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 诗歌与作家,这是梦(2 / 2)
雷正兴想一想,抬脸,大声朗读:“卓娅与舒拉,共把铁牛驾!一起迎旭日,一起送晚霞!”
王佩琴说,两个“一起”不行!一起迎旭日,并肩送晚霞!
雷正兴拍腿说,王姐当作家真是比我有条件!
王佩琴刚要说话,忽然就发怔,她听见身后十几米远的蔬菜园子里有可疑的响动。“谁在里面?”她冲了几步,大喝一声。
有人跑动,可能有三四个人,个个都慌乱地往玉米地里钻。王佩琴大叫,最后一个你给我站住,我认出你是谁了!
跑在最后的那一个晃动的背影,果然就站住了。王佩琴怒喝,你是喜宝!
喜宝转过身,说,嘿嘿,就是我。
王佩琴喝道,出来!你把扔下的麻袋给我带上!我全看见了!
喜宝无奈,提着一只装了一半番茄的麻袋,跨过蔬菜园的矮篱笆。
雷正兴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喜宝啊,前几日刚因为干活儿偷懒被点名批评过,今天又犯这事了,还口口声声说要好好改造呢。王佩琴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喜宝的鼻子说,原来是你当的三只手!喜宝啊喜宝,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我还给你这个不争气的货吃过腊肉呢!
喜宝低头说,王会计,你一共只给我吃过两回,你给雷正兴吃过几回啊?王会计,在自家农场嘛,近水楼台先得月,摘几个番茄、黄瓜解解馋,我琢磨着也不算犯什么王法吧!
你自己吃?你骗谁啊!王佩琴怒指着他鼻尖说,前几天孟场长在大会上说,发现有人偷场里的农产品私自卖给集镇上的不法小贩,换钱用。今天才明白,原来就是你啊!
喜宝嘟哝说,王姐啊,也不是我一个。王佩琴说,别王姐王姐了,我没你这个弟弟!就是你挑的头儿!我还不知道你,就你心眼儿多!李喜宝同志,作为农场的团总支委员,我今天警告你,你这种损公肥私的行为是很丑恶的!你自从到农场以来一直偷鸡摸狗,再不改邪归正,我要建议开你的思想批判会!
喜宝一听思想批判会小腿肚子就哆嗦,忙说,对对对,王会计批评得对,我改,我改!虽然我出身不好,但人生道路可以选择呀,所以我要学会走正道。我下放农场本来就是为的改造思想炼红心啊!庚伢子,我们同乡同村的,你评上了农场青年积极分子,你要多帮助我呀!
雷正兴听了喜宝这话,觉得喜宝还是有改邪归正的诚意,心里有些不忍,就伸手拍拍喜宝的肩对王佩琴说,王姐,喜宝虽然说今天的行为不好,但是他主动报名当农场职工,投入农业生产,还是很好的,而且也做了不少好事,比如前天帮小赵写家信,上个月王会计忙不过来,他还主动帮你打算盘核对表格。王姐你忘了?
喜宝忽然呜呜地哭出声来,经雷正兴这么一说,他就觉得自己心地还是很善良的。
十八岁了,大男子汉了,哭啥呀!雷正兴搡搡喜宝说,喜宝,你妈妈在县上住了?
喜宝点头。雷正兴说,回头你给我一个地址,我上县里买机油时,抽空去看看她。
王佩琴还是余怒未消,说,喜宝,看在你今天哭鼻子的分上,我也不把你这种行为报告场部保卫科了,但是你自己要改邪归正!
雷正兴忽然说,王姐,你看完那本《把一切献给党》,借给喜宝看!还有那本《卓娅与舒拉的故事》,也借给喜宝看!喜宝,你一定要多看书!我会到县图书馆去借书,那里有好书,我有书就借你看!
“对,对。”喜宝鸡啄米似的点头,说,“知识就是力量,贪吃不是好事。”
雷正兴趁星期天去县上买机油,果然赶了个早,按着喜宝抄给他的地址,沿着一条石板路嘎噔嘎噔作响的小巷,走到了一个低矮的屋檐下,看看蓝底白号门牌,心想这就是喜宝的家了。
刚敲两下,门就开了,探头的是喜宝。
“庚伢子呀,”喜宝说,“你说来就来呀,你也是进城过星期天?”
“买机油,顺便来看看你妈。”雷正兴说,“你妈在家吗?”
谭七少奶奶闻声而出,一见客人,有点手足无措,说,啊呀是庚伢子,不不不,是雷同志。雷同志,快请进!
客堂很小,是泥地,光线也不好。雷正兴坐下就说,七少奶奶,我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七少奶奶明白了,马上说,喜宝,去街上,买包葵花子来!
喜宝扁扁嘴,搔搔头皮,出了门,出门时心里想:告黑状者都是背地里行事的,全是这路货!
谭七少奶奶关上门,之后,忙着泡茶。雷正兴说,不泡茶了,我一会儿就走!
雷同志,别叫我七少奶奶了,这名头叫人没脸。雷同志你就叫我李巧珍吧,我已经跟那个坐牢的坏蛋离婚了!
雷正兴很理解对方的心境,他低头想了想该怎么说话,然后慢慢地说,李巧珍同志,我想说说你家喜宝呢。喜宝呢,虽然还没入团,但他是团支部的帮助对象。出身剥削阶级家庭呢,并不可怕,这是过去,这是历史,现在我们都是社会主义大家庭的一员,我们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珠子一样爱护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大家庭啊,要添砖加瓦,不能去抠一点儿挖一点儿。如果大家都抠一点儿挖一点儿,再大的家业也会蚀完。
李巧珍在膝盖上不住地搓手,连说就是就是,又说雷同志你真懂革命道理,又说喝茶呀,你喝茶呀!
雷正兴想不喝茶不好,于是就喝了一口茶,然后又说,李巧珍同志,你也是苦人家出身,所以我们也有一个希望,希望你配合我们团支部教育喜宝。喜宝也是做了很多好事的,他算术好,上回还主动帮助会计算账,一直算到半夜里。他的进步我们都是看见的!
李巧珍突然站起来说,是不是他又小偷小摸了?我真气死了,我真要打死他!
不,还是要靠教育。思想教育那是最灵的!你做母亲的要配合,要鼓励喜宝早日入团,成为社会主义建设的先进分子。
李巧珍垂头,哭了,说,我前夫是坏心眼儿,逼死了你妈妈,我那时候心里也是很难过的。斗争大会的时候,我晓得,雷同志还念在我没做坏事的分上,不让我和喜宝陪斗。这些啊,我都记着。雷同志,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打一顿喜宝,不叫他再做见不得人的事!
雷正兴说千万别打,打可不好,干吗打呀,打是最笨的,一定要教育。李巧珍同志,你教育就是了。那我走了,再见!
雷正兴刚走不久,喜宝就推开了家门,笑着说,嘿嘿,我算着他也该走了!
“跪下!”李巧珍大喝一声,“打自己嘴巴!看你还敢不敢拿公家的东西!”
说到这里,李巧珍抑制不住地号啕大哭起来,说自己苦啊,跟了一个男人是坏种,生了一个男人又是半个坏种。
喜宝跪下,等母亲号啕完了,然后伸手一边打自己,一边对母亲解释:“妈,农场苦,你是晓得的,苦得要死,打饭都限制的,大锅炒菜一点儿油水没有,我又那么会吃,妈妈你不晓得我饿起来肠肚打结子啊!每天挥四齿锄挥得手臂都肿,回到宿舍又没有油水,我不动点儿脑筋怎么办呢?他庚伢子是先进,饿几顿无所谓,从小讨饭饿惯的。我可饿不起呀,我迟一个钟头吃饭就眼冒金花……”
听到这里,母亲擦干泪,板着脸说,你起来。
喜宝赶紧站起来,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于是,下一阶段,他就乖乖地听母亲说了这样的话:“喜宝,我告诉你,你贪吃你回城里来吃,妈用做刺绣的钱供你吃,妈哪怕不吃饭也供你吃饱。你在农场一定要跟庚伢子学,妈眼巴巴地盼着你入团呢。政策上说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伢子只要划清界限,也能入团的。喜宝你无论如何要给妈争口气,妈就你一个儿子,妈在这世界上还有啥盼头,妈全指望你了!”
“我懂了,妈。”喜宝马上说,“其实,也不是我故意贪公家便宜,我无非想活得好一点儿。一个人在外头又没妈妈在身边,如果照顾不好自己,饿了,冻了,就是自己吃苦,谁来关心你?”
李巧珍听得不入耳,瞪眼喝一声:“又胡说了?”
妈,我不说了,我心里头亮堂就是了。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不对,可是人哪能不为己啊?每个人都把自己伺候好了,全人类也就好了。
母亲怒道:“敢再说?”
儿子从地上爬起来,嬉皮笑脸地说,妈,我就跟你说呀,人家面前我哪敢说啊?团支部面前我更不敢说了!妈,这辈子,我不给你拿个共青团员回来我不姓李!
母亲说这就对了。
喜宝寻思了一个晚上,觉得自己的确也应该有所行动,起码要靠拢领导,不然那个思想批判会的降临是早晚的事。第二天他天不亮就起身,搭郊区班车回了农场,并且在大田的中央找到了正在驾驶铁牛的雷正兴。他用非常诚恳的口气说,庚伢子啊,我妈要我向你学习啊!我妈说你品德好,一点儿不考虑自己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给,这两根香肠是我妈要带给你的。
香肠还是你留着吃!喜宝啊,你看了《把一切献给党》没有?
看了啊!
你再看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好不好?我叫王姐把那本书给你,那本书可带劲了!
喜宝果然从王佩琴那儿取来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但是看了五六页就看不下去,觉得那些句子读来挺拗口的,不像中国人说话的腔,洋名字念着也不好听。但是他也不想马上还书,怕王佩琴批评他不爱读进步书籍。
他中午时分去场部,沿着整整齐齐的冬青树绕到场长办公室窗外,伸手笃笃笃敲窗,声音很轻。
一见孟场长推窗,喜宝马上取出两根香肠,轻声说:“场长同志,您这几天瘦了不少,我妈说带两根香肠给场长补补。”
孟场长一听就没好气,说香肠带回去自己吃!你呀,以后深更半夜的少往蔬菜园跑!
对,对,场长同志提醒得对,我应该好好克服损公肥私的个人主义思想!
场长你别急着关窗啊,今天找您,我还要汇报一句重要的话呢。
孟场长阴着脸看他。场长的络腮胡三天没刮了,浓浓密密一片。喜宝说,场长在大会上号召我们向雷正兴同志学习,那是对的,雷正兴拼命干活儿,确实先进。可是,他越先进,场领导就越是要注意保护这个先进!
孟场长说,我怎么不保护先进?
喜宝压低嗓音说,场长听说雷正兴与一个妇女同志关系不正常了吗?
谁?孟场长瞪眼。
“大食堂王会计王佩琴啊!”喜宝说,“不是我在议论,大家都在这么议论啊!”
王佩琴?她比雷正兴要大好几岁,你喜宝乱嚼什么舌头?
喜宝说,啊呀孟场长,不正常就不正常在这里啊!他们年岁一样,谈对象也就谈了,问题是他们这样不正常啊。女大男小,一天到晚在一块儿,这就不正常啊。雷正兴是先进人物,我们都为他担心呢!
这话说得在理。孟场长心里扑通一跳,要是先进人物出了政治问题,这可是大事,而且在县委书记面前也交代不过去,这是政治影响问题啊。孟场长说,我怎么一点儿没听到群众反映?
喜宝声音更小了,说,您孟场长平时说话严肃,大家不敢跟您套近乎。只有我迫切要求进步,所以才想靠拢领导,事事向领导汇报!不好,有人来了,我得走了!
走来的人正是王佩琴。喜宝在她走近场长办公室窗户之前及时开溜,没让她看见。
王佩琴看见了站在敞开的窗户前的孟场长,远远就笑着挥手:“孟伯伯,我找你呢!”
王佩琴的父亲与场长原先是一个单位的,有私交,所以王佩琴见场长从来不显拘谨。但是王佩琴没有注意到场长今天的脸色不自然,当她说了来意并且把自己请求调动工种的报告放在场长办公桌上的时候,场长的脸色就更加不自然了。场长说,佩琴啊,我怎么见着你越来越陌生了?我可是在你五岁的时候就抱过你的啊!我跟你爸爸也算是故交啊!
我陌生在哪里啊?王佩琴很觉得吃惊。
孟场长心情烦恼,走来走去,说陌生了,陌生了!王佩琴说,我可是见着孟伯伯不陌生啊,要是陌生,我就不会到您这儿来提这个要求了。我知道好多人都在报名当农具手!
好多人是好多人,你是你!你好端端当着职工食堂的会计,坐坐木椅,打打算盘,怎么就想着要去大田晒太阳?
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嘛!孟伯伯你大会上怎么号召的?你口口声声都是向生产第一线的同志学习呢!第一线是艰苦,但是光荣呢!革命青年,晒点儿太阳算什么,我还怕皮肤太苍白不好看呢!
不对,孟场长神色凝重地断言,你不是这个问题!
孟伯伯,一个革命青年愿意到生产第一线去,这可不是坏事情啊!
孟场长沉吟半天,说调动报告就放这儿吧。王佩琴高兴地说,孟伯伯,你同意啦?孟场长没好气地说,还没研究怎么就叫同意?
孟场长回到家脸上还是没好气。妻子听了原委,赶紧建议他凑着上县城的机会去见一见老王,还说老王的闺女要是在农场染了一身邪味儿,你老孟怎么跟老朋友交代?
孟场长三天后去县里出席科级干部会议,逮个中午时分的空,闯了一趟老王家。他进门就说,老王啊,我上县开会,到你这儿坐十分钟!
主人显得很高兴,是不是我女儿有情况啦?坐!坐!
么子情况?你晓得了?你说是么子情况?
譬如说,评上先进啦!譬如说,递入党申请书啦!
“净想好事!”客人咕嘟咕嘟喝了半杯凉开水,说,“老王啊,有人反映,佩琴跟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小伙子关系密切,怕有乱子出现啊!我是跟你实话实说啊!”
主人一听,心底便透亮了一半儿,说啥乱子啊,乱子啥啊,那是小雷啊,县委小通信员,他们是书友啊!
“书友?”孟场长疑惑,说,“啥书友?老王你净想新名词!”
“就是互相借书看啊。”主人哈哈笑着说,“就是你借我,我借你嘛。我女儿还借那小伙子一支手电筒呢!那小伙子挺爱学习的,有思想境界,我女儿向他借了一本书以后,口口声声跟我说,我不要虚度年华,我要炼成钢铁。一个女孩子炼啥钢铁啊?老孟你说呢?哈哈哈!不过我也依了她,让她炼吧,看她炼成块啥钢吧。所以我就把她交给你这个大场长啦!”
窗外响过一声闷雷,震得窗户纸簌簌响。孟场长心里发闷,老王态度的随意性实在让他觉得有点不可理解。于是,他耐心地说,现在的问题是佩琴她呀,好端端的食堂会计不做,要求去做小雷那辆拖拉机的农具手!你看看她打的请调报告吧!
依我看,这块女钢铁是想直接晒太阳了!老王读了一遍请调报告,摇摇头说,是不是佩琴想表现得进步一点儿,争取入党?
孟场长顿足说,老王啊,你怎么还这么想?!我是怕佩琴犯错误!
又一声响雷。风把窗户敲得乒乓作响。主人关上窗,呵呵笑着说,佩琴这孩子还会犯错误?老孟啊,我家这好孩子,评个劳动模范都不冤她!
孟场长在一声惊雷中长叹:“真有你这么个做父亲的啊!”孟场长说完这一句话后,瓢泼大雨就哗哗地下来了,天色阴黑得就如孟场长此时的心情。孟场长盯着窗外屋檐上哗哗不停的小瀑布,心里担忧的不仅是王佩琴之父的脑中无弦,更担心着农场的低洼地。“不好,堤边低洼地排水不畅,可能抗不住这么大的雨。”他想着应该赶快跟县委办公室请假,回农场去处理可能发生的涝情。
涝情果然是在第一时间发生的。这一场持续达两个小时的连气象台都没有预测到的特大暴雨,使团山湖农场的两处低洼地水势迅速上涨,水势上涨的结果是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可怕的临时孤岛。
大草滩上的雷正兴在暴雨扫来之时,已经将拖拉机紧急停下,并且手忙脚乱地脱下工作服,覆盖于拖拉机的发动机部位;他又脱下自己的衬衣,再盖了一个机械部位。几乎同时,呼啸着的狂风夹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慌乱的哭声,像是一群女人在尖叫。
他顶着风走上坡顶,往东边望去,只见在草滩低处的溪水边洗衣服的一群女职工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吓慌了,那股冲破一小段河堤的洪水几乎已经包围了姑娘们站立的地方。雷正兴脚一跺,箭一般冲了过去。草滩很滑,雷正兴摔了一跤,爬起来就成了泥猴。他干脆蹿了两步跳到斜坡上,顺着草势一屁股坐下,哧溜溜地就坐着“草滑梯”溜了下去。
“哎!大家别慌!”雷正兴一下子就出现在哭着搂抱在一起的十几个姑娘面前,他看见如兽的洪水正在她们脚下哗哗作响。
姑娘们都相互搂着不敢动,一齐叫,小雷,小雷!
雷正兴举手喊,大家不要慌!现在大家往高处走!跟我来!
淋得浑身湿透的姑娘们镇静下来,跟着雷正兴一步一步地跨过草滩上的积水,艰难地往高处走。一个姑娘“哎哟”一声滑倒了,雷正兴回奔几步,伸出手,使劲拉起她。另一个姑娘的球鞋陷在烂泥里了,姑娘弯腰拼命摸,雨水打得她眼睛都睁不开。雷正兴一把扯起她吼一声,赤脚!快走!
几个从大田回来的小伙子抱着脑袋,在草滩上急急冲过。
“站住,”雷正兴喊,“快下来救人!”
有几个在大雨中犹豫地站住了,一会儿就跳下了土坎。“扶她们过水洼!”雷正兴俨然像个指挥员。
有一个小伙子没有下来,踉踉跄跄逃往场部方向,在跑过离雷正兴不远的地方,便被雷正兴扑上去,一把逮住。那人在雨中挣扎:“放开我!”雷正兴压低声音怒吼:“喜宝!你还是个男子汉不是?!”
喜宝不挣扎了。雷正兴放开他,指挥:“你背那边两个,带她们过水洼子!”
在五六个男职工的引路和帮扶下,十几个姑娘终于在滂沱大雨和脚下洪水的困扰中,走出了险境。
疲惫的雷正兴脚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土坎上,累得再也直不起身子,任大雨夹头夹脸地浇淋。他抹抹脸,想起那年沿着洞庭湖讨饭的时候,由于一时寻不见桥洞,也是让大雨淋了几个钟头,仿佛后背上的毒疮就是那一天开出花来的。想到这里,他吓一跳,不敢怠慢,赶紧起身。
女职工们的集体感谢让雷正兴很不好意思,他有点儿听不得好话,一听好话刘海下的双颊就会腾腾地红起来。喜鹊样叽叽喳喳的姑娘们是在雷正兴正大口喝着王佩琴端来的热姜汤之后拥进屋来的。当时西边的天空已经挂上了半道彩虹,风停了,鸟儿回到了湿漉漉的空气里,雷正兴也及时做完了拖拉机的保养,并且换上了干净的衬衣。
雷正兴,谢谢你救了我。进门的胖姑娘说,我送你一张窗花!这是我自己剪的!我带了胶水,我给你贴上!
另一个姑娘说,我送你一支钢笔,虽然不是新的,可是出水很好!我晓得你以后是作家!
更多的姑娘雀儿般叫:“雷正兴,我送你一块香皂,上海产的!雷正兴,我早发现你的漱口杯缺口了,我跟你换一只!雷正兴,我没有东西送给你,我送你一支歌!”
一位小个儿姑娘马上手舞足蹈唱起来:“马儿啊,你慢些走啊慢些走,我要把这壮丽的景色看个够……”
雷正兴被姑娘们挤在屋角,感动得热泪盈眶,说,你们这是干啥呀!我不就是引个路嘛,算啥呀!
就这“引个路”,被匆匆赶回农场的孟场长在全场职工大会上特别地表扬了,他号召全场职工好好向农场标兵雷正兴同志学习。这份表扬名单还涉及了六位男职工,甚至其中还包括喜宝,这叫喜宝听得眼泪汪汪。他盯着孟场长这张并不难看的大嘴——他以前怎么觉得这张被络腮胡浓浓密密包围的大嘴这么难看——心中升腾起一股近乎神圣的感觉。
会议结束后,孟场长马上派人叫来王佩琴谈话。这时候场长的脸色与刚才在大会上慷慨激昂的神情完全两样了。
“佩琴啊,跟你说件事。”他点点椅子,请对方坐,“你请求当拖拉机农具手的报告,场里几个领导都研究了。我们认为呢,不合适,因为你目前的食堂会计岗位相当重要。民以食为天嘛,大食堂一定要搞好,这里面学问很多啊!我们希望你安心于这个岗位,为全场职工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王佩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这样的结果,她也有预料,但是没想到孟场长的语气这么决绝。孟场长继续解释说,拖拉机农具手的岗位呢,当然,也重要,我们准备派一个男职工去,男职工比较合适。
恐怕不是这样的男女说法,是另外的男女说法吧?王佩琴这样说,她的脸色跟场长一样冷。
场长吃了一惊,问是啥意思?王佩琴说,有人嚼舌头乱说话是不是?
农场小社会嘛,有人嚼舌头免不了。背后嚼我老孟的舌头几十条呢,能当真么?由他去就是了!佩琴啊,既然你把话说到这里了,我孟伯伯也要忠告你一句,谁叫我是你爸爸的老朋友呢!
当然应该说说你的忠告,谁叫你是孟伯伯呢!
孟场长坐下来,喝口茶,捧住膝盖,语重心长地说,佩琴啊,我从来不反对男女青年之间的交往,但是交往呢,要有个分寸。比如说你跟小雷之间吧,是不是过分了一点儿?
王佩琴跳起来:“你怎么能这样说?”
“坐下,坐下!”孟场长示意,然后说,你比雷正兴呢,大三岁,如果正儿八经谈对象,那我也同意,“女大三,金银山”,老辈人有这个说法,到时候办酒席,要我主持我都乐意!可是呢,你们既然不是谈对象,那就是正常的同志交往,那就不要黏得太近,黏得太近容易出问题。这对双方都是一种耽误。对你有好处吗?没有。对小雷有好处吗?没有。而且呢,在职工中也会造成不良印象。
王佩琴说,好,好,孟伯伯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但我也要告诉孟伯伯,我跟小雷之间正大光明,我们两个在学习上、上、生活上互相帮助,我们是姐姐跟弟弟的关系你知道吗?
孟场长一听,朝着天花板呵呵笑起来:“啥姐姐弟弟?别说笑话了!谁都晓得雷正兴是孤儿,在旧社会苦大仇深,他有啥姐姐!”
“你怎么这样说话?!”王佩琴委屈得要哭出来,说,“新社会兴认姐姐认弟弟了。小雷正因为没有姐姐,从小就没有妈妈,所以我当他姐姐,生活上照应他一把,不该么?人家嚼舌头,你孟伯伯也这么嚼舌头?你太不该了,你算啥孟伯伯呀!”
王佩琴捂着泪眼跑了出去,谈话不欢而散。孟场长的妻子当夜评论说佩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刚说出这一句就被丈夫顶了回去,说:“先进人物要是倒在这里就太亏了,晓得不晓得?小雷这棵苗子你忍心连根拔了?男女关系,这把刀子最厉害晓得不?谁沾上谁霉一辈子!”
王佩琴自从经历了这番谈话后一夜无眠。可是雷正兴啥都不知道,那天傍晚路过食堂会计室听得里头算盘珠子劈劈啪啪响,便兴冲冲推门进去。
“给,王姐!”雷正兴把一本崭新的精美的笔记本放在会计桌上说,“今天去省农科所买零件,专门到长沙百货公司给你买的!怎么样?这是凤凰,这是云彩,这是彩虹。你摸摸,丝绸,滑得很,比你去年卖给健姐的那一本还要漂亮吧?”
我好像用不着这个呀!
王姐,你眼睛怎么了?红眼睛了?
昨天算账,熬夜了。
你怎么用不着啊,记日记呀!把一天中最有意义的事情记下来,把真实的思想感情记下来!王姐,记日记吧,能够记录自己的成长历程,对自己是个鞭策!你看,我昨天也熬夜了,我记了一大篇呢!王姐,我念给你听!
王佩琴阴郁的心情开始慢慢消散,她盯着雷正兴由于激情澎湃而涨红的圆脸,她看见她的弟弟走到房间中央也就是舞台中央。雷正兴仰起脸来,十分庄严,仿佛看见了迎面打着的闪亮的舞台灯,以及灯光后面的无限辽阔的草原或者是无限辽阔的大海,甚至是无限辽阔的天空。
“如果你是一滴水,你是否滋润了一寸土地?如果你是一线阳光,你是否照亮了一分黑暗?”
王佩琴激动了,也一步跳到房间中央,抢过雷正兴的笔记本,继续念道:“如果你是一颗粮食,你是否哺育了有用的生命?如果你是一颗最小的螺丝钉,你是否永远守在你生活的岗位上?”
雷正兴庄严地接过王佩琴手中的笔记本,仿佛是两个配合得十分默契的演员:“如果你要告诉我们什么思想,你是否会日夜宣扬那最美丽的理想?你既然活着,你又是否为了未来的人类生活付出你的劳动,使世界一天天变得更美丽?”
王佩琴再度接过笔记本,双颊发出红光:“我想问你,为未来带来了什么?我想问你,为未来带来了什么?”
门突然开了,进门人应声说,带来了香肠!给,两根!我妈又托人捎来了!
然后,进门人又说,读日记?谁的日记?啊哈,我瞄一眼就明白了,雷正兴同志的日记本!我的乖乖,你的雷弟还真是的,竟然把自己的日记本都拿给王姐看!
王佩琴说,我们姐弟互相交换日记本看,那是正常的,我们就是要这样互相鼓励,共同进步!你把香肠拿回去吧,我不吃!雷正兴也说喜宝你大惊小怪啥呀,我以后也念给你听好不好?喜宝说不要不要,说看人日记本跟私拆他人信件一样,那是犯法的。
在雷正兴带着笔记本走了之后,喜宝却携着两根香肠不肯离开。他说,王姐你别再斜看我了,孟场长在这么大的会议上都公开表扬我了,我还能是个落后分子吗?我毕竟在风里雨里救过女同志们呢!你得考虑我火线入团呢!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喜宝又就私人日记本的朗诵问题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他说话的语气有推心置腹的意思,他是这样说的:其实,王姐,人哪,不应当是全透明的,如果像个玻璃人一样,哪像人呢!说句老实话,人有一点儿秘密,那是正常的,有一点儿私心,那也是正常的,世界上哪有一心为公的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也看了,保尔·柯察金那种人是书上写写的,我就不信他过日子的时候就不想多吃点儿,吃好点儿!雷正兴也真是,把思想弄得这么好有啥用呢?还不是饿着累着自己?一旦身子垮了啥都垮了。王会计你要小心呢,幸亏你没去当农具手,不然,跟着他加班加点,没三天就累垮了——咔吧一声,身子骨断了,全完!——香肠你还是吃吧,我妈说是广州货,闹不好是香港货,好吃着哪。王姐啊王姐,只有我才是关心你哪!
王佩琴说,我很可怜你,喜宝啊,你在雷正兴面前,竟然是这么渺小!他心眼儿里想的,全是人民,人民,人民;你呢,心眼儿里想的,全是自己,自己,自己。是啊是啊,你们是一个村的,你们就这点儿差别,可是,就这点儿差别,十万八千里啊!喜宝,这样下去,你哪一天能入团啊!快带走你的香肠!
喜宝不拿香肠,逃出门去,但王佩琴眼明手快,迅速将那香肠扔了出去。喜宝身手敏捷,一下子就接着了香肠。
“嘿!我还不舍得给人呢!”喜宝自言自语说,“不过,入团,好像又摸不着门框了。”
他转个弯儿,就看见了骑着自行车的孟场长在办公室前跨下了车。
“嘿,孟场长!”喜宝做出大惊小怪的神色跑过去,“我正好有句话要报告您呢!”
孟场长皱眉说又报告啥呀!孟场长内心里对职工咬小耳朵嘁嘁喳喳总是有点儿反感,但又很想听到些什么,有些舆论和有些情况他在正常渠道里是听不到的。喜宝首先表示了自己对场长的感激之情,说他长这么大了还是头一回听到那么大的领导在那么大的会议上表扬自己,又表示今后再碰到狂风暴雨或者山崩地裂他都会照样勇敢地救女同志们。一直说到孟场长皱眉说,呸呸呸,乌鸦嘴!
然后喜宝就单刀直入,报告了一对嫌疑男女的暧昧关系:“孟场长呀,他们已经发展到互相看日记了!”
互相看日记?孟场长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喜宝说,就是你写的日记我看,我写的日记你看!不假,我亲眼见的!真让人难以相信啊!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两个先进人物完了就完了,无非是两个职工,可是我们团山湖农场的政治声誉可损失不起啊!
孟场长最害怕的就是这个问题,喜宝点中要害了。场长扇着草帽在办公室里踱来又踱去。踱到第四圈的时候,他站定了,浓眉下犀利的目光直盯喜宝:“李喜宝同志,今天你这样汇报,说明你这个同志,还是有基本政治觉悟的,这是你靠拢组织的表现。不过,这些事情,你可不要再在职工们面前扩散!”喜宝说那当然那当然,我要是想着扩散的话就不到场长同志面前来报告了。
告辞场长后,喜宝步子非常轻快,他的两根香肠放在场长桌子上,场长似乎也没叫他拿回。他逃跑似的跑出场长办公室。
大太阳底下,拖拉机沿着机耕路突突突前进。忽然,停住了。雷正兴看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场面:
孟场长笑容满面地站在路边,高举一只饭盒,示意是他送饭来了。
雷正兴急忙跳下拖拉机说,孟场长,怎么是你给我送饭了?
这拖拉机是我们农场的宝贝疙瘩,我给拖拉机手服务一次还不行么?
雷正兴心存感激,找着草滩上的沟渠洗了手,孟场长又及时解下自己脖子上的毛巾,递给对方。雷正兴擦了手,说,场长同志吃过没有?
我饱了,你吃吧!我叫伙房专门给你打了荷包蛋!
谢谢场长!雷正兴马上很香地吃饭,说我不客气啦!
小雷啊,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
场长同志尽管问!
孟场长直截了当说你是不是爱上王佩琴了?雷正兴脱口而出回答:“我爱全国人民,还能不爱王佩琴?”
孟场长一愣,脑子似乎一时拐不过弯儿来。半晌,他才点着雷正兴的鼻子笑着说,好小子,别给我来诡辩!雷正兴说,孟场长,我跟王佩琴同志在一起相互学习、相互帮助,我们就像一对姐弟,这并不是找对象呀,这是革命友谊!
场长不高兴了,说,友谊?友谊会交换日记看?你看我的,我看你的?小雷啊,组织上是诚心在培养你啊,你要端正认识,政治上要诚实啊!
雷正兴认真地说,场长同志,因为日记本上记着自己思想进步的过程,还有读书的心得,我跟王佩琴同志约好了,一定要在思想上互相帮助,所以我们要交换日记看!她也开始记日记了!
你开拖拉机学会了绕圈子,怎么跟我说话也绕圈子了?
雷正兴说,我绕圈子?孟场长,我没绕啊!
孟场长认定雷正兴不诚实,他当晚放开肚子喝了半斤土烧——是老伴儿知道他心情不畅,所以才从床底下拖出了酒坛子。
“他说没绕圈子,我看他就是在绕圈子!”场长住的是一个芦苇墙的小院子,夫妻俩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对坐吃饭。孟场长说话语气愤愤然:“这个事啊,我无论如何想不通!这么好的一对青年男女,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在谈恋爱?如果是谈恋爱,那也就没事!如果不是谈恋爱呢,那就容易出事,就很烦心。你说烦不烦呢?这是不是关系到我们团山湖农场的名声?”
妻子吃饭,不说话。
这种事情,一定要管,而且要早管!我也是没办法,谁叫我是场长呢,那么我就来管吧。婚姻大事,领导出面比较好,容易把事情促成。我同你当年不也是组织出面撮合的?
你干脆去当媒人吧!鼓励农场职工就地成家,一辈子建设农场,这也是你场长应该做的,是不是?
孟场长最后说,那我就做一回月老吧,这样对佩琴她爸爸也是个交代!这个媒人我当定了。
女人大三岁,怕啥?我不也比你大一岁?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嫌弃我呀!
孟场长放下碗筷就去场部篮球场找了女篮队长王佩琴。那会儿她正带着一帮女子篮球队员在晚霞的余晖里练球,兴致勃勃。孟场长把满头大汗的王佩琴叫出球场,笑嘻嘻说:“佩琴啊,你孟伯伯这会儿总算开通了,干脆由我出面,把你跟小雷的事公开了,正大光明谈恋爱嘛。你就是要去当拖拉机农具手,我也可以重新考虑嘛,夫妻俩一起开拖拉机,也是一段佳话嘛!一会儿你们练完了,你到我家来,我们一起合计合计!”
王佩琴急捂耳朵说,拜托你了好不好?你这个孟伯伯你啰唆啥呀?我跟雷正兴根本就没有这种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嘛!我可不去你那儿啰唆这种事情,你太没意思了!
一番话说得孟场长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眼看着气呼呼的王佩琴重新跑回了球场,心里想,这两个年轻人摆这种迷魂阵到底算啥事呢?回到办公室还没打上两个电话,他又从窗口看见了晃晃荡荡的喜宝。“李喜宝!”孟场长喊他时没好气。
喜宝急忙走过来。“我告诉你,李喜宝同志!”孟场长沉下脸说,“往后,少在场领导面前乱嚼舌头!人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你瞎掺和!”
喜宝左右看看,凑过嘴巴,做神秘状说,孟场长啊,别说八竿子打不着,只怕半竿子就打着了!
啥意思?
就是现在,他们两个,约到大田上的那个草垛里去了!就是现在,骗您我是狗!
“大田上的草垛?”孟场长抽口凉气,说,“不会吧?刚才还见王佩琴练球呢。”
他们是刚走,就是去草垛了,我亲眼见的。喜宝说,场长您看,天都快黑了,他们自己房间不待,要跑到草垛里去,这是不是明摆着要出问题?
孟场长同意这种判断,他当即就离了办公楼,往大田上赶。喜宝赶紧跟上,他觉得这是个靠拢领导的极佳机会。
雷正兴确实与王佩琴在一块儿,是王佩琴约他的,因为王佩琴听了场长的话后心里很不舒畅,她认为肯定有人进谗言,然后就使孟场长团团转。他们交谈的地方并不在什么草垛,而是暮色中的河堤。
河堤上雷正兴激昂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到孟场长耳朵里。雷正兴是这样说的:“王姐,我们不要怕人说我们什么,你就像健姐一样,也是我的好姐姐,亲如同胞的姐姐。我是你的弟弟,有你这个姐姐关心我、督促我,我一定能更好地思想进步,你说是不是?我们还要来个竞赛,看谁早日加入中国共产党,像保尔·柯察金一样,成为坚强的布尔什维克!”
然后是王佩琴的声音。她说好,她愿意参加竞赛。然后又是雷正兴的声音。雷正兴说,王姐,我们要像过去一样,精神百倍地工作!现在我们团山湖农场一派丰收景象,我那天打电话都向张书记汇报了,我说我们农场职工的心情也像金色的稻穗一样,全是金灿灿的!王姐,我昨天还写了一首诗,我念给你听!题目叫《南来的燕子》。王佩琴说我来念,我来念!
南来的燕子啊! 新来的候鸟, 从北方飞到了南方, 轻盈地掠过团山湖的上空, 闪着惊异的眼光。 我分明听清了呢喃的燕语, 像在问: “为什么荒芜的团山湖, 今年改变了模样?” 南来的燕子啊! 让我告诉你吧: 团山湖这块未垦的处女地, 是由于党的巨大的力量, 才围垦成一个新的农场。 是他们——农场的工人们, 用勤劳的双手, 给团山湖换上了新装! 南来的燕子啊! 你可不要惊呆。 不是晴天里响起了春雷, 而是拖拉机在隆隆地开! 不是沟渠里的水能倒流, 而是抽水机在把积水排! 南来的燕子啊! 你不用再寻旧时代的屋梁, 你可知道你所飞过的地方, 新建了多少这样的农场?
王佩琴念完,闭起眼,似乎还沉浸在诗的意境里。雷正兴看着她闭眼睛,很有些惴惴不安,问好不好?
“不是一般的好,是太好了!”王佩琴说,“雷弟啊,你真的可以当作家了!下一次农场开联欢会,我再替你朗诵这首诗!”
你公开替我朗诵?王姐,你不怕别人说闲话了?
人家要说啥让人家说!雷弟,让我们大踏步地前进吧,像英雄的卓娅与舒拉一样活着吧,把一切落后与愚昧都抛在后头吧!我生气的就是我们的那个场长,他就喜欢听信流言蜚语!
雷正兴后来是这么说的,也不怪孟场长,孟场长也是为了我们好,为了农场的名誉!农场的工作那么多,他也不可能每件事情都弄得明明白白。
暮色中的这一番对话,虽是隐隐约约,却也清清晰晰。孟场长心中的乌云早就被吹得干干净净,后来他就径自走到等在大田一侧的喜宝面前,十分不满地说,喜宝你以后再嚼舌根,我关你三天禁闭!
喜宝说,我是靠拢组织啊!孟场长说,靠拢个屁,以后这种事别来汇报!要汇报就汇报你这个月有没有偷鸡摸狗!喜宝一路追着场长一路说,场长同志,我都整整三个月没摘场里一只番茄没掰场里一根玉米棒子了!场长,我早不姓谭了,我叫李喜宝了!李是我妈妈的姓,我妈妈也是孤儿,我外公外婆都做过地主家的长工,他们也是深受剥削的啊!
后来王佩琴终于知道了,农场里的这股阴风全是李喜宝吹的,气得要去找喜宝算账,最终还是被雷正兴拦住了。雷正兴说他是有些糊涂,但以后他会慢慢觉悟的,不要去骂他。
王佩琴点着雷正兴的鼻子说,雷弟啊雷弟,就是你心软!
可是还没过一星期,王佩琴再看着雷正兴的时候,却说不出“心软”这句话了,她反而觉得雷正兴的心可真是硬啊,硬得她王佩琴不知说啥才好了。那一天雷正兴急匆匆跑来是这样告诉她的,告诉她的时候一脸喜色:“王姐,我舍不得离开你但是也要离开你了,我要报名去鞍钢了!我要为祖国的工业化贡献青春!”
这就像一个晴天霹雳在王佩琴面前炸响了,而且带来这么个霹雳般消息的雷正兴,脸面上还是这么激动这么美滋滋的。
连在场的孟场长都大喝一声:“你说啥?”
雷正兴这才发现孟场长也在会计室。孟场长是来向王佩琴道歉的,道歉主题是说自己曲解了王佩琴和雷正兴的姐弟关系。可是话才刚开了个头,却突然遇到了雷正兴突如其来的这份兴致勃勃。
雷正兴马上转向孟场长报告说:“场长,我准备打申请报告去鞍钢,鞍山钢铁厂!东北!因为祖国建设迫切需要钢铁。鞍钢来望城县招工的一个同志,已经到农场了,我刚才碰上了!听鞍钢的同志一讲话,我浑身热啊!热血沸腾!”
孟场长说,听我说小雷,这次给我们农场的名额不多,他们主要是招无业的社会青年!你怎么能走呢?你是我们农场的优秀拖拉机手啊!雷正兴说,我年轻,能吃苦!现在祖国缺钢,“钢铁元帅要升帐”,今年钢产量要达到1070万吨,这是国家号召啊!国家有声音,我心口就热啊!我就想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王佩琴跳起来,双手按在雷正兴肩头说,雷弟呀雷弟,你千万不要太激动!
雷正兴说,王姐,我现在浑身像火一样燃烧,我要去鞍钢!王姐,我不能不响应国家的号召!
王佩琴一下子就跑出房去。她也不想着跑到哪儿去,但双脚就是不听使唤。她一直跑,跑到了大田里,跑到了草滩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一头雄狮。她一直跑了一个钟头才疲乏地坐下来。
坐下来,她就大口喘气。她想琢磨问题,但心间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