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小螺丝钉,是不是该拧在拖拉机上呢(1 / 2)
抽个空,雷正兴上街,奔县供销社门市部而去。这家商店门面大,货色也比较齐。雷正兴沿着玻璃柜台走到东面,又走到西面。
一个约莫二十岁的营业员姑娘注意到了他:“同志,想买啥?”
“手电筒。”雷正兴盯着柜台说。
三个型号,都在这儿。女营业员把货品取出来,让雷正兴仔细挑选。这时候她看见了这位年轻顾客胸前的徽章:“哟,小同志,还是县委的干部!”
不是干部,雷正兴更正说,我是通信员。
那也是县委的人啊。
反正我不是干部。
女营业员说,一个样!来,我给你挑,你告诉我,主要是干啥用的,走夜路?如果是走夜路,那就要加长的!
雷正兴小声地说,告诉你吧,看书用。
县委大院里没有电灯?
雷正兴更小声说,被窝里看书。大姐,你可别跟人说啊!
哈哈哈哈。姑娘捂嘴笑起来,甚至笑弯了腰。你跟我小时候一样,被窝里打手电看小儿书,有一次我爸发现了,我还挨了一顿打呢!
雷正兴被姑娘笑得很不好意思。
姑娘收了笑,说,我晓得,你是怕影响人家。那我告诉你,被窝里看书的手电筒最好不用这种金属壳的,太冰,冬天吃不消,握着手冻,这我有经验。接着,姑娘就推荐一种塑料外壳的,但是现在缺货,要他过三天再来看看。
雷正兴说那我三天后来。姑娘说,行,找我。我姓王,叫王佩琴。
雷正兴说我姓雷,叫我小雷就行了。
王佩琴说,喂,你有好书,也借我看看啊,我也很喜欢读书,你别一个人打手电躲在被窝里只管自己看啊!
雷正兴忍不住笑,说一定一定。他觉得这姑娘说话叫人心里挺暖和的。
王佩琴下班回到家里,就爬上凳子翻顶柜,她记得那里有些杂物,杂物里可能就有塑料壳手电筒。佩琴的母亲躺在里屋床上,听见响动就说,佩琴,回来啦?
回来啦,妈,今天好点儿了?女儿隔着房间问。母亲说也不好,还是那样啊。
母亲中风,床上躺很多年了。
父亲下班回家,见女儿爬得高高的,也奇怪,最后才明白女儿要找一支塑料壳加长手电筒送一位小伙子。这时候里屋又传来母亲的病恹恹的声音,问是哪个小伙子,得领来让妈看看啊!
王佩琴说,嗨嗨嗨,啥呀,看你们慌张的样子!他是县委大院的通信员,十七岁,比我都小三岁。他想买支手电,晚上读书用,店里缺那种塑料壳的,所以我想,爸爸有一支手电长期不用了,我就找一找,送给那小伙子。就这回事,你们呀,想女婿想疯了!
父亲明白了,说,我女儿是成人之美啊,送吧送吧!多读书是好事,不过,别在被窝里读书就是了!
女儿憋不住笑,说,他就是为了在被窝里读书哪!
父亲愕然。女儿说,爸爸,我就佩服他这种刻苦精神!
父亲说,小时候我白打你一顿屁股了?
我当然不在被窝里看了,可是人家要这么看啊!这叫求知欲,年轻人的求知欲要爱护!你就晓得打屁股,爸爸你封建!
里屋又传来声音:“佩琴啊,你过来!”
于是女儿握着手电筒走进里屋,坐到母亲床头,帮母亲掖掖被子。不出所料,母亲说的还是女婿的话题:“佩琴啊,有句老话,女大三,金银山。女大三没啥不好哩!佩琴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你晓得你妈这几天都在想啥啊?”
王佩琴捂住耳朵跑了出去。她父亲见状,躲进厨房里笑,他觉得自己的女儿挺可爱。而且他一贯认为男女大事全凭缘分,父母是急不来的。当然,妻子病久了,心里想外孙,也好理解。这时候王佩琴问父亲肯不肯献出这支手电筒来给女儿,父亲大声说肯肯肯。
等到第三天,县委那个小通信员还是没有出现,这就叫营业组长来逗王佩琴了。组长说,佩琴,干啥呀,心不在焉的?别老往东头看了,眼珠子掉出眼眶之后不太好捡哦!
别啰唆,等个顾客嘛!
小通信员?
晓得还问。
今天不会来了。
说好了的是三天,今天第三天了。他县委的人,还能失约?
偏偏就失约了。
雷正兴本来是准备出大院一趟的,可是刚走到门口,就被叫住,说是张书记临时决定下乡,他得随行。雷正兴二话不说就去换鞋,将布鞋换上球鞋,准备翻山。
果然是翻山越岭。两个小时后,张书记带着他气喘吁吁地走进了一个云遮雾盖的小山村。进村的时候张书记对雷正兴说,小雷啊,机关的同志,尤其是毕主任,对你要求严格一点儿,你要正确对待啊!
雷正兴马上说,张书记,对我严格要求,那就是对我爱护!
你来县委机关工作,时间不长,已经成熟不少了。但是对自己还是要一分为二,你要经得住考验。
张书记您放心,我知道我身上还有很多不足、很多缺点,同志们指出一件,我就要改正一件!同志们还没有指出的,我也要自己检查!毛主席不是说,为了人民大众的利益,我们身上难道还有什么错误不能抛弃的吗?
张书记很高兴,说,小雷啊,我觉得,在朴素的阶级感情的基础上,你已经具有一定的理论水平了!
说到这里,张书记推开了一户残破的农舍大门,荆条子编的篱笆门叽叽嘎嘎响。
农民老刘刚出屋,猫腰一看,见是县委书记进了院子,急忙转身,对自己老婆挥手:“快!来客了!”
他的妻子慌忙上床,钻进破蚊帐,拉开被絮,躲入被窝。
县委书记弯腰进门说,老刘啊,半年不见喽,日子怎么样啦?老刘搓搓手,憨厚地笑,笑得很不自然。张书记问,老伴儿呢?
老刘朝破蚊帐努努嘴。张书记顿时明白了大半,心里不好受,说,老刘啊,是不是女儿出门了,衣裤不够穿,老伴儿又躲被窝里啦?
老刘不好意思,说,张书记啊,你鼓励我参加农业生产,说这话一晃半年了,这半年,我老刘没出息,见您没面子啊!
张书记对雷正兴说,小雷,每次到这边的几个村子来,尤其是到老刘家,我心里就堵,堵得慌啊!虽然新中国成立已经八年了,可是不少乡村仍然受穷,穷得很啊!
雷正兴点头,心里也难受。这种苦他是晓得的。张书记又对老刘说,老刘啊,作为书记我难受,我工作没有做到家啊!
不怪政府,怪我腿脚有病,我老婆也是天天抓药喝。
老刘,上次我就建议过,养头猪,你养过猪,你养猪还是在行的嘛!
也不怕您书记笑话,筹不起买猪崽的钱啊!
张书记立即把手伸进衣袋,说,我帮你一些吧!养猪是个办法!他拿出一张十元的纸钞,又加上一张五元的纸钞,往老刘手心按。老刘躲避不及,一双手哆嗦起来,泪水充盈了眼眶。他的老伴儿在蚊帐里呜咽着喊,使不得,使不得啊!
雷正兴掏口袋,摸出两张五元纸钞,说我也帮一份儿!
张书记把他拦到一边,说你收回去,全县委机关就数你的工资最低,你不要拿。
这就叫雷正兴急了,说,我工资低?张书记您工资高,可是您一家几口人?一口人平均多少钱?
这一道算术题倒是叫张书记愣了。雷正兴说,我工资虽然低,可是我只有一个人,按平均数,高于您呢!
好小子,行啊,你也帮吧!老刘啊,这些钱加起来,够买两头猪崽了。你把猪养起来,让闺女再养些鸡,相信你的日子会像竹子一样一天一天拔节高!
老刘不说话,眼角只是淌眼泪,淌得雷正兴心酸。这一天张书记一连跑了三个村子,这三个山村的贫穷让雷正兴也看得难受。在回县城的小路上,雷正兴一边走一边狠狠踢了好几颗路面上的小碎石子。他对张书记说,光对一家捐几块钱是不够的,不顶事,要组织大家伙儿发展生产才好,比如这山上出石头,这青石头好着呢,可以打成碎石子,卖给长沙去造房子,这比种番薯要好。这番话让张书记听得有滋味,说小雷你会动脑筋了。
可是只一会儿,张书记的脸上却又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因为他看见雷正兴顺脚一踢,把路面的一颗螺丝钉踢到路边去了。张书记问,踢到什么了?
一颗螺丝钉,挡路呢!
你踢了?
踢了!雷正兴说,要是不踢掉,哪个拉车的老乡踩过,硌了脚,那可痛死了!
张书记弯腰,检视路边草丛问,踢到哪儿去了?
雷正兴说,别找了,张书记,我踢飞了呀!
张书记猫着腰,走了几步,还是被他找着了。这是一颗带有金属光泽的蓝莹莹的螺丝钉。张书记将它放进了自己的衣袋。
雷正兴向张书记招手:“张书记,这沟渠里有水,干净着呢,您来洗个手!”
张书记应声走到沟渠边,蹲下洗手,洗得很干净。雷正兴心里纳闷儿,张书记干吗要捡那颗螺丝钉啊?
第二天,雷正兴的这个小小疑惑就有了答案。快近中午的时候,雷正兴把一个送交县领导看的上级文件流转完了,想抽空去街上的供销社营业部一趟。那个剪短发的名叫王佩琴的营业员大姐说三天后有货,让他去,这都四天了,他却一直抽不出时间去街上,人家可就要怪自己失约了。
于是他匆匆走进毕主任办公室,将身上背着的那只装有机密公文的褐色方形小皮包除下,交给毕主任,说,县里五位领导同志都看过了文件,李副县长在建筑工地上刚才也看了,都签了字,现在送还给您!
“很好,送得非常及时!”毕主任说。一边掏出身上的钥匙,打开公文皮包,取出文件,将空皮包还给雷正兴,说,“来了新文件,我会叫你的!”
雷正兴说,我现在能去县供销社营业部一趟吗?毕主任摇头说,刚才张书记找你呢,先去张书记那儿!
原来是张书记要他送封信,看来是一封急件。
“小雷啊,有封信,马上送到机械厂去,亲手交给厂长。”说到这里,张书记又递过一颗螺丝钉说,“这颗螺丝钉也带上,厂长要这颗螺丝钉。”
“厂长要?”雷正兴有点惊讶,说,“张书记,他们机械厂有的是螺丝钉!”
张书记说你快送去吧!
机械厂在县郊不远,自行车一踩就到。雷正兴进厂门后,直奔厂部办公楼。那个高个子厂长他见过,县里每次开干部会那厂长都来。
高个子厂长见了雷正兴很高兴,马上拆开信封,读信。
雷正兴又递上螺丝钉说:“张书记说,这颗螺丝钉也要带给您,说您需要。”
厂长接过螺丝钉,仔细看了看,又放在手心摩挲了一下,好像在想什么事。雷正兴说:“我的任务完成了。厂长同志,我可以走了吗?”
“等等,小雷同志!”厂长想了想,然后忽然冲窗外喊:“小李你通知一下,全厂职工大会提前半个钟头开!对,就现在,马上集中!赶快通知!”
然后厂长看定雷正兴说:“小雷同志,你今天送来的东西很重要,因此,我邀请你参加我们的全厂职工大会。”
雷正兴很惊讶:“我现在不能走吗?”
厂长说:“请你参加会议吧,十五分钟以后你就可以离开,不会耽误你。”
只一会儿,两百来个男女工人就挤满了机械厂的饭堂。这是一次全厂职工例会。厂长走上台,手举螺丝钉,问台下:“同志们,这是么子?”
工人们奇怪,一起喊:“螺丝钉!”
“这颗螺丝钉,我们厂能不能用?”
厂长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台下一时都不明白。厂长又说:“看清楚了吗?能不能再使用?你们发料车间说说!”
有几个工人就喊:“能用!”
厂长说:“是啊,能用!同志们,我们都晓得,现在,原材料的供应比较紧张,我们厂呢,目前正在开展增产节约运动,全厂职工都很努力,节约每一滴机油,节约每一颗钉子!现在,就是县委机关的这位小雷同志,把在路上捡到的这颗螺丝钉送到了我们厂里。虽然说,这是颗很不起眼的螺丝钉,但是我想说,我感谢他,我们全厂工人同志都感谢他,小雷同志给我们上了一课,这一课的题目就是勤俭节约!同志们,我们饱经磨难的祖国现在正在加紧搞建设,我们是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搞建设,一颗螺丝钉都不能浪费啊!大家看看,这可是一枚合格的闪闪发光的螺丝钉啊!”
饭堂里爆发出掌声。雷正兴听见掌声后,也忙不迭鼓掌。
“小雷同志,我说得对吧?”厂长转头问他。雷正兴赶紧点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小雷同志,你说几句?”厂长这样说。
于是雷正兴走几步,走到了台中央。
面对全厂职工,他却突然哽咽了。
台下嗡嗡嗡一片,大家交头接耳起来。
雷正兴镇定了一下情绪,说:“工人同志们,这颗螺丝钉,其实,是在我脚下被踢走的。我随便一脚,就踢飞了它,是张书记捡了回来。张书记没有对我说为啥要捡回这颗螺丝钉,张书记只是说,小雷,你把它送到机械厂去,厂长同志需要这颗螺丝钉!”
饭堂很安静,雷正兴看下去,全场都是眼睛。雷正兴又大声说:“今天,张书记与工人老大哥们给我上了一课,让我明白了一颗小小螺丝钉的重要。”
厂长带头鼓掌,这就又引发了整个场子的掌声。雷正兴说:“我现在懂了,每一颗螺丝钉都是有用的,机器再大,缺了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也不行。以后,不管哪个角落里有被人遗忘的螺丝钉,我都要捡起来,要珍惜它,将它送到它应该有的岗位上去!”
这话说完,许多人喝彩。雷正兴转头说:“厂长同志,我还有个要求。”
厂长说:“你说吧。”
雷正兴说:“一颗小小的螺丝钉,对我教育很大,能不能把这颗螺丝钉送给我?我想长久带在身边,经常提醒自己。”
厂长想一想,说:“这不行,这是一颗新的螺丝钉,它有用,它还能拧在机器上发挥作用。这样吧,我给你一颗使用过的滑牙的螺丝钉,你带上它吧,它一样会提醒你。”
回县委大院吃中饭的时候,雷正兴一边啃咸菜包子,一边还举着这颗滑牙的螺丝钉瞧,心里涌上很多想法。下午,他去见张书记的时候,张书记笑了,说,我知道,这一趟机械厂之行,对你会有帮助。而且,我甚至还猜到了,你会拿着一颗螺丝钉回来,作为一种纪念。
雷正兴很不好意思地说:“张书记,这颗螺丝钉给我的启发太多了,不仅仅是教育我要厉行节约,不浪费国家的资源,而且,它还证明了这么一个道理:在革命的大机器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缺一不可,正是因为有了我们每一个人,革命的大机器才能顺利地开动起来!”
张书记说:“说得好,小雷!”
“所以,我想,我们每一个人,不管在什么岗位上,每一天,都要兢兢业业地做好自己的工作,不怕苦,不怕累,踏踏实实,兢兢业业。”
“对,”张书记点头,“你再说下去。”
雷正兴又说:“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做一颗革命的螺丝钉!党把我拧在哪儿,我就要在哪儿坚守岗位,哪怕是默默无闻,也要闪闪发光!”
张书记什么话也没说,拍拍他的肩,说,回去吧,很好,我都听见了!张书记心里想,这伢子,又上一个台阶了,这一趟机械厂可走得值。
黄昏的时候,赶在供销社门市部关门之前,雷正兴一溜烟地奔到了街上。王佩琴开始还没有看到他,营业组长开心地用手肘捅捅王佩琴:“哎,来了!”
王佩琴扭头一看,果然是年轻的县委通信员,于是她赶紧从柜子上取下手电筒:“哎呀,我以为你不来了!”
雷正兴感到抱歉,说,我连着几天有急事,等我晚上有空了,你们这店又关门了!
是啊,我想总是有原因的。不然,你可不会失约。
雷正兴抓抓头皮,说实在对不起,然后摸着塑料壳手电筒,左看右看,一试,光亮很足,于是心里高兴,问多少钱?
别提钱了,没见是旧的吗?我自己家里拿的,你先凑合着用吧。新的一直缺货,也不晓得啥时候能有!
总还得给你钱嘛!起码电池是你的吧?
你要付钱,那我以后问你借书看,要不要付租金?你这个县委大干部,看不起我们营业员还是怎么的?
雷正兴一听这话,认真了,说,你千万别这么说。第一,我说过了,我不是干部;第二,我的工作同你的工作其实完全一样,都是革命大机器上的小小螺丝钉!
王佩琴笑着说,嘿,小小螺丝钉,这比喻不错!
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我们要在平凡的岗位上甘当一颗小小螺丝钉,这可不容易呢!首先,思想上就要有螺丝钉的认识。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样的认识的!
啊,听县委领导同志作工作报告了!
这可是我的真实想法啊!
我信,我信!姑娘赶紧说。
雷正兴若有所思地说,其实,保尔·柯察金也是一颗螺丝钉。
王佩琴听不明白保尔·柯察金是啥。雷正兴从挎包里掏出一册厚厚的书说,这就是我要借给你看的书,这书就是讲保尔·柯察金的。
王佩琴读书名,显出恍悟的样子,说早听人讲起过这本书,说写得很好看哟!真要谢谢你了,小雷同志!
我也谢谢你的手电筒!
你在被窝里读的书,要是能借,也都借出来给我看看好吗?
能借的,我一定借!
在被窝里读书也不要太久,太久了对眼睛不好!姑娘这句话透出了关心,雷正兴连说晓得晓得。
王佩琴当晚就挑灯夜读了,读得津津有味。父亲弄明白这本厚厚的书的来历后,告诉了妻子。卧床已久的妻子对丈夫说,我有感觉呢。
老王眼里都是笑意,他知道妻子要说什么话。他说你说吧。妻子说,佩琴是不是在谈朋友了?
不会吧?老王双眼含笑说。其实在老王心里也很高兴。
我看佩琴的眼睛不对,那眼睛里有光。
老王说,谁眼睛里没光?你眼睛里也有光。
妻子说,我告诉你,我眼睛里有过那样的光,那就是我跟你处对象那一年。我现在没这光了。妻子又接着说,啥时候领到家里看看?
急啥急啊,丈夫说,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倒当真了!
门忽然开了,女儿出现在门口,一脸不满意,说你们叽叽咕咕说啥话啊?
父母亲紧张得一起说,我们没说啥啊!女儿又说,爸爸,这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写得真好!父亲慌忙说,是啊,真好,真好,真是好极了!
得了手电筒的雷正兴也是感觉好极了。开水大爷对他一声抱怨也没了,还说,小年轻应该多睡点儿,你看你眼下工作劲头那么大,那就是这些天多睡的缘故!
雷正兴很开心,说是啊是啊。他开心的原因是开水大爷没有一次能看出他眼圈周围的青色。
然而毕主任还是发现了,那一夜他也没料到毕主任如此夜深了还没离开县委大院,而且那一天他房间小门闩也没插上,毕主任直接推门进来。
他那一夜读的是《纪念白求恩》,也不知第几遍读了,几乎能背了,每读一遍他脑海里就会浮起那个戴白帽子的洋大夫形象,会听见手术盘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来自西半球的加拿大,为了另一个民族的利益,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真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啊!我能事事处处都像这位近五十岁的加拿大共产党员吗?雷正兴的手电光久久地落在“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这几个字上,似乎一瞬间出现了幻觉,每个字都放得很大,占据了整个视野。
忽然这视野起了奇怪的变化,似乎是一份白纸忽然伸了进来,挡住了一切,眼前一片白色。雷正兴惊得跳了起来,他向黑暗射出了手电光。手电光落在黑暗中的一个人身上,那人正是毕主任。
“主任?”雷正兴惊着说,“对不起!”
毕主任笑嘻嘻拉开电灯,说你啊,门也不插!是不是创造了被窝里看书的条件,兴奋了?
雷正兴这才看清楚毕主任递来的一叠白色的纸,原来是表格,是印制庄严的表格: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入团志愿书。
入团志愿书?!是要我填写?
雷正兴突然兴奋了。他在给团县委办公室送开水瓶的时候见过空白入团志愿书的样式,他好几次都在梦中梦到过用双手接过这种白色表格的场面。
毕主任说,机关团支部研究了,认为你来县委机关工作以后,学习努力,工作勤奋,思想觉悟提高比较快,已初步具备一名共青团员的条件,所以一致同意请你填写入团志愿书。组织委员下午没见到你,托我转交了。
雷正兴紧紧抓住了毕主任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候隔墙的后面,又传来了开水大爷的声音。
毕主任啊!我不是青年团员,我是老头子了,小雷要进青年团了,我也想举个手啊,行不行啊?
开水大爷这话叫毕主任心里也开心。他说行啊,怎么不行,你现在就举手吧,我记上你这一票!
1957年2月8日,县机关团支部召开支部大会的时候,开水大爷一遍又一遍地把滚烫的开水瓶送进会议室,他瞅着刚刚读完入团志愿书的雷正兴,头一次打破了他从来不对任何会议多嘴的习惯,笑呵呵地对大伙儿咕哝了一句话:“可把我这一票记上啊,毕主任亲口答应的!”
雷正兴很守信用,经过自己手里的好书,只要是不紧着还的,他都拿给供销社门市部那个女营业员看几天。
那一天,雷正兴送去的是《青年近卫军》,他告诉她这本书里的人物可勇敢了,王佩琴却盯着他的新衣服。王佩琴说,怎么穿上崭新的列宁装了?这么漂亮,干吗去啊?
不告诉你!雷正兴卖关子。
果然有喜事!能说吗?
我走了!你这本书只能看三天啊,别忘了。
嗨,不再聊会儿?不是星期天吗?
雷正兴说不聊了。王佩琴追问到底:“到底去办啥喜事儿啊?”
告诉你吧,我赶着去照相馆拍张照!明天统一办团员证。
啊,入团了?
雷正兴满面笑容,说,刚入的。
那我这个老团员可要祝贺你啊!王佩琴说,怪不得一身新衣服,原来是照相,好神气啊!雷正兴告诉她,新团员明天一早必须交一张个人证件照,所以他才急着赶去照相馆。王佩琴不敢再耽搁他,连连催他快去快去。
人民照相馆就在前面十字路口不远的地方,雷正兴拉拉衣襟,刚要往照相馆的石头台阶上走,忽听得街对面有人大喊,原来是一个拉钢丝车的农民因为麻袋装载量太高,在车身逐渐歪斜的时候失声尖叫起来。雷正兴像箭一样蹿了过去。山一样的麻袋倾斜得快要倒下来,甚至钢丝车也将翻倒。雷正兴拼出吃奶的气力,用自己的肩膀死死顶住麻袋。“再来一个人!”他急喊。很快,第二个肩膀、第三个肩膀顶了上来。
钢丝车终于平稳,束缚得松垮的麻袋被一只一只卸下来。
雷正兴一边卸麻袋一边呼哧呼哧喘气,说老伯啊,这车要重新装过了!
拉车的老伯向四面八方拱手,说谢谢,谢谢大家啊!
雷正兴穿过街直奔照相馆,可是往照相馆门厅的大镜子前一站,就觉得自己无法照相了,脸上、脖子上、新的列宁装上全是黄沙与灰土。
胖胖的照相师招呼他赶快坐下照相,后来又说你这小同志这么不干净怎么照?瞧你这身衣服。
雷正兴说对不起啊,我得赶快回去洗一洗。于是他立马赶回县委大院。
刚进门,就碰上毕主任。主任说怎么了,黑包公似的?
雷正兴笑。
毕主任说,你不是说去照相馆吗?怎么还不去,明天一早交照片啊!
团县委明天要统一下发团员证,团员证上照片要盖骑缝章,要有个授予团员证的仪式,全县有七十多个新团员都要集中到县城来。雷正兴很明白自己今天必须要拍好照片,今天拍了明天中午前才能取到,不会误下午的事。
他在后院打了井水,用湿毛巾把列宁装擦了又擦,然后又仔细地洗脸,把额前的刘海重新理整齐。开水大爷走过,喊,洗干净点儿!相片拍得漂亮点儿!
雷正兴说,哎!
十八啦,该说媳妇儿啦!
雷正兴不好意思,说,啥子话呀,开水大爷!
开水大爷乐得一颠一颠走了。
雷正兴本想上午再走一趟照相馆,时间上来得及,可是没想到他的健姐趁着星期天赶县城来了,硬是扯着他说要见张书记,她有急事。
方健进县委大院前,还特意到供销社门市部买了一本日记本,但她在柜台里没发现有中意的。王佩琴说,这里只有三种,我拿出来你挑挑。咦,怎么这么面熟啊?你是方健?省劳动模范啊!去年,在县礼堂,我听过你一次报告!
方健说我们互相学习!有没有金黄缎子面的?
柜组长也走过来了,说真是方健呢!劳动模范呢!
王佩琴说后面仓库可能有。一会儿她就去找来了,这一本方健一翻就满意了。王佩琴见顾客满意了就趁机说,方健同志,我们供销社团支部开会,您能来给我们讲讲话吗?
方健感到抱歉,说,这件事以后再商量,行不?我今天要去县委办一件急事,实在没空,真是很对不起。
不要紧不要紧,王佩琴一边收钱一边说,您记得我们供销社就行了!
方健是在走进县委大院时迎头碰上匆匆走出办公楼的雷正兴的。她一把抓住雷正兴就说:“雷弟,快帮姐姐,姐有急事要找张书记!”
雷正兴迟疑半天,说,他……不在办公室。
雷弟啊,你是给他打掩护是不是?刚才传达室大伯都告诉我,张书记今天在县委大院!
健姐,不是这个意思。张书记呢,确实不在办公室,他躲在一个角落里看书呢。他跟我说了,今天不要去打搅他。
可我非得打搅他不可了,我急坏了!
从来没见你这么着急,健姐!
你想想,那么多农业社都要组织青年突击队上沩河,名单上就没有我们西塘农业社,这公平吗?我们社的共青团员都炸了!
雷正兴迟疑了,说,健姐能不能先到我宿舍休息一下,喝口茶?我先去照相馆照张相,因为明天要做团员证,要有个颁证仪式,就缺我一张相片了!
方健说,我还急着赶回去呢!大家都等着我的口信呢!
雷正兴说好吧,我带你去见张书记。不过,我得事先通报一下。
方健递过日记本说,晓得你每天都记日记,本子肯定缺了。
雷正兴一见就惊喜地说,呀!这么好的日记本,还缎子面儿呢!本来我也正想买一个日记本呢!健姐,这几天,我在日记上写了不少诗歌呢,还有文章。我想只要我多想多写,笔写熟了,兴许往后我能成为作家呢!
当作家?方健以前从来没听他说过这样的人生理想。
健姐,你别以为我说梦话!我虽然只有高小毕业,可是你想,高玉宝书都没念过,不照样当了作家?健姐,你听听我写的诗歌:青春,闪烁着共产主义火花的青春,在火花里不怕燃烧,在水里不会下沉!——好吗?
诗里有两个火花,重复了!
健姐的意见对,我还要改!我正在研究诗歌,我已经在日记本上抄下了诗歌理论!你看!——诗歌包括骚、赋、民歌、古诗、绝句、律诗、词、散曲。民歌的特点是:语言精练,含义深远,内容丰富,押韵,易于上口,易于流传。
雷弟,你倒是快一点儿去报告张书记呀,你看我汗都急出来了!
雷正兴一拍脑瓜,赶快往后院跑。
后院的大樟树底下,张书记捧着一册厚书在读,雷正兴见过这本书的书名,叫《自然辩证法》,好像是恩格斯写的,是会议室里并排挂着的五幅领袖像的第二幅,也是一嘴大胡子。雷正兴本来也想借这册书,张书记说这本书你还读不懂,先读毛主席的吧。雷正兴现在看着张书记这么专心致志的样子,实在不敢打扰他,但是健姐来了,雷正兴又觉得不能不报。
谁来了啊?倒是张书记先发声了。
雷正兴马上说,张书记,其实不应该打搅您,可是方健姐姐从西塘赶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你的这位方健姐姐呀,昨天就打了半个钟头的长途了,今天又来!好吧,你带她来吧。
方健一见张书记就说,这太不公平,凭啥我们社就不能派出青年突击队?我们社团员都嗷嗷叫呢,我根本压不住他们!
张书记让雷正兴搬来凳子让姑娘坐下,然后耐心地说,小方啊,你们西塘社的特色农业生产、畜牧业生产都走在全县的前列。你看,你们山冈上的南橘,你们的茶园,你们水塘的鱼和莲藕,都这么有名;还有你的那些养得滚壮的猪,连外省都来取经。所以呢,考虑到这些情况,团县委做方案的时候,就提出你们社就不再多派力量上水利工地了,我也同意了。小方啊,你觉得有没有道理呢?
我也不是说县上的考虑没有道理,县上看得高,看得远,这是大局,我懂。
这就好!小雷,你要向你的方健姐姐学习,这就是全局观念啊。
雷正兴笑着应声。这时候方健却又说,不过,话说回来,治理沩河,是个大工程,县委下了那么大决心,县上的广播匣子连着动员,要调动千军万马,现在大家都上去了,只剩少数合作社不派青年队伍,这在大家的心理上,是不是也会成为个问题?张书记您仔细想想。
张书记说,你说到的这个心理层面,我倒没有很好想过。这样吧,我再与团县委的同志商量一下吧!
“太好了!”方健跳起来说,“谢谢张书记!我们西塘社的共青团员一定在治理沩河的战役中为全县人民建功!”
张书记点着姑娘的鼻子说,你看你这个小方,才说风,你就雨了,激动成这个样子!
星期天,干部在县委机关食堂吃饭的不多,雷正兴拉着健姐进食堂吃饭,不忍心让她饿肚子回西塘。食堂只供应烤红薯,雷正兴说抱歉,方健说没关系,她在村里也常吃红薯,现在全国都是生产“大跃进”形势,心思都得花在“大跃进”上,吃穿无所谓。
方健一边啃红薯一边说,年轻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做时代先锋!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要去!治理沩河,变害为利,多好的一件事,我们能缺席么?我能不让张书记答应么?
雷正兴说,是啊,我也要报名去水利工地!
你会去的!张书记在那边当总指挥,他能少得了你?
雷正兴开始遐想:我不仅要当好张书记的传令兵,我还要到第一线去,去扛、去抬,出大力、流大汗,跟你们一起,为人民建功立业,当个治水英雄!
你把传令兵当好也就是英雄了!
这倒也对。雷正兴说,健姐,我下午不能送你回村了,我得去拍照片,要是下午拍不成明天就取不到了!
雷正兴在大门口辞别了他的健姐,然后又回院子仔细洗了脸,梳了头,再出门,直奔人民照相馆。
路过供销社门市部的时候,他朝站在柜台里的王佩琴挥挥手。
王佩琴喊,走这么快,去哪儿啊?
照相馆!
王佩琴一愣,半天没回过神来,自言自语说,上午拍一张,下午又拍一张?敢情他那团员证跟我们的不一样?
雷正兴走近照相馆,却见一位头戴一顶绒线帽的看门大爷在照相馆门口扫地。绒线帽大爷停了扫帚说,照相?明天吧。
雷正兴愣了,说,离下班不是还有三个钟头吗?
照相师说家里有个客,请个假早早走了。
哎呀那怎么办?我今天一定要照的,明天洗出来我要用,要用在证件上的!还开大会呢,大会上要用这证件呢!
绒线帽大爷仔细瞅着顾客胸前的徽章,念:“中共望城县委员会!——哦,县衙里的!那,这样吧,小同志你在这里候着,我去照相师家看看,他家就在前头巷子里,不远。要是他有空,我就把他拉来给你照一张,行不行啊?县衙的事耽误不得呀!”
雷正兴再三感谢,又说,您把门锁上吧。
大爷锁上门,说,对不住你了小同志,就站这块儿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看绒线帽大爷走远,雷正兴不敢动弹。风大起来,雷正兴怕头发乱了,赶紧护住头,又冲着窗玻璃仔细看自己的脸。
这时候,一阵呜咽声惊动了雷正兴。那呜咽声越来越清晰,雷正兴回头,见是一个四五岁的男伢子沿街走,边走边哭,一脸的眼泪鼻涕:“妈妈……呜呜呜……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