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跖(2 / 2)
“你孔丘来说服我,假如告诉我关于鬼神的事,那我不知道;假如告诉我人世间的事,不过如此而已,都是我所听说过的事。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人之常情:眼睛想要看到色彩,耳朵想要听到声音,嘴巴想要品尝滋味,志气想要充分满足。人生在世高寿为一百岁,中寿为八十岁,低寿为六十岁,除掉疾病、死丧、忧患的岁月,其中开口欢笑的时光,一月之中不过四五天罢了。天与地是无穷尽的,人的死亡却是有时限的,拿有时限的生命托付给无穷尽的天地之间,迅速地消逝就像是骏马良驹从缝隙中骤然驰过一样。凡是不能够使自己心境获得愉快而保养寿命的人,都不能算是通晓常理的人。”
“孔丘你所说的,全都是我想要废弃的,你赶快离开这里滚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那套主张,狂妄急切,全都是巧诈虚伪的东西,不可能用来保全真性,有什么好谈论的呢!”
孔子再三拜谢快步离去,走出帐门登上车子,拿在手里的缰绳三次脱手,眼睛失神模糊不清,脸色犹如死灰,低垂着头靠在车前的横木上,颓丧地不能喘气。回到鲁国东门外,正巧遇上柳下季。
柳下季说:“近来多日不见,看你的车马好像外出过的样子,恐怕是前去见到盗跖了吧?”孔子仰天长叹道:“是的。”柳下季说:“盗跖是不是像先前我所说的那样违背了你的意愿呢?”孔子说:“正是这样。我此举就像没有生病而自行针灸一样,急匆匆地跑去撩拨虎头、抚弄虎须,几乎不免被虎口吞掉啊!”
【原文】
子张问于满苟得曰【1】:“盍不为行【2】?无行则不信【3】,不信则不任【4】,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5】,计之利,而义真是也【6】。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
满苟得曰:“无耻者富【7】,多信者显【8】。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9】!”
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10】,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11】,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12】。仲尼、墨翟【13】,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14】,士诚贵也【15】。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
满苟得曰:“小盗者拘【16】,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仁义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17】,而管仲为臣【18】;田成子常杀君窃国【19】,而孔子受币【20】。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21】,不亦拂乎【22】!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23】不成者为尾。’”
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24】,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25】,将何以为别乎?”
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26】,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適【27】,周公杀兄【28】,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29】,墨子兼爱【30】,五纪六位将有别乎?”
“且子正为名【31】,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32】。吾日与子讼于无约曰【33】:‘小人殉财【34】,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35】;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36】,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37】,相而天极【38】。面观四方【39】,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40】;独成而意【41】,与道徘徊。无转而行【42】,无成而义【43】,将失而所为【44】。无赴而富【45】,无殉而成【46】,将弃而天【47】。”
“比干剖心,子胥抉眼【48】,忠之祸也;直躬证父【49】,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干【50】,申子自埋【51】,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52】,匡子不见父【53】,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54】,正其言【55】,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56】。”
【注释】
【1】子张:人名,姓颛孙,名师,字子张,陈人。满苟得:人名。【2】盍:何。为行:进行品行修养。【3】无行:没有品行。不信:不被信用,不取信。【4】不任:不被任用。【5】观:观察,考虑。【6】真:真实。【7】无耻者富:没有耻辱感的人才富有。【8】显:显贵,显达。【9】抱:一作“拂”,保持。【10】臧:奴仆。聚:更夫。【11】怍(zuò)色:愤怒变色。【12】小人:地位卑贱的人。【13】墨翟(dí):人名,墨家的创始人。【14】变容易色:形容不安的样子。【15】士:指士大夫。贵:尊重,推崇。【16】拘:被拘囚。【17】桓公:指齐桓公。小白:齐桓公名。杀兄:小白杀掉他的哥哥纠。入嫂:将嫂嫂纳为妻子。【18】管仲:人名,齐桓公的国相。【19】田成子常:人名,春秋时齐国大夫田常,即陈恒,古时田、陈同音,“成子”系谥号,田成子杀了简公篡位。窃国:窃取国君的地位。【20】孔子受币:孔子接受陈恒钱币。据《论语》记载,陈恒弑齐简公,孔子沐浴请讨,而无受币的记载。受币之事只《庄子》独载。【21】言行之情悖:言论和行为相反。【22】拂:乱。【23】成者为首:成功者居上。【24】疏戚:疏亲,亲疏。伦:伦次。【25】五纪:即五伦,指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六位:指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26】流:流放。母弟:舜一奶同胞的弟弟,名象。【27】王季为適:周太王传位给第四子季历。適,通“嫡”。季,古代四排行伯、仲、叔、季,季最小,伯为嫡,季非嫡。周太王把王位传给季历,而泰伯、仲雍二子逃到吴国去。【28】周公杀兄:周公因管叔叛乱而杀之,管叔是周公的哥哥。【29】伪辞:巧辞。【30】兼爱:墨子爱无差等的主张。【31】名:功名。【32】监:一本作“鉴”,明,察。【33】日:昔日,异日。讼:争论,断是非。无约:假托人名,意指无拘束。【34】殉:死,牺牲,追求名利而不顾其身。【35】异:不同。【36】所为:本所当为。【37】枉:曲。【38】相:视。而:你。天极:天则,自然规律。【39】面观:面向。四方:东西南北。【40】圆机:天体圆而运行不息。圆,圆转。机,枢机。【41】独成:独自顺遂。意:主意,意愿。【42】无:毋。下三“无”字同。转:通“专”。【43】成:一成不变。【44】失:失去,失掉。所为:所实践的自然之道,即本能。【45】赴:奔赴,追求。【46】成:成功,指利。【47】将弃而天:将舍弃你的天性。【48】抉眼:剜出眼睛。【49】直躬:人名。证父:证实父亲偷羊。事见《论语·子路》。【50】鲍子:即鲍焦。立干:站立枯死。【51】申子:即申徒狄。自埋:自投于河而死。【52】孔子不见母:孔子不去见母亲。【53】匡子:匡章,齐人。不见父:不去看父亲。《孟子·离娄》有“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孟子曰:‘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遏也。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54】以为:认为。【55】正:端正。【56】服其殃:受其祸。离其患:遭其害。离,通“罹”。
【译文】
子张问满苟得:“为什么不修养仁义的德行呢?没有德行就不能取信于人,不能取信于人就不会得到任用,不能得到任用就不会得到利禄。所以,从名誉的角度来观察,从利禄的角度来考虑,仁义才是最要紧的。假如抛弃名利,只在内心反思,那么士大夫的所作所为,也不能一天不修仁义啊!”
满苟得说:“没有羞耻的人才会富有,善于吹捧的人才会显贵。大凡获得名利最大的,几乎全在于无耻而多言。所以,从名誉的角度来观察,从利禄的角度来考虑,无耻多言才是最要紧的。假如弃置名利,只在内心反思,那么士大夫的所作所为,也就只有保持他的天性了啊!”
子张说:“当年桀与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如今对地位卑贱的奴仆说,你的品行如同桀纣,那么他们定会惭愧不已,产生不服气的想法,这是因为桀纣的行为连地位卑贱的人也瞧不起。仲尼和墨翟穷困到跟贫民一样,如今对官居宰相地位的人说,你的品行如同仲尼和墨翟,那么他一定会改变容色谦恭地说自己比不上,这是因为士大夫确实有可贵的品行。所以说,权势如天子,未必就尊贵;穷困为贫民,未必就卑贱。尊贵与卑贱的区别,取决于德行的美丑。”
满苟得说:“小的盗贼被拘捕,大的强盗却成了诸侯,只要在诸侯的门内,就有了所谓仁义。当年齐桓公小白杀了兄长、娶了嫂嫂而管仲却做了他的臣子,田成子常杀了齐简公自立为国君而孔子却接受了他赠予的钱币。谈论起来总认为桓公、田常之流的行为卑下,行动起来又总去做这些卑下的事情,这就是说言语和行动在胸中相互矛盾和斗争,岂不是与情理极不相合吗!所以古书上说过:谁坏谁好?成功的居于尊上之位,失败的沦为卑下之人。”
子张说:“你不修养仁义的德行,将会使亲疏没有伦常,贵贱没有准则,长幼失去序列。这样一来五伦和六位,又拿什么加以区别呢?”
满苟得说:“尧杀了亲生的长子,舜流放了同母的兄弟,亲疏之间还有伦常可言吗?商汤放逐夏桀,武王杀死商纣,贵贱之间还有准则可言吗?王季被立为长子,周公杀了哥哥,长幼之间还有序列可言吗?儒家伪善的言辞,墨家兼爱的主张,‘五纪’和‘六位’的序列关系还能有区别吗?”
“而且你心里所想的在于名,我心里所想的为了利。名与利的实情,不合于理,也不明于道。我曾经跟你在无约面前争论不休:‘小人为财而死,君子为名献身。他们变换真情、更改本性的原因有所不同,而舍弃该做的事而为不该寻求的东西而丧命却是一样的。’所以说,不要去做小人,要反过来追寻天性;不要去做君子,要顺从自然的规律。或曲或直,顺其自然;观察四方,顺随四时变化而消长。是是非非,牢牢掌握循环变化的中枢;独自顺遂你的心意,跟随大道往返进退。不要执着于你的德行,不要成就于你所说的仁义,那将会丧失你的天性。不要为了富有而劳苦奔波,不要为了成功而不惜献身,那将会舍弃自然的真性。”
“比干被剖心,子胥被挖眼,这是忠的祸害;直躬证实父亲偷羊,尾生被水淹死,这是信的祸患;鲍焦抱树而死,申生宁可投河自沉,这是廉的毒害;孔子不能为母送终,匡子发誓不见父亲,这是义的过失。这些现象都是上代的传闻、后代的话题,认为士大夫要言论正直,并用行为去实践,所以他们才会遭到灾殃,遭受如此的祸患。”
【原文】
无足问于知和曰【1】:“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2】。彼富则人归之【3】,归则下之【4】,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5】!故推正不忘邪【6】?”
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7】,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8】;是专无主正【9】,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10】。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之疾【11】,恬愉之安【12】,不监于体【13】;怵惕之恐【14】,欣懽之喜,不监于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
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15】,至人之所不得逮【16】,贤人之所不能及【17】,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18】,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19】,因人之德以为贤良【20】,非享国而严若君父【21】。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22】。夫欲恶避就【23】,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24】,孰能辞之【25】!”
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26】,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27】;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28】。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29】。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30】。计其患,虑其反【31】,以为害于性【32】,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33】,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34】,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35】,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
无足曰:“必持其名【36】,苦体绝甘【37】,约养以持生【38】,则亦犹病长厄而不死者也【39】。”
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钟鼓管籥之声【40】,口嗛于刍豢醪醴之味【41】,以感其意【42】,遗忘其业【43】,可谓乱矣;侅溺于冯气【44】,若负重行而上坂也,可谓苦矣;贪财而取慰【45】,贪权而取竭【46】,静居则溺【47】,体泽则冯【48】,可谓疾矣;为欲富就利【49】,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50】,满心戚醮【51】,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劫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周楼疏【52】,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53】。故观之名则不见【54】,求之利则不得【55】,缭意绝体而争此【56】,不亦惑乎!”
【注释】
【1】无足:假托人名,不知足的人。知和:假托人名,知道适于清廉的人。【2】人卒:人们,人众。兴(xìnɡ):兴趣,喜好。【3】归:归附。【4】下:甘为人下。【5】意:通“抑”,抑或。【6】忘:借为“妄”。邪(xié):不正当。【7】此人:这种人,指兴名就利的人。【8】绝俗过世:超越世俗的时代。【9】专:专一。主:主见。正:取正。【10】与俗:同俗。【11】惨怛(dá):痛楚,悲痛。【12】恬:安静。愉:和悦,喜悦。【13】监:视。【14】怵惕:戒惧,惊慌。【15】势:勇势。【16】逮:及。【17】不能及:不能赶上,比不上。【18】侠:通“挟”,挟持。【19】秉:把握,知:通“智”。【20】因:用。【21】享国:掌握政权。严:尊严。君父:君主。【22】象:模仿。【23】恶:厌恶。避:回避。就:就近。【24】非我:不独有我,不独我。【25】孰:谁。之:代声色、滋味、权势。【26】度:节度,分寸。【27】四处:指声、色、味、权。【28】弃天下:放弃帝位。廉:清廉。【29】反监之度:反过来察看有度无度。【30】戏人:戏弄人,侮人。【31】反:反面。【32】性:本性。【33】雍:和。【34】善卷:人名。帝:帝位。【35】害:有害于本性。【36】名:名声。【37】苦体:身受劳苦。绝甘:拒绝美味。【38】约养:节约营养。【39】厄:危险。【40】管籥(yuè):乐器。【41】嗛(qiè):通“慊”,满足,快意。刍豢:食草的牛羊为刍,食谷的狗猪为豢。此处泛指牛羊狗猪的肉食品。醪:醇酒。醴:带滓的甜酒。【42】感:“撼”的借字,动摇。意:心意。【43】业:事业。【44】侅(ɡāi):噎住。溺:便溺。冯气:盛气,气满。冯,通“凭”。【45】取:带来。慰:通“蔚”,病。【46】竭:精神疲竭。【47】溺:沉溺。【48】泽:肥,一说污垢。冯:满。【49】就利:求利。【50】服膺:谨记在心,衷心信服。【51】戚醮(jiào):忧伤焦急。【52】内:在家。周:周备。楼疏:楼窗。【53】单:通“直”,独,但。一说同“殚”,尽。反:通“返”。故:事。【54】观:观察。名:名声。【55】利:利禄。【56】缭意:缠绕意志,苦劳心思。绝体:残形伤生,牺牲身体。
【译文】
无足问知和说:“人们没有谁不想树立名声并获取利禄的。如果他富有,人们就归附他,归附他就自以为卑下,以自己为卑下就会尊崇富有者。受到卑下者的尊崇,就是人们用来延长寿命、安养身体、心情快乐的办法。如今你竟然没有这种欲念,是才智不够呢?还是有念头而力量达不到呢?还是故意推行正道而念念不忘呢?”
知和说:“如今有这么一个兴名就利的人,就认为跟自己是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而且认为是超越了世俗的人了;其实这样的人内心里全无主见,用这样的办法去看待古今和是非的不同,只能是混同流俗和世事。舍弃了贵重的生命,离开了崇高的大道,而追求他一心想要的东西。这样去延长寿命、安养身体、追求快乐,不是跟大道相去甚远吗!悲伤的痛苦,愉快的安适,不能从形体上显现出来;惊慌的恐惧,欢欣的喜悦,不能从内心流露出来。只知道去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却不知道为什么去做,所以尊贵如同天子,富裕占有天下,却始终不能免于忧患。”
无足说:“富贵对人们来说,无所不利,享尽天下的好处并拥有最大的权势,这是道德极高尚的人不能得到的,也是贤达的人不能达到的;挟持他人的勇力用以显示自己的威势,掌握他人的智谋用以表露自己的明察,凭借他人的德行用以赢得贤良的声誉,虽然没有掌握过国家,却像君父一样威严。而且声色、滋味、权势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不用学习就自然喜欢,不用模仿身体就能习惯。欲念、厌恶、回避、俯就,本来就不需要教导,这是人的本性。天下人即使都认为我的看法不对,谁又能摆脱这一切呢?”
知和说:“智者做事总是依从百姓的需求,不去违反民众的意愿,所以,知足就不会争斗,无所作为因而也就没有探求。不知足所以不断贪求,四处争夺却不自认为是贪婪;有剩余所以处处辞让,舍弃天下却不自认为清廉。清廉与贪婪的实质,并不是因为迫于外力,而应该转回头来查看内心是否有度。身处天子之位却不用显贵傲视他人,富裕到拥有天下却不用财富戏弄他人。权衡它的后患,考虑事情的反面,认为有害于本性,所以拒绝而不接受,并不是要用它来求取名声与荣耀。尧与舜做帝王而和睦团结,并非行仁政于天下,而是不想因为追求美好而损害生命;善卷与许由能够得到帝王之位却辞让不受,并不是虚情假意地谢绝推辞,而是不想因为治理天下危害自己的生命。这些人都能趋利避害,因而人们称誉他们是贤人。这是有意避害的心念,并不是为了沽名钓誉。”
无足说:“如果一定要固守名声,劳苦身体而谢绝美食,俭约奉养以维持生命,那么这也只是长期病困而不死罢了。”
知和说:“均平就是幸福,有余便是祸害,事物都是这样的,而财富更是如此。如今的富人,耳朵要听钟鼓管籥的乐声,嘴巴要尝牛羊美酒的美味,以刺激他的情意,遗忘他的事业,可以说是迷乱极了。沉溺于愤懑的盛气之中,像背着重物爬行在山坡上一样,可以说是痛苦极了;贪求财物而招惹怨恨,贪求权势而耗尽心力,安静闲居就沉溺于嗜欲,身体充盈就盛气凌人,可以说是患病了。为了贪图富有追求私利,获取的财物堆得像高墙还不知足,而且越是贪婪就越无法放弃,可以说是羞辱极了。财物囤积却没有用处,念念不忘又不愿割舍,满腹的忧心烦恼,企求增加永无休止,可以说是忧愁极了。在家中总担忧窃贼的偷窃,在外面总害怕寇盗的伤害,在家楼窗紧闭严防,在外不敢独自行走,可以说是畏惧极了。以上这六种情况,是天下最大的祸害,大家都遗忘掉而不知明察,等到祸患来临,想要倾家荡产保全性命,只求一天的安宁也不可能。所以,从名声来说看不见,从利益来说得不到,使心意和身体受到困扰而竭力争夺名利,岂不是迷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