,是我不好,犯纪律了!我一定改正!
易华听了这话很感动,对岳小琪说,他是望城县的先进,治理沩河的标兵,原来还当过县委书记的通信员,这位同志非常优秀。
岳小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突然,她瞪着对方,眼珠子滚圆,似乎悟到了什么。
雷锋走过来了,坐在她们对面,说,你们好,想喝水吗?
岳小琪搡搡同伴:“易华!”
怎么?
岳小琪站起身,示意对方:“你来,我有话说!”
两个小姐妹来到车厢连接处。窗外,深秋的田野在缓慢转动,像个巨大的磨盘。“易华,我看你有点儿不对啊!”岳小琪眯起细眼,瞅对方。
我怎么了?
一个姑娘家,出门头一天就对一个男人赞不绝口,信号危险啊,亮黄灯啊!
嘿,岳姐怎么这么说?易华大感诧异。
怎么不能这样说?你妈可是托过我的,要我护着你,照看你,尤其是不能在北边谈恋爱找对象。你才十七,谈啥恋爱啊?你妈妈是想你回湖南成家的,你不是不晓得。可是我今天看你眼神不对了,猫眼儿一样绿了,所以我才警告你!小易,我可有这个责任啊!
易华乐了,说,岳姐,我可是丹凤眼不是猫眼啊!你怎么能这么误解呢?我无非是觉得一个小伙子思想先进,思想先进的同志值得我们看齐啊!我无非是介绍给你认识这个人啊!
岳小琪说,反正你要警惕。易华说,那你日日夜夜管着我吧,看我晚上是不是猫眼!两个小姐妹絮叨了半天才挤回座位,发现雷锋又不见了。他是帮着列车员扫地去了。易华点着岳小琪鼻子说,你看看,人家这么先进,见贤思齐,岳姐你眼睛要发绿才对啊!
雷锋忙着打扫车厢卫生的时候,并不知道此时王佩琴与喜宝才赶到长沙火车站。原先他们是约好要来为雷锋送行的,结果搭乘的那辆三轮车卡在长沙北郊熄火了,硬是磨蹭了半天,结果误了点。奔上月台的王佩琴很失望,说没送上,特难受。
喜宝也同样表现出失望:“庚伢子走了,我心里空荡荡的。”
王佩琴忽然感觉也是这心情,喜宝描摹得很准确。喜宝蹲下来说,王姐啊王姐,他跟我讲的要成为社会主人翁的话,这两天一直在我耳里轰轰响,火车似的呢!王姐啊,我倒是真来了一个想法,想跟着庚伢子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去!
王佩琴吃了一惊,说你别吓我,就凭你这副筋骨,你还敢去那冰天雪地?冻你鼻涕三尺长!你是真的假的?
要不是我考虑到我妈一个人孤单单的,我也想找一块最厉害的磨刀石了。哪个说我不要进步?我要真正做一个新社会的主人翁!
在喜宝说这番话的时候,王佩琴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里琢磨着这个好逸恶劳的家伙怎么如此会表演。一直到喜宝的眼泪随之涌流不断之时,王佩琴才有些认真起来。她发现喜宝这一回可是动了一些真感情的。
喜宝看着月台下的两根亮闪闪的铁轨,一直泪水模糊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王佩琴几次拉他都没有拉动他,他坐在地上足足半个钟头。而几年之后,喜宝在母亲的支持下,突然做出了一个举动,这举动倒是叫王佩琴钦佩不已,连说伟大伟大。当然,这是后话了。
嘹亮的火车汽笛像把刀似的,把辽阔的田野剖成两半。南方的田野已是深秋,山山岭岭呈现一片金黄。
易华与岳小琪久久地趴在车窗上看景,比较着一路北上之时那些不断出现的庄稼地和村舍有啥样的异同。而雷锋却一直在车厢里忙碌,除了帮着打扫,还为隔壁车厢的一位孕妇和一位盲大爷端茶递水,一刻不停。易华似乎有点儿顾忌岳小琪的目光,所以不敢老注意雷锋的行踪,但是嘴里有时候忍不住嘟哝一句“上了发条似的”。岳小琪问你说哪个?易华说我说自己,我说哪个了?后来易华忍不住又嘟哝,说是“生一张女伢子的脸,硬是个汉”。这就叫岳小琪逮个正着:“你注意哦,你姐可要第二次黄牌警告喽!”
雷锋后来不打扫卫生了,摸出一把口琴,站起来,笑眯眯看着北上的同伴说,同志们坐车疲劳,我给大家吹一曲口琴解解乏吧!
车厢里劈劈啪啪响起零落的掌声。
雷锋吹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音调铿锵有力,有些年轻男女就跟唱起来。
易华唱得最响,才唱了两句,便被岳小琪拍了一下肩膀,说,那么起劲干吗?听你还是听他?
易华吐吐舌头,激动的神情顿时收敛不少。
一曲罢了,有人提议:“我们去东北,就吹个《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吧!能吹吧,小雷同志?”
雷锋说能吹。有人反对说,这支歌太悲伤!告别家乡的眼泪刚刚流完,就又要眼泪汪汪了,这歌可不能唱!
雷锋说我吹个“向前向前向前”好吗?这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可昂扬了!
直到夜间,车厢渐渐归于安静,雷锋才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活动活动自己的腰,然后又凑着车顶上昏暗的灯光,掏出一本不厚不薄的书来看。
一直到雷锋看得入神了,对座的易华才忍不住发出声来。她打了个大呵欠,说,还看书,不睡觉了?
雷锋笑笑说,睡不着。
这时候岳小琪警觉了,似睡非睡地半闭着眼,一边留神听着对谈者的交流内容。她听见易华在问,啥书?
《不朽的战士》。对了,你不是铜官镇的人吗?
是呀,姑娘说。
这书中的一位烈士就是你们铜官人,你能猜到是谁吗?
郭亮!
“对了,”雷锋说,“郭亮的妻子叫李灿英。你知道郭亮被害前,给李灿英留了封啥样的遗书?”
这我就不晓得了。
雷锋合上书本,抬头,凝望车顶,一边微微摇晃身躯,一边轻声背诵:“灿英吾爱……”
易华插嘴说,这句我懂。吾爱,就是我的爱人。我们湖南人管爱人叫堂客。
是啊!——灿英吾爱,亮东奔西走,无家无国。我事毕矣。望善抚吾儿,以继余志!此嘱,郭亮!
易华说,这意思我也知道,就是:希望你好好养育我的伢子,以便继承我的事业!
雷锋叹说,很伟大啊!
是啊!
我有时候就想,革命先烈为了新中国,啥都牺牲了。而我们呢,老是说吃不了这个苦,吃不了那个苦,受点儿委屈就心里过不去,少得了点儿钱更是要吵要闹。比比先烈,不是相差太大了么?
车轮铿锵,易华在铿锵声里发笑,说,你像我们中学里那个光头政治课老师。
我说得不对?雷锋有些惊讶。
对极了!同样的话,政治课老师是读课本,摇头晃脑;而你呢,同样摇头晃脑,却是从自己心底里发出来的声音,这给人感觉就很好。
岳小琪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易华的腿:“喂,大妹子,该睡了吧?啥很好很好的,现在睡觉很好!”
雷锋忙说,对,对,我们别说话了,大家都累了,该休息了。
雷锋放下书本,把自己爱戴的那顶旧军帽拉下一半儿,遮着眼,在座位上一仰头,睡了。
易华也闭上了眼,听着铁轮单调的转动,咣当,咣当,咣当,尽管很想睡,但由于出远门的新鲜,这位十七岁的姑娘还是睡不着。她睁开眼,发现还有一本厚书搁在雷锋的左膝边,于是轻轻伸手去抽。抽来一瞧,发现是本,书名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易华翻开书,又发现里面夹有两页稿笺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读,竟然是一篇散文。
她悄无声息地念:“如果你是一滴水,你是否滋润了一寸土地?如果你是一线阳光,你是否照亮了一分黑暗?……哟,写得太美了!”
雷锋睁眼,一推帽子,嘿,小同志哟,你怎么偷看人家写的东西?
这是一篇散文呀!散文还保密啊?你是作家呢!
雷锋不好意思,脸红了,伸出手说,还给我!
“不,”易华躲闪,说,“让我抄下来!抄一抄嘛,不行吗?写得太美了,可以上联欢会朗诵!”
岳小琪睁开眼,老大不乐意:“争啥呀?啥书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抢着看这书干吗呀,去鞍钢不是直接就看着炼钢了吗?真是的!
这一来,不仅易华扑哧笑出声来,连邻座一些人也都轻轻笑起来。
雷锋悄声解释:“岳姐,这本书不是讲炼钢的,讲炼人的!”
岳小琪说,睡吧睡吧,不管炼啥,晚上了,先得炼精神,不然第二天尽打呵欠!
于是雷锋说,小易,岳姐说得对,赶快闭眼睡觉!
岳小琪是在雷锋与易华都睡熟了之后才蒙蒙眬眬进入梦乡的,在梦乡里她碰上了易华的父母。易老伯易老妈还是那样严肃,再三嘱托岳小琪管好易华,说易华这姑娘从小善良,但也从小调皮,任性得很,这一回放弃报考大学的机会,非得报名当“钢铁姑娘”就是一例。做父母的其他没啥惦念的,就盼望过两年给她在铜官老家物色一个对象,让她回来相亲,和和满满成个家。要是女儿这些年还不急于回南方,起码生下的小外孙可以留在湖南了。
岳小琪当时是答应了看管易华的,谁知一上火车易华的眼神就有些不对劲,这让岳小琪有些紧张也有些吃惊。而第二天发生在武汉街头的一个情况,就更让她的心七上八下起来。
事情发生在清晨,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洗漱间里。那时候列车还没有停靠汉口车站,鞍钢招工人员也还没有宣布在两个半小时的停车时间里新工人可以上街走走,甚至可以参观慕名已久的武汉长江大桥。那时候正轮到雷锋进窄小的洗漱间刷牙,岳小琪刚刷完牙洗完脸,于是瞅着雷锋就笑了一声:“嗨,雷锋雷锋,不就说是时代先锋的意思吗?时代先锋的牙刷偏偏没锋芒,一半是脱毛的。哈哈哈!”
易华听见这话就不乐意,小声制止她说,岳姐,人家是艰苦朴素,这么笑人家,可没礼貌!
岳小琪不让,说,我这是说实话呀!小易,你也看看你的梳子,二十个齿掉了十个,你也没锋芒啊!
她一边笑着一边走了。雷锋也边刷牙边笑,这些话他都听见了。易华不好意思地对雷锋说,我这个小姐姐说话直爽,雷组长千万别介意!
雷锋漱漱口说,这有啥呀,岳姐能开玩笑,就说明她心境好。我们这一次去支援鞍钢,心境好很重要啊!你没见,昨天有半车厢的人哭鼻子呢!
雷锋这么大度,叫易华心里宽慰了不少,她甚至想着这小伙子身上看上去简直没有啥缺点,唯一的缺点就是这牙刷太破了,再艰苦朴素也不能以口腔卫生为代价啊!政治课老师讲过的“辩证法”他还没学踏实。易华心里想着,得给他买一把牙刷,送一把牙刷不算是拍“组长”马屁吧!
后来得知列车在汉口要停两个半钟头时,易华就像只燕子一样飞到岳小琪座位前喊,岳姐啊,看武汉长江大桥去!停车两个半小时,来得及!
我才不去呢!我还没睡醒,你看我眼皮肿得,就你俩吵的!什么“如果你是一线阳光”啊,人咋是阳光?疯的你们!
你不去就不去,我去了!
岳小琪忽然警觉,问,还有谁去?
雷锋走过来,坐到座位上,笑着说,我也去。
岳小琪说,那我也去!武汉长江大桥,都说很气派呢,我也想去桥上走走!
易华偷着乐,一直到三个人大踏步走在宽阔的桥面上时,她还不时抿住嘴笑。
江上风好大,呼呼的,长江里的波浪想必也大。可是从高高的桥栏上往下看,那波浪像是细细的涟漪,没波浪的样了。
雷锋举起双臂,感叹说,真是一桥飞架南北,好雄伟啊!
易华说,我们中国这么大,有多少大桥要建,需要多少钢铁呀!
对,雷锋高声说,钢铁是国家的粮食,我们的国家要强盛,就少不了钢铁。我们国家在今年的钢产量指标是1070万吨钢,我们一定要为1070万吨奋斗!小易,岳姐,我们为这个目标唱支歌吧?
易华举手:“赞成!唱啥子?”
雷锋说,《咱们工人有力量》,大家都会唱。
易华说,我会唱,岳姐会不会啊?
岳小琪说,我怎么不会?你这丫头,太小看你姐了!
于是三个人迎着浩荡的江风高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观看。有人悟到了:“你们是北上的吧?支援鞍钢的吧?”
易华边唱边自豪地喊,是啊!
许多人说,要向你们致敬啊!
雷锋双手挥舞,大声说:“嗨,谢谢你们!”这一瞬间,三个歌唱者都有了一种崇高的感觉。岳小琪心里想,这雷锋真有一套,能调动人的情绪呢!
但是岳小琪随后就发现了问题,她的心突然拎高了几寸。因为在返回火车站的途中,在离车站大厅不远的街口百货供应摊上,易华突然掏出一角二分钱买了一支长柄牙刷,猪毛的,用手一拨,软硬适中。而且她在买牙刷前,故意对雷锋和岳小琪说,你们俩先回火车,我马上回来!
岳小琪当然留了个心眼儿,还没进车站大厅,她就又返身出来,在马路边瞅着易华付钱,忽然厉声问,给谁买的?
易华愣半天,说给自己买呀,孝敬自己呀!又说你是不是看雷锋的牙刷破了,以为我是给他买的?你不看着我的也破了吗?
易华把话说到头里,岳小琪也就无言可说了,只在心里嘀咕,但嘀咕到后来还是肩头挨了大笑着的易华一拳:“干吗像个包打听啊!”
岳小琪的疑惑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得到证实的。那会儿火车已经铿锵铿锵晃动了,雷锋帮着鞍钢的那位招工干部给大家分盒饭,一路分到岳小琪和易华面前时顺便说,嗨,两位,我问过列车长了,火车真是在北京转车,有四个钟头的空!好幸福啊!
易华猜到了:“能去看天安门了?”
雷锋说,是啊!我要在天安门留影啊!太难得了!
易华从雷锋手里接过盒饭的同时,悄悄往他手心按上一样东西。雷锋一看,是一柄新牙刷,又听易华悄声说,该换了!
雷锋笑一笑,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对方。易华一看,一柄塑料梳子,橘红色的,也听雷锋小声说,你也该换了!
易华说,雷组长啊,我想我已经很细心了,没想到你也这么细心!
雷锋笑,继续给大家分饭。岳小琪这时候就看到了易华脸上的那种十分复杂的表情,她一边吃盒饭一边问易华:“你们刚才咬啥耳朵啊?”
易华说,我们在说,到了北京以后,要去天安门拍照呢!岳姐要休息,就不一定要去了!
岳小琪瞪眼说,凭啥要我不去?武汉长江大桥都去了,凭啥天安门我不去?我只有跟你们去了才晓得你偷偷给他买牙刷,他偷偷给你买梳子!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以为你岳姐真的瞎了聋了?小易啊小易,你要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啊!
易华慌了,忙说岳姐你不能告诉我妈,那样的话我妈第二天就得坐上火车上鞍山。又说岳姐呀,其实你也是误解我了,也误解雷组长了,这无非是同志之间的一种帮助嘛,啥也说明不了。你还以为这牙刷,这梳子,就是花鼓戏里头的那种男女“信物”?你好傻啊!
易华这么一说,岳小琪又疑惑起来,脑袋里咣当咣当都是车轮的声音,撞不出一个逻辑来。但不管怎么说,那点疑惑在她而言确是难以消除了,她的警觉心不再着地了。她也不觉得雷锋有啥子不好,小年轻勤勤的,忙忙的,憨憨的。只是易华小啊,才十七啊,不该早早地往牛郎织女这条道上走啊。
列车在北京果真停四个小时,五十几个鞍钢新工人几乎都蜂拥下车,直奔天安门而去,急得鞍钢那位招工干部一声声大喊:“各小组长把人带好,不要走散了!”
天安门给雷锋的印象是比感觉中小一点儿,但是走过金水桥再抬头看,还是巍峨高大的。雷锋久久注视着微笑的毛主席像,心里说,毛主席啊,我到您住的地方来了,啥时候能亲眼看到您一次啊,像健姐一样握握您的手啊?要有那样的机会我一定当您面说:“我要代表我冤死的爸爸妈妈一万遍地谢谢您,您救了雷锋了啊,没有您派解放军打到我们望城县,我这个苦伢子哪有今天啊!”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就听易华在身后喊,雷组长,这里有拍照的。
雷锋赶紧跑过去,他觉得自己应该抓紧时间拍照。拍照很要紧,这样天安门就留住了。跑过去一看,果然是个摄影服务点,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一辆停放着的摩托车是大家喜爱的摄影道具。
“我愿意拍!”雷锋对易华说,排上了队,“就骑这摩托车!”
摄影师扭头说,一张一元钱,邮寄另算!
岳小琪大叫,太贵了,你这位同志!
易华也说,不能便宜点儿吗?
摄影师说,全这价!同志妹,来北京一趟不容易啊!你看看,我这个角度特别正!
雷锋说,我拍!我能骑上这摩托,就说明我有速度,这就是时代先锋的象征!
于是,十分钟以后,就轮到他骑摩托了,雷锋露出的笑容非常灿烂。他提议岳小琪和易华也骑摩托,但两位姑娘都说她们离时代先锋差得远呢,不骑了。
雷锋跨下摩托车,就说,摄影师同志,我寄六份,连我自己一份,一共七份!
摄影师高兴了,说,来,给七个信封,都写上收信人名字!
易华觉得好奇,问雷锋,你怎么有这么多亲人,你不是孤儿吗?
雷锋蹲在地上,一边填写,一边解释:“你看,六叔公和六叔奶奶是我的亲人!彭大叔,还有张书记,都像我的亲生父亲!还有秋生,是我的小哥哥,我还有健姐,还有王姐!”
健姐、王姐是谁?易华一听他有姐姐,就来劲了。
健姐就是方健大姐姐啊!
养猪模范?
是啊,她认我做弟弟呢,对我很关心!王姐,你也认识啊,就是王佩琴啊!
女篮队长?
是啊,就是她啊,她也对我很关心呢!她就像卓娅姐姐,我就像舒拉弟弟,我们可好啦!所以她一罚下场,就要我来替她啊!
你有这些哥哥姐姐可真好,我想有个哥哥行不行?
还没等雷锋回答,忽然就有声音传来说,不行!
易华吓一跳,抬头就见岳小琪叉着腰站在她面前。岳小琪说,晓得你下面要说啥,小易!
我要说啥了?
你要说,雷组长你做我哥哥行不行?
易华脸红了,红得不行,憋半天说,我就这么说,又怎么了?——雷锋,你做我哥哥行不行?我小你一岁,做你妹妹,你说,行不行?你可以帮帮我嘛!政治上、思想上、文化上,都帮帮我嘛!
岳小琪沉脸说,还没到鞍山,路上就认哥哥了!小易你啥意思嘛!
雷锋笑着说,哎呀小易比我小,就是妹妹嘛!岳姐你比我大一岁,就是我姐姐嘛!我是个孤儿,新中国就是个大家庭嘛!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嘛!你看这天安门,就是我们家的大门啊!
给雷锋这么一说,岳小琪就发愣了,一时脑子转不过弯儿来。大家庭、大门,有这么打比方的吗?
易华则跳起来,欢呼说,太好了!雷锋哥哥,现在我也要骑摩托车拍一张照片!我也要做时代先锋啊!
易华拍照之后也填了好几个信封,给家里,给学校的班主任和体育老师。只有岳小琪不拍,她说可不想给照相师赚钱,他赚钱太容易:“我只要心里有天安门就行了,拍啥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