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1 / 2)
马蹄
【题解】
本篇的主旨是主张自然放任,无为而治。“马蹄”,就是马的蹄子,取篇首二字作为篇名。作者认为,仁义礼乐之类,是残害人类自然天性的罪魁祸首,原始时代的纯朴无识才是人的本性,应当恢复人的这种本性。这种观点带有复古倒退的色彩,但也含有反对人为礼教,崇尚自由天性的精神。
【原文】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1】,翘足而陆【2】,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3】,无所用之。及至伯乐【4】,曰:“我善治马【5】。”烧之,剔之,刻之,雒之【6】,连之以羁【7】,编之以皁栈【8】,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9】,前有橛饰之患【10】,而后有鞭之威【11】,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12】,圆者中规【13】,方者中矩【14】。”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15】,直者应绳【16】。”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17】。
【注释】
【1】龁(hé):咬、啃。【2】翘(qiáo):举起。陆:跳。【3】义台:仪台,用来行礼的高台。路寝:正寝。古时君王接见臣下的宫室。【4】伯乐:姓孙名阳,伯乐是字,秦穆公时人,善于识马。【5】治:训练、调养之意。【6】烧:把铁烧红,在马身上打烙印。剔(tī):剪修鬃毛。刻:削马蹄。雒(luò):通“络”,兜头的网状物。《日出东南隅》有:“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7】羁(jī):带嚼子的马笼头。(zhí):绊住前足的绳索。【8】皁(zào)栈:马槽与马棚。【9】驰、骤:驱马快跑。整、齐:使马行进整齐,步调一致。【10】橛(jué):马嚼子。饰:马铃铛、马缨之类的饰物。【11】鞭:驱马的用具,带皮条的为鞭,无皮条的马杖为。【12】埴(zhí):黏土。【13】规:圆规,校正圆形的工具。中(zhōnɡ):符合。【14】矩(jǔ):矩尺,测直角或方形的工具。【15】钩:测弧度的工具。【16】应:相应,符合。绳:拉直的墨线。【17】过:过失。
【译文】
马的蹄子可以践踏霜雪,皮毛能够抵御风寒,吃草喝水,撂蹶子撒欢,这才是马的真性情。纵使有高台大殿,对马来说也毫无用处。到了伯乐出现,说:“我善于调教马。”于是他给马打烙印,给马剪鬃毛,给马钉铁掌,给马上笼头,再套上络头和绊索,关在槽枥棚厩之间,结果先把马折腾死了十分之二三。还要饿它们,渴它们,让它们驱驰奔跑,让它们行进整齐,步伐一致。前面是马嚼子、马铃铛的困扰,后面有马鞭、马策的威胁,这样一来,马已死去大半了。陶工说:“我会捏制陶土。圆的合于圆规,方的中于矩尺。”木工也说:“我善于削木头。弯木如钩,直木似绳。”那些陶土和木头的本性,难道是要符合规矩和钩绳这些工具的标准吗?然而,世世代代的人都说:“伯乐善于调教马,陶工木匠善于整治黏土和木头”,这也是治理天下者所犯的过错呀。
【原文】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1】,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2】;一而不党【3】,命曰天放【4】。故至德之世【5】,其行填填【6】,其视颠颠【7】。当是时也,山无蹊隧【8】,泽无舟梁【9】;万物群生,连属其乡【10】;禽兽成群,草木遂长【11】。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12】,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13】。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14】,恶乎知君子小人哉【15】!同乎无知【16】,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17】。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18】,踶跂为义【19】,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20】,摘僻为礼【21】,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22】,孰为牺尊【23】!白玉不毁,孰为珪璋【24】!道德不废【25】,安取仁义【26】!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27】!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