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师(2 / 2)
子贡曰:“敢问畸人【18】。”
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注释】
【1】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均为庄子虚构的人物。【2】相与于无相与:相交在无所谓相交之中,即一种自然而然的交往。【3】相为于无相为:相助在无所谓的相助之中,即相助而不着形迹。【4】挠挑:登升。【5】终穷:终止穷尽,死亡。【6】莫然有间:不知不觉顷刻间,没多久。莫然,即“漠然”。【7】侍事:帮助办丧事。【8】编曲:编作挽歌。【9】而:通“尔”,你。反其真:返归自然。【10】猗(yī):语尾助词,相当于“兮”。【11】修行无有:修行却不讲礼仪。【12】命:名,形容。【13】游方之外:游天地四方之外。形容超脱世俗,不受礼教的束缚。【14】附赘:附生的赘瘤。县疣:悬生的瘊子。两者比喻多余、无用的东西。【15】(huàn):疽,毒疮。痈:恶性脓疮。【16】愦(kuì)愦然:烦乱的样子。【17】生定:心性静定安详。生,通“性”。【18】畸(jī)人:与众不同的人,奇人。
【译文】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互相结为朋友,说:“谁能相交在不相交之中,相助在没有相助痕迹之中?谁能登上天空游于云雾,跳跃于无极之中;忘了生死,没有穷尽?”三个人相视而笑,心意投合,于是互相结为朋友。
不知不觉间过了没多久,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听到了这事,派子贡前往助理丧事。子贡看见一个人在编挽歌,一个人在弹琴,相互唱和道:“哎呀桑户啊!哎呀桑户啊!你已经返璞归真了,而我们还寄寓在人世啊!”子贡快步走上前说:“请问面对着尸体唱歌,合乎礼仪吗?”
孟子反和子琴张相互看了看,笑着说:“他哪里懂得礼的真意!”
子贡回去后,把这些告诉了孔子,说:“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修养德行却不讲礼仪,而把形骸置之度外,面对着尸体唱歌,脸色不变,真是无法来形容他们。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说:“他们是游于天地四方之外的人,而我是生活在天地四方之内的人。天地四方的内外彼此不相及,而我让你前往吊唁,我太固陋了。他们正和造物者为友伴,而遨游于天地元气之中。他们把生视为附着的赘瘤,把死视为毒疮的溃败。像这样,又怎么明白死生先后的区别呢!假借着不同之物,寄托在同一形体中;忘却内在的肝胆,遗忘外在的耳目;让生死随着自然而反复循环,不知道它的头绪;无所牵系地神游于尘世以外,逍遥在自然无为的境地。他们又怎能不烦乱地拘守世俗的礼仪,以此让众人观看呢!”
子贡说:“那么先生您依从哪一方呢?”
孔子说:“我孔丘,是遭受天道惩罚的人。即便如此,我和你还是共同追求方外之道。”
子贡说:“请问有什么方法吗?”
孔子说:“鱼儿相与寻找水源,人们相与向往大道。相互寻找水源的,挖个池子来供养;相互向往大道的,泰然无事而心性自定。所以说:‘鱼在江湖中互相忘掉,人在大道中互相忘掉。’”
子贡说:“请问与众不同的异人是什么样的人?”
孔子说:“异人是与世俗之人不同而顺应自然的人。所以说:‘大自然的小人,是人世间的君子;人世间的君子,是大自然的小人。’”
【原文】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1】,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2】。”
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孰先,不知孰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3】,有旦宅而无情死【4】。孟孙氏特觉【5】,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6】。且也相与‘吾之’耳矣【7】,庸讵知吾所谓‘吾之’非吾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8】,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9】,献笑不及排【10】,安排而去化【11】,乃入于寥天一【12】。”
【注释】
【1】孟孙才:姓孟孙,名才,鲁国的贤人。【2】壹:语助词,表强调。【3】骇:惊动。损:伤。【4】旦宅:通“怛咤”,惊惧。【5】特觉:独自觉醒。【6】是自其所以乃:这就是他所以如此的缘故。即是指孟孙才的哭泣,是见众人哭而随之哭。乃,如此。【7】相与“吾之”耳:互相说“是我”。【8】厉:同“戾”,至,到达。【9】造适:达到适意的境界。造,达到。【10】献笑不及排:内心自得而发出的笑声,不待安排。排,安排。【11】安排而去化:听任自然的安排而顺应变化。【12】寥天一:寂寥的道混为一体。即是指道。
【译文】
颜回问孔子说:“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哭泣而没有眼泪,心中不悲戚,守丧不哀痛。没有这三点,却以善于处理丧事而闻名鲁国。难道有不具其实而博得名声的吗?我觉得很奇怪。”
孔子说:“孟孙氏已尽了居丧之道了,超过了知道丧礼的人。丧事应该简化却因世俗沿袭而无法做到,他已经有所简化了。孟孙氏不知什么是生,不知什么是死;不知道迷恋生前,不知道惦念死后。他像是要化为物,以等待着他所不知的变化而已!再说方今将要变化,怎么知道不变化呢?方今将要不变化,怎么知道已经变化了呢?可我和你,恐怕都是在梦中还未觉醒啊!况且孟孙氏认为有形体的变化而没有心神的损伤,有惊恐而没有精神上的死亡。孟孙氏独自觉醒,别人哭他也哭,这就是他所以如此(苦而不哀)的缘故。众人看到自己的形体就相互称说‘这是我’,哪里知道我所谓‘这是我’果真是我呢?再且你梦见成为鸟飞到天空,梦见成为鱼潜入深渊。不知道现在说话的人,是醒着呢,还是在做着梦呢?突如其来的快意来不及笑出来,从内心自然流露出来的笑声来不及事先安排,顺任自然的安排而随之变化,就可以进入寂寥廓远之处的纯一境界。”
【原文】
意而子见许由【1】。许由曰:“尧何以资汝【2】?”
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
许由曰:“而奚来为轵【3】?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4】,而劓汝以是非矣【5】,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6】?”
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
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7】。”
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8】,据梁之失其力【9】,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10】。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11】?”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义【12】,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注释】
【1】意而子:庄子虚拟的人物。【2】资:资助,指教。【3】轵(zhǐ):通“只”,语助词。【4】黥(qínɡ):古代一种肉刑,在犯人额颊等处刺刻,然后涂上墨,又称墨刑。【5】劓(yì):古时一种割鼻子的刑罚。【6】恣睢(suī):放纵,无所拘束。【7】黼黻(fǔ fú):古时礼服上绣的花纹。【8】无庄:庄子虚拟的古代美女。【9】据梁:庄子虚拟的古代大力士。【10】炉捶:炉和锤,冶炼用的工具,此处指冶炼锻打。【11】乘成:载着完整的形体。成,完备,完整。【12】(jī):调和。
【译文】
意而子去见许由。许由说:“尧用什么教导你呢?”
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一定要力行仁义而明辨是非。’”
许由说:“你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呢?尧既然已经用仁义给你施行了墨刑,用是非给你施行了劓刑,你怎么能逍遥放荡、无拘无束地遨游于变化的境界呢?”
意而子说:“即使如此,我还是愿意游于这个境界的边际。”
许由说:“不可能这样。盲人无法欣赏眉目颜色的美好,瞎子无法观赏礼服上绣的彩色花纹的华丽。”
意而子说:“无庄忘掉了自己的美貌,据梁忘掉了自己的力量,黄帝忘掉了自己的智慧,都是经过造物者的熔炉陶冶锤炼成的。怎么知道造物者不会平息我受的墨刑,修补我受劓刑的伤残,使我载着完整的形体来追随先生呢?”
许由说:“唉!这是不可知的呀。我给你说说大略:我的大宗师啊!我的大宗师啊!调和万物而不认为是义,恩泽惠及万世而不认为是仁,长于上古却不算老,覆天载地、雕刻万物的形状而不认为是巧。这就是我所遨游的境界!”
【原文】
颜回曰:“回益矣【1】。”
仲尼曰:“何谓也?”
曰:“回忘仁义矣。”
曰:“可矣,犹未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
曰:“何谓也?”
曰:“回忘礼乐矣。”
曰:“可以,犹未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
曰:“何谓也?”
曰:“回坐忘矣【2】。”
仲尼蹴然曰【3】:“何谓坐忘?”
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4】,离形去知,同于大通【5】,此谓坐忘。”
仲尼曰:“同则无好也【6】,化则无常也【7】。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注释】
【1】益:增益,进步。【2】坐忘:静坐而忘其身以至于道。【3】蹴(cù)然:因惊异而神情突变的样子。【4】黜(chù):废弃,抛开。【5】大通:即大道。【6】同则无好:和同万物就没有偏好。【7】化则无常:参与万物的变化就不会执滞。常,常规,此处指固执不变。
【译文】
颜回说:“我进步了。”
孔子说:“指什么说的呢?”
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
孔子说:“好的,但是还不够。”
过了几天又见面,颜回说:“我又进步了。”
孔子说:“指什么说的呢?”
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
孔子说:“好的,但是还不够。”
过了几天又见面,颜回说:“我又进步了。”
孔子说:“指什么说的呢?”
颜回说:“我坐忘了。”
孔子惊奇地问:“什么叫坐忘?”
颜回说:“遗忘肢体,抛掉聪明,离弃形体忘掉智识,与化育万物的道融通为一,这就叫坐忘。”
孔子说:“和同万物就没有偏好,参与万物的变化就没有偏执。你果真是贤人啊!请让我追随在你的身后。”
【原文】
子舆与子桑友【1】。而霖雨十日【2】,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3】。
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
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注释】
【1】子桑:即上文的子桑户,庄子虚拟的人物。【2】霖雨:连绵三天以上不停的雨。【3】不任其声:(心力交疲,)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弱。任,胜任。趋举其诗:诗句急促,不成调。趋,急促。举,引起,此处指念诵。
【译文】
子舆和子桑是朋友。一连下了十天雨,子舆说:“子桑恐怕要饿病了吧!”于是带着饭去给他吃。到了子桑的门口,就听到像是唱歌又像是哭泣的声音。子桑弹着琴唱道:“父亲呀!母亲呀!天呀!人呀!”声音微弱而诗句急促。
子舆进到屋里,说:“你吟唱诗,为什么这样不成调子?”
子桑说:“我在思索使我到了这般窘困地步的原因而不得其解。父母难道想要我贫困吗?上天无私地覆盖一切,大地无私地承载着一切,天地岂会偏私而让我贫困呢?探求使我贫困的原因而得不到结果。然而我到了这样的绝境,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