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无鬼(2 / 2)
【1】管仲:春秋时期齐桓公的佐相,著名政治家。【2】仲父:齐桓公对管仲的尊称。病病:病重。【3】大病:病危。【4】恶(wū):怎么,何。属国:委任国政。【5】鲍叔牙:人名,齐国大夫。【6】不己若:即不若己,不如自己。比:亲近。【7】钩:曲,违背。【8】逆:违逆。【9】隰(xí)朋:人名,齐国贤臣。【10】忘:意为不计较。畔:通“伴”,意为友善。【11】哀:怜爱。【12】临:居高临下。【13】不闻:不过问,意为不干涉。下句“不见”同此意。
【译文】
管仲有病时,桓公向他说:“仲父的病很重了,可以不忌讳地说,如到了病危时,我把国政委任给谁才行呢?”
管仲说:“您要给谁呢?”
桓公说:“鲍叔牙。”
管仲说:“不可以。他是为人清廉的善良之士,他不亲近不如自己的人,并且一听到别人的过错,就终身不忘。让他治理国政,对上要违背君主,对下要违逆百姓。他得罪国君,将不会有很长时间了!”
桓公说:“那么谁可以呢?”
回答说:“要不然,就是隰朋可以。他的为人是对上不计较,对下友善,自愧不如黄帝而怜爱不如自己的人。把德施于人就叫作圣,把财施于人就叫作贤。以贤自居而傲视别人,没有能得人心的;以贤而甘居人下,没有不得人心的。他对国政有不过问之处,对家事有不察看之处。要不然,就是隰朋可以。”
【原文】
吴王浮于江【1】,登乎狙之山【2】。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3】,逃于深蓁【4】。有一狙焉,委蛇攫【5】,见巧乎王【6】。王射之,敏给博捷矢【7】。王命相者趋射之【8】,狙执死【9】。
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10】:“之狙也,伐其巧【11】,恃其便以敖予【12】,以至此殛也【13】!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14】!”颜不疑归而师董梧【15】,以锄其色【16】,去乐辞显【17】,三年而国人称之【18】。
【注释】
【1】吴王:吴国的君主。浮:泛舟。【2】狙(jū):猕猴。《齐物论》有狙公赋茅的故事。【3】恂(xún):恐惧、害怕。弃:弃地。走:跑,逃跑。【4】蓁:通“榛”。【5】委蛇(yí):同“委佗”,庄重而又从容自得的样子。一说作曲行解,亦通。攫(jué sào):攀搏抓取。【6】见:通“现”。【7】敏给:敏捷。博捷:接取。矢:箭头。【8】相(xiànɡ)者:随从打猎的人。【9】执死:抱树而死。一作“既死”。【10】颜不疑:人名。【11】伐:夸,矜。【12】恃:依靠。便:轻便。敖:通“傲”。予:我。【13】殛(jǐ):死。【14】汝:你。色骄:骄傲的态度。人:指别人。【15】董梧:人名,吴国的贤人,一说吴国的有道之士。【16】锄:锄草一样。【17】去乐:去掉享乐。辞显:辞谢显贵。【18】称:称赞。
【译文】
吴王泛舟于长江。登上猕猴聚居的山岭。猴群看见吴王打猎的队伍,惊惶地四散奔逃,躲进了荆棘丛林的深处。有一只猴子,它从容自得地腾身而起抓住树枝跳来跳去,在吴王面前显示它的灵巧。吴王用箭射它,它敏捷地接过飞速射来的利箭。吴王下令叫来随从打猎的人一起上前射箭,猴子躲避不及抱树而死。
吴王回头对他的朋友颜不疑说:“这只猴子夸耀它的灵巧,自恃它的敏捷而蔑视于我,以致受到这样的惩罚而丧命!要引以为戒啊!唉,不要用傲气对待他人啊!”颜不疑回来后便拜贤士董梧为师,用以去除自己的傲气,弃绝淫乐,辞别显荣,三年之后国人都称赞他。
【原文】
南伯子綦隐几而坐【1】,仰天而嘘【2】。颜成子入见曰【3】:“夫子,物之尤也【4】。形固可使若槁骸【5】,心固可使若死灰乎?”
曰:“吾尝居山穴之中矣,当是时也,田禾一睹我【6】,而齐国之众三贺之【7】。我必先之【8】,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9】。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10】,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
【注释】
【1】南伯子綦:人名,《齐物论》作“南郭子綦”。隐:靠。几:几案。【2】嘘:吐气。【3】颜成子:人名,《齐物论》作“颜成子游”。【4】物之尤:人物之中出类拔萃的人。尤,突出。【5】形:形体,身体。槁骸:枯骨,《齐物论》作“槁木”。【6】田禾:齐王姓名,即齐太公和。睹:看。【7】贺之:祝贺他。【8】我必先之:我的名声必先于他。【9】鬻(yù):卖。【10】悲:悲伤,哀怜。
【译文】
南伯子綦靠着几案静静地坐着,然后又仰起头缓缓地吐气。颜成子进屋来看见后说:“先生,您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人的形体固然可以变成枯槁的骸骨一样,心灵难道也可以像死灰一样吗?”
南伯子綦说:“我曾在山林洞穴里居住。正在这个时候,齐太公田禾曾来看望我,因而齐国的民众再三向他表示祝贺。我必定是名声在先,他才能够知道我;我必定是声名显扬,所以他才能找到我。假如我没有名声,他怎么能够知道我呢?假如我不是声名显扬于外,他又怎么能够找到我呢?唉!我悲悯迷乱自我真性的人,又悲悯那些悲悯别人的人,我还悲悯那些悲悯人们的悲悯者,从那以后我便一天天远离人世沉浮而达到心如死灰的境界”。
【原文】
仲尼之楚【1】,楚王觞之【2】,孙叔敖执爵而立【3】,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4】:“古之人乎!于此言已。”
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5】,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6】,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7】,丘愿有喙三尺【8】!”
彼之谓不道之道【9】,此之谓不言之辩【10】,故德总乎道之所一【11】。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12】,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13】;名若儒墨而凶矣【14】。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谥【15】,实不聚【16】,名不立【17】,此之谓大人【18】。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莫若天地【19】,然奚求焉而大备矣【20】。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已而不穷,循古而不摩【21】,大人之诚。
【注释】
【1】之:去,往。【2】觞:酒器。作动词用,指敬酒。【3】孙叔敖:人名,据《左传》记载,他是楚庄王相,此时孔子尚未出生,此处应是庄子的寓言。【4】市南宜僚:即熊宜僚,居市南,故称市南宜僚,亦号市南子,是楚国的勇士。【5】不言之言:无言的言论。【6】弄丸:玩弄丸铃,玩弄弹丸。两家之难:指楚白公胜要作乱,想杀令尹子西,去请勇士市南宜僚,宜僚不答应,使者用剑威胁他,他仍然玩弄弹丸既不害怕,也不从命,于是白公胜欲作乱未成,此为弄丸解两家之难。【7】甘寝:安寝。秉:执。羽:羽毛扇。郢人:指楚人。郢,楚国的都城。投兵:投弃兵器,不用兵器,不打仗。【8】丘愿有喙三尺:孔子自己愿意有三尺长的嘴不能说话。喙,鸟嘴。鸟喙长不能鸣叫。【9】彼:指孙叔敖和市南宜僚。【10】此:指孔子。【11】总:归根结底。一:齐一。【12】休:停止,休止。【13】举:遍举,并举。【14】名:名声。凶:危险。【15】谥:谥号。帝王死后送的号。【16】实:实质。【17】名:概念。【18】大人:指圣人。【19】莫若:莫过于。【20】奚:何。【21】摩:模拟,矫饰。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楚王宴请他,孙叔敖拿着酒器站立一旁,市南宜僚把酒洒在地上祝祭,说:“古时候的人啊!在这种情境下一定要讲话。”
孔子说:“我听说有不用言谈的言论,但从不曾说过,在这里说一说。市南宜僚从容不迫地玩弄弹丸,而使两家的危难得以解除,孙叔敖安寝摇扇而卧,使楚国得以免除征战。我孔丘希望有三尺长的嘴而不说话!”
市南宜僚和孙叔敖可以称为不言之道,孔子可以称为不言之辩,所以循道所得归结到一点就是道的原始浑一的状态。言语停留在才智所不知晓的境域,这就是顶点了。大道是混沌同一的,而体悟大道却各不相同;才智所不能通晓的知识,辩言也不能一一列举;名声像儒家、墨家那样,就会招致灾祸。所以,大海不拒绝向东的流水,这是因为大到了极点;圣人包容天地,恩泽施及天下百姓,而百姓却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因此生前没有爵禄,死后没有谥号,财物不曾汇聚,名声不曾树立,这才可以称作是伟大的人。狗不因为善于狂吠便是好狗,人不因为善于说话便是贤能,何况是修养道德的人呢?有心求取伟大不足以算是伟大,又何况是修养道德啊!伟大莫过于天地。天地无所求,却是最完备的。伟大而又完备的人,没有追求,没有丧失,没有舍弃,不因外物而改变自己的本性。返归自己的本性就不会有穷尽,遵循亘古不变的规律而不矫饰,这就是伟大的人的真性。
【原文】
子綦有八子【1】,陈诸前【2】,召九方歅曰【3】:“为我相吾子,孰为祥?”
九方歅曰:“梱也为祥【4】。”
子綦瞿然喜曰【5】:“奚若【6】?”
曰:“梱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
子綦索然出涕曰【7】:“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
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8】,而况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
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梱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9】,而牂生于奥【10】;未尝好田【11】,而鹑生于宎【12】,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13】,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14】。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
无几何而使捆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15】,不若刖之则易,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16】,然身食肉而终。
【注释】
【1】子綦:即南伯子綦。这里是承上文南郭子綦说的。【2】陈:排列站着,列队站着。【3】九方歅(yīn):人名,伯乐的弟子,善于相面。《淮南子》作“九方皋”。【4】梱(kǔn):人名,子綦的儿子名梱。【5】瞿然:惊喜的样子,兴奋的样子。【6】奚若:何如,为何。【7】索然:空尽的样子,承前文瞿然而来,惊喜空尽。解作黯然亦通。【8】三族:父族、母族、妻族。【9】牧:放牧,畜牧。【10】牂(zānɡ):母羊。奥:屋的西南角。【11】田:狩猎。宎(yǎo):屋的东南角。【13】邀:要求。下同。【14】委蛇:随顺。【15】鬻(yù):卖。【16】渠公之街:街名。
【译文】
子綦有八个儿子,排列在子綦身前,叫来九方歅说:“给我八个儿子看看相,谁最有福气。”
九方歅说:“梱最有福气。”
子綦惊喜地说:“何以如此呢?”
九方歅回答:“梱将会跟国君一同饮食而终了一生。”
子綦黯然流泪说:“我的儿子为什么会到这种绝境呢!”
九方歅说:“跟国君一同饮食,恩泽将普及三族,何况是父母啊!如今先生听了却泣不成声,这是拒绝要降临的福禄。你的儿子倒是有福气,你做父亲的却没有福分了。”
子綦说:“歅,你怎么会知道,梱真的是有福吗?享尽酒肉,只不过从口鼻进到肚腹里,又哪里知道这些东西从什么地方来?我不曾牧养而羊却出现在我屋子的西南角,不曾打猎而鹌鹑却出现在我屋子的东南角,你对此不觉得奇怪,为什么呢?我和我的儿子所游乐的地方,乃是天地之间。我跟他一道与天同乐,我跟他一道在大地上求食;我不跟他求取建功立业,不跟他思虑图谋,不跟他标新立异;我只和他一道随顺天地的实情而不与外物相互搅扰,我只和他一道顺任自然而不是认为事情适宜才去做。如今我却得到了世俗的回报啊!大凡有了怪异的征兆,必定会有怪异的行为,实在是危险啊,并不是我和我儿子的罪过,大概是上天降下的罪过!我因此才泣不成声。”
没过多久梱被派遣到燕国去,强盗在半道上劫持了他,想要保全其身形卖掉又担心他跑掉,不如砍断他的脚容易卖些,于是砍断他的脚卖到齐国,正好齐国的富人渠公买了去给自己看守街门,这样一辈子吃肉而终了一生。
【原文】
啮缺遇许由【1】,曰:“子将奚之【2】?”
曰:“将逃尧。”
曰:“奚谓邪?”
曰:“夫尧畜畜然仁【3】,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4】!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5】。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6】,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夫禽贪者器【7】。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也【8】。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
【注释】
【1】啮(niè)缺:庄子假拟人名。《齐物论》有“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天地》有“啮缺之师王倪”。许由:人名。尧时贤人。《大宗师》有“意而子见许由”。《天地》有“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让王》有“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2】子:你。奚:什么地方。之:去。【3】畜畜然:恤爱勤劳的样子。【4】与:同“欤”。【5】恶(wù):厌恶。【6】捐:舍弃。【7】禽贪:禽兽那样贪婪的人。器:工具。【8】(piē):借为“邲”,宰割。一说借为“瞥”,作暂见解。
【译文】
啮缺遇见许由,问道:“你准备去哪里呢?”
许由回答:“打算逃避尧。”
啮缺说:“这话怎么说呢?”
许由说:“尧,孜孜不倦地推行仁的主张,我担心他要被天下人耻笑。后世人与人一定会相互蚕食啊!百姓,并不难以聚集,给他们爱护就会亲近,给他们好处就会来到,给他们奖励就会勤勉,给他们所厌恶的东西就会离散。爱护和利益出自仁义,无视仁义的少,利用仁义的多。仁义的推行,只会导致没有诚信,而且还会被禽兽一般贪婪的人借用为工具。所以,一个人的裁断与决定给天下人带来好处,就好像是短暂的一瞥。唐尧知道贤人能给天下人带来好处,却不知道他们对天下人的残害,而只有身处贤者之外的人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原文】
有暖姝者【1】,有濡需者【2】,有卷娄者【3】。
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说也【4】,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姝者也。
濡需者,豕虱是也【5】,择疏鬣自以为广宫大囿【6】,奎蹏曲隈【7】,乳间股脚【8】,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9】,而已与豕俱焦也【10】。此以域进【11】,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
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12】。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虚而十有万家【13】。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14】,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
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15】,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16】,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
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17】,其变也循【18】。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
【注释】
【1】暖姝(shū):自美自得的样子。【2】濡需:苟且偷安的样子。【3】卷娄:犹“拘挛”,腰弯背曲,劳形自苦所致。【4】说:通“悦”。【5】豕虱:猪身上的虱子。【6】择:选择。鬣:(liè):猪颈上的长毛。广宫:大宫殿。大囿:大园子。【7】奎:两腿之间。蹏(tí):同“蹄”。曲隈(wēi):猪身上皱褶的深曲处。【8】乳间股脚:乳房和腿脚间的夹缝。【9】屠者:屠夫,杀猪的人。鼓:摇动。操:拿起。【10】焦:烧焦。【11】域:界域,境域。【12】膻(shān):羊肉气味。【13】邓:地名。虚:通“墟”。而:则。有:又。【14】童土:荒地。【15】不比:不和。【16】炀和:温和。【17】绳:直。【18】循:随顺。
【译文】
有沾沾自喜的人,有偷安自得的人,有劳苦不堪的人。
所谓沾沾自喜的人,只懂得了一家之言,就沾沾自喜地私下里暗自得意,自诩为饱学之士,却不知道从未曾有过丝毫所得,所以称他为沾沾自喜的人。
所谓偷安自得的人,就像猪身上的虱子一样,选择居处稀疏的鬃毛当中,自以为就是广阔的宫殿与园林;居处在后腿和蹄子间弯曲的地方、乳房和腿脚间的夹缝,就认为是安宁的居室和美好的处所,殊不知屠夫一旦挥动双臂布下柴草生起烟火,便跟随猪身一块儿烧焦。这就是依靠环境而安身,又因为环境而毁灭,这就是所说的偷安自得的人。
所谓劳苦不堪的人,就是舜那样的人。羊肉不会爱慕蚂蚁,蚂蚁则喜爱羊肉,因为羊肉有膻腥味。舜有膻腥的行为,百姓都十分喜欢他,所以他多次搬迁居处都聚成都邑,到邓的废址就聚合了十万人家。尧听说了舜的贤能,从荒芜的土地上举荐了他,说是希望他能把恩泽布施百姓。舜从荒芜的土地上被举荐出来,年岁逐渐老了,敏捷的听力和视力衰退了,还不能回家休息,这就是所说的弯腰驼背、勤苦不堪的人。
所以超凡脱俗的神人讨厌众人跟随,众人跟随就不会亲密和睦,不亲密和睦也就不会带来好处。因此没有什么特别的亲密,没有什么格外的疏远,持守德行、温暖和气以顺应天下,这就叫作真人。这就好比蚂蚁不再追慕膻腥,如鱼得水般地悠闲自在,去掉像羊一样的腥膻气味。
用眼睛来看眼睛所应看的东西,用耳朵来听耳朵所应听的声音,用心灵领悟心灵所能领悟的事物。像这样的人,他们内心的平静就像墨线一样正直,他们的行为变化总是处处顺应。古时候的真人,用顺任自然的态度来对待人事,不会用人事来干扰自然。古时候的真人,获得生存就听任生存,失掉生存就听任死亡;获得死亡就听任死亡,失掉死亡就听任生存。
【原文】
药也,其实堇也,桔梗也,鸡也【1】,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2】,何可胜言!
句践也以甲循三千栖于会稽【3】,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4】,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5】。
故曰:鸱目有所适【6】,鹤胫有所节【7】,解之也悲。
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审【8】,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
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9】,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10】,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11】,不知问是也。
【注释】
【1】鸡:或作“壅”,鸡头草。【2】帝:指主药。【3】句(ɡōu)践:越国的国君。甲楯:披甲执盾,这里指士兵。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省境内。【4】种:人名,即文种,越国大夫,助勾践灭吴。【5】愁:忧愁。【6】鸱(chī):猫头鹰。【7】胫:小腿。节:节度,分寸。【8】审:安定。【9】府:指脏腑。【10】兹:通“滋”。萃:集。【11】无已:不止。
【译文】
药物,乌头也好,桔梗也好,鸡头草也好,猪苓根也好,这几种药在用到时,都可以作为贵重的主药,怎么可以说得完呢!
勾践率领三千士兵困守于会稽,只有文种能够知道越国复国的办法,也只有文种不知道复国后将要遭受杀戮的祸害。
所以说,猫头鹰的眼睛只有在夜晚才适宜看视,仙鹤具有修长的双腿,截断就会感到悲哀。
所以说,风儿吹过了河面河水就会有所减损,太阳照射河面河水也会有所减损。假如风与太阳总是盘桓在河的上空,而河水却不曾为之减损,就要靠河水源头不断地流水。所以,水保持住了泥土也就安定下来,影子留住了是因为人体安定下来,事物固守着事物因而相互安定下来。
所以,眼睛一味地追求超人的视力就危险了,耳朵一味地追求超人的听力就危险了,心思一味地追求外物就危险了。才能从内心深处显露出来就会危险,危险一旦形成就来不及悔改。灾祸滋生并逐渐地增多与聚集,返归本性就需要修养的功夫,要想获得成功便须持续很久。可是人们却觉得这些很可贵,不是很可悲吗!因此国家败亡、人民受戮从没有中断,这是不知道探讨事情根由的原因。
【原文】
故足之于地也践【1】,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2】;人之于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知大一【3】,知大阴【4】,知大目【5】,知大均【6】,知大方【7】,知大信【8】,知大定【9】,至矣!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
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滑有实【10】,古今不代【11】,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扬搉乎【12】!阖不亦问是已,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
【注释】
【1】践:通“浅”。【2】蹍:践。善博:安善广博。【3】大一:贯通为一,绝对同一性。【4】大阴:绝对的静止。【5】大目:以认大道为眼目,大道的观点。【6】大均:大道的同而不殊。【7】大方:大道无所不包容。【8】大信:大道的本性不妄。【9】大定:大道安定。【10】滑:万物纷扰。【11】不代:不相代换。【12】大扬搉:大体轮廓。
【译文】
所以,脚走在地上是很浅的,虽然很浅,却仰赖所不曾践踏的地方而后才可以去到更为博大旷远的地方;人对于各种事物的了解也很少很少,虽然很少,却仰赖所不知道的知识而后才能够知道自然的道理。知道绝对的同一,知道绝对的静止,知道绝对的广博,知道大道的均衡,知道大道的包容,知道大道的取信不妄,知道大道的安定,这就达到了认识的极限。以绝对的同一加以贯通,以绝对的静止加以化解,以大道的观点加以观察,以天道的均衡加以随顺,以大道的包容加以体现,以大道的诚信加以契合,以大道的安宁加以持守。
极尽中有自然,遵循中有明晓,混沌中有枢要,初始中有彼端。那么,自然的理解好像是没有理解,自然的知晓好像是没有知晓,但这不知之后方才会有真知。深入地追问,不可以有界限,然而又不可以没有界限。万物虽然纷扰杂乱却有它的根本,古今不能相互替换,但是无古无今、无今无古,谁也不能缺少,这能不说是仅只显露其概略吗!何不再深入一步探问这博大玄妙的道理,为什么会迷惑呢?用不迷惑去解除迷惑,再回到不迷惑的境界,这恐怕还是当初的不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