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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篇 谁最该为纸币的诞生而欢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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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史上第一张纸币在四川诞生

有人要问了,宋朝的货币怎么那么乱哪?一个典型的文官政府,怎么连货币都管理不好?

别急,听我慢慢说。

这是由于历史的必然(套话了)。

上面说了,北宋的商业空前发达,总结起来,优点就太多了——商品构成丰富(看得人直流涎水)、商业分布合理(开店不再受地点限制)、商业分工精细(卖什么的都有)、商业管理水平提升(雇工少的10多人,多的有40余人)、配套商业形成(吃了饭可以到院街洗脚)、行会组织发达。

这一切,都意味着营业额的提高。营业额体现的就是资本运作,就是钱在滚动。

宋朝商业的这种大好形势,自然就对货币提出了更高要求。要求它的数量更多、制度更完善、信誉更权威。

可是宋朝在这方面先天不足。

在它以前,唐朝钱绢并行、金银货币兼用;五代是铜铁钱兼用;这都是由于铸币的铜料不足而采取的应对办法。

宋代的商业更精密了,像唐代那样的货币制度就行不通了——买一包酱肘子,谁还能用绢啊?可是宋朝又没有能力建立统一的货币制度。

都用铜钱,那当然好。不过唐朝时铜料就不够用了,现在就更不行了。因此,宋朝只能沿用五代时的老办法,在某些地区采用铁钱,以缓解压力。

这就潜藏着一个麻烦:铜钱区和铁钱区,这区域之间的贸易怎么进行?怎么结算?怎么汇兑?

麻烦大了!

这也算是上层建筑阻碍了经济基础吧。货币的现状,阻碍了商业的发展。

这问题在唐代就有,到宋代终于该突破瓶颈了!

上一章我已经提到过,宋朝货币形态的突破,就发生在巴山蜀水地界。

俗话说:“天下未乱蜀先乱。”这话有一定道理,四川是个相对封闭的地方,但人们的思路却往往敢为天下先。

四川是“天府之国”,老天一向比较照顾,在宋代就是大宗农副产品集散地,它的盐业、冶铁业也比较发达。可是这样一个地方,却是全宋唯一的“铁钱区”,这就有点尴尬了。

当时川人用的铁钱,小钱每10贯重65斤,折大钱1贯。而大钱1贯,重12斤。到市场做买卖,如果带的大钱有两三贯,就累得直喘了。

商人不是特种兵,这可怎么吃得消!

当时买一匹布要多少钱?2万钱,那就是20贯,大约重120斤。无论是买方还是卖方,只要进行一匹布的交易,就得“赶着你的马车来”。

钱太重,这成了引发货币革命的直接导火索。

一般金融学书籍上都讲,是宋代商品经济的发展,引起了货币的改革。可是商品经济到宋代起码已经发展1000多年了,也没引起过什么大变革,所以商品经济发展这个“一般性前提”实际上并没有意义。

凡是导致一种变革的诱发因素,必然是一件极端荒谬的事。

四川人实在是背不动这恼人的铁钱了,这就是诱发因素。于是,人类史上第一批纸币诞生了!

用纸当钱,怎么样?这下子就不需要特种兵的身体素质了吧。

宋朝最初的纸币,叫作“交子”,是一种早期的信用货币。

这又是一个新概念——什么叫作“信用货币”?

请记住,现代的信用货币有三个特点:一是国家法律予以保障;二是不以任何贵金属为基础,独立发挥货币职能;三是人们对它有信心。

比如说什么支票、汇票、纸币、钢镚(辅币)、你的银行存款,一直到最时髦的电子货币,等等,都是。

它是货币,可以用来买东西,但它的物质载体本身,基本就没有什么价值。这一点,与金、银、铜等本身就有价值的金属货币很不同。

举例来说,你的银行卡,你的网上银行账号,那是钱吗?那上面不就是一组数字吗?

可是为什么你相信它是钱呢?因为有银行信用为你担保。

懂了吧,这就是信用货币。

其实我们国家在宋代以前,早就有过信用货币。

在西周,有过一种信用货币叫“里布”。其形态就是一块布,长二尺,宽二寸,上面写有币名、金额、发行者签章。持有人拿着这布条,就可以买货物,也可以转让。

在春秋战国,也有过“牛皮币”,专用于牛的买卖。买家支付了买牛款,先不把牛牵回家,而是从卖家手中拿回一块牛皮,上有卖家的姓名或者特殊符号,持有牛皮币的人,随时可以向卖家兑换牛。

汉武帝时期发行的“白鹿皮币”,价值40万钱,也可以沾上信用货币的边儿。

但是这些信用货币,都是在一定场合下才使用的,不可能在市场上广泛流通,它们和钱的功能还不大一样。

这次宋朝的交子就不同了,顾名思义,它就是用于商品交换的媒介物。

交子跟现代的纸币很相似,也是采用特定的纸张,铜版印刷,有版式,有图案,有花纹,有面额,有发行者签章,可以流通,可以转让,可以从发行者那里兑换铜钱。

这不就是钱吗,它跟钱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一点区别的——它只能在发行者的信用范围内使用。比如出了四川,就是废纸一张了。因此它还不能完全等同于金属货币。

你看看,我们古代宋朝的人,多能耐!为世界人民提供了多少发明创造啊!

据权威史书记载,交子最早是由民间自发产生的。《续资治通鉴长编》说,当初四川的邛、嘉、眉等州,因为闹起了李顺起义,停止了铸钱,民间的钱不够用,所以才用起了交子。

这个说法,不大通。李顺起义是太宗时代就闹起来了的,不至于大宋开国不久就闹起了钱荒。

真宗景德二年在四川铸大铁钱,才有可能是交子产生的真正原因。不仅宋人有不少是这样认为,就是《续资治通鉴长编》也说“蜀人以钱重,私为券,谓之‘交子’,以便贸易”。

铁钱太重,商家搬不动,就搞代用券,这是有先例的。前面说过,五代十国马殷的楚国,就有过商人嫌铁钱重而“指垛交易”的事。

交子的流行,有一个逐渐成熟的过程。开始是由商家出具收据式的“楮券”,这就是最早的交子。就一张纸,两面都有出具人的印记,有密码花押,字色红黑相错,票面金额是临时填写的,各家的样式也不统一。

这就是所谓的“私交子”。商家的这个灵感,来自唐代的“飞钱”,两者在功能上很相似。

这多少解决了一点问题,拿它能顶钱用了,但是信用很有限,也不能够大面积流通。

后来,成都有16家富商联手,以自己的财富作为信用担保,成立了交子铺,统一发行交子。这些富商,就叫“交子户”。

统一发行后,信用就好得多了,持有者可以不受限制地转让,你只要向交子户交钱,就可以拿到交子。在四川境内无论远近,也无论几千几万贯的买卖,只要持有交子,就可以交易。

私交子三年为一期,到期要换发新的。在兑现或者更新时,交子户要收取30文“工墨费”。

可是在此之后,因为有的富商生意衰落,交子不能兑现,引起了不少诉讼。

在这种情况下,四川的财政官员对交子跟踪研究了一个时期,认为可行,就在仁宗天圣元年(1023)决定官办。

他们奏请朝廷,在四川成立了“益州交子务”,于次年二月正式发行“官交子”,同时禁止民间发行私交子。

官交子也是三年为一期(称作“一界”),期满收回换发新的,相当于年检。换发也要扣除30文工本费。

在发行之初,官交子的样式基本模仿民间,金额也是临时填写的,数额可以无限高,加盖本州印章,只限于四川境内流通。

后来官交子逐渐成熟,用三色套印,票面极为精美。数额也有了限定,是事先印刷好的,分成几个等级,从一贯到十贯不等。后来又改为五贯和十贯两种。

官方这次发行交子,是非常讲究科学的,设定了最高发行限额,每年最高的发行额为125万余贯。还建立了准备金制度,以四川的铁钱做准备金,每次36万贯,约为发行额的28%。

官府的事,只要认真,就能够做好。一直到神宗初年,官交子的发行和流通都非常稳定,管理得很好。

后来出了个聪明过人的宰相王安石,他对国家太穷感到痛心,一心想“富国”,就大刀阔斧地进行经济政策改革。

他这一改,情况就有点复杂,我们等到后面再谈。

官府一印纸币就印上了瘾

宋朝的纸币大行其道,当然也不能忽视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跟唐朝的困惑一样:铜太少。

铜矿资源是有限的,开采能力也受限制,可是货币需要量是成倍增长的,两下里不能成正比。

而且宋代还有一大问题,比唐时还要严重,那就是铜钱外流得很厉害。

北宋时,宋跟辽有大规模的贸易,南宋时还有发达的海路贸易,这都是铜钱流走的渠道。

周边国家生产力水平低,铸钱能力不强,他们就盯住了宋钱,想擎现成的。

宋朝在边境地区设有外贸市场,叫作“榷场”。从宋太宗时起,先后在宋境内的镇州(今河北正定)、雄州(今河北雄县)、霸州(今河北霸州)、安肃军(今河北徐水)、广信军(今河北徐水西)等几处设立了榷场。后来和西夏之间,也有榷场。

因为内地缺盐,辽国的盐就通过贸易渠道源源涌入,宋朝的钱也就纷纷流走。这是国家贸易方面,另外还有私人贸易上,辽国人卖给宋朝人牛羊,也弄走了大量铜钱。

南渡之后,宋与金之间也有榷场,情况也是一样。那时金国的商人叫“北界商人”,他们来到南方,声言卖货只收现钱,且允许短陌(不足一贯算一贯)。史书说他们“意在招诱”,也就是弄铜钱来了。

宋朝境内的唯利是图之徒,禁不起这诱惑,见语序短陌,可以占便宜,便大买其货,于是铜钱又源源不断流向金国。

南宋由此闹开了钱荒,朝廷为此伤透了脑筋,曾在淮南、京西和湖北等边境地区罢铜钱,只允许商民使用铁钱,布置了一道货币隔离区。

海路贸易也是漏洞之一,尤以广州为甚。南宋曾制定过严厉的刑法,禁止铜钱从海路外流。

当时规定,只要商人用铜钱买“蕃客”的货,100文以上就定罪。4贯以上判徒刑一年,累积20贯以上黥面(脸上刺字)并处劳役。

广州地方官府还规定,各国商船离港前,必须先报告“转运司”(财政厅),由官员亲自登船检查,不得夹带铜钱出中国界。

但是,山高皇帝远的事,哪里禁得住?金银铜铁各种钱都在外流,就没停止过。以至南宋后期规定,南方的国际贸易实行物物交换,中国商人只能以绢帛、织锦、瓷器、漆器支付,这才稍好了一点。

交子出来后,好得多了。这是一大便民措施,一开始确实是促进了商品流通。不仅政府不用愁铜资源紧张了,百姓也轻松了。腰里连一贯钱也不用缠,揣几张纸票就可以上路。

交子好用,官民都乐。后来官府也在邻近四川的陕西、山西和甘肃一带发行,不过都不很成功。

还是四川的交子有信誉,后来通过商人携带、给军人发饷等途径,也流通到了陕西一带,形成辐射效应。

到宋徽宗的崇宁三年(1104),就连京西北路(今洛阳)也开始使用交子了。

可是后来,渐渐地产生了一些弊病——不是老百姓不守法,而是政府自己打起了歪主意。

交子这东西,不是一印就来钱吗?那么政府也有缺钱缺得火烧屁股的时候,怎么办?

——狗急跳墙,印交子不就成了吗?先解决了再说。

宋仁宗庆历年间(1041—1048),朝廷在西北用兵,缺钱,就由四川官方印了60万贯交子,在陕西发行。

这一批计划外增发的交子,是没有准备金的,宋代叫“虚行印刷”,属于财政发行。这等于直接从老百姓身上刮钱。

好在这一次的影响还不大,老百姓默默承受了。可是官方得寸进尺。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发行新交子时,旧交子居然不收回,两界一起流通。

这下我们都能看明白了:这不等于把交子贬值了一半吗?

不错。

在四川流通的交子一多,当然就造成通货膨胀。

宋哲宗时代,为了对付西夏,又不断在陕西增发交子,筹集军费,一次增发几十万贯、几百万贯,政府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么满天飞的交子,贬值得贬到啥程度?

到了元符年间(1098—1100)换发交子时,朝廷规定,要交回官府五缗交子,才能换到一缗新交子。老百姓的财产,无缘无故就缩水了五分之四!

看来古代的经济有两条规律,看官们不妨记住:一、凡是和平时期出现大幅度通货膨胀(物价飞涨),那都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政府用了财政手段在敛钱。

二、如果哪个行业的物价莫名其妙地暴涨,就说明哪个行业的奸商在掠夺老百姓财富,无一例外。

宋朝的纸币是怎么变成废纸的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了宋徽宗时代。

宋徽宗也要和西夏开战,也需要军费,还是靠发行交子解决——屡试不爽的法子为什么不干?

宋徽宗厉害,竟然一界就发行了2600万贯,是当初一界的20多倍。而且不设准备金,旧交子也不准兑换。

这么多的交子,光在一个地方流通,肯定消化不了。于是又扩大了流通范围,把交子改名“钱引”,号召全国各路都用,但最后只在北方才有人使用。

“钱引”的命名,应该说更科学一些了,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兑换钱的凭据”。

在北宋,官府的盐茶专营部门有所谓“盐引”和“茶引”,是发给经销商人的凭据,商人向官府付了货款以后、拿着这个凭据到加工厂去领盐或茶。“钱引”一词,就由此引申而来。

到南宋时,因为朝廷养活的官比北宋还多,军费也更需要钱,钱引的发行就更疯了。宋高宗的时候,居然三界并行,发行额达到3780多万缗。

几十年后,更是达到疯狂的顶点,计有8000万缗的钱引在市场上流通。

光用钱引来敛财还不够,后来南宋还出现了新的纸币。

其中一个叫“关子”,有点像唐代的“飞钱”。

绍兴元年(1131),南宋在婺州(今浙江金华)屯了大量的兵,但是那地方水路不通,给士兵们发放的大批现钱运不过去。

几万大兵要吃饭,怎么办?朝廷就让婺州政府下令,由当地商人暂垫现钱,发给商人“关子”作为收据,等商人们以后到杭州做生意时,可以凭关子在杭州领到现钱,也可以领到茶、盐、香料或钱引。每垫一千钱,政府还付给十钱的利润。

后来,关子的发行渐渐又扩大到了两淮、湖广。

关子也是印刷的,票面价值为五等,使用期为两年,可以用作支付。这就跟纸币无异了。

还有一种叫“会子”,这是一种后起的纸币,但渐渐成了南宋主要的流通纸币。

会子一开始也是起于民间,是民间自发印刷的兑换券,也叫“便换会子”。

后来由官家垄断发行,先是在杭州城内流通,后来依次扩散到两浙、两淮、湖广和京西各地。

会子的面额,起初是一千、二千、三千的三种,可与现钱并用。后来又增发了二百、三百、五百的三种。由红、蓝、黑三色铜版印刷。

它的票面文字很有意思,上半部分是一则悬赏文字,写明伪造者处以极刑,并重赏告发人。

此外,票面上还印有非常醒目的面额和发行机关“行在会子务”(首都会子发行所)字样。

会子的性质,显然就是纸币,一开始还发得比较谨慎,情况最好的时候,社会上只有200万贯在流通,成为市面上的难寻之物。

物以稀为贵。当时商旅往来、贸易,都竞相使用会子,甚至有“会子重于黄金”之说。

政府的纳税和发饷,也是现钱和会子各半。

如果情况就这么保持下去,南宋倒是有了一种信誉可靠的纸币。

当时的宋孝宗也很明白事理,知道会子之所以好用,是因为控制了流通量。他说:“大凡行用会子,少则重,多则轻。”

可是事理再清楚,也挡不住人的欲望。跟在他后面的几位皇帝,脑袋就不那么清楚了,会子越发越滥,一开是规定三年为一界,每界的发行限额为1000万缗。到后来,旧会子每界延长使用三年,新会子的发行额也增加到3000万缗。

这还不算完,40多年后,发行额竟猛增至1.15亿缗;10年后,又增至6.5亿缗,比当初每界的定额多出517倍!

政府的印钞机为什么这么疯狂?

这是封建国家的一个规律。

——很简单,就是一个“谁养活谁”的问题。

老百姓通过纳税,养活了一个庞大的国家官僚阶层,而国家老是嫌钱不够用。

宋朝经常有些额外征税,征了一次之后,就变成常例,年年都征。但是,加税并不是好办法,老百姓看得见负担在增加,很容易激起民怨。

太平盛世,老是出宋江、李逵什么的也不太好。

于是,多发货币、制造通货膨胀,就成了朝廷敛钱最快、而又最隐蔽的手法。

老百姓当中有几个懂经济学的?他们只是觉得钱越来越“毛”了,也有怨气,但不会怀疑到是政府在抢钱。

读者们看到这里,大概要为宋朝人担心了,不仅有那么多的年号钱要逐个记住,还有三种纸币要分辨清楚。

事情还不止于此。令人感到诧异的是,中央集权最厉害的宋朝,地方上居然也印了纸币,川陕、两淮和湖北三地,都在南宋高宗初年发行过交子或会子。

其中川陕发行的是“银会子”,是可以兑换银子的,面额有一钱、半钱的两种。这是中国第一次出现银本位制纸币,但只限于局部地区使用。

另外兴元府(今陕西汉中)还发行过一种铁钱会子,每年发行240万贯,也是只限在当地使用。

南宋时的皇帝,被金国军队驱逐到了杭州,朝廷对川陕大片尚未沦陷的领土,大概也顾不上了,所以地方上才有机会发行纸币,以维持本地市场运转,这是战时的特例吧。

宋朝养的官员多,又经常要进行战备,所以这个王朝敛财也就格外狠一点。

纸币的发行,到后来已经不管准备金充足不充足了,而且不顾市场的需求量,缺钱了就印,印出来的就是钱。

前面讲过,宋哲宗元符年间更换交子,曾以1∶5比例以新交子兑换旧交子,这等于是一次货币大贬值。

后来,宋徽宗大观元年(1107)新增发交子2000多万贯,两年后又改发“钱引”,原有的交子可继续使用,但不能兑换新发的钱引,这就等于把你的财产再贬值一次。

宋徽宗是个会享受的皇帝,他只管享受,埋单则是底层人民的事。

到南宋第二个皇帝宋孝宗时,“国际环境”不大好,财政、军备都急需用钱,就变本加厉,新增发的钱引一次就是4000万贯。这么多的货币投放下去,贬值立竿见影,实际价值仅为过去钱引的40%。

30年后,市面流通的钱引更是跌得惨不忍睹,面额一缗(一千钱)的,实际上仅值一百钱。

缩水90%,你再怎么牛的千万富翁,也该破产了吧?

朝廷这样做,有它的道理:这是为了让国家财政不破产。你们百姓,“位卑未敢忘忧国”,也替朝廷分担一点吧!

到南宋后期,历次的会子已累积发行了6.5亿贯,其中有两界会子,政府无力收回,就宣布“永远通行”。

为什么永远通行,因为几乎是废纸一张了。南宋末年权奸贾似道当政,政府还要继续敛财,发行了一种“金银现钱交子”,面值一缗可兑换原有会子的三缗。

这是纸币中的大钱,榨干你骨髓没商量!金银交子发行之后,物价飞涨,原来的200文会子,已经买不起一双草鞋了(《续通考·钱币一》)。

这是宋朝建国300年时的情况。这时候再回头看北宋初年的物价,简直便宜得跟天堂一样——建国40年时一斗米价10文;建国65年时,一斗米价也不过100文多。

当然,在这300年间平民的收入,多少也能水涨船高,要是还停留在宋初的水平,那就得饿死一百回了。

那么,物价如此飞涨有什么意义?

有。

它虽然是泡沫,但其中也有“干货”。这里你要看明白:“干货”是被谁一次又一次地拿走了?

宋朝再怎么是个大胖子,也架不住这么一次次抽血。它终于在纸币满天飞中,亡于蒙古人了。

人心离散,也是南宋败亡的一个重要原因。很难想象,被榨干了血汗的老百姓,会有很深的感情来保卫这个国家。

等到气势汹汹的蒙古军拿下江南,来收拾这个烂摊子的时候,他们用自己的钞票,2贯兑换南宋“金银交子”100贯(值白银1两)。

按此比价,相当于早期发行的会子4500贯!你看看,南宋会子发来发去、换来换去,就这样比纸还要贱了!

钱,就是这么被“虚”掉的。

金融的游戏,有时候挺绕弯子,啥时候也不要以为你自己很聪明。比如你是一个宋朝人,有存款10万贯,要是不动它,每过三年就会被蒸发掉一点,直到蒸发完为止。

那么,是否等于这10万贯,都被朝廷拿走了呢?当然不这么简单,朝廷说什么也不能明抢,它是通过一次次的货币贬值,从你这里逐次累积拿走了大约6万贯。余下的4万贯,才是在贬值中被彻底蒸发掉的。

不这样“蒸发”的话,朝廷也就拿不走那6万贯(注:这些数字都是打比方)。

——可怜的宋朝人,朝廷若想跟你玩,你是玩不过它的。

在宋朝买二手房有可能挖出一窖黄金到了宋朝,货币还有其他一些很有意思的变化。

当时绢帛已正式退出货币行列,但是在对辽和对金的“岁贡”中,仍占有主要地位,所以绢帛实际上还是具有一定的货币性质。

黄金在宋朝也基本上变成了贮藏品,不过也有资料表明,黄金可以用作支付,或用于赏赐,或用于政府开支和纳税,也具有货币的性质。

与绢帛和黄金的退隐正相反,白银在此期间脱颖而出,地位大大提高。不仅广泛用于赏赐、馈赠、贿赂,而且政府发兵饷、收税都规定了要用白银。

到了北宋中期的仁宗年间,白银正式作为法定货币,并有了固定形状,即铸成“铤”。后来,“铤”又转音为“锭”。

大银锭,是一种束腰形的形状,好像一面银牌,上面镌刻有文字,注明铸造地、用途、重量、主管官吏、匠人姓名等。有的文字还相当多,可达到30多字。

银锭最大的为50两,其余有3两到25两的几种,用的时候要称重,还要鉴定成色。

黄金自从东汉以后产量逐渐减少,到魏晋时已非常短缺。而宋代的白银产量又恰恰大幅增多,再加上西域诸国都在使用白银,影响到宋朝,这就使得白银不仅正式进入流通,而且还充当了国际贸易的主要货币。

黄金和白银的地位,在宋朝发生了明显的易位,昔日的小老弟现在成了老大哥。

白银地位的上升,也预示着铜铸币地位的下降,中国的金属货币从这时起,就显露出了向贵金属过渡的苗头。

宋朝也铸了大量的金钱、银钱,主要用于赏赐和节庆纪念。比如,按宋朝的风俗,每逢皇子、公主诞生,皇帝都要发给高级臣僚和皇亲国戚“浴儿包子”,也就是御赐红包,里面包有金银钱和其他金玉小玩意儿。

老百姓也用金银钱。在汴京的民间,新郎新娘入洞房后,要有妇女朝新人身上撒金银钱和果子,以示吉庆。

宋朝的有钱人,还非常喜欢贮藏金银,几乎家家都有“窖藏”。有个叫余深的,曾经当过宰相,他把自己的全部银子,以百锭为一个单位,埋在地下,上面用土盖住夯实,再砌上砖。

还有一个大官僚倪思,更动了脑筋,有银子不藏在地下,而藏在房子的檐溜里或者夹墙内,让贼人找不到。

有时候年头多了,隔了几代人,谁也记不住房子底下埋了些什么。要是哪家想转让住房,就会有问题:万一下面有大宗窖藏怎么办?

这难不倒宋朝人!

当时在洛阳做二手房交易,买方要多付一笔“掘钱”,作为将来有可能挖到窖藏金银的一种补偿。

你瞧,怎么样?做个宋朝人,生活起来也很有趣吧?

这里就顺便讲个小故事,南宋初年有一个著名的抗金将领,叫张俊。他早年英勇善战,杀得金兵个个愁,是和岳飞、韩世忠齐名的抗金英雄。

可是到后来这人却变质了,据说是参与了秦桧诬陷岳飞的密谋。晚年从军职上退下来,受封为清河郡王。宋高宗给他盖了华丽的王府,他本人也开始大肆敛财。

王爷敛财,那还不容易?他总共拥有田地70万亩,年收租米64万斛。

史料记载,他家里“园池声伎甲天下,每宴十伎为一队,队各异其衣色,凡十易始罢”。

——席间出来10队舞女,每队10个,衣服颜色都不同。也就是说,他一共养了100个歌舞美女。

这就是在宋朝惊世骇俗的“百伎宴”!

绍兴二十一年(1151)十月,宋高宗去张俊家里拜访。张俊摆宴接驾,进奉上等酒食、果子几百种,又送给高宗金器1000两、珠子69000多颗、玛瑙碗20件、各种精细玉器40余件、绫罗锦绵1000匹。

这顿饭,成了中国历史上最盛大的一次家宴,空前绝后!

什么韩熙载,在张王爷面前,不过小菜一碟罢了。

当时的人对张俊疯狂“捉钱”的行为极为不屑。宋人钱康功《植杖闲谈》记载,有一次,宋高宗与秦桧、韩世忠、张俊等几个人一起看戏曲。只见有两个伶人走到台上,一个扮成善观天象的,说:“世间贵人,必应天象,用浑天仪窥之,则见星不见人。今可用一铜钱代。”说罢拿出一枚方孔圆钱来。

另一位演员让他从钱眼里看宋高宗,他看了看,答曰:“帝星。”

再看秦桧,答曰:“相星。”

再看韩世忠,答曰:“将星。”

又让他窥视张俊,不料却答道:“不见星。”

众人大骇,令其再窥,该伶人又道:“终不见星,但见张王在钱眼里坐。”

座中人听罢,大笑不已,连高宗也笑疼了肚子。

这就是我国俗话“钻钱眼”一词的由来。

从善打仗,到善捞钱,高宗对这样的下属极为欣赏。张俊在死后又被升了一格,被追封为循王,史称“张循王”。

这位张王,在窖藏方面,也很有创新思维。他把家藏的银子每100两铸成一个大球,放在家里。这些10斤的大球,赶上现代的小保险柜了,不怕小偷来偷。

他还给这些银球取了最恰当的名字,叫“没奈何”。

盗窃分子们——遇上我张俊,你们就是没奈何吧?

朝廷无义就别怪百姓无情

纸币是宋朝人的发明。这东西出来后,当时的人对它就有研究,也颇有心得。

古人并非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一天到晚都浑浑噩噩,只知道吟诗作画;他们可是什么事都想弄个明白的,有一股子执着劲儿。这方面,你我大概都不如他们。

正因为有这种“求真理”的传统,我们的民族在20世纪初,才有可能全面、迅速地接受西方的科学思想,创建亚洲“第一共和”。

即便是全面开启新时代的“五四”,也是从中国思想界内部产生出来的剧变,而不是哪个发达之国强加给我们的。

现在的很多人太能厚今薄古,以为自己无所不懂,古人根本不在话下。

可是现实往往跟这种人开玩笑——他们老是在犯古代的错误!

好了,为了避免犯错误,我们还是来看宋人聪明在哪里。

宋人对于纸币的流通规律,有相当系统的认识,归纳起来有两大理论,一是“兑换论”,二是“称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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