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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外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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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龁(hé):咬。【2】蒿目:忧愁的目光,有独坐忧愁之意。【3】决:溃乱。饕(tāo):贪。【4】嚣嚣:喧哗的样子。

【译文】

况且,并生的脚趾,割开它就会哭泣;歧生的手指,咬去它便要哀啼。这两种情况,要么比应有之数多,要么少于应有之数,但其忧患却一样。如今的仁义之人,独坐忧虑世间的祸患;不仁义的人,溃乱生命实情贪图富贵。所以说,仁义不是人固有的真情吧?否则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怎么会有那么喧嚣多事呢?

【原文】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1】,是削其性者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2】,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礼乐【3】,呴俞仁义【4】,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5】,约束不以索【6】。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

【注释】

【1】钩绳规矩:古代木工工具。钩是用来画曲线的曲尺,绳用来划直线,规划圆,矩划方。【2】绳约:绳索。【3】屈折:曲身折体,行礼乐时的体态。【4】呴(xǔ)俞:爱抚。【5】附离:附丽,黏合。离,通“丽”,附着。【6】(mò):绳索。三股合成的绳曰。

【译文】

要待钩、绳、规、矩来加以修正的,是削损了事物的本性;需要绳索胶漆来进行加固的,是侵蚀事物的固然;用礼乐来周旋,用仁义来爱抚,以安慰天下人心的,这违背了事物的本然状态。天下万物各有本然状态。这本然状态就是,曲的不用钩,直的不靠绳,圆的不凭规,方的不需矩,黏合的不用胶漆,捆束的不必绳索。所以天下万物自然生长却不知怎样生长的,各得其所而不知怎样自选的。所以古今的道理一样,不能用外力去亏损(事物的本性)。那么仁义又何必连连不断地像胶漆绳索一样施加在道德之间,使天下人迷惑不解呢!

【原文】

夫小惑易方【1】,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有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2】,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3】,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4】,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5】,事业不同【6】,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7】,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8】。问臧奚事【9】,则挟读书【10】;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11】。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12】,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13】。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14】!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15】!

【注释】

【1】惑:迷惑。易方:改变方向,使东南西北错位。【2】有虞氏:即舜,传说为夏代以前的圣王之一。招仁义:以仁义作号召。挠:扰乱,搅乱。庄子认为,唐尧以前,即原始氏族时代社会民风还是比较朴质淳厚的,自虞舜开始推崇仁义,即进入夏、商、周三代以后,朴质纯厚的风气和民情受到人为的扰乱和残害,质朴之风逐渐泯灭。【3】小人:地位低下或品行低下之人,此处指前者,泛指地位低下,以技艺和劳动谋生的人。殉:为某一目的而献身。【4】家:这里指家族。【5】数子:指上述小人、士、大夫、圣人四种人。【6】事业:即从事的工作。【7】臧与谷:家奴和童仆。一说为庄子虚拟的两个人物。【8】亡:逃跑,丢失。【9】奚事:事奚,即做什么事情。【10】挟(cè):挟,用胳膊夹持。:“策”字的异体,这里指书简。一说为牧羊鞭。【11】博塞:亦作“簙簺”,古代一种类似掷骰子的游戏。【12】伯夷:商代未年孤竹君之长子。孤竹君爱次子叔齐,立之为君。孤竹君死后,叔齐让位于伯夷,伯夷不肯接受,于是二人一起逃位而去。听说周文王有贤德,善养老,便前往投奔,路遇武王伐纣,二人扣马而谏,不被听从,便避入首阳山中,采薇菜充饥,不食周粟,最后饿死山中。首阳山:在今山西省永济市南。死名:为名而死。【13】盗跖(zhí):姓柳下名跖,春秋末年著名的平民起义领袖,先秦不少著作如《孟子》《商君书》《荀子》《韩非子》《吕氏春秋》等书中都提到过他。“盗”是诬蔑之词。死利:为利而死。东陵:山名,在今山东济南境内,一说即泰山。【14】是、非:这里引申为赞许和指责。【15】恶:何,从何。取:取舍,选择。其间:指在伯夷和盗跖两类人之间。

【译文】

小的迷惑会使人弄错方向,大的迷惑会使人改变本性。从哪里知道是这样的呢?自从虞舜拿仁义为号召而搅乱天下,天下人便没有谁不是在为仁义而争相奔走,这岂不是用仁义来改变人原本的真性吗?为此,让我们试着来谈论一下这一问题。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人没有不借助于外物来改变自身本性的。平民百姓为了私利而舍弃生命,士人为了名声而舍弃生命,大夫为了家族的利益而舍弃生命,圣人则为了求取天下人的幸福而舍弃生命。所以这四种人,所从事的事业不同,名声也有各自的称谓,但他们为所求舍弃生命、损害人的本性这一点却是一样的。臧与谷两个人一块儿放羊,都丢失了羊。问臧做什么事情了,臧说是在拿着书简读书;问谷做什么事情了,谷说是在和别人玩投骰子的游戏。这两个人所做的事不一样,却同样丢失了羊。伯夷为了求得贤名而饿死在首阳山下,盗跖为了求得私利而死在东陵山上,这两个人死的原因不同,但他们在残害生命、损伤本性方面却是相同的。为什么一定要称赞伯夷而指责盗跖呢!天下的人都在为某种目的而舍弃生命,那些为仁义而死的,世俗之人称他为君子;那些为财货而死的,世俗之人称他为小人。同样是为了某一目的而舍弃生命,有的被称为君子,有的却被叫作小人。倘若就残害生命、损伤本性而言,那么盗跖也就是伯夷,又怎么能在他们中间区分君子和小人呢!

【原文】

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1】,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2】;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3】,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4】;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5】。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6】,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7】,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注释】

【1】属:从属,归向。一说“属”读zhǔ,接连、缀系的意思。二说皆可通。【2】臧:善,好的意思。【3】俞儿:相传为齐人,味觉灵敏,善于辨别味道。【4】聪:听觉灵敏。【5】明:视觉明晰、敏锐。【6】道德:这里指对宇宙万物本体和事物变化运动规律的认识。【7】操:节操,操守。庄子以为仁义之操与淫僻之行,伯夷与盗跖,在丧失本性上都一样,所谓上下之分是沿用习惯说法,并不是真把它们分为上下。对这两种作法,庄子皆不取,而是要抛开它们,遗忘它们,任运自性。

【译文】

况且,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仁义,即使如同曾参和史那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认为的完美;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甜、酸、苦、辣、咸五味,即使如同俞儿那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认为的完善;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五声,即使如同师旷那样通晓音律,也不是我所认为的聪敏;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五色,即使如同离朱那样通晓色彩,也不是我所认为的视觉敏锐。我所说的完美,绝不是仁义之类的东西,而是各有所得罢了;我所说的完善,绝不是所谓的仁义,而是放任天性、保持真情罢了。我所说的聪敏,不是说能听到别人什么,而是指能够内审自己罢了;我所说的视觉敏锐,不是说能看见别人什么,而是指能够看清自己罢了。不能看清自己而只能看清别人,不能安于自得而向别人索求的人,这就是索求别人之所得而不能安于自己所应得的人,也就是贪图达到别人所达到而不能安于自己所应达到的境界的人。贪图达到别人所达到而不安于自己所应达到的境界,无论盗跖与伯夷,都同样是滞乱邪恶的。我于道德行为很感惭愧,所以于上我不能奉行仁义的节操,于下我不敢从事滞乱邪恶的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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