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无鬼(1 / 2)
徐无鬼
【题解】
本篇由十余个各不相关的故事组成,并夹带少量的议论。全篇内容很杂,中心不明朗,故事之间也缺乏关联,但多数是倡导无为思想的,语言上保持了一贯的犀利潇洒。
作者通过各个故事,讥讽诗、书、礼、乐的无用,指出当世国君的做法实质上是在害民,只有“应天地之情”,才真正是“社稷之福”;指摘为政者的迷乱,批评了事事“皆囿于物”的人;认为天下并没有共同认可的是非标准;阐述无为而治的主张;告诫人们不应有所自恃,哀叹世人的迷误;强调不用言语、返归无为的功效,指斥仁义是贪婪者的工具;批判了三种不同的错误心态,并最终阐明了顺任自适的思想。
【原文】
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1】,武侯劳之曰【2】:“先生病矣【3】!苦于山林之劳【4】,故乃肯见于寡人【5】。”
徐无鬼曰:“我则劳于君【6】,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耆欲【7】,长好恶【8】,则性命之情病矣【9】;君将黜耆欲【10】,掔好恶【11】,则耳目病矣【12】。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13】!”武侯超然不对【14】。
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15】,吾相狗也【16】。下之质【17】,执饱而止【18】,是狸德也【19】;中之质,若视日【20】;上之质,若亡其一【21】。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22】,曲者中钩【23】,方者中矩【24】,圆者中规【25】,是国马也【26】,而未若天下马也【27】。天下马有成材【28】,若恤若失【29】,若丧其一【30】。若是者【31】,超轶绝尘【32】,不知其所【33】。”武候大说而笑【34】。
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35】?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韬》【36】。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37】,而吾君未尝启齿【38】。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39】?”
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
女商曰:“若是乎?”
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40】?去国数日【41】,见其所知而喜【42】;去国旬月【43】,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44】,见似人者而喜矣【45】;不亦去人滋久【46】,思人滋深乎【47】?夫逃虚空者【48】,藜藋柱乎鼪鼬之径【49】,踉位其空【50】,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51】,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52】!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
【注释】
【1】徐无鬼:人名,姓徐名无鬼,缗山人,战国时魏国的隐士。因:通过。女(rǔ)商:魏国大臣,姓女名商,春秋时期晋大夫女叔齐之后。魏武侯:名击,魏文侯的儿子。【2】劳:慰劳。下文“劳于君”“劳于我”之劳,与此同义。【3】病:同“惫”。【4】劳:劳苦。【5】寡人:古代国君的自称。【6】君:指国君,魏武侯。【7】盈:满足。耆欲:爱好和欲望。耆,同“嗜”。【8】长(zhǎnɡ):增长,增加。好恶:爱憎。【9】性命之情:性命的实质。病:伤害,损害。【10】黜(chù):减损,废弃。【11】掔(qiān):通“牵”,引申为除去。【12】病:困苦。【13】有何:有什么。【14】超然:若有所失的样子。超,通“怊”。【15】尝:尝试。语君:告诉君主。【16】相(xiànɡ):观察相貌。【17】质:材,材质,质地。【18】执饱而止:捕兽得饱则止。执,捕。【19】狸:山猫。德:德行。【20】视日:看得高,望得远。【21】亡:指亡失。一:指身体。【22】直者中(zhònɡ)绳:直的合于绳墨。中,符合。【23】曲者中钩:曲的如钩那样弯曲。【24】方者中矩:方的部分合于角尺。【25】圆者中规:圆的部分合于圆规。【26】国马:全国之冠的好马。【27】天下马:天下之冠的好马。【28】成材:天生的材质。【29】若恤:若有忧思的意思。恤,忧。【30】若丧其一:情性静寂专一。【31】是:这。【32】超轶(yì):超越。绝尘:不知其所止。【33】不知其所:不知去向。【34】说(yuè):通“悦”。【35】何以:以什么。【36】从:通“纵”。《金板》《六韬》:兵书名称,一说为太公兵法。【37】数(shǔ):计算。【38】启齿:开口微笑。【39】说:通“悦”。【40】流人:流放的人。【41】去国:离开本国。去,离。【42】知:见过面的人。【43】旬:一旬十日。【44】期(jī)年:周年。【45】似人:似自己国家的人。【46】滋:益,越。【47】思人:思念故人。【48】逃虚空者:逃到无人之地的人。【49】藜藋(lí diào):杂草。柱:塞。鼪鼬(shēnɡ yòu):黄鼠狼。径:往来。【50】踉:踉跄。空:空地。【51】足音:走路的声音。跫(qiónɡ)然:脚步声。【52】謦欬(qǐnɡ kài):指音容笑貌。
【译文】
徐无鬼由女商引荐去见魏武侯,武侯慰问他说:“先生一定是疲惫了!隐居山林劳累困苦,所以才肯前来见我。”
徐无鬼说:“我是来慰问你的,你有什么可慰问我的呢!你要是满足嗜好和欲望,增加喜好和憎恶,那么性命的实质就会受到损害;你要是废弃嗜好和欲望,去除喜好和憎恶,那么耳目的享受就会遭受困厄。我正打算来慰问你,你有什么可慰问我的呢!”武侯听了怅然若失,不能应答。
过了一会儿,徐无鬼说:“我来告诉你我的相狗之术。下等品类的狗只求填饱肚子,这是跟野猫一样的德行;中等品类的狗总是凝视上方,意气高远;上等品类的狗总是像忘掉了自身的存在。我的相狗之术,又不如我的相马之术。我观察马的体态,直的部分要合于墨线,弯的部分要合于钩弧,方的部分要合于角尺,圆的部分要合于圆规。这样的马就是国马,不过还比不上天下最好的马。天下最好的马具有天生的材质,或缓步似有忧虑,或奔逸神采奕奕,总是像忘记了自身的存在,这样的马能够超越马群,疾如狂风,奔逸绝尘,不知所终。”魏武侯听了高兴地笑了。
徐无鬼走出宫廷,女商说:“先生究竟是用什么办法使国君这样高兴呢?我用来使国君高兴的办法是,横说用《诗》《书》《礼》《乐》,纵说用《金板》《六韬》等兵书兵法。侍奉国君而大有功绩的不可计数,而国君从不曾开口笑过。现在先生究竟用什么办法来取悦国君,使国君如此高兴呢?”
徐无鬼说:“我只是告诉他我的相狗、相马之术罢了。”
女商说:“就是这样吗?”
徐无鬼说:“你没有听说过越地流亡之人的故事吗?离开都城几天,见到故交旧友便十分高兴;离开都城十天整月,见到在国都中曾经见过的人便大喜过望;等到过了一年,见到好像是同乡的人便欣喜若狂;不就是离开故人越久,思念故人的感情越深吗?流落空旷原野的人,在野草丛生、黄鼠狼出没的小路上,踉踉跄跄停处于空野,听到人的脚步声就高兴起来,更何况是兄弟亲戚在身边说笑呢?很久了,没有人用真诚纯朴的话语在国君身旁谈笑了啊!”
【原文】
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1】,厌葱韭【2】,以宾寡人【3】,久矣。夫今老邪【4】?其欲干酒肉之味邪【5】?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6】?”
徐无鬼曰:“无鬼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7】。”
君曰:“何哉,奚劳寡人?”
曰:“劳君之神与形。”
武侯曰:“何谓邪?”
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8】,登高不可以为长【9】,居下不可以为短【10】。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11】。夫神者,好和而恶奸【12】。夫奸,病也,故劳之【13】。唯君所病之【14】,何也?”
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15】,其可乎?”
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16】;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17】。凡成美【18】,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19】!形固造形【20】,成固有伐【21】,变固外战【22】。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23】,无徒骥于锱坛之宫【24】,无藏逆于得【25】,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26】,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27】。夫民死已脱矣【28】,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
【注释】
【1】芧(xù)栗:小栗。《齐物论》有“狙公赋芧”。《山木》芧作“杼”。【2】厌:通“餍”,饱食。【3】宾寡人:摈弃我,不做官。宾,通“摈”,弃。【4】夫今老邪:犹“其今老邪”。【5】干:求。【6】社稷之福:这句话是说如果徐无鬼能出来做官,参与国政,一定对国家有利,是国家的福分。【7】将来劳君:要来慰劳君主。【8】天地之养也一:天地养育万物是一视同仁的。【9】登高:指住在上。【10】居下:指住在下。【11】不自许:不自得。【12】和:平和,指和于德。奸:乱,指与道相悖。【13】劳:劳其形。【14】所:所以。病之:病在这里。【15】偃兵:放下兵器,停止战争。【16】害民之始:指将古代战争说成是爱民,实际就成了害民的开始。【17】殆:危险。【18】成美:指建立爱民为义的好名声。【19】几且:近乎。伪:虚伪不实。【20】形固造形:前“形”指仁义的形迹,后“形”指造成作伪的形态。固,必。【21】成固有伐:有成就就会有夸耀。有伐,夸耀。【22】变:变乱。外战:公开战争。【23】丽谯:高楼。【24】徒骥:步、骑兵。锱坛:宫名。【25】无藏:不要私藏。逆:矛盾。得:通“德”。【26】私:私利。【27】撄:扰乱。【28】脱:免除。
【译文】
徐无鬼拜见魏武侯,武侯说:“先生居住在山林里,吃的是橡栗,食用的是葱韭之类的菜蔬,以此摒弃于我,已经很久了!现在是年老了吗?是为了寻求酒肉之类的美味呢?还是有什么治国的良策要造福于国家吗?”
徐无鬼说:“我出身贫贱,不敢奢望能够获得国君的高官厚禄,只是打算来慰问您。”
武侯说:“为什么呢?怎样来慰问我呢?”
徐无鬼说:“慰问您的精神和形体。”
武侯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徐无鬼说:“天地对于人们的养育之功是同样的,身居高位不可以自认为高人一等,身处低下的地位不可以自认为矮人三分。您作为大国的国君,使全国的百姓劳累困苦,以人民的劳苦来满足眼耳口鼻的私欲,弄得自己的心神不得安宁。人的心神喜欢与外物和顺而厌恶为自己求取私利。为个人求取私利,这是一种严重的病,所以我特地前来慰问。只有国君您患有这种病症,为什么呢?”
武侯说:“我希望见到先生已经很久了。我想爱护人民并为了道义而停止战争,这样就可以了吧?”
徐无鬼说:“不可以。所谓爱护人民,正是残害人民的开始;为了道义而停止战争,正是制造战争的祸根;您如果从这些方面来着手治理,恐怕不会取得任何成效。大凡成就了美好的名声,也就有了作恶的工具;您虽然是在推行仁义,却更接近于虚伪和作假啊!有了仁义和形迹必定会出现作伪的形态,有了成功必定会自我夸耀,有了变故也必定会再次挑起战争。您千万不要将庞大的军队像鹤群一样排列在高楼之前,不要陈列步卒骑士于锱坛的宫殿之内,不要包藏贪求之心,不要用智巧去战胜别人,不要用阴谋去打败别人,不要用战争去征服别人。屠杀他人的士卒和百姓,兼并他人的土地,用来满足自己的私欲,这样的战争有什么好处?胜利又存在哪里?您不如停止争战,修养心中的诚意,顺应自然的真性而不去搅扰其规律。这样百姓就得以摆脱死亡的威胁,您哪里还用得着什么平息战争呢!”
【原文】
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1】,方明为御【2】,昌寓骖乘【3】,张若、朋前马【4】,昆阍、滑稽后车【5】;至于襄城之野【6】,七圣皆迷【7】,无所问涂【8】。
适遇牧马童子【9】,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10】?”曰:“然。”
“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
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11】,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
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12】,予适有瞀病【13】,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14】,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
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15】。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16】。
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17】,称天师而退【18】。
【注释】
【1】大隗(dà wěi):指喻大道,一说神名或人名。具茨:山名。又名大隗山,在今河南密县东。【2】方明:虚设人名,指明白的人。御:驾车,赶车。【3】昌寓:虚设人名,指盛美的人。骏乘:坐在车后面的陪乘者。【4】张若:虚设人名,指张大的人。朋:虚设人名,指知识广博的人。【5】昆阍:虚设人名,指守混同的人。滑稽:虚设人名,指言辞雄辩不穷的人。后车:指在车后相从。【6】襄城:今河南襄城县。野:远郊为野。【7】七圣:指前述六人加黄帝为七圣。迷:迷途不知返。【8】涂:路。【9】适:时逢,恰巧。【10】若:你。【11】徒:只。【12】六合之内:指人世之间。【13】瞀(mào):眼花,目眩。【14】痊:病愈。【15】诚:诚然,当然。【16】辞:推辞不答。【17】稽(qǐ)首:叩头点地。【18】天师:天道的老师。退:退回,返还。
【译文】
黄帝到具茨山去拜见大隗,方明赶车,昌寓陪乘,张若、朋在马前导引,昆阍、滑稽在车后跟随。来到襄城的原野,七位圣人都迷失了方向,而且没有地方可以问路。
正巧遇上一位牧马的少年,便向牧马少年问路,说:“你知道具茨山吗?”少年回答:“知道。”
又问:“你知道大隗居住在什么地方吗?”少年回答:“知道。”
黄帝说:“真是奇怪啊,这位少年!不只是知道具茨山,而且知道大隗居住的地方。请问怎样治理天下。”
少年说:“治理天下,也就像牧马一样罢了,又何必多事呢!我小的时候独自在天地之间游玩,碰巧生了头眼眩晕的病,有位长者教导我说:‘你还是乘坐太阳车去襄城的旷野里游玩。’如今我的病有了一些好转,我又将到天地之外去游玩。至于治理天下,恐怕也就像牧马一样罢了,我又何必去多事啊!”
黄帝说:“治理天下,固然不是你操心的事。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向你请教怎样治理天下。”少年听了不予回答。
黄帝又问。少年说:“治理天下,跟牧马有什么不同呢!也就是去除害马罢了!”黄帝听了再三叩头拜谢,口称“天师”而返回。
【原文】
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1】,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2】,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3】,皆囿于物者也【4】。
招世之士兴朝【5】,中民之士荣官【6】,筋力之士矜难【7】,勇敢之士奋患【8】,兵革之士乐战【9】,枯槁之士宿名【10】,法律之士广治【11】,礼教之士敬容【12】,仁义之士贵际【13】。
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14】,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15】。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16】,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17】。
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18】。势物之徒乐变【19】,遭时有所用【20】,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21】,不易于物者也【22】。驰其形性【23】,潜之万物【24】,终身不反【25】,悲夫!
【注释】
【1】知士:有智谋的人。思虑之变:思考问题的灵活多变。【2】辩士:善于言谈的人。谈说之序:论说的条理性。【3】察士:善于观察的人。凌谇(suì):通“零碎”,指斤斤分辨。【4】囿(yòu):局限,束缚。【5】招世:招摇于世,指要在世上留名。兴朝:要立于朝政。【6】中民:即治民。荣官:以任官职为荣耀。【7】筋力:身强有力。矜(jīn):自夸,自豪。【8】奋患:奋力除患。【9】兵革:拿兵器穿战袍。【10】枯槁之士:隐士。宿名:守名,保持名声。【11】广治:扩大法治。【12】敬容:注重仪表。【13】贵际:注重交际。【14】草莱之事:指除草、耕地等农事。比:和乐。【15】市井之事:指买卖。【16】旦暮之业:指一日的工作。劝:努力。【17】百工:指各种手工业。巧:技巧。壮:气壮,自豪。【18】尤:异,出众。夸者:自以为是的人。【19】势物:势利。【20】遭时:遇到时机。【21】顺比:顺附,顺合。岁:时。【22】不易于物:囿于外物,不能相易。易,变化。【23】形性:指身心。【24】潜:沉溺,沉没。【25】反:同“返”,指恢复本性。
【译文】
善用智谋的人没有思虑的变换就不快乐,善于言谈的人没有论说的条理就不高兴,善于观察的人没有零碎细小的事物就不高兴,这都是局限于外物的人。
要在世上留名的人立志于朝政,善于治民的人以官职为荣耀,身强有力的人以克服阻难而自豪,勇敢的人奋起除患,拿兵器穿战袍的人乐于作战,隐居的人在意名声,讲求法律的人推广法治,讲究礼教的人注重仪表,崇尚仁义的人注重交际。
农民没有除草耕田等农事就不能安乐,商人没有买卖之事就不能安乐。老百姓有一日要干的事就努力去做,手艺人有器械的技能就声高气壮。
钱财不能积聚,贪心的人就很忧愁;权势不能显赫,自以为是的人就很悲哀。势利之人善变,遇到时机就有所用,不能无所作为。这些都是顺附于时机,不能在变化中主宰外物的人。放纵他们的身心,沉溺于各种外物,终身不能恢复本性,可悲啊!
【原文】
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1】,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2】,可乎?”
惠子曰:“可。”
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3】,而各是其所是【4】,天下皆尧也,可乎?”
惠子曰:“可。”
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5】,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6】?或者若鲁遽者邪【7】?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8】。’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
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9】,相镇以声【10】,而未始吾非也【11】,则奚若矣【12】?”
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13】,其命阍也不以完【14】,其求钘钟也以束缚【15】,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16】,有遗类矣【17】!夫楚人寄而谪阍者【18】,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19】。”
【注释】
【1】前期:预定目标。【2】羿:人名,即后羿,著名的射手。【3】公是:共同认可的是非标准。【4】各是其所是:各人肯定自己所认为的是对的。【5】秉:公孙龙的字。【6】孰:谁。【7】鲁遽:人名,周初人。【8】爨():烧。【9】相拂:相互指责,相互反驳。拂,违戾。【10】镇:压。【11】吾非:非吾,非难我。【12】奚若:怎么样,如何。【13】蹢(zhí):通“摘”,投,放。一说通“谪”,责。子:儿子。宋:宋国。【14】命:命令,任命。阍:看守大门的人。【15】钟:乐器。【16】唐子:失亡之子,丢掉的儿子。域:借为“阈”,门限之内。【17】遗类:遗失伦类,违反一般的道理。【18】寄:寄居。【19】岑():岸。
【译文】
庄子说:“射箭的人不是预先瞄准而误中靶,这样就称他善于射箭,那么全天下都是羿那样善射的人,可以这样说吗?”
惠子说:“可以。”
庄子说:“天下本没有共同认可的正确标准,却各以自己认定的标准为正确,那么全天下都是唐尧那样圣明的人,可以这样说吗?”
惠子说:“可以。”
庄子说:“那么儒、墨、杨朱、公孙龙四家,跟先生你一道便是五家,到底谁是正确的呢?或者都像是鲁遽那样吗?鲁遽的弟子说:‘我学得了先生的学问,我能够在冬天生火烧饭,在夏天制出冰块。’鲁遽说:‘这只不过是用阳气来招引出具有阳气的东西,用阴气来招引出具有阴气的东西,不是我所倡导的学问。我把我所主张的道理告诉给你。’于是当众调整好瑟弦,放一张瑟在堂上,放一张瑟在内室,弹奏起这张瑟的宫音而那张瑟的宫音也随之应合,弹奏那张瑟的角音而这张瑟的角音也随之应合,音律相同。如果其中任何一根弦改了调,五个音不能和谐,弹奏起来,二十五根弦都发出震动,在声调上没有差别,只是以音为主而已。你们恐怕就是像鲁遽那样的人吧?”
惠子说:“如今儒、墨、杨朱、公孙龙,他们正跟我一同辩论,用言辞相互进行指责,用声望相互压制对方,而这未必是我的错误,那么怎会与他们相似呢?”
庄子说:“齐国有个人把自己的儿子放在宋国,让他像残疾人一样守大门,他获得一只小钟唯恐破损而包了又包,捆了又捆,他寻找遗失的儿子却不曾走出村子去寻找,这就像相互辩论的各家!楚国有个人寄居别人家而怒责守门人,半夜无人时走出门来又跟船家打了起来,船还没有靠岸却已经结下了仇怨。”
【原文】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漫其鼻端【1】,若蝇翼,使匠石斫之【2】。匠石运斤成风【3】,听而斫之【4】,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5】。宋元君闻之【6】,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7】。’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注释】
【1】郢(yǐnɡ):楚国的国都。垩(è):白灰。漫:涂。【2】匠石:匠人名石。斫(zhuó):砍。【3】斤:斧。【4】听:任意。【5】不失容:脸不变色,不害怕。【6】宋元君:宋国的国君。【7】质:对象。
【译文】
庄子送葬,经过惠子的坟墓,回头对跟随他的人说:“有位郢人用白灰涂一点儿在他的鼻尖上,像苍蝇的翅膀那样薄,让一位名叫石的工匠把它砍掉。匠石挥动斧头成风,很随意地就砍下来了,白灰没有了而鼻子没受一点伤,郢人站着面不改色。宋元君听说此事,召来匠石说:‘试试为我砍一次看看。’匠石说:‘我曾经能够砍,但是,我的对手死了很久了。’自从先生死后,我没有对手了,我没有辩论的对象了!”
【原文】
管仲有病【1】,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2】,可不讳云!至于大病【3】,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4】?”
管仲曰:“公谁欲与?”
公曰:“鲍叔牙【5】。”
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6】,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7】,下且逆乎民【8】。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
公曰:“然则孰可?”
对曰:“勿已,则隰朋可【9】。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畔【10】,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11】。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12】,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13】,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