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乱世顽童(1 / 2)
熟悉的陌生人
曹操,对于中国人而言,是一位最熟悉的陌生人。
为什么说曹操最熟悉呢?一千八百多年以来,经过正史、野史、评书、、戏曲、影视剧乃至游戏、漫画的不断刻画,曹操的形象,不论是历史形象还是艺术形象,均可称得上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熟得不能再熟了。
那为什么又说曹操是陌生人呢?这里有以下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曹操是谁?
曹操是政治家。他是汉末的丞相,是汉末的强人、“乱世之奸雄”;他是魏武帝,是三国之中曹魏帝国的奠基人。
曹操是军事家。他是用兵如神的统帅,谲诈百变的战将;他是《孙子兵法》最重要的注释家之一,自己还撰写了十多万字的兵法。
曹操是文学家。他是“建安风骨”的开创者,与其子曹丕、曹植合称“三曹”,在中国几千年的文学史上,恐怕只有“三苏”(苏洵、苏轼、苏辙)堪与其相提并论;曹操的名句,如“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在过去的中国,几乎家弦户诵,今天读来仍有巨大的感染力。
这是人们所熟悉的曹操。但是曹操的其他面目,随着时间的流逝、史籍的亡佚和知识背景的变迁,逐渐变得不为人知。比如:
书法家曹操。曹操工于书法,史称“尤工章草,雄逸绝伦”。传说曹操西征张鲁,路过褒城的石门(今陕西勉县东北),见到褒水湍急,浪花滚滚如雪,兴之所至,提笔写了“衮雪”二字,刻于礁石。左右不解,问道:“浪花滚滚如雪,该写‘滚雪’才是。这个‘衮’字,怎么没有三点水呢?”曹操手指褒水,哈哈大笑:“你看这惊涛拍岸、逝者如斯,还缺水吗?”左右叹服。这“衮雪”二字,目前还保存在汉中博物馆,据说就是曹操的真迹。
音乐家曹操。古代的诗歌,相当于今天流行歌曲的歌词;作词之后,还要谱成曲子,进行演奏和演唱。曹操是诗歌创作的大师,在作曲、演奏乃至演唱方面,也有高深的造诣。史书说他“登高必赋,及造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曹操的唱功,恐怕也很好。他常常“对酒当歌”慨叹“人生几何”“幸甚至哉,歌以咏志”。这样一个能作诗、懂音乐、会唱歌的军事、政治人物,千载而下,我们无从目睹,只能遥想了。
养生家曹操。和许多帝王一样,曹操也期望长生;但他的长生,并不靠炼丹、求仙,而是主要建立在医学基础之上。他曾经招聘了一群“方术之士”,包括因《三国演义》而著名的左慈、华佗等人,让他们在身边研究养生科学,顺便为自己疗养。所谓“方术”,今天看来可能是巫术、魔术、迷信和一点点早期医学的大杂烩,但在当时都是重要的先进知识,有一整套的学术体系作为支撑。此外,曹植还曾解释曹操招聘方士的目的:“我父亲之所以将这群人都聚集在身边,就是怕他们挟持妖术,为害民间。哪里是为了长生不老呢?”要说一点儿养生的目的都没有,恐怕也不是事实;不过综合来看,曹操应该会对这群方士“综核名实”,考核他们究竟是否有真材实料,从而禁其假者、用其真者吧?
如果要继续罗列下去,还有围棋高手曹操、格斗专家曹操、建筑师曹操、发明家曹操……
不过,随着史料的亡佚、知识背景的变迁,曹操的书法,现代人没有眼福得见;曹操的音乐,现代人欣赏不来;曹操的养生术,现代人不敢用。而制度的创设、谋略的运用,却是人类经久不衰的主题。所以本书想要着重介绍的,是作为谋略家的曹操。
第二个问题:曹操做了什么?
曹操一辈子打了很多仗,进行了很多政治斗争,害死了很多人,对后世影响非常深远,这是大家熟悉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汉末三国曾经发生一次重大的变革:思想上,有汉一代三百多年独尊儒术、儒家思想一统天下的局面瓦解,曾经被儒家思想压制的道家、法家、佛家,乃至阴阳、五行、方技者之流,纷纷浮出水面,争先恐后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借着时代的风向,沁入民众的肺腑心田,思想界重新进入了百家争鸣的时代;制度上,汉朝法律体系杂乱无章的弊端得到了根本改变,中国从此有了系统的、简明的、统一的基本法典。这样一个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大变革的开启者,正是曹操。从这个角度来看,曹操有不为人知的功劳。
第三个问题:如何评价曹操?
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读《三国演义》。那时候年少无知,曾经提出这么一个问题:“曹操到底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我想,读过《三国演义》、和我有过同样疑问的人,大概不在少数。曹操这个人物太复杂了,他游走在正义和邪恶的边缘,挑战着人们普遍的道德伦理观念。在曹操的身上,“好人”和“坏人”这样简单的道德标签通通失效。所以,在价值多元化的今天,京剧舞台上大白脸的曹操固然脸谱化得令人生厌,而重新把他的大白脸抹上其他单色的油彩,也没有任何意义。曹操死了一千多年了,你喜欢或者不喜欢,曹操就在那里,不增不减。我们要反思的问题是:为什么一千多年来,同样是这样一个曹操,却一会儿被国人捧上了天,一会儿又被国人踩下了地?为什么这一千多年来,中国人始终执着于对曹操进行道德评价?不仅中国历史上的曹操形象变化多端,在整个东亚文化圈中,日本人和韩国人心目中的曹操也随着地域转变而充满异域风情,随着时代切换而改变着自己流行的方式。
曹操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曹操的评价者——我们。我们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崇尚智术的家庭因素
带着以上种种问题、种种疑团,我们回到公元155年,东汉桓帝永寿元年。
在当时沛国的谯县(今安徽亳州)境内,一个婴儿呱呱坠地。这个小男孩,就是东汉末年历史舞台的男一号,姓曹,名操,字孟德,小名吉利,小字阿瞒。趁着这个小男孩还没长大,且腾出笔墨,介绍一下曹氏家族。
曹氏家族可以用两个特点来概括。
第一个特点:官宦之家。
《三国志·武帝纪》记载,曹氏的远祖是西汉王朝的开国元勋曹参。汉高祖分封功臣时,曹参凭借显赫的军功,在一百三十七位功臣中排名第二,仅次于萧何;萧何死后,曹参成为汉代第二任相国。不过,曹操出身的曹氏家族,究竟是不是曹参的后裔?这一点不必太认真。就像刘备自称汉景帝玄孙、中山靖王之后,孙权自称兵圣孙武之后一样,听听就算了。汉末魏晋正是讲究门阀、乱认祖宗的时代,如果没有清晰的世系表作为佐证,这些“远祖”都是不必当真的。
曹操的远祖不一定可靠,但他的父祖却都是当时炙手可热的人物。祖父曹腾,是汉朝的中常侍、大长秋,历仕安、顺、冲、质、桓五位皇帝,堪称五朝元老。曹操的父亲曹嵩,官至太尉。东汉原将宰相职权分为太尉、司徒、司空,号称“三公”,其中太尉是名义上的全国最高军事统帅。至于曹家人做过的太守、校尉之类,数都数不过来。所以说,曹家是不折不扣的官宦之家。
曹家的第二个特点是什么呢?官宦之家倒过来——宦官之家。
曹操家族,谁是宦官?曹操的爷爷,准确来讲是曹操的干爷爷——曹腾。曹腾早在曹操出生之前四十年,就已经净身入宫做了一名小宦官。曹腾年纪轻轻,却选择做宦官,其动机已经不可考,不过至少一半是因为穷。
《三国志》注引《续汉书》讲了曹腾父亲曹节的一个故事:曹节在乡里以“仁厚”著称。有一次,邻居家有头猪走丢了,找到曹家猪圈,发现一头一模一样的。邻居坚称这就是他们家走丢的猪。曹节说:“既然是,那就拿去吧。”邻居带着猪走了。不久,邻家的猪自己走回来了,邻居这才知道自己搞错了,牵着曹家的猪登门道歉。曹节笑着说没事的,收下了猪,并不苛责对方。
这个故事的本意,当然是要说曹家祖先行善积德,所以后世子孙光耀门楣。但是我们读史书不能这么老实,而应该仔细读出写史者原本没打算告诉我们的事情。细读这个故事不难发现:曹节时代的曹家,在地方上恐怕没权没势,任人欺负。能够任凭邻居上门,到猪圈中随意寻找的人家,恐怕不会有深宅大院吧?而人性多恃强凌弱,这个邻居能无理搅三分,愣是从曹家牵走一头猪,恐怕也是欺软怕硬的成分多一些。史书盛称曹节的“仁厚”,换成今天的话语,就是老实没用的人。这个老实没用的人,后来被曹魏皇室追尊为“处士君”,也就是“没做过官的白丁”的意思。这位处士君有四个儿子,曹腾是老三。儿子既多,不怕绝后,就腾出一个,让他入宫当了宦官,一来节省开销,二来贴补家用,应该是合理的猜测。
除了穷,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在东汉王朝,宦官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
东汉的皇帝创造了一项历史纪录:寿命短。短到什么程度?除了开国的光武帝、明帝父子,以及亡国的汉献帝,居然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的。
这就造成了一个恶果。
首先,皇帝即位的时候年纪太小,根本没有能力处理朝政,就只好把朝政委托给他的监护人来掌管。一个人的监护人,无非父系、母系两派亲戚,中国人叫“内亲(父系)外戚(母系)”。父系亲属,那些叔伯兄弟,个个都是皇位的潜在继承人,小皇帝如果找这些人来掌管政权,要不了多久就该驾崩或者禅让了。所以在皇帝幼小的情况下,中国古代王朝的一般策略是压制宗室(父系亲属),让母后临朝。
古代男女授受不亲,女性不便走出禁中与大臣直接商讨国政,更不方便巡行各地、视察工作。所以母后临朝只是一个形式,皇太后多半会让自己的父亲、兄弟执掌政权。这些人就是外戚。
皇帝如果长大成人,找到外戚,说:“请把政权还给我吧,我已经成年了,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了,用不着你监护了。”那就无异于与虎谋皮。外戚虽然是异姓,从制度上讲,无法世袭掌权,但一旦尝到权力的甜头,没有人会主动放弃。外戚既然不肯和平让权,皇帝就只好暴力夺权。但是皇帝自幼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大臣和武士,何来暴力呢?唯一的选择,就是求助于身边最亲近的人——宦官。东汉好几个外戚,都是被皇帝联合宦官,发动宫廷政变给扳倒的。
扳倒了外戚,论功行赏,宦官自然是最大的受益者。但是谁能料到,宦官帮助皇帝夺回政权以后,往往比外戚还要专横跋扈:外戚好歹还是正常人,而宦官乃是“刑余之人”,基本上都有点心理变态。下一任皇帝没办法,回过头再来找外戚:我知道错了,请你帮我推翻宦官吧,毕竟咱们是自己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就这样,整个东汉王朝不是外戚压倒宦官,就是宦官推翻外戚,外戚和宦官互相夺权、轮流执政。皇帝呢,只好穿着龙袍跑龙套,被晾在一边看热闹。这几乎成了东汉政治的基本模式。
在外戚与宦官的角力之中,宦官逐渐占了上风。越到汉末,宦官的势力越大。更何况,这曹腾还不是普通宦官,他是一名资深宦官。曹腾早在汉安帝时期入宫,先后服侍了五位皇帝,官至中常侍、大长秋(这是当时宦官能够做到的最大的官),还被授予侯爵。西汉一代名将“飞将军”李广,一辈子出生入死,饮血沙场,却无缘封侯,最终因不愿接受刀笔吏的审讯凌辱而引刀自尽,留下了“李广难封”的遗憾;曹腾区区一个宦官,安居深宫大内,居然得以封侯。两汉前后对比,不能不令人感慨历史的恶作剧。
侯爵,是可以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继承下去的。但是曹腾身为一名资深宦官,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唯一的也是宦官们共同的遗憾就是:没有儿子。怎么办呢?汉顺帝时期的一条法令,为曹腾打开了方便之门:“听中官得以养子为后,世袭封爵。”(《后汉书·顺帝纪》)允许宦官收养一名干儿子做政治遗产的继承人。将来宦官死后,政治遗产由干儿子继承。根据这条法律,曹腾依法收养了一个干儿子,这个人就是曹操的父亲——曹嵩。
关于曹嵩,有一个很具争议性的话题:他本姓什么?
陈寿《三国志》说:“莫能审其生出本末。”曹嵩是哪一家的,已经搞不清楚了。西晋的陈寿尚且搞不清楚,千年后的我们就更搞不清了。不过,裴松之注《三国志》,引了两本比陈寿更晚的书,提供了一个说法:“嵩,夏侯氏之子,夏侯惇之叔父。”认为曹嵩本姓夏侯,他是后来的曹魏名将夏侯惇的叔父。其实,不必裴松之提供这个说法,曹氏与夏侯氏的关系本就令人想入非非。
《三国志》第九卷叫《诸夏侯曹传》,其中记录了夏侯氏、曹氏的功臣名人。这里的曹氏,当然都是曹腾一族的子弟。奇怪的是,为什么要把夏侯氏和曹氏写在一起呢?陈寿的解释是:夏侯氏与曹氏世代通婚。这个解释也有一个很大的疑点:如果说曹氏是内亲,夏侯氏是外戚,那么这一篇应该叫《诸曹夏侯传》才对啊,为什么却是夏侯氏在前、曹氏在后呢?一个合理的猜测是:曹嵩(以及曹操)本姓夏侯氏,后来入继曹氏。所以本族在前,继族在后。
我觉得:这个猜测,解释了小小的不合理,却造成了更大的不合理。
汉代的法令规定:禁止以异姓为后;而且以中国古人的习俗而言,一个家族倘非绝户,也不可能去立一个异姓为继承人。当然,立异姓为后的情况在民间并不罕见。例如刘备的养子刘封,本来就姓寇。但是,曹腾身为宫中著名的宦官,按照皇帝新颁布的特殊法令,过继一个养子,应该不敢也没有必要公然违反“禁以异姓为后”的汉律,去立一个夏侯氏的孩子。要知道,当时曹腾已经是曹氏家族的名人,他本人虽然无后,但其他各房抱着孩子求着想要过继的,一定大有人在,岂容外人插足?袁绍讨伐曹操时,命笔杆子陈琳写了一篇檄文,文中说:“父嵩,乞丐携养。”乞丐在这里是动词,乞求的意思;携养,就是收养。这句话的意思是:曹操的父亲曹嵩,是乞求别人收养的。这个说法虽有侮辱之嫌,却大致符合一般过继收养的情形。
所以我认为,按照当时立继的法律与习俗,曹嵩是曹腾同族子弟的可能性较大。陈寿说“莫能审其生出本末”,是不清楚他是哪一房、哪一支的,而非不清楚他本来姓什么。
总的来讲,到了曹操出生的时候,曹氏家族经过两代人的积累,已经很富裕、很有权势;但是,以当时人的标准来看,又可以说曹操出身卑微,门第不高。东汉末年,门第观念很重。评价一个人身份如何,不光是看你官做得大不大、钱多不多,还得看你出身如何,你的父母、祖宗是干什么的。“门第”这项资源,要靠声望与教养的缓慢积累,不是暴发户的金钱和权力可以换来的。
曹操的父亲曹嵩,本来出身贫贱,靠着被过继给宦官才一步登天,这样的出身当然被当时人看不起,名声很臭。以当时的标准来看,曹操再有钱也只能算出身卑微。汉末的门阀世家子弟如袁绍、杨修等人,正是这样看待他的。
这种特殊的家庭背景,对曹操的性格影响很大:因为曹家有钱有权却名声不佳,所以曹操崇尚实用主义,在他看来,名声、教养之类都是浮云,金钱和权力才是硬道理;因为曹腾、曹嵩为官,走的都不是正路,而是捷径,所以曹操从小耳濡目染,崇尚智术,足智多谋,而且反应特别快;因为出身卑微,所以曹操从小缺乏安全感,疑心很重,心机很深,甚至还有残暴的一面……总之,曹操后来的许多性格特点,往往可以从其早期生活的家庭环境中找到影响的因素。
不走寻常路的读书人
曹操的少年时代,有哪些独特的经历呢?有三件事情值得一说:第一,少年曹操在大量法家的书籍,学习法家的理论;第二,少年曹操在从事一项当时非常流行的违法犯罪活动;第三,少年曹操成了一起谋杀案的被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