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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诗歌与作家,这是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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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午后,县人民公园前的小广场上十分热闹,咚锵咚锵,锣鼓交响,秧歌队踢得灰沙都漫到了膝盖,连空气都是花花绿绿的。看热闹的市民围着三辆挂有大红横幅的卡车,脸上都是兴奋的表情,卡车上挤满了要去新农场报到的意气风发的男女青年。

雷正兴依次拥抱了毕主任、开水大爷和县委机关的几个年轻同事,转身就攀卡车。“谁拉我一把?”他个头矮,一时够不到车厢板,便朝车上喊。

车上一位姑娘笑盈盈朝他伸出手来。

“王佩琴?”雷正兴顿时愣了。

姑娘将他拉上车,说,兴你去,就不兴我去?雷正兴说,真不敢相信啊,王佩琴!

王佩琴说,支援农场建设,不恋城市生活,还不是你们县委对共青团员的号召?我可是县供销系统头一个报名的,你信不信?只不过没有告诉你罢了!说到这儿,她又挥手,朝一个远远站着的送行者喊,爸爸,就是这个小雷!你的手电筒就是送给他的!

王佩琴的父亲满面笑容,点点头,又招招手,表示看见了。雷正兴心里感动,也朝这个慈祥的老者招招手。他的这一举动叫王佩琴看了很是受用。

姑娘说,看见没有,我爸爸都笑成花了呢。

汽车开了之后,王佩琴就掏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给雷正兴。她在呼呼的风声中冲他耳朵喊,去农场的名字中看见有你的名字,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县委书记的通信员去当农场工人,这可能吗?小雷,你就是这样在炼钢铁吗?

雷正兴说,你说对了,对一颗螺丝钉来说,拧啥岗位都是可能的!

卡车上一个梳着二分头的小伙子从前面硬是挤着,一直挤到了雷正兴身边。他说,听声音就知道是你。然后一个劲儿亲热地叫他“庚伢子”。雷正兴一看此人,竟然是喜宝。

雷正兴抓住他胳膊说,嘿,你怎么也去农场?喜宝说,我都这么大了,可不能待在家里白吃饭啊!我一定要在农场好好改造思想,晒一层黑皮,炼一颗红心。庚伢子你可要帮助我呀!雷正兴说,太好了!我们一起锻炼!

喜宝报名去农场,雷正兴真是没有想到。

他后来才了解到,喜宝自从跟随母亲搬到县城住后,一直没有工作,在家吃闲饭。其实这饭吃得不闲,母亲李巧珍日夜为街道的刺绣合作社加工活计,才得以维持母子俩的一日三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喜宝去团山湖农场也是李巧珍对街道主任好说歹说才得以成行的,新农场对新职工的要求还是蛮高的呢,包括政治面貌、家庭出身。

喜宝下农场不易,所以喜宝每一句话都说得乖巧,这也是他妈妈再三要求他的。

喜宝虽然一再表示要到农场“好好改造思想”,嘴甜,心里可一直打结,不乐意。为什么人家不说改造偏我要把改造每天挂在嘴边?再说,他一到农场就被分配到了大田作业班,一副肠肚子更是绞成了麻花。

喜宝提着铺盖一走进男职工大宿舍,口里便嘟嘟哝哝说,二十几个人挤一个房间,猪一样,晚上呼噜不把人吵死?

雷正兴耳朵尖,听见了喜宝的嘟哝,便提着自己的铺盖卷和一只红木箱走近他说,喜宝,我睡你上铺吧,我不打呼噜!喜宝正犹豫着,忽然一个络腮胡汉子就从窗子外面探进头喝问,雷正兴是哪一位?

喜宝吓一跳。

雷正兴急忙说是我啊。那人说,噢,你就是小雷啊!你不睡这里,这是大田作业班宿舍,你是拖拉机手,你睡场部小宿舍去!出门左拐,笔直走。噢,不认识我吧,我是这个农场的场长,我姓孟。

孟场长!雷正兴急忙恭恭敬敬喊一声。

孟场长说,听见了没有?雷正兴说,听见了!孟场长又对全宿舍喊,注意了!大家半个钟头之后就去大饭堂,欢迎新职工的联欢会马上开始了!

雷正兴快手快脚收拾完行李,刚要离开,喜宝一把拽住他说,看在同村老乡的面子上,庚伢子,你帮我说一句话!

雷正兴问跟谁说。喜宝说当然是场长啊,那个络腮胡子。雷正兴说,我能说什么话呢?喜宝凑他耳朵说:“你就说,我朋友喜宝,他也能学开拖拉机啊!明白吗?”雷正兴说,不明白。喜宝说,怎么不明白?庚伢子,就这句话,就求你说这句话。你看我,白白净净,一副心灵手巧的样子,你说我就不能学开拖拉机?

雷正兴小声说,这怕不行吧?领导上研究谁能当拖拉机手那可是研究半天的,那是非常慎重的!

喜宝说,我晓得我政治条件不够。我爸在牢里,可是,我妈已经跟我爸离婚了呀,早从乡下搬到城里住了呀!我跟我妈妈的姓了,我现在不叫谭喜宝,我叫李喜宝。你看,我脱胎换骨了吧?我也觉得我爸爸是坏心肠啊,我很小的时候就把他养的狗全宰了,这件事你晓得啊!

这个要求叫雷正兴挺犹豫,可是喜宝说,李喜宝求你啦,庚伢子!我就是不开拖拉机,跟你当农具手都行!拖拉机的后面要坐一个农具手的!行不行?求你了!

雷正兴想拒绝,看喜宝可怜巴巴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雷正兴说,让我想想。喜宝说,你还想么子啊,我都替你想好了呀,就这么说吧,没事的!我箱子里有香肠,可好吃呢,我晚上给你送两根过来。

有戏了!喜宝心里想,看雷正兴脸上眼睛、鼻子走来走去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已经软了。别看他现在跟自己一样都是农场新职工,他可是县委大院下来的人,伺候过七品大官,只要他开口,那个络腮胡保不定就买他面子。喜宝想到这里,又下决心,香肠不送两根了,送三根,自己再少吃一根。

刚竣工不久的农场职工饭堂这一刻显得喜气洋洋,一百五十多名新职工齐聚这里,互相说话的声音轰然一片。彩色的三角纸旗一条又一条地横过他们的头顶,造就了一种热辣辣的联欢气氛。

孟场长虽说半张脸都被络腮胡占了,但看上去还是干干净净,利利落落,是个豪爽汉子,而且发言总是双手一齐挥动,把空气劈得哗哗响。他在欢迎会上喝彩,把团山湖农场的明天描绘得花团锦簇,山河壮阔,这多少鼓舞了新职工的士气,让大家心里一下子放下了很多东西。因为孟场长心里清楚,这一百五十多名新职工的内心各有盘算,并不全是一腔热血自觉自愿来农场炼红心的。最后,孟场长拍拍手大声说,再报告同志们一个好消息,全县青少年同志捐款购买的拖拉机,明天就要到我们农场了!这一位,就是长沙市派来教拖拉机驾驶的陈师傅!小雷啊,雷正兴同志啊,你是拖拉机手,你到前面来,来向师傅报个到,你来行个礼吧!

雷正兴赶紧跑到前排,走到陈师傅面前,规规矩矩鞠个大躬,说,拜见陈师傅!陈师傅好!雷正兴一定好好向师傅学习,争取早日掌握驾驶技术!

陈师傅端详着雷正兴,不出声,全场却已经掌声雷动了,王佩琴甚至从姑娘堆里蹦了起来,尖声喊了一声“好”。

雷正兴同志说得好!孟场长说,那么现在就请雷正兴同志唱支歌吧,献给你的陈师傅,也献给大家。

这个提议对雷正兴来说一点儿也不难,他马上就兴致勃勃地走到圈子中央去。前排的喜宝嘟哝了一句“又做浮头鱼了”。不过他也根本就没听见,同时他也没有再注意到一直浮现在陈师傅脸上的那种似笑非笑的奇异表情。

雷正兴唱的是花鼓戏“刘海砍樵”,刚起了第一句,王佩琴就笑盈盈站起来,挥舞一条红纱巾,主动到场子中央为歌唱者伴舞。

全场为歌声和舞者喝彩,只有喜宝耸耸鼻子说,也真奇了,浮头鱼一开嗓子,就有虾兵虾将凑热闹!

喜宝没有看见那个长沙来的陈师傅正把孟场长悄悄叫出饭堂,他要是见了这场景,也许会联想到有更重要的事情将要发生。

孟场长也没料到,陈师傅把他约出饭堂,是给他出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难题。

陈师傅说,就是这唱歌像女人样的孩子来学拖拉机?我的场长啊!

孟场长说是啊。陈师傅说,就不能换一位个头大点儿的?开拖拉机可是个技术活儿啊!

“换人可难办。”孟场长说,“陈师傅,给你派的可是一位优秀共青团员啊!他曾经是县委张书记的通信员,晓得不?县委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他派到农场来的,小青年政治上很强哦。”

听了这背景,陈师傅就打出个喷嚏,不吱声了。夜风里有一阵阵花粉的香气,刺鼻得很。陈师傅又打个喷嚏。

最后,陈师傅阴着脸说,政治上强不算数,技术上强才是理。

孟场长说,哪里话呀,现在可讲究政治精神了,政治上强技术上就一定强。陈师傅说你瞎掰个啥?看他这么个小个儿,缚只鸡都不成,还能摆平铁牛?

刚说完这句话,他的袖管忽然就被一只手扯住了。扭头一看,原来说曹操,曹操到,扯住他的,正是这个小个儿。只见雷正兴一脸的笑,又热热乎乎说,陈师傅啊,我刚才唱的花鼓调是献给您的啊,您走到外头来啦?

陈师傅皱眉说我可是长着耳朵哪,你嗓音这么尖细,小姑娘似的,我跑再远也听得到!

陈师傅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感觉到口气太生硬,但他也不想再解释什么,只向孟场长点个头,返身就向宿舍区走。

雷正兴想追上去,却被孟场长一把拉住。雷正兴的圆脸在月光下,显得白皙,额前的刘海被夜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孟场长叹口气,说,看你模样,你还真像个小姑娘呢。

雷正兴一听这话,哗地就拉开一个虎步,屈屈手臂,说,我像小姑娘?孟场长,我跟您扳扳手劲!

孟场长说小雷啊,别跟我拧劲儿了,这陈师傅技术上很过硬,你可要多尊重他啊!

场长您放心,我会照您的话去做的!雷正兴说。他听出了场长话里的意思。

好,去跳舞吧!交谊舞开始了,你们年轻人多乐乐!

雷正兴犹豫了一下,说,孟场长,有个建议我不知该不该提。孟场长说,提,提!

今天报到的新职工中,有一个叫李喜宝的……

“晓得,晓得。”孟场长说,“一个月之前还叫谭喜宝,现在叫李喜宝。”

雷正兴说,李喜宝想学开拖拉机,或者,想当个农具手。

孟场长皱眉说,你以为这是个好建议吗?

雷正兴一愣。场长说,小雷啊,你怎么一到农场就为一个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的人说话呢?当然,我不对李喜宝抱成见,重在个人表现嘛。但是,现在分工没啥不对的!场部认为他编入大田作业班十分合适,我们大家都要在劳动中改造思想嘛!

雷正兴说,场长同志你批评得对,我真是不应该一到新单位就提这提那的,这不好。孟场长却很大度,说欢迎你以后再提好建议。

饭堂里已经开始了年轻人时兴的交谊舞,扬声器里播放出华尔兹。唱片音质不太好,音色沙沙的。回到会场的雷正兴坐在门边,一时没有兴趣参加跳舞,只默默看着七八对新老职工在眼前晃来晃去转圈。他心里在自责,学开拖拉机那么大的事,他怎么可以因为磨不开同乡和同学的面子,一到农场就哇啦哇啦提建议,这也是自由主义表现呢!他正这么想着,旁边凳子一响,喜宝笑嘻嘻地挨着坐下了。

跟场长说过了?喜宝目光闪闪地问。雷正兴说,其实,喜宝啊,任何岗位都是光荣的,从事大田作业也没有啥不好。

别给我念《人民日报》社论,喜宝耸耸鼻子说,晓得你不想为我说话!

雷正兴解释半天,说他提过了,场长说现在的分工是合适的。可喜宝就是不信,抬起屁股走了。

见喜宝离开了雷正兴,王佩琴就一路小跑过来,大大方方地走到雷正兴面前说,伟大的拖拉机手,王佩琴姐姐邀请你跳个舞!

雷正兴说我不太会跳交谊舞,可能要踩脚。王佩琴说这有啥关系,我带你!

跳的是慢三,曲子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那么美好的意境,雷正兴却总是沉浸不进去,生怕踩脚,越怕还越是踩了一脚。王佩琴笑着说没事,说你踩脚了那是我没有带好的缘故。后来旋转到舞池中央的时候,王佩琴笑眯眯问他,这是我们第几回跳舞了?雷正兴一怔说,头一回呀!王佩琴说,好像是第二回了吧?我也是这样紧紧抓着你的手。

雷正兴莫名其妙,问,啥时候?王佩琴说,沩水大坝前面啊,我就这样挽着你啊!那时候我俩的脚可没有这么轻松,顶得发抖啊!

雷正兴眼睛瞪大了,说,那天晚上?管涌?

是啊,第一个跳下来跟你一起顶沙包的,你以为谁啊?我啊!你昏过去了,还是我喊人抬你去医院的呢!

雷正兴大惊说,怪不得声音那么熟!

哈哈,记起来了吧!王佩琴乐了。

那是怎么回事啊,表扬名单上没有你啊?

王佩琴笑着在他耳边说,还不是向你学习,做一颗螺丝钉还值得嚷嚷?

雷正兴步子又乱了,差点儿又踩到对方脚背上。王佩琴这么谦和低调,他真是没想到,一股钦佩之情从他心底涌上来。

甘当无名英雄,我应该好好向你学习,王佩琴!他这样说。

我该向你学!小雷啊,你虽然年纪比我小,但思想上比我成熟啊!

“我成熟个啥啊,我身上缺点太多太多啦。”雷正兴说,“我刚才就犯了一个错啊。”

王佩琴问是啥?雷正兴脸红,说,不说了不说了。王佩琴说,不说我也晓得,是那个叫李喜宝的人想要你帮帮他,他想当拖拉机手!

雷正兴惊讶,停了舞步说,你怎么晓得?

李喜宝自己告诉我的!他说,凭啥雷正兴就该开拖拉机啊?凭啥王佩琴就该是会计啊?凭啥我李喜宝就该下大田啊?后来他又说了,雷正兴跟我是一个村子的,他去帮我跟场长说话了,我也会开拖拉机的。所以你刚才说你犯了错,我就猜到你被场长刮鼻子了。

王佩琴好聪明。

一曲终了,舞伴儿们互相告别,雷正兴顺势向舞伴儿鞠个大躬:“王佩琴同志,往后还得经常提醒我帮助我啊!农场是个革命大熔炉,我得像保尔一样好好锻炼自己。”

迎新联欢会散场的时候,王佩琴又在门外截住雷正兴,小声问他,那位陈师傅,对你怎么样啊?你唱歌才唱一半儿,他就出门了。

雷正兴又一次感觉到了王佩琴的眼力。他说王佩琴你就看着吧,陈师傅他会很满意我的。个头小一点儿算啥呀,机器上的螺丝钉不都是小个儿的吗?

雷正兴学开东方红牌拖拉机起早贪黑,尤其是拆卸部件做保养的时候,更是问这问那,非得把每个部件的作用问明白为止。陈师傅倒从来不怪他多嘴,反而心生满意,他对孟场长说他自己当初学农业机械的时候也是喜鹊一样多嘴的。

练单独驾驶的时候,雷正兴也表现出了自己的胆大心细。他从来没有让红色的“东方红”停止吼叫,一路碾过一个又一个的土坎。

身躯高大的陈师傅跑在拖拉机后面喊叫和指点,雷正兴则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尽力使拖拉机保持平衡和匀速。

拖拉机一阵又一阵的吼叫声总是吸引着大田作业班的职工,那些锄头和齿耙总是停下来,男女职工们踮起脚,看着远处土坡上奔跑中的红色大力士。

喜宝扶着锄头,盯着雷正兴,不屑地撇撇嘴,又对远远路过的那位手夹账册的王佩琴喊,王会计,关心关心我们嘛,食堂里有啥好吃的,捎点来嘛!王会计,你来,我有话对你说呢,你别看不起大田劳动者啊!

王佩琴转个弯儿,走近他,说啥事?喜宝凑近王佩琴,左右望望,小声说,王会计,我告诉你,你少睬我那个老乡雷正兴。你别老是喊小雷小雷的,还烤玉米烤芋艿给他吃,他是个最虚伪的人你晓得吗?

王佩琴不爱听这种话,瞪他一眼。

“你不信?”喜宝更加小声地说,“他雷正兴说任何岗位都是光荣的,他怎么不来握锄把子?这不是虚伪吗?”

你喜宝怎么乱说话?这拖拉机你捐款了没有?你一分钱没捐!他捐多少?他捐二十元,全县最多!我要是县委书记,我也让他开拖拉机!喜宝我告诉你,妒忌不是好品德。你呀,你别妒忌,你好好干活儿吧。你看别人脸上都是汗,就你一滴汗都不流。

“嘿嘿,我这是皮肤病。”喜宝搔搔头皮说,“不过我一吃饭就会流汗!”

雷正兴一直聚精会神,他学习驾驶的时候从来不受别人指指点点的干扰。现在他忽然刹住了拖拉机,敏捷地跳下来,跑到拖拉机前方。

陈师傅从后头追上来大喊,怎么啦?往前开呀!

雷正兴从沟坎下方刨出一块大石头:“我怕它硌了拖拉机!”

陈师傅一愣,说,好小子,说你胆小,你还真胆小!好,你这么细心,我喜欢。虽然这石头拖拉机根本不怕!

雷正兴又往一边跑,跑向斜坡下的一股小小的溪水。“又干啥?”陈师傅一声喊。雷正兴举手示意说洗手!不能脏了方向盘!

陈师傅不吱声,心里想,这小子,是块儿好料!

原本要学一个半月的驾驶,只二十几天陈师傅就说行了,可以结束了,说连理论和一般的故障排除检修,这小个儿全能拿下了。这一来孟场长喜不自胜。这春耕大忙开始了,“东方红”正好派上用场啊!所以孟场长拍陈师傅一掌说,老陈,中午我摆庆功酒!

这庆功酒摆得可不怎么阔气,就摆在中午的职工饭堂,靠窗的一角。

职工们都在津津有味地吃饭,一人一菜,他们偷脸瞧着孟场长在靠窗的地方请客。

孟场长扭头叫,炊事员!来呀,这里给我加两个菜!

加的菜也是寻常的菜,萝卜肉片,炒南瓜,而且油水也不多。但是场长已经是兴致勃勃了,连说吃吃吃。然后他正式致辞,对他今日宴请的客人陈师傅和雷正兴说:“农场没有酒,我们今天以酱油汤代酒,祝贺雷正兴同志顺利通过拖拉机考试,成为我们望城县第一位光荣的拖拉机手!下面,我……”

雷正兴马上站起来说,这一回不用孟场长提醒了,我来敬这杯谢师酒!于是他就走到陈师傅身旁,鞠一躬说,拖拉机手雷正兴感谢师傅的栽培,我敬师傅一杯!然后他把一大碗酱油汤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

陈师傅心疼,说,不咸死你啊,这么大碗的酱油汤你都喝下去!

饭堂里爆发出笑声,职工们远远地站着看稀罕。只有喜宝埋头吃饭,竹筷子戳得碗底叭叭响。

雷正兴又说,今天我能通过考试,成为我们县里的第一位拖拉机手,真的感到非常光荣!我感谢县委领导,感谢农场领导,感谢我的师傅,也感谢大家!——同志们,我感谢你们啊!——现在正是春耕大忙时节,我一定努力开好拖拉机,不怕苦,不怕累,跟大家一起,为夺取秋天的农业大丰收而奋斗!

喜宝放下碗说,浮头鱼,豪言壮语,报纸社论!

王佩琴走过他身边,拍他一掌,说,虽然是豪言壮语,也是他心里话嘛。喜宝,你根本不理解人家的境界!

喜宝酸溜溜说,好吧,王会计你理解,你最理解,人家唱歌,你就跳舞!

王佩琴说没错,我就理解他!

王佩琴非常清楚地知道,类似报纸社论的豪言壮语其实就是雷正兴真实思想的体现,他的内心就是这样的轰轰烈烈,终日翻滚着炼就保尔·柯察金的那些火红的炉水。雷正兴一唱歌,王佩琴就伴舞,这也没啥不好,见贤思齐,向先进学习嘛!

只是春耕大忙以来,雷正兴没日没夜地拖着黑色的泥浪在旷野里来回驰骋,这种拼命劲头叫王佩琴担心,她好几回从食堂打来饭菜,再在寝室里用煤油炉子煮一煮,同时切进几片家里带来的腊肉,有时候还打下一个鸡蛋,候着雷正兴天黑以后返工来吃。汗流浃背的雷正兴每次都说香,香,太香了。他这么说的时候王佩琴就心里疼,说你这个小雷啊,这么黑,这么瘦,这么饿,你王姐心里悬着呢!你们那个张书记要是见了他的通信员现在这个瘦猴样,心里也得揪!

雷正兴边嚼边说我幸福着呢,又说我心里也揪呢,你看你爸爸给你送来一块腊肉,一大半儿都给我吃了。

那一天太阳特别毒,县供销社的小货车送一批货来农场。王佩琴奔出食堂会计室,挑了一顶结实的白色细篾凉帽,她觉得雷正兴那张可爱的圆脸可不能再黑下去了。

雷正兴看见王佩琴一脚深一脚浅地向自己跑来,便立马停了拖拉机,纵身跳下来。他高高兴兴接过王佩琴右手端上的那瓶自制酸梅汤,酸得挤眉弄眼仍说好喝好喝,但王佩琴左手上的大篾帽他却是不接。

王佩琴不满意了,说,这么大太阳,你这顶军帽不嫌小?这顶细篾大帽多好!

雷正兴除下旧军帽,戴上草帽,但马上又除下,递还给姑娘,说,我只能戴两秒钟,意思意思。姑娘感到了委屈,问到底怎么了?雷正兴说,草帽大了吃风。王佩琴说,有布带子扣着颈子呀!雷正兴说,这容易分散注意力!谢谢你关心,我还是戴我这顶旧军帽好!王佩琴说,那我给你换个帽檐长一点儿的。

王佩琴啊,你可别看不上这顶旧军帽!雷正兴说,这是村里解放的时候,一位解放军指导员亲自摘下来送给我的!我戴着这军帽开拖拉机,你猜我怎么想?每天就像开坦克车啊!我就想着这是在打仗,不能有丁点儿马虎!我一定要完成每天的战斗任务!

你想象力那么强,有当作家的素质了。

哎呀,我就是想当个作家!对了,昨天我给你看的稿子怎么样啊?

王佩琴从衣袋里抽出几页纸,说,很有文采,可以抄在场部的黑板报上!不过我改了两个字。

“对,”雷正兴高兴地说,“你帮我改上。我给你看,就是想请你帮我改呀!”

雷正兴把头凑过去的时候,远处大田里的喜宝便猛拍了一下腿,这使得他周围的职工们都停了锄头,纷纷转头看他。喜宝说看我干啥呀,我脸上写字啦?看他们呀!

于是人们顺着喜宝的手,看见了远处东方红拖拉机旁边的一对青年男女,并且听喜宝极有把握地说,当面念情书呢!

王佩琴确实是在念,念得很有感情:“一个新的农场在绿洲上建起来了,还有‘铁牛’在荒地上奔跑着!你看,小雷,这里,奔跑可以改成奔驰,这样更显出‘铁牛’的气势!”

雷正兴说,奔驰,改得好!

“还有,”姑娘说,“建议把题目《满师》也改一下。《满师》两个字太文绉绉,猛地一看标题,也不晓得满的什么师!”

雷正兴问怎么改?姑娘说,直截了当,就改为《我学会开拖拉机了》,人家一看,一目了然!另外,这个标题含有一种兴奋的情绪,能够感染人,起码我读了就受感染!

太好了,王姐,你以后也可以当作家!

王佩琴说,还有一个建议,这个建议特别重要!就是说,这篇稿子不光要抄在场部的黑板报上,还要向报社投稿!

“投稿?”雷正兴没想到,说,“行吗?”

写得这么有文学性,当然行啊,最起码也要投《望城报》呀!你不是要当作家吗?当作家就要勇于投稿!再说,你当过县委通信员,报社里一定有认识的人,那就更方便啦!

雷正兴说对呀对呀,要是报纸上登了,张书记也能看到。他说过我学会开拖拉机之后就要向他报信,我就用报纸向他报信!他一定说,哎呀这个小雷,拖拉机会开了不算,文章也写得这么好啦!

王佩琴马上说别骄傲别骄傲,保尔·柯察金可从来不骄傲呢。雷正兴说是呀,骄傲自满可是我的一个老毛病,我入团以前毕主任批评我好几回呢。王佩琴你以后一见我露出骄傲的苗头就迎头痛打我。

两人说得这么热烈的时候,喜宝远远地又开始发表评论,说哎呀哎呀,他们情书也真长啊!

喜宝的这种阴阳怪气,激起一片笑声。但是也有几个小伙子皱眉了,说喜宝你这是真的假的,别损小雷了行不行?小雷爬上爬下帮我们大宿舍擦玻璃窗,忘了?小雷连夜把拉稀的梁大个子背到场部卫生院,忘了?小雷帮谢大年和小郭写家信,忘了?小雷还帮你喜宝给孟场长求过情呢,你可别暗地里下人家的损招。喜宝说他做的好事我都记得啊,我没说他不好嘛。可是王会计每天晚上给他热饭热菜可也不假啊,这份情书不光我猜出来了,大家也都亲眼见了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大三金银山,这老话可是金科玉律,会兑现的啊!

听了这话大家于是又笑,笑声像阳光一样热辣辣的。作业组长不满意了,瞪着喜宝说,别耍贫嘴,该干活儿了,喜宝同志!

喜宝懒洋洋地扶住锄头,说每天萝卜汤,肉片都没有,肉片不在碗里只在菜单上,还收五分钱一碗,没油水怎么有力气干活儿?

有人说,喜宝,你可吃得比我们都好,你妈上星期还给你寄香肠呢!看你嘴油油的,我们可只闻着香啊!

喜宝说别馋别馋,那也是一人一福啊!喜宝晚上做了个梦,梦见雷正兴挨孟场长批评了,说是他有男女作风问题,而一个全农场瞩目的拖拉机手是不应该出现这种道德问题的。然后,孟场长扭头亲切地问喜宝:“你平时对农业机械有兴趣吗?”

喜宝早上刷牙的时候心里想,哪位高人曾经说过梦想是理想实现的先兆这句话?这句话绝对有道理。

张书记果然是从《望城报》上看到雷正兴的文章才知道雷正兴已经掌握了拖拉机驾驶技术的。那张报纸是毕主任带给他的,毕主任进他办公室是冲进来的。

“张书记,”毕主任激动地说,“小雷有文章见报了!您看了吗?”

张书记说,刚才一直找人谈话,还没来得及翻报纸呢。毕主任赶紧把报纸摊在张书记面前,您看题目《我学会开拖拉机了》,作者雷正兴!——您看:三月十日,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日子。这天我第一次学会了开拖拉机,心情是何等激动啊!

张书记说,嚯,这么快就学会了!

毕主任继续念,当我第一次爬上拖拉机驾驶台学习的时候,我真高兴得要跳起来……这几天,我总是睡不着觉,只想早日学会,早日为祖国出一点力量……今天,我终于学会开拖拉机了,拖拉机也听我使唤了!我回头望望,看到那可爱的肥沃土地,很快地被犁翻了,我仿佛看见了一大片绿油油的庄稼!

文笔写得很抒情啊,小作家的模样出来了!

可见,去农场对他确实有很大锻炼。我当时还拍桌子反对呢!

这篇文章,你可以在机关青年的学习会上读一下,可以号召青年同志们向雷正兴同志学习,树立建设“新望城”的雄心壮志!

毕主任刚准备离去,就听门外有人气昂昂地喊“报告”,接着就看见一身新军装的向秋生进来了。军装上没有佩领章帽徽,一看就是新兵模样。

“啊,小向当兵了!”张书记笑着问,“实现志向了?”

向秋生精神抖擞地说:“我是来辞行的,新兵明天就出发上部队了!张书记、毕主任,你们放心,我在部队一定好好干!”

张书记说,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前进!

向秋生说,那当然,我可是有经验教训的了!

毕主任点报纸:“你看,你的小老乡学会开拖拉机了!”

哈哈,他开拖拉机,我可是开军车!我打听过了,我那支部队是开军车的!将来有可能的话,我还要开坦克!嘎嘎嘎,炮塔移动!开火,射击!——多带劲!当然,雷正兴同志先学会开拖拉机也行,将来他入伍了,再学开坦克就有技术基础了!

毕主任纳闷儿,问小雷也要入伍吗?这是怎么回事?向秋生说,这是我俩的约定,他到征兵年龄了,就来我们部队,那时候我好歹也是个首长了,我会把他招进来的!

向秋生这句大而无当的话可把毕主任逗乐了,他说小向啊小向,你啊你——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其实后来的事情发展证明向秋生的话是有先见之明的,在雷正兴也就是后来的雷锋的当兵过程中,向秋生凑巧真的起到了某种“接兵”的作用。只是他前半句话没有说对,他那时候还不是首长,只是个班长。当然,话说回来,班长在新兵眼里也算是“首长”了。

雷正兴接到了一封来自长沙的信,他一看信封就明白了,连喊“是健姐的信”。信是星期天上午收到的,还是喜宝带来的。喜宝高高举着信一路小跑到河边,他知道雷正兴一准在河边砰砰砰地捶衣服,他每个星期天都会主动帮着在场部卫生队住院的几个病号洗衣服。雷正兴说病号同志缺气力。

喜宝连喊庚伢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满是肥皂泡泡的石阶上,把信递给雷正兴,刚递过又收回,一伸一缩,逗人玩儿一样。雷正兴看着他一脸神秘的样子就笑着说你这算啥啊,给我就给我嘛。喜宝说:“嘿嘿,你这个庚伢子,我一看就晓得是女人的笔迹!原来你在长沙有一个大学生对象!”

雷正兴抢信,说你别瞎说。喜宝指着信封上的印刷体红字说,湖南农学院,还敢瞒我!于是雷正兴眼睛发亮,连声喊“是健姐是健姐”。

喜宝说姐啊姐的好亲热啊,于是蹲下来看雷正兴拆信,并且斜眼扫着信笺。他读到了这样的几行字:看到雷弟学会开拖拉机的文章,健姐心里真是高兴!望雷弟一定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你的拖拉机。

雷正兴说私信你别看好不好?喜宝站起来就一边喊一边跑:“啊,健姐,好亲热啊!雷正兴冲他背影喊,她是我姐姐!”

喜宝嘎嘎笑:“你庚伢子我还不晓得?孤儿一个,哪来姐姐啊!”

雷正兴喊,她就是我姐姐,你别瞎嚷嚷!

叫喜宝不瞎嚷嚷是不可能的。喜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王佩琴的宿舍,那个位于食堂西头的会计小房间对他吸引力很大,那个小房间常飘油荤味儿。

今天又有荤味儿,刚挨近窗口就闻到了,喜宝抽了抽鼻子,说饿得我发疯啦,好香啊!

王佩琴在一只小小的煤油炉子上炒蒜苗腊肉,她的小柜子上酱油、辣子、米醋、花椒俱全,肉香飘满了房间。窗外猛地探进喜宝笑嘻嘻的脑袋,好香啊,王会计今天可以让我来吃饭吗?王佩琴说你别馋嘴。喜宝说,你要留着给谁吃我不晓得?前天你爸爸刚给你捎来一条腊肉,我马上就明白你要孝敬谁了!王佩琴瞪眼说,给小雷吃又怎么啦?他比你辛苦!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大田,食堂把中饭送到田头,晚上天黑了才回来。他一天做十四五个钟头,你做几个钟头?你还老泡病号!卫生队一住三天,我晓得你是馋病号面。一身臭衣服还叫小雷抱到河边洗!

喜宝笑,说,你以为你关心他,他就跟你好了?他还有一个小姐姐呢!他跟那小姐姐才好呢,牛郎织女呢!我要是跟你露这事儿,你王会计可别心里发毛!

王佩琴盖上锅盖,警觉起来:“你有么子话快点儿说!”

“嘿嘿,想听了吧?”喜宝趴在窗台上做个鬼脸,“给块腊肉尝尝!”

王佩琴掀开锅盖,用竹筷夹出一块正在煮的腊肉就往对方嘴里填,直把喜宝烫得龇牙咧嘴,但仍然说好吃好吃。王佩琴瞪眼说你快说!喜宝边嚼边说,告诉你吧,那小姐姐是省上读大学的,湖南农学院的信封。那信写得可亲热呢,雷弟呀,你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着你的拖拉机啊!

这最后一句话喜宝是捏着自己的鼻子作女人腔的。然后说,王佩琴,怎么样,够刺激的吧?

王佩琴二话不说,砰地就关了窗子,差点没撞扁趴窗者的鼻子。喜宝搓摸着鼻子就跑,边跑边暗笑,有好戏看了。

喜宝这句话没说准,王佩琴听了这消息并没有七窍生烟。喜宝嚼舌头能听么?八成是瞎掰。不过虽说如此,她心里也打了一阵子的鼓。她从来没听小雷讲起过他有个姐姐。真姐姐当然是没有的,但为啥要认姐姐呢?也许是叫叫的,但正因为是叫叫的,这里面的文章就有点儿复杂了。

晚饭时分,她照例把雷正兴拖来打牙祭吃腊肉,雷正兴说王佩琴我今天还是食堂吃吧,星期天食堂伙食不错,有油豆腐吃呢。王佩琴说明天你吃食堂吧,今天非得到我这儿吃腊肉。

看雷正兴有滋有味嚼着腊肉的时候,王佩琴实在忍不住了。她先是问雷正兴家里还有亲人没有,于是雷正兴介绍了六叔公、六叔奶奶还有他的三叔、三婶,说他上星期还搭场部的便车去了一趟简家塘,还给六叔奶奶零花钱,喜得六叔奶奶又哭又笑的。

王佩琴于是轻描淡写地问,你没有什么姐姐吧?雷正兴动着双腮说我怎么没有姐姐啊?我有一个姐姐呢!我还有哥哥呢,秋生哥,我们也是一个村的。他是在我之前的县委通信员,现在当解放军去了,还给我来信呢,信封上不贴八分邮票的,敲个三角形图章就算贴过邮票了,这叫军邮。他现在可神气了,站在大汽车前面拍照片呢。那是军车,苏式的,他可带劲了,他要建功立业当英雄呢。他说以后还让我也参军入伍呢。

王佩琴说我没有问你哥哥,我是问你姐姐,你那个姐姐是不是很关心你?那句话——你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你的拖拉机——是你姐姐说的吧?

雷正兴一下子神情发愣,嘴巴也停止了咀嚼。王佩琴说你愣什么呀,我难道说错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冷了起来,于是低头盛了一碗白米饭,自己吃起来,也不抬眼看雷正兴。

雷正兴悟过来了,说是呀,我就是有个姐姐呀,她可好了,我一直认她是我的榜样。王佩琴问啥名字?雷正兴说,我说出她的名字来,你也许知道,她是我们省著名的养猪模范。

“方健!”王佩琴脱口而出。方健当然晓得,大名鼎鼎,望城年轻人谁不晓得方健!在王佩琴恍然大悟的时候,悄悄站在王佩琴窗外的喜宝也明白了什么,他原本是想来听听热闹的,看来热闹不起来了。

雷正兴说,王佩琴,你不晓得,我高小毕业自愿不上中学留乡村,就是因为学习了健姐!

王佩琴点点碗中的腊肉:“你再吃一块!你最好都吃了,别管我!”

雷正兴满嘴嚼,边嚼边说,我叫她健姐,她叫我雷弟。张书记也说了,说你们姐弟应当互相关心互相帮助!

我也认识方健!我还跟她说过话呢!我想请她给我们供销社的团员讲一堂课,她也答应了。哎呀,后来没讲成。那一天她是来买一本笔记本的,还说要买得好一点儿,我就推荐了一本金黄的缎子面的——对了,她很可能是送人的,兴许就是送你的吧?

是送我的呀!我现在还没记完呢!原来是从你手里买的呀!

嘿,王佩琴笑着说,我本来还以为你哪儿找了一个对象呢!

我年纪还小,谈啥对象啊!谈对象,那该是很多年以后的事!雷正兴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不假思索,说话语气也很真诚。这么一说之后,王佩琴就长时间不说话了,小房间里唯剩一片咀嚼之声。

雷正兴似乎感觉到了一些异样,停了筷子说王姐我没说错吧?王佩琴说你没说错,你说得对着哪,就该这么想。又说你别停筷子呀,你多吃点儿。

雷正兴扒拉了饭,打个饱嗝,说,谢谢啊,今天这一餐,可是吃得香吃得饱啊!

王佩琴递过一块毛巾,让他擦嘴,并且郑重其事地说,小雷啊,我很羡慕你有这么好个姐姐!现在你的健姐远在长沙,吃啊穿啊的也照顾不了你,在团山湖,就让我来做你的姐姐吧!

雷正兴说,你本来就是王姐,你比我大!

这农场里叫我王姐的可有好几个呢,喜宝也好几次叫我王姐,这不算!我现在要正儿八经地认你当弟弟。好吗?我比起省级先进人物那是远远不及的,但是我跟方健年龄一样,也大你三岁,我也认你弟弟吧。行不行?我想我能当好你姐姐!

雷正兴笑着说,怎么不行啊,好啊,我又有一个姐姐了!

你昨天借我看的那本《卓娅与舒拉的故事》,我连夜看了,很感动啊。我就当卓娅,你就当舒拉,好不好?

雷正兴说好。又说,我很高兴有你这个姐姐,但是姐姐不能光是从生活上照顾弟弟,还要在思想上、文化上帮助弟弟,要经常指出弟弟的不足,这才是个好姐姐。你抗洪的时候那么英勇,却不留名,这就很值得我学习!

你也要帮助我呀,其实许多地方你都比我强,我也想从弟弟身上得到激励,我也要进步。从今天起我不叫你小雷了叫你雷弟。雷弟呀,我们姐弟永远互相鼓励好不好?

王佩琴说这番话是很诚恳的。她当夜直到鸡鸣头一遍也没睡着,她的心思一直挂在弟弟身上。她想,有了他这个弟弟,真好,似乎连日子都充实了、明亮了。而到了早上起身的时候,她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她想报名当拖拉机的农具手。农具手完全不必要是男的,女的也可以当,她王佩琴身体棒着呢。若是她当上了女农具手,那么她就可以天天跟着雷弟出工了,姐弟俩一块儿干活,多带劲啊。哪怕是披星星戴月亮地回来,再在十二管煤油炉上做饭炒菜那心里也是舒坦的。这么想着王佩琴当天就写了一份请求调动工作的报告,她想自己是多年的团员,岗位上又从坐办公室到主动要求去大田,场领导兴许会很乐意批准。

于是她主动向食堂提出今天由她给拖拉机手送中餐,之后便匆匆赶去春耕大田,把自己起草的报告先给雷正兴过目。

雷正兴打开饭盒吃饭,奇怪地说,王姐干吗报名啊?大田重要,财务工作也很重要啊!王佩琴说,食堂会计也该轮轮岗,看到你们在第一线没日没夜地干,王姐心里也痒啊!我要是当上了农具手,就天天跟着你干活儿了,我们姐弟俩一起伺候拖拉机,你说光荣不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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