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师(1 / 2)
大宗师
【题解】
本篇的中心是论道和真人体道的境界,所谓“大宗师”,有二解,一是宗大道为师,一是道是天地万物的主宰。庄子认为道生万物,道主宰天地万物,人与自然是合一的。道是“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帝;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而生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所以只有真人才能认识道。真人忘掉自身,忘掉死生变化,忘掉一切才智,和道融为一体,由此拥有“安化”的人生态度,达到相忘的生活境界,遵从命运的安排,融合于道中。庄子的这种本体论思想,在一定程度上否定了人改造自然与社会的主观能动作用。
【原文】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1】。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2】。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3】。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4】?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注释】
【1】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道天的所为,是自然运化而产生的。【2】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其中“其知之所知”是指人的智力所知道的。“其知之所不知”是指一般人的智力所不知道的,如自然的规律和生死变化的道理。【3】虽然,有患:即便如此,还是有问题。【4】庸讵:何以。
【译文】
知道天道自然的所为,也知道人的所为,这是认知的最高境界了。知道天道运行的自然之理,是由于顺应自然的道理而得知。知道人的所为,是用人的智力所能知道的道理,去顺应自己智力所不能知道的。由此尽享天年,而不致中途夭亡,这是智力的极致了。即便如此,还是有问题。认知要有所依赖的对象才能判断它是否得当,但它所依赖的对象是变化不定的。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道自然所为不是人为的呢?所说的人为的不是天道自然所为的呢?只有有了真人而后才能有真知。
【原文】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1】,不谟士【2】。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3】,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4】。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5】。其耆欲深者【6】,其天机浅【7】。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8】,不知恶死;其出不【9】,其入不距【10】;翛然而往【11】,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12】,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若然者,其心忘【13】,其容寂,其颡【14】;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馀、纪他、申徒狄【15】,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注释】
【1】雄成:自傲于成功。【2】谟士:为“谋事”的同音假借。【3】濡:沾湿。【4】登假于道:升到大道的境界。假,至。【5】嗌(ài)言若哇:说话言语吞吐。嗌,咽喉。哇,呕吐。【6】耆:通“嗜”,嗜好。【7】天机:天赋的灵机,灵性。【8】说:通“悦”。【9】(xīn):通“欣”。【10】距:通“拒”。【11】翛(xiāo)然:自然无拘的样子。【12】捐:多认为是“损”字写坏误作。【13】忘:原本形误写作“志”,今本多已订正为“忘”。【14】颡(sǎnɡ):额头。(kuí):宽大的样子。【15】狐不偕:姓狐,字不偕,古贤人,传说尧让位于他,他不肯接受而投河自尽。务光:人名,传说商汤王让位于他,他不肯接受而投河自尽。伯夷、叔齐:商时孤竹君之子。周武王灭商后,他二人因不食周粟而饿死。箕子:殷纣王叔父,因进谏被囚,佯狂装疯。胥馀:殷纣王的贤臣,因进谏被贬成奴仆。纪他、申徒狄:商汤时隐士,因担心汤让天下给他们而投水死。
【译文】
什么叫作真人?古时候的真人,不违逆弱寡,不自傲于成功,不谋虑世事。像这样的人,错过时机而不懊悔,正当时机而不自得。像这样的人,登高不战栗,入水不沾湿,入火不觉热,这是认知达到道的境地才能这样。
古时候的真人,睡觉时不做梦,睡醒时不忧愁,饮食不求甘美,呼吸深沉舒缓。真人的呼吸直达脚跟,众人呼吸用的是咽喉。争辩中屈服的人,他的言语堵塞在咽喉中,像要呕吐般难受。嗜欲深的人,他天赋的灵机就浅。
古时候的真人,不知道悦生,不知道怕死。他出生到世间不欣喜,他死亡入土不拒绝。他们无拘束地去世,无拘束地来到世上而已。不忘记他生命的开始,不寻求他自己的归宿。欣然地接受生,忘掉死而复归自然。这就叫作不用心智去损害道,不用人为去辅助自然。这就是真人。
像这样的人,他心里忘怀了一切,他的容貌静寂淡然,他的额头宽大朴质。表情严肃时冷凄得像秋天一样,态度和蔼时温暖得像春日一般,喜怒与四时变化相通,和万物相适宜而不知他的终极。所以圣人用兵打仗,灭亡了别人的国家也不会失去民心;利益和恩泽施惠万世,不是为了偏爱人。所以有意与物相通,就不是圣人;有亲疏之分,就不是仁人;计较天时,就不是贤人;利害不能相通为一,就不是君子;追求名声而失却自身本性,就不是士人;丧失自身而失去真性,就不是役使之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馀、纪他、申徒狄,都是被别人役使,使别人快意安适,而不是为自己的安适而求安适的人。
【原文】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1】,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2】,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也【3】,崔崔乎其不得已也【4】,滀乎进我色也【5】,与乎止我德也;广乎其似世也【6】,謷乎其未可制也【7】;连乎其似好闭也【8】,悗乎忘其言也【9】。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10】。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11】。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12】。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注释】
【1】义而不朋:依据俞樾所说,“义”应读为“峨”,“朋”读为“堋”,是“言其状峨然高大,而不崩坏也”。即是说真人的精神态度高而无比。【2】与乎其觚而不坚:其中“与乎”是指从容自在的样子。觚(ɡū),本指棱角,此处指特立不群。【3】邴(bǐnɡ)邴:舒畅而喜悦的样子。【4】崔崔乎:被迫而动的样子。【5】滀(chù):水蓄积,此处形容充实而颜色和泽的样子。【6】广:广大。【7】謷:通“敖”,高远。【8】连乎:形容沉默不语。【9】悗(mèn)乎:无心的样子。【10】“以刑为体……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陈鼓应等人认为与庄子思想极不类似,或为他书错简,主张删去。【11】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天和人是合而为一),人喜好它们或不喜好它们,它们都是合而为一的。【12】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无论人认为天和人是合一的或不合一的,它们都是合一的。
【译文】
古时候的真人,神态巍峨而不畏缩,好像有所不足却无所承受;特立不群而不固执,心胸宽广冲虚而不浮华,舒畅自适好像很欢喜,行为举动好像出于不得已,面色和泽令人亲近,德行宽厚令人归依;气度宽宏如世界一般广大,高远超拔而不可限制;沉默不语好似封闭了感觉,无心的样子像是忘了要说的话。把刑法作为本体,把礼仪作为羽翼,把知识当作时变,把道德作为依据。以刑罚为主体,就是从宽对待杀人;把礼仪作为羽翼,以智力相时而动,不过是不得已而行事;以道德作为所遵循的原则,是说就像有脚就能登上山丘一样,而世人却认为是勤于行走的人才能到达。(天和人是合而为一,)人们喜好它们或不喜好它们,它们都是合而为一的。无论人认为天和人是合一的或不合一的,它们都是合一的。其认为合一的与天为同类,其认为不合一的与人为同类。把天和人看作是不相互对立的,这就叫作真人。
【原文】
死生,命也【1】,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2】!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3】!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4】,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夫大块载我以形【5】,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6】。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7】。藏小大有宜【8】,犹有所遁【9】。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10】。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11】。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12】!
【注释】
【1】命:自然而不可免者(释德清说)。【2】卓:卓越,此处指天道。【3】真:真宰,指道而言。【4】相呴(xǔ)以湿:用湿气互相呼吸。呴,呼气。【5】大块:天地。载:负载,寄托。【6】固:牢固。【7】昧者:睡觉的人。昧,通“寐”。【8】藏小大:藏小于大。【9】遁:亡失。【10】恒物:常物。大情:实情,性质。【11】犯:通“范”,模子,此处可理解为动词,作“铸造”。【12】一化之所待:一切变化所依赖的,指大道。
【译文】
死与生是自然而不可避免的,它们如同黑夜和白天的永恒交替一样,是自然的规律。人在有些方面是无法干预的,这是事物的实情。人们认为天是生命之父,而终身敬爱它,更何况那卓越无比的道呢?人们认为君主的地位高出自己,而为之舍身效忠,何况那主宰万物的道呢?
泉水干了,鱼儿一同困在陆地上,相互用湿气吸嘘,相互用口沫湿润,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与其赞美尧而非议桀,不如把二者的是非善恶都忘了而融化在大道之中。
天地赋予了我形体而让我有所寄托,给我生命以而使我操劳,用衰老使我安闲,用死亡来使我安息。所以把生视为好事,也应把死视为好事。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大泽中,可以说是牢固的了。然而半夜里有大力的人将它们背走了,睡觉的人都不知道。把小的东西藏在大的东西里面是很适宜的,但还是会有所丢失。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就不会有所丢失了,这是万物的普遍实情。人们一旦获得了人的形体就欣喜。如果人的形体,千变万化而没有止境,这也可成为快乐的话那快乐就不可胜计了。所以圣人将游于不会亡失的境地而与大道共存。对于生老病死都要善于安顺的人,人们犹自仿效他,更何况是万物的本源、一切变化所依赖的道呢?
【原文】
夫道,有情有信【1】,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2】,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3】,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4】,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5】。狶韦氏得之【6】,以挈天地【7】;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8】;维斗得之【9】,终古不忒【10】;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11】,以袭昆仑;冯夷得之【12】,以游大川;肩吾得之【13】,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14】;颛顼得之【15】,以处玄宫;禺强得之【16】,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17】,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18】;傅说得之【19】,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20】,而比于列星。
【注释】
【1】有情有信:实在确凿的,即客观存在。信,真。【2】无为无形:意即看不见摸不着的,是非物质的。受:通“授”。【3】太极:天地没有形成以前,阴阳未分的浑沌元气。【4】六极:六合,东西南北上下的极限。【5】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谓道贯通古今,无时不在。【6】狶(xī)韦氏:传说中的古代帝王。【7】挈(qiè):提挈,引申为整顿。【8】袭:沿袭,调和。气母:元气之母,指阴阳。【9】维斗:即北斗。【10】忒(tè):差错。【11】堪坏:昆仑山神。【12】冯夷:河神,又称河伯。【13】肩吾:泰山神。大山:泰山。大,通“太”。【14】以登云天:传说黄帝在荆山铸鼎,鼎成,有龙垂在鼎上迎接黄帝,黄帝乘云驾龙而去。【15】颛(zhuān)顼(xū):又称高阳氏,黄帝之孙,为古代五帝之一,为北方帝,居玄宫。【16】禺强:水神。【17】西王母:传说中居住西方少广之山的神人。【18】有虞:指舜。五伯:指春秋时的五位霸王,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宋襄公。【19】傅说:传说为殷代贤臣。他本来是做苦工的奴隶,后来殷高宗武丁曾任他为相治理天下。【20】东维:与下文“箕尾”皆为星宿名。传说傅说死后精神升天,乘骑东维、箕尾两星,并列于众星之中。
【译文】
道,是真实有信验的,没有作为,没有形迹;可以心传而不可以教授,可以心得而不能目见;它自己就是自己的根本,在没有天地时,自古以来就一直存在着;是它产生了鬼神和上帝,是它产生了天和地;它在太极之上而不算高,在六合之下而不算深,先于天地存在而不算久,比上古还长远而不算老。狶韦氏得到它,用来整顿天地;伏羲氏得到它,用以调和元气;北斗得到它,就永远不出差错;日月得到它,就能永远运行不停;堪坏得到它,用来入主昆仑;冯夷得到它,以此游历大川;肩吾得到它,以此镇守泰山;黄帝得到它,以此登上云天;颛顼得到它,就住进了玄宫;禺强得到它,就能立身于北极;西王母得到它,就能坐居少广山,人们不知道她的始与终;彭祖得到它,寿数绵长,上自虞舜,下及春秋五霸;傅说得到它,可以做武丁的宰相,治理天下,(死后)乘骑着东维星和箕尾星,而与众星并列在一起。
【原文】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1】:“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
曰:“吾闻道矣。”
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
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2】,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3】,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4】。朝彻,而后能见独【5】;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6】。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7】。其名为撄宁【8】。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
曰:“闻诸副墨之子【9】,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10】,洛诵之孙闻之瞻明【11】,瞻明闻之聂许【12】,聂许闻之需役【13】,需役闻之於讴【14】,於讴闻之玄冥【15】,玄冥闻之参寥【16】,参寥闻之疑始【17】。”
【注释】
【1】南伯子葵:即南伯子綦。女偊(yǔ):庄子虚拟的人名。【2】卜梁倚:庄子虚拟的人名。【3】守:坚持,保守。【4】朝彻:如朝阳初生时普照豁然澄澈,指胸中豁然澄澈。【5】见独:洞见独立无改的大道。【6】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大道的本身是不生不死的。杀生者,杀灭生命的;生生者,产生生命的,两者都是指大道。【7】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道对于万物,无时不在有所送,无时不在有所迎;无时不在有所毁,无时不在有所成。将,送。【8】撄(yīnɡ)宁:扰乱之中而后见其宁定,即心神宁静,不被外界事物所扰。撄,干扰,拂扰。宁,定。【9】副墨之子:文字。形之言,正也;书之墨,副也。有言而书于简册,故曰“副墨”。(林希逸说)【10】洛诵之孙:诵读。洛,通“络”,是同音假借,连络,反复。【11】瞻明:见解洞彻,此处指语言之流传得之于目见。瞻,见。【12】聂许:耳闻。【13】需役:实践,践行。需,须。役,行。【14】於讴:咏叹讴歌。於,音“乌”。讴,歌谣。【15】玄冥:静默。此处是说咏叹是得之于玄虚杳冥无形的境界。(陈启天说)【16】参寥:空寂。【17】疑始:似有始而又未尝有始,近于本源。
【译文】
南伯子綦问女偊:“您的年岁很大了,而面色却如同小孩,为什么呢?”
女偊说:“我得到了道。”
南伯子綦说:“道可以学得到吗?”
女偊说:“不!不可以!你不是那种可以学道的人。卜梁倚有圣人的才能而没有圣人的道,我有圣人的道而没有圣人的才能。我想用道去教化他,也许他真的能成为圣人吧!就是不能,用圣人的道告诉有圣人才能的人,也是容易的。我继续持守着,而后告诉他,三天后就能把天下置之度外了;已经置天下于度外了,我又持守,七天以后能把万物置之度外了;已经置物于度外了,我又持守,九天以后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而后心胸豁然澄澈。心胸豁然澄澈了,而后能洞见独立而不改的道;洞见独立而不改的道,而后能不受古今时间的限制;不受古今时间的限制了,而后能进入无生无死的境界。杀灭一切生命的道,它本身不死;产生一切生命的道,它本身不生。道对于万物,无时不在有所送,无时不在有所迎;无时不在有所毁,无时不在有所成。这就叫作‘撄宁’,‘撄宁’的意思,就是在万物生死、成毁的纷扰中保持宁静安定。”
南伯子綦说:“您从哪儿学到的道呢?”
女偊说:“我从文字那儿学到的,文字是从语言那儿得到的,语言是从目见那儿得到的,目见是从耳闻那儿得到的,耳闻是从修行那儿得到的,修行是从咏叹那儿得到的,咏叹是从静默那儿得到的,静默是从空寂那儿得到的,空寂是从疑似本源那儿得到的。”
【原文】
子祀、子舆、子梨、子来四人相与语曰【1】:“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2】,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3】,遂相与为友。
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4】!”曲偻发背【5】,上有五管【6】,颐隐于齐【7】,肩高于顶,句赘指天【8】。阴阳之气有沴【9】,其心闲而无事。跰而鉴于井【10】,曰:“嗟呼!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子祀曰:“女恶之乎?”
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11】,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12】;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13】。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14】。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梨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15】!”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16】,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17】。彼近吾死而我不听【18】,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19】!’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20】,蘧然觉【21】。
【注释】
【1】子祀、子舆、子梨、子来:均为庄子虚构的人物。【2】尻(kāo):屁股,脊骨的末端。【3】莫逆于心:心中没有抵触,内心相契。【4】拘拘:屈曲不能伸展的样子。【5】曲偻(lóu):伛偻,腰背弯曲。发背:背弯曲向上拱露。【6】五管:五脏的穴位。【7】颐隐于齐:面颊藏在肚脐下。颐,面颊。齐,通“脐”,肚脐。【8】句(ɡōu)赘:发髻。【9】沴(lì):凌乱。【10】跰(pián)(xiān):走路偏偏跌跌的样子。【11】浸假:假使。【12】鸮炙:烤鸮鸟肉。【13】县解:解除倒悬。县,同“悬”。【14】物有结之:被阴阳之气所束缚。【15】怛(dá):惊恐。【16】将奚以汝为:将要把你变为何物。奚,何。【17】不翅:不啻。翅,同“啻”。【18】近:用作动词,意为“使……接近”。【19】镆铘:宝剑名。传说干将、镆铘为楚王铸雌雄二剑,三年成,雄剑名干将,雌剑名镆铘。也作“莫邪”。【20】成然寐:熟睡。【21】蘧(qú)然:喜悦自在的样子。
【译文】
子祀、子舆、子梨、子来四人互相谈论说:“谁能把无当作头颅,把生当作脊梁,把死当作尾骨,谁能知道生死存亡是一体的,我们就与他做朋友了。”四人相视而笑,心意投合,于是互相结为朋友。
不久子舆病了,子祀前往问候他。子舆说:“伟大啊!造物者,把我变成这样一个拘曲着身子的人啊!”子舆腰弯驼背,五脏的穴位向上,面颊藏在肚脐下,肩高过头顶,头后的发髻朝天。阴阳之气虽然凌乱失调,但子舆的心却安闲而若无其事。他步履蹒跚地走向水井照着身影,说:“哎呀!造物者又把我变成这样一个拘曲着身子的人啊!”
子祀说:“你厌恶这样吗?”
子舆说:“不,我怎么会厌恶呢?假使把我的左臂变为鸡,我就用它来司夜报时;假使把我的右臂变为弹丸,我就用它打鸮鸟烤着吃;假使把我的尾骨变为车轮,把我的精神变为马,我就乘着这马车走,哪里还会变更再用别的马车呢!况且人们获得生命,乃是适时;失去生命,乃是顺应。安心于适时而处于顺应,哀乐的情绪就不能进入心中。这就是古时所说的解除倒悬。而不能自我解脱的人,是因为被外物束缚住了。况且人力不能胜过自然规律是由来已久了,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呢?”
不久子来生了病,气喘吁吁地快要死了,他的妻子儿女围着哭泣。子梨前往问候他,对子来的妻子、儿女们说:“去!走开!不要惊了将要变化的人!”他倚着门对子来说:“伟大啊!造化者!又要把你变为何物呢?要把你送到何处去呢?要把你变为老鼠的肝吗?要把你变为虫子的臂膀吗?”
子来说:“子女对父母,无论要到东西南北,都要听从父母的命令。人对于阴阳造化,不啻父母。它让我死,而我不听从,我就是违逆不顺,它有什么罪过呢?大自然给了我形体,用生来使我劳作,用老来使我安逸,用死来使我安息。所以把我的生视为好的,也应把我的死视为好的。譬如现在有个铁匠铸造金属器具,那金属跳跃起来说:‘一定要把我铸成镆铘宝剑!’铁匠必定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现在造化一旦造出一个人的形体,这个人就说:‘我是人!我是人!’造化者必定认为这是不祥的人。现在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化视为铁匠,往哪里去而不可呢!”子来说完酣然睡去,一会儿又自在地醒来。
【原文】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1】,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2】,相为于无相为【3】?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4】;相忘以生,无所终穷【5】?”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6】,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7】。或编曲【8】,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9】,而我犹为人猗【10】!”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
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11】,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12】。彼何人者邪?”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13】;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14】,以死为决溃痈【15】。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覆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16】,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
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
子贡曰:“敢问其方。”
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17】。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