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小螺丝钉,是不是该拧在拖拉机上呢(2 / 2)
雷正兴拉住男伢子,蹲下来问,细伢子,怎么了?
妈妈……我要妈妈……
扫街的大嫂走过来说,这伢子走了半里路了,从百货商店一直走到这里,看来是迷路了。
一听这话,男伢子哭得更凶,直叫妈妈。雷正兴急忙抱起伢子,掏出手帕给他揩去眼泪鼻涕,说,告诉叔叔,家住在哪里?叔叔送你回家!
伢子大哭,说我不要你抱,我不要你抱!
扫街的大嫂说,你这细伢子,这叔叔可是好人,他是县委里头的干部,他能抱你去见妈妈啊!
伢子听着这话,渐渐地不哭了,看着雷正兴。雷正兴说,对了,细伢子乖,不哭。现在告诉叔叔,家住在哪里?你好好说,叔叔听着。
伢子抽泣着说,大洼……大洼……
大洼是哪里?雷正兴没听说过这个地名。扫街的大嫂插嘴说,敢情是大洼村啊?
伢子又抽泣着说,大洼,大洼……
扫街大嫂说,大洼村哪,说远也不远,县城西头,沿这路一直下去,七八里地,就在路边上!
雷正兴说,那我送他去,他父母丢了伢子肯定急坏了!
扫街大嫂说,咳,县委里的干部真是好啊!
嫂子,麻烦你跟照相馆的人说一声,我送个迷路的伢子回家之后就回来,我还要照相呢,让他们等等我!就那个戴绒线帽的大爷,他叫照相师去了!
扫街大嫂见小伙子这么热心,心里感动,说,你放心吧,那老头我认识,我告诉他就得了。
雷正兴抱着孩子,大步流星就往西头走。走出二里地外,小男孩显然高兴起来了,趴在雷正兴肩头叽里呱啦叫唤:“一只癞蛤蟆,四条腿,一张大嘴巴!两只癞蛤蟆,八条腿,两张大嘴巴……”
雷正兴问他快到家没有?伢子摇头,说不晓得。就在这时候,胖胖的照相师却在照相馆门口大声埋怨拍照人的失约。他真是不理解为什么硬把他拖来照相馆却又不见顾客。
照相师怒气冲冲地朝绒线帽大爷摊摊手:“人呢?我家里可是来了亲舅舅呀,新疆回来的啊!”
大爷说,那也是解人之难助人为乐啊,那小同志是做好事啊,你就定住神儿等一等吧!
扫街大嫂在街对面喊,人家不容易啊!那细伢子哭得伤心,谁都没送他回家,就这小伙子,二话不说抱起细伢子就走啊!师傅你就行行好等等他吧!
照相师冲对街吼一声,谁说不等他了?我这不是眼巴巴等着吗?!
雷正兴其实也想走快一点儿,他也牵挂着照相的事儿,可是半途中他又遇到一件尴尬事——他感觉到衣袖湿了,热乎乎的一直湿到手肘并且闻到淡淡的臊臭气。于是他把伢子放下来,整理了半天,伢子却说我还要拉屎。雷正兴想,幸好他没有直接拉屎。于是他把着伢子在土路边上拉屎。他小时候曾帮妈妈把着弟弟小金满拉过屎,所以干这事还挺熟练。
走了快一个钟头的路,才折到路南,再沿一条小路,泥泥泞泞往前走,便进了大洼村。一走下石桥,伢子就挣脱了汗淋淋的雷正兴,扑向一间低矮的屋檐下挂着红辣椒的瓦屋,大喊“妈妈”。
丢失了伢子的母亲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孩子,母子俩一起呜呜大哭。伢子的父亲是一位戴着一顶旧军帽的中年农民,死活拉住雷正兴不放:“哎呀小同志,你不肯吃饭也得喝一口茶再走嘛!我们可怎么谢你啊!”
雷正兴说不客气不客气,你家伢子送到了我就放心了。我真有急事,我要走了,有人等着我哪!
无论如何你坐一下嘛!哎呀你们两个也别只顾着哭了,得谢谢恩人啊!……哎呀小同志啊,你啥单位的?留个姓名啊!
送个迷路的伢子又算啥呀,我这就走了,同志再见!雷正兴一边说,一边就跑着离开。
“哎,同志,同志!”戴旧军帽的中年农民追了几步,眼看做好事的人就这么跑远了,不由得回身对妻子发火了:“就你们号!号!号!伢子回来了还号啥?人家一口水都没喝,这么来回十几里路地奔,你们就只顾自己号!”
雷正兴回县城的路上可是一路小跑,他只担心照相师等他不及。他跑得快,没半个钟头就已经气喘吁吁入了城。
照相师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见照相的人迟迟不来,便放下二郎腿,从照相椅子上站了起来说:“不等了!等一个半钟头了,这算啥子名堂啊!哪有这么等一个顾客的?为人民服务也不是这么个为法啊!——走了走了!”
绒线帽大爷拉住他说:“到西天了,快见佛了,就这么回去,也犯不着啊!”
“不能傻等了!谁知他还来不来!我舅舅可要骂死我了,人家可是从昆仑山下赶来的啊!”
照相师正要离开照相馆,忽然就从门外飞进一个人来,大喊对不起同志,我来了!
绒线帽大爷拍腿笑:“你送到了,小同志?”
“送到家了!伢子果真是大洼村的,家里人正在着急哪!”
照相师说,快照相,快照相!
绒线帽大爷说,让人家洗个脸吧!你看,一脸的汗呢。来,小伙子,这里是水池,快洗把脸!
雷正兴匆匆洗了把脸,用手帕一擦,立马就坐上了照相椅,让照相师打出光来。
胸再挺一点儿。照相师说。
雷正兴昂头,说,同志,可要把徽章照进去,徽章上面的字要照得清楚。
照相师莫名其妙,说啥徽章啊?雷正兴说县委的徽章啊。照相师说在哪儿啊?
雷正兴疑惑了,低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哎呀我的徽章呢?我的徽章怎么没了?”
照相师说,没有徽章不能照吗?
那不能照啊!这是我的单位徽章,很重要的啊!大爷,我第一次进门的时候,你是见我戴徽章的吧,圆圆的?
绒线帽大爷说,是啊,我仔细瞧过的,所以我才说你是县衙里工作的嘛!
雷正兴急得要哭:“我怎么会那么糊涂呀?一定是掉在路上了。啊呀,那有七八里地啊,这可怎么找呢?”
绒线帽大爷也急了,说一里地一里地去找啊!照相师说天快黑了怎么找?七八里地,早给人捡跑了!
一听“给人捡跑”的话,可把雷正兴脸急白了。他说这可是天大的事啊!如果叫坏人拿走了,借这个做坏事,那可是有大麻烦啦!哎呀,我可怎么去跟领导讲啊?!
不能讲也得讲了,遗失工作徽章可是了不得的大事。雷正兴火速奔回县委大院,迎头就碰上毕主任,他马上报告了自己的粗心,以及由这份粗心带来的后果。他边说边流下了眼泪。
刚入团,就犯这么个错误,能不揪心么?
毕主任心里也揪,烦躁得走来走去,踩得水泥地嚓嚓响。他说你这么细心的人,怎么会糊涂到这个地步?小雷呀小雷,你想想,这徽章,当初我是怎么戴到你胸前的?你呀你,入团才两个来月,就这么不争气!你说,你到底干啥去了?仔细想想,自己到过哪些地方!难得一个星期天,拍个照就完了嘛,到处晃悠干啥呀?!
雷正兴低垂着头,想说什么,但又没解释。后来他说,我到城外走了一趟。这话更把毕主任惹毛了,说城外?你去城外转悠做啥?难道又是去送你的方健姐姐回西塘?你这小鬼平时不乱跑的嘛!
正当恼火的毕主任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大门外却走进来了张书记,他身后跟着一个戴旧军帽的农民。这农民一见雷正兴便眼里发光,一步上前,紧紧抓住雷正兴的手,说,哎呀我的小恩人啊,你也走得太快了啊!你瞧,这是你的徽章吗?我就晓得是你的,钩在我儿子的裤腿上啦!
雷正兴喜得跳起来,说是我的!是我掉的!哎呀我这颗心可放下啦!
戴旧军帽的农民说,你抱我儿子,抱了八里地,徽章很容易沾到我儿子的裤腿上嘛!
毕主任感到茫然,忙问怎么回事。张书记笑眯眯地对毕主任说,小毕啊,别再批评小雷啦,他掉了徽章是他粗心,可是他倒是在实心实意为老百姓做好事啊!一个迷路的伢子被小雷送到了八里路外的大洼村,找到了父母。
性格直爽的毕主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小雷啊,我怎么能批评你瞎转悠呢!是我没有调查就乱发言了,我犯了自由主义!
大门外又出现了几张人脸,原来是传达室大伯把人民照相馆的照相师和那位绒线帽大爷带进来了。
照相师说,小同志,我想来想去,还是要把你这照片拍了!你为了送迷途伢子,走了十几里地,我还怕晚上加个班?这不,徽章找到了吧?快戴上走吧!
毕主任也揍了雷正兴一拳,说谁照相都没你小雷这么麻烦,快跟照相师走吧!
照相师特别用心,给雷正兴拍了一张挺神气的证件照。这照片后来叫秋生看了,秋生也说好,说他自己都没戴县委的徽章拍过这么神气的照片。
向秋生这一天是代表红旗乡青年突击队来向县委表决心的。他拿了一张大红纸,红纸最后密密麻麻地签了五十多个名字。张书记亲手收下了这份决心在治理沩河中勇夺先锋的决心书,连声表扬红旗乡的青年有志气。
向秋生这一天特别兴奋,跑进雷正兴的寝室走来走去一刻不曾稍停。
我一定要把这支突击队带好,而且,我也一定能够把这支队伍带好!向秋生挥动右拳说,庚伢子,你信不信?
雷正兴为这位小哥哥高兴,说我当然信!
你听见张书记刚才表扬我了吧?张书记夸我有志气啊!庚伢子,这一次我向秋生可要名扬全县,成为英雄了!你要记住,一个人不能当老鼠而要当老虎,一定要干大事,干轰轰烈烈的事才能成为英雄!
雷正兴说,秋生哥,其实,大事都是小事堆起来的,每一件小事干好了,也就是干成革命的大事了。这是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中讲的道理。
说到这里,雷正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螺丝钉,说,秋生哥,我自从那天踢飞了一颗螺丝钉之后,就一直想着螺丝钉的道理。每一颗平凡的螺丝钉,在革命机器中都有大作用。你说是不是?
向秋生大皱眉头,啧啧了半天,说,我可不做螺丝钉!你要做你做!做人,至少要做齿轮,齿轮也太小,我要争取做方向盘,能握方向盘的,才算得上革命英雄!
雷正兴忽然跳起来,他听见有摇铃的声音从开水间传来,马上说,水开了!我要去送水了!他抓起房间里的六只空热水瓶,一手三只。
向秋生看着他的背影,说你就这么每天拎开水吧,你做螺丝钉吧,你也真是傻子!
雷正兴转身,认真地说,秋生哥呀,做一个革命的傻子,没啥子不好。
向秋生顿足说,喂,喂,你啥时候开窍啊?你这个庚伢子!我不叫你庚伢子了,我要叫你“梗”伢子了!你太梗!
这可是雷正兴头一回顶撞秋生哥。他后来想想不对,秋生哥也是为自己好,再说,秋生哥愿意轰轰烈烈也不错。他这一回兴许真能扬名全县,成为英雄模范呢,他们红旗乡的青年突击队可是第一个把决心书送进县委大院的。
望城县治理沩河的战役打响之时,雷正兴果然实现了自己的行动预想。他一方面跟随总指挥张书记在夏天的烈日下奔东奔西,不停地把公文和命令送到各位副总指挥手里,另一方面又抽空到工地上帮着挖泥挑石,还扯着他高亢的嗓门儿唱歌唱曲,为大家鼓劲。雷正兴成了红旗飘飘的治沩工程现场最受欢迎的年轻人。
汗流浃背的方健一看见雷正兴那顶蹦跳不已的草帽就高兴。有一次她拉住他,回身朝她带领的那帮生龙活虎的男女青年喊,西塘青年突击队的队友们,大家歇会儿!现在我们欢迎县委通信员小雷同志给大家唱一支歌!
锄头和土箕一下子都停了,小伙子和姑娘们吼着说好。雷正兴马上唱起来,一边还夹带着表演。他唱的是刚学来不久的一首新歌,专门为“治沩”谱写的:
月儿弯弯照屋檐, 娘在房中把线穿, 油灯一盏燃过了, 儿要治沩娘也忙啊! 娘老做鞋眼发花, 几番起身拨灯花。 鞋底纳出胡椒眼儿, 面上镶出滚动边儿。 儿哎! 娘夸你治沩不贪眠, 娘夸你不惜力气干!
雷正兴有声有色的表演激起一片喝彩,西塘村的小伙子甚至把这个有表演天分的小矮个儿抬了起来,抛向空中,心疼得方健大喊“住手”。她生怕摔坏了她的雷弟。
而雷正兴路过土坝前头的红旗乡青年突击队时,则昂起头为他们朗诵了一首诗,他是感受到了这支突击队“誓夺第一”的豪气时才临时编了这首诗的。当时向秋生一见着雷正兴,就放下锄头挥拳头:“庚伢子,你是晓得的,今天我们队的进度是最快的了!”
向秋生黑油油的脸上都是汗水,手上虎口也震裂了。雷正兴看了感动,于是说,红旗乡真的是厉害呀,不过,方健姐姐那儿也干得很欢哪!
向秋生跨上土坡,右手高举,挥几下,说,谁也超不过我们红旗乡!谁也不行!对不对,伙伴们?
对!他的同伴像打雷一样叫,叫得雷正兴热血沸腾。
向秋生跳下土坡,对雷正兴说,我们红旗乡青年突击队凭数字说话!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垒的!庚伢子,现在你看出来我向秋生有多大能耐了吧?
于是雷正兴说,我给大家朗诵一首诗吧!
这首小诗是他刚才想出来的,他仰脸朗诵:“沩水发威成汪洋,英雄筑堤日夜忙!请问英雄哪一个?英雄出在红旗乡!英雄模范齐上阵,活活气死老龙王!”
众人喝彩欢呼,向秋生却一把拉住了雷正兴,说,庚伢子,我奇怪啊!这首诗歌是你编的?
是啊!
你是诗人了?
秋生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想当个作家!
向秋生跳起来,用满是烂泥的手狂拍雷正兴肩膀说,这话就说对了啊!你当作家,我以后当将军,一文一武,这才是正经事啊!
雷正兴说,当作家归当作家,生活中还要从平凡的小事做起。
向秋生脸色顿时阴了,说,庚伢子呀庚伢子,你脑壳里的螺丝钉还没拔掉!
雷正兴笑笑,赶紧跑了。他向大堤方向跑去,那里的简易板房上挂着“望城县治沩前沿指挥部”的木牌。雷正兴向张复赵报告:“报告张书记,请阅文件!”
张书记正与几个工程技术人员蹲在地上会商技术问题,地上摊着一张草图。张书记掏出别在自己裤腰上的一把钥匙,打开雷正兴递过的褐色牛皮公文包,取出文件看一看,签上字,说,快送李副总指挥!
雷正兴应一声“是”,张书记又说,告诉李副总,气象台紧急预报,暴风雨提前了一天,大堤上沙包还是不够,请他紧急调运!
雷正兴又马不停蹄往县物资局赶,把一辆浑身泥巴的自行车踩得咣当咣当响。
暴风雨一直续持了三天,工地上的千军万马都累成了泥猴子。好不容易加固的大坝总算保住了,没坍,几处管涌也及时堵上了。张书记三天三夜没合眼,雷正兴很为他心疼。
他在日记里记下了治沩斗争的日日夜夜。方健姐姐送给他的那本缎子面日记本泥斑点点,他的字也歪歪扭扭,有一天他甚至记了一半就睡过去了,渗漏的墨水把日记本污了好几页。但是这些日子雷正兴在精神上仍然很兴奋,他很喜欢这种高昂的战斗气氛,他觉得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就得有这种热气腾腾的感觉,这有点像保尔·柯察金的炼钢过程,为此他写了不少诗。
这一天晚上,他为了写诗还特地跑出了那幢睡觉的板房,不忍打搅在屋角和衣而睡的张书记。
暴风雨过后的空气特别清新,夏日的风迎面吹拂。堤上有一队巡夜的队伍踏踏踏走过,手电光闪成一片。
雷正兴在堤上边走边吟:“洪水扑来如猛虎,勇士……勇士迎战……擂战鼓……不对,两个‘战’字在一起不行。”
忽然,雷正兴站住了。他侧起耳朵,听见了流水的声音。这种流水的声音是如此的奇怪,以至他瞪大了眼珠,并且表情越来越惊愕。
他低头循声而去,走了几步,果然在堤坝底部发现了一处“管涌”,可怕的细流在星光下正逐渐变得清晰。
“管涌!”他大喊一声,立即跳下泥堤,用手去堵,可是根本不行,情急之下,他用后背紧紧堵住管涌,“来人哪!发现管涌啦!”
但是没人听见。他的后背感觉到了越来越大的压力,很明显,洞在扩大,速度在加快。“来人啊!快啊!危险啦!来人啊!!”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细,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他用自己两只脚的前脚掌死命顶住下面的一块石头,把全身的力量传到后背上。
可怕的是他的后背抵不住水流,水继续在渗透。
雷正兴在黑暗中看见了麻袋,就在不远处,散落着几只装满黄沙的麻袋。于是他冲过去,咬紧牙关搬起麻袋,使劲挪到管涌之处,压住管涌,然后拼尽自己全身的气力,用后背抵住麻袋。水流的力量和麻袋的力量很快就使他的后背受不了了,他的双脚剧烈地打抖,像抽搐一样。
“管涌啦!大堤危险啦!”他用双脚抵住地面,全身打抖,“快来人啊!!抢救大堤啊!!”
还是无人应答,唯听风急了起来,在浓郁的夜色里呼呼直响。雷正兴双脚几乎抵不住地面了。这时候他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说话听着像是一个女声:“出啥事啦?”
“管涌啦!”雷正兴拼尽全力呼喊,筋疲力尽,“快堵啊!……”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姑娘的身影,这身影毫不犹豫就跳了下来,也用自己的脊背死命顶住沉重的沙袋。为了增强以脚抵地的力量,姑娘与雷正兴的手臂紧紧挽在一起。
雷正兴继续嘶哑地喊:“来人啊……”姑娘也冲着夜空声嘶力竭地喊:“来人啊!大堤漏水啦!”四只脚死死地抵住地面,都在剧烈地打抖。
要不是那种极度紧张的时刻,雷正兴也许会一下子听出身边这个声嘶力竭的姑娘就是女营业员王佩琴,但是在那样的紧咬牙关的殊死抗争中,雷正兴的感觉无法细腻。
“快——来——人——哪——”雷正兴虚弱的声音被越来越大的夜风刮得断断续续。
终于,大堤上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这里有情况!这里有情况!”许多声音在叫。接着,一个又一个的身影在黑暗中跳下来:“真是管涌!这里有管涌!!”
“快把他送医院!”姑娘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尖厉,“他昏过去了!他不行了!快抱住他!他是小雷!他是县委通信员!”
雷正兴在县人民医院的病房里躺了一星期。他出逃过一次,但被护士抓了回来。院长传达张书记的命令,必须休息一星期。这对好动的雷正兴来说,简直是煎熬。他在医院里帮护士推车、分饭、打扫病房,啥事都抢着干。护士说,你是病人呀你这是干吗?雷正兴苦恼地说,人家在轰轰烈烈治沩,我在冷冷清清住院,这算啥名堂啊!
雷正兴出院的前一天,治沩前线召开了祝捷大会,雷正兴急着让护士把病房里的广播匣子打开。他在广播匣子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吃惊不小。他是在鞭炮和锣鼓声之后听会议主持人这样宣布的:“下面,请县委书记张复赵同志宣布沩河治理工程积极分子名单。共二十五位,请点到名字的同志上台接受光荣花和奖状。”
然后他就听见张书记的嗓音,那嗓音还是沙哑:“县水利局:李利民同志!东风农业社:徐东庆同志!西塘农业社:方健同志!县委办公室:雷正兴同志!噢,这里我解释一下,雷正兴同志今天还在医院里,无法到会,他就是那位发现了大坝管涌并且用身体和沙包制住管涌并及时报警的同志!现在,由县委办公室主任代他上台领奖!”
雷正兴坐在雪白的床单上,低着头,不停搓手,心里很不安。这可是巨大的荣誉啊,他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呀,怎么就排进了二十五个名字之内呢?他听着广播匣子里炒豆般的掌声,想象着毕主任这会儿一定是满面笑容地走上台去代他领奖。毕主任可不是轻易能笑的。
雷正兴正这么想着,有人推门进来了。这人似乎也是个伤员,缠着白绷带的左手臂悬在胸前。雷正兴一见他,失声惊叫:“秋生哥!——你怎么了?”
向秋生勉强咧嘴笑一笑,问,你好点儿了吗?
“好啦!”雷正兴说,“你的手怎么了?”
护坝的时候,跳到水里,扭了一下。没啥,过几天就好了。
雷正兴忽然感到了奇怪:“秋生哥,你怎么没参加祝捷大会呢?”
“是啊,”向秋生挥挥手坐下来说,“不想去参加。”
雷正兴更觉着奇怪了:“怎么个人先进名单里,没听见有你啊?集体先进名单里,也没有你们红旗乡啊?”
“甭说了!”向秋生叹口气,忽然就朝正在另一张空病床前忙碌的护士说,“嗨,你能不能出去一下?我们哥儿俩聊聊天!”
护士笑笑,走了。这时候,向秋生站起来,挥动拳头说,庚伢子,你秋生哥栽了个大筋斗,栽啦,你晓得不晓得?
晓得,你手扭了!雷正兴说。
哪里是手扭了,手扭了算什么?心扭了!庚伢子啊,我这个人,好胜,求胜心切!我出发点是好的,就是结果坏了!我们红旗乡青年突击队的挖土方数量,我多报了百分之三十,结果被县水利局的技术员查了出来!其实,我也是为了我们红旗乡的集体荣誉,可是这么一来,反而全砸了!
雷正兴明白了,说有个成语叫拔苗助长。
你别像个作家一样来挖苦我了!向秋生坐下,说这个筋斗我可跌惨了!张书记都刮我鼻子了,你说我还有脸去参加祝捷大会?
秋生哥,这回没做好,下回做好就是了。
向秋生不停摇头,走了几步,又恢复到了情绪昂扬的状态,说这回没做上英雄做了一回狗熊。但是,我向秋生会站起来的,我会接受教训的!庚伢子你相信我,我理想的烈火并没有熄灭,我会照亮大地的!
先把手上的伤养好!
你晓得吗?我现在正在联系当兵的事情!想当将军、元帅就必须去部队,在乡村根本不行!
雷正兴一听说当兵,立刻就两眼放光,说,秋生哥,我也想当兵啊!我现在还保存着解放军送给我的一顶军帽呢,你见过那顶军帽!
向秋生说见过。雷正兴说,我真想当一名解放军战士啊!秋生哥你去当兵的话,要带上我!
嘿嘿,你还是当你的通信员吧,你现在要做的是打开水而不是打机关枪!你永远做你的小螺丝钉去吧!
小螺丝钉也重要啊!
好好,又来了,我可不跟你争。向秋生说,等我出息了,当上营长、团长了,再来带你!
雷正兴忽然指着广播匣子说:“嗨!——你听!”
广播匣子里传来张书记的讲话:“同志们,我现在代表县委,宣布一项有关我县农业生产发展的重大决定!为了让这条沩水河更好地为人民造福,县委决定,在沩水河与曲河之间的湖沼地上,创办一个‘团山湖农场’!这个新办的农场,一定要创造出农业高产的最好成绩!”
然后雷正兴就听见了会场的欢呼声和鼓掌声,而下面的一句话,更是让他的眼珠子瞪圆了。下面的这句话是大会主持人说的:“下面,由团县委的负责同志宣读倡议书,向全县青少年发出为农场捐献一台拖拉机的倡议!”
拖拉机?雷正兴仰起头,死死地盯着方形的广播匣子。
广播匣子说,为了支援即将诞生的团山湖农场,我们团县委决定向全县青少年发出倡议,号召青少年同志们捐出自己的零花钱,积少成多,为团山湖农场添置一台现代化的拖拉机!我们辽阔的农场特别需要现代化的拖拉机,我们望城县要结束没有现代化拖拉机的历史!
雷正兴听得热血沸腾,说秋生哥,你听见没有?我们望城县要有自己的第一台拖拉机了!
向秋生说这我晓得,用拖拉机犁田,那可是快啊。拖拉机哗哗哗向前开,后面的土呼呼呼翻起来,快得不得了!
我哥小时候,用肩膀帮我妈妈拉犁呢!
那是什么年代了!祖国在“大跃进”啊,这就叫现代化!
我捐钱!雷正兴下定决心,喊,嗨,护士同志!
护士进门说啥事儿啊?雷正兴说:“你得把我的外衣找来啊,那衣袋里,我有一个小本子!对,就这,你拿给我。”
护士将小本子递过来,雷正兴一边翻动一边说:“我每个月存三元,已经积攒二十元钱了!——护士同志,请你帮我打个电话,我捐钱买拖拉机,我捐二十元!”
向秋生说,你疯了?是号召捐零花钱啊!人家捐一毛钱两毛钱,最多也是一元钱两元钱,你怎么一捐就是二十元?这是你一个月的工资啦!你一星期了热度还没退?
雷正兴说,反正我捐二十元!我全捐了!拖拉机对于我们县太重要了,对团山湖农场也太重要了!
向秋生想一想,摸出一张一元纸钞,接着又摸出一张,说,我捐两元吧,加在你那份上!庚伢子,我不泼你冷水,不过说实话,我的兴趣根本不在拖拉机上。拖拉机算啥,能比坦克么?至少我要开坦克车,当然最好是开飞机。我要是能当空军就好了,飞翔在祖国的蓝天,那就是一个空中英雄啊!——庚伢子,你怎么了?
只见雷正兴盯着窗外的天空,喃喃地说,拖拉机……拖拉机……拖拉机……向秋生拍对方肩膀,说,你哪根傻筋又绷上啦?
要说雷正兴有傻筋,他也真有一根傻筋,现在他绷上的就是拖拉机。国家的农业需要现代化,拖拉机就是现代的大机器,嘎嘎嘎一响,土地就翻开了,十几头老牛都赶不上。如果能成为一个拖拉机手,为县上的农业现代化作贡献,那可是一个有志青年的理想啊!雷正兴出了医院三天之后就开始写申请报告,要求调到正在组建中的团山湖农场去,争取当一名光荣的拖拉机手。
开水大爷敲板墙,笃笃笃,提醒他关灯睡觉,但一听说他写的是请调报告,蹦了起来,奔到他房子,扳过他肩,说你这伢子疯了不是,好好的县衙不待,日晒雨淋种地去?
毕主任第二天也大吃一惊,看着雷正兴像是不认识似的,说你真是姓雷叫雷正兴不是?雷正兴说是啊。毕主任说你真是中共望城县委的机要通信员不是?雷正兴说是啊。他反问毕主任您这是怎么啦?
“我怎么啦?!”毕主任哗哗地抖着雷正兴亲笔写的请调报告,嘴唇都打起了哆嗦,说,“我怎么啦还是你怎么啦?真是你写的?——调团山湖农场,当一名农场职工?当拖拉机手?你真的发傻了?你再说一遍,你要离开望城县委,离开张书记?你要去当普通农场职工?你是不是住医院住傻了,你高烧还没退?你给我再说一遍,你想做啥?”
雷正兴说,我请求调往农场当拖拉机手。
“啊,你还这么说?!”毕主任气得脸都歪了,说,“你入团才一年,不思进取,反而倒退,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毕主任扬起手,就把雷正兴递给他的报告哧哧哧地撕了。
“糊涂!糊涂!糊涂!”他跺脚说。
然而他又听见雷正兴清晰地说,毕主任,我还是请求调往农场。
毕主任瞪大眼睛,真的不认识雷正兴了。毕主任整整想了两天,琢磨着要不要把雷正兴思想不稳定的情况向张书记汇报。他感到汇报这种事情挺丧气的,这说明他缺乏做好县机关青年人思想政治工作的能力。
但他还是在黄昏时分走进了张书记那间地板褪了色的办公室,刚提起“小雷”二字,张书记就指着桌上的一张纸请他看。原来这是雷正兴写的第二份请调报告,他在当天清早连同刚打满的开水瓶一起搁在了张书记的办公桌上。
这么说我白撕他的报告了?毕主任说。
看来,小雷是真的动心了。小毕啊,你也不要光撕他的报告,你先找他聊聊,了解一下小雷真实的想法,然后我再找他聊。
方健听说她的雷弟要去农场,也是打了个愣。那天她进城办事,回村的时候主动要求雷正兴送送她,她肚子里有话。她说,雷弟,我们都互相勉励过,要做一颗革命的螺丝钉,党和人民把我们拧在哪里,我们就要在哪里闪光,是不是?
雷正兴沿着河边走,说是啊是啊。方健说,那么,既然毕主任认为你应该留在县委机关工作,你为啥要这么强烈地要求调动呢?雷弟啊,别说毕主任想不通,你健姐也想不通!
健姐,我是这样想,做革命的螺丝钉,当然应该听党的话,党和人民说:“你应该拧在这里,我当然就应该服从革命需要!”
方健笑着说,这就对了嘛!
可是螺丝钉也可以提出请求啊,请求到最适合自己去的位置啊!
这是么子道理?
健姐,我是个孤儿,我的一家子都给旧社会折磨死了,要不是党救了我,解放军救了我,我自己也可能早死了。
这我晓得呀。
我想,县里新建一个农场,各方面条件肯定更艰苦,又要新买拖拉机,要年轻人去学会驾驶,带头搞现代化,这都是最紧要的岗位啊!所以我就想提要求,到最有挑战性的工作岗位去。你说,螺丝钉该不该出个声?
方健一下子没拐过弯来,她说螺丝钉对锤子出声合适吗?锤子是飘扬在党旗上的,那是党啊,神圣啊,螺丝钉该对锤子提要求吗?雷正兴说怎么不该呢?共青团是党的助手,既是助手就得出主意啊,而且哪儿艰苦就往哪儿冲啊!当然,最后,我还是听党的安排。
方健叹一声,说雷弟,你真的长大了!她停下来,仔细地看着雷正兴。
健姐,你考上了中学,最后又决定留在乡村养猪,你说说,你这颗螺丝钉有没有发过声?
方健说,你倒是将了健姐一军!
健姐,真的,我这几天都在找拖拉机的书。因为那天我碰上团县委谢书记了,谢书记说我捐献了二十元,是全县青少年中捐得最多的,所以他说如果我愿意,他一定推荐我去当拖拉机手!我这才愿望越来越强烈呢!健姐,我真的想迎接这个挑战,掌握拖拉机的驾驶本领,好好地为团山湖农场的大农业服务!我觉得我年轻,爱动脑筋,我一定能担当起这个任务!所以我才请求领导上能把我这颗小小的螺丝钉拧到拖拉机上去。毕主任他撕了我一份申请书,我又写一份,健姐,我不对吗?
雷正兴说到这里,脸都激动得红了。方健说,雷弟,你这么一说,把你健姐也说得激动起来了!我也肯动脑子,我也想着参加现代化,我也年轻啊!
对!你也报名!谢书记老夸你,他也会支持你的!健姐,我跟你都打报告,都去学开拖拉机,我们共同成为望城县第一代拖拉机手!我们要驾驶铁牛,犁啊犁,犁啊犁,犁出丰收,让祖国大地一片金黄,稻浪滚滚,麦浪滚滚!
你又写诗了!
你不相信革命青年就应该这样豪迈吗?
我今天回去就向县委打报告!肉猪很重要,铁牛也很重要,我应该报名到最有挑战性的地方去。我也要出声,最后嘛,让党挑选!
方健的这个态度让雷正兴惊喜万分,他更加坚定了去农场的决心。当夜,他在台灯下铺开信笺,又开始写第三份报告。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毕主任悄然地站在他面前,这叫他吓一跳。
毕主任满脸的和蔼,在雷正兴的床铺边沿坐下来,把木板床坐得嘎嘎乱叫:“小雷啊,我要向你道歉,我不该把你打的报告撕了!撕报告,算啥呀!我这个人啊,就是性子躁。我还老夸自己直爽,啥直爽啊,就是工作作风粗暴!这真要不得!”
雷正兴马上说,那是毕主任爱护我。
毕主任扬起手中的一份报告,说这是你放在张书记桌上的第二份报告吧?雷正兴说是啊,这是我写的,放书记桌上了。我怕这份报告也被撕了,所以我现在写第三份报告呢!
毕主任颇感意外,从床沿上跳起,把头埋到台灯底下,仔细瞅那份报告。他越瞅脸越阴,说你还在要求?七要求八要求的,你还是没完?
毕主任,我想,一个革命青年,就应该第一个站出来,响应党的号召,到最紧迫最有挑战性的工作岗位上去!
“别说了别说了,大道理我比你懂!”毕主任连连摆手,说,“小雷啊,我老毕比你年长十岁,今天可得跟你掏一句心窝子话,你愿意听不愿意听?”
雷正兴说当然愿意听。毕主任说,小雷啊,全县青年人当中,有谁能比你幸运,在县委书记身边工作?有句老话说:宰相身边七品官。这当然是老话,共产党的书记不是封建社会的宰相,张书记嘛,自己也才是个七品。但是,一个道理是明摆着的,你会比别人更多地得到县委的关心,得到县委书记的关心。是不是这个理?
雷正兴点头,说是这个理。于是毕主任又说,你去年入了团,现在组织上还在加紧培养你,今后还会考虑你入党,提拔干部。你是苦伢子出身,有政治觉悟,工作勤勉,虚心好学,待人真诚,党的事业真是需要你这样的好苗子啊!你今年才十八,政治前途大得很哪!
雷正兴小声说,毕主任,我有个问题。
尽管提,尽管提!
拖拉机的前途大不大?
毕主任深感意外,瞪起了牛眼。雷正兴说,我想,拖拉机,它在祖国实现农业现代化的事业中,前途会很大很大!
我刚才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懂啊,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我听懂了啊!
毕主任气呼呼说,那你说,组织上是不是在花大力气培养你?
是啊,毕主任您很培养我。还有张书记,像父亲一样培养我。我是个孤儿,谁对我亲、对我好,我特别晓得。现在县委不是号召建设团山湖农场,发展现代化农业吗?所以我就日日夜夜想着要当一名光荣的拖拉机手,为我们县的现代化农业立功!开拖拉机不光荣吗?团县委谢书记也说我合适呢!
你脑子怎么会有这么一种思路呢?!毕主任非常不解,真是恨铁不成钢。
说实话,我舍不得离开县委大院,也舍不得离开张书记,但是我还是想,如果县委把我这颗螺丝钉拧在我们县的第一台拖拉机上,我一定能做出成绩。我年轻,我能吃苦,我能立功,能让张书记高兴,让毕主任高兴,让县委办公室的同志都高兴!
毕主任顿足说,小雷啊小雷,你怎么这样不成器呢?!这时候门声吱呀一响,却是张书记推门进来了。张书记以手势拦住毕主任,说,小雷的心思,我听明白了。一个青年人能有这样的革命热情,我倒是很感动!
毕主任瞪着张书记,有点莫名其妙。张书记说,小毕啊,你不必做工作了,我理解小雷的心,他考虑的不是自己,是这个社会!这个社会给了小雷生命。小雷,你这颗螺丝钉,拧在革命大机器的哪一个部位合适,县委会认真考虑的。
雷正兴说,张书记,那我就不写这第三份报告了。
不用写了!张书记说,我刚才还收到养猪模范方健的报告了,她也想从生猪的事业转到铁牛的事业。我不晓得这是不是你们两个串通的,两份申请报告上都是几十个惊叹号,你们决心大啊!好吧,年轻人的要求,我们都会认真考虑的。
这时候隔壁传来开水大爷的苍老的声音,张书记啊!毕主任啊!
张书记说,谁?是大爷啊,你说!
开水大爷坐在被窝里,冲着板壁上方的灯光说,我老头子从来不对县衙里的事说三道四啊,可是我舍不得小雷同志去种地啊!他是个好伢子,再怎么着也不该离了县衙去种地呀!啥拖拉机,那就是一头牛啊,是做牛的活计呀!
开水大爷以手掩面,竟然抽泣起来。
雷正兴笑着冲屋顶说,开水大爷,你说对了,我就是想干牛的活计!鲁迅先生就说“俯首甘为孺子牛”嘛!再说,这不是黄牛、水牛,是铁牛,是现代化的牛,能驾这样的铁牛,可是为我们县添光彩哪!
雷正兴这句话张书记很欣赏,他在半个月后召开的县委常委会上,也引述了雷正兴的这段黄牛水牛铁牛孺子牛说,惹得会议室一片笑声。
这是1958年的春天,弥漫的花粉把望城人弄得鼻孔痒痒的时候,雷正兴又蹦又跳地办妥了工作调动的手续,行政调动介绍信、工资介绍信、粮油关系介绍信、团员关系接转证明一应俱全。离别开水大爷的时候,心酸的大爷抱住他抽了好一会儿鼻子,说以后来的通信员可不会听我摇铃了。
方健的岗位也变化了,原先也是考虑她去团山湖农场学拖拉机的,但就在这节骨儿眼上,另一桩好事降临了。湖南农学院有保送名额,对劳动模范倾斜,所以县委决定推荐省级养猪模范方健进大学深造。方健高高兴兴地办妥了去长沙读书的一应手续,特意赶到县城,与她的雷弟告别。这一刻,两人蹲在哗哗的河边,都有点依依不舍。
雷弟,分别的时刻,姐姐也没有什么东西送你,就送你一句话吧!
雷正兴立即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日记本,说写在日记本上吧。
方健坐在河边的石块上,掏出笔,想了一下,一笔一画认真地写。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应当这样度过: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雷弟,这是保尔的话,也是你经常引用的话,让我俩永远铭记!”写完,她把日记本郑重地交到雷正兴手里。
健姐,我记在心里了,我不会让姐姐失望的!雷正兴说,我也要送健姐一句话!
方健掏出自己的笔记本,说你也写这里。雷正兴写下这样一句话:方健姐姐,我永远向你学习,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
方健很感动,说雷弟呀,我们互相学习!雷弟身上有非常值得我学习的东西!
我们一定要保持联系,我们要互相勉励啊!
“当然!”方健说,“学会开拖拉机了,一定给我来封信报喜!”
拉钩!雷正兴说,于是姐弟俩快活地拉了钩。说他们快活,是说他们脸上一直荡漾着笑容,而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始终没有流下来。
但当雷正兴与张书记告别的时候,却大颗大颗地掉了眼泪。那天,张书记伸出手,按着他硬实的肩膀说,你要走,说真的,我舍不得。但是,我想,确实,你也应该到基层去锻炼一下了。小雷啊,相信你是会干出成绩来的!
雷正兴从衣袋里摸索出一颗螺丝钉,轻声说,张书记,你放心,我晓得我在新的革命岗位怎么干,这颗螺丝钉一直就没有离开过我!
张书记不吱声,忽然有点热泪盈盈。这时候,雷正兴就落下了眼泪。
张书记一把搂过雷正兴的肩,两个人像父子似的拥抱,雷正兴突然间呜咽出声。
毕主任一直站在书记办公室的门口,等到雷正兴出门,他小声地喊了一声“小雷”,便也忍不住张开臂膀拥抱了他。
毕主任在他耳边说,我平时好几次吼你,上回电灯泡烤煳毛巾那件事,我还对你拍桌子,还向张书记汇报……这些事儿,想起来我很惭愧。
雷正兴泪汪汪地说,毕主任你批评我是爱护我,这两年你一直为我的思想进步操心,你是我的大哥哥,我不会忘记你的。
毕主任忍不住落了泪,接着他就拿出一册皮面子日记本,爽朗地说,日记本,送给你,好好记吧,它是你的翅膀。记住,你会飞得很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