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篇 谁最该为纸币的诞生而欢呼(2 / 2)
前面提到过的北宋名相文彦博,就是“兑换论”的重要理论家。他认为纸币一定要能够自由兑换成铜钱、铁钱,才能于公私两利。
只有自由兑换,老百姓才信任纸币,官家发行纸币才能顺利,这样,每发一次纸币就等于政府获得一次厚利。
另外,对于民间来说,因为纸币毕竟比铁钱方便,只要随时可兑换,他们就愿意用,并且信任不疑。
北宋末期的温州瑞安,出过一个大知识分子,叫周行已。他对纸币也有高论。
他说,纸币一定要有准备金,以供人们随时兑换,但准备金不一定是十足的。好比说,发行了300万贯交子,那么一定会有相当数量的交子在流通中,人们不会拿它们兑换铜钱;另外还有纸币耗损的、储存起来不用的,这样加起来大约占了100万贯的样子。
因此,只需有200万贯铜钱做准备金(他称之为“实”),就能支持300万贯的交子流通。
他对“准备金”这一概念的认识,是非常科学的。
在南宋时期,无论关子、会子,都出现过大贬值。于是南宋人对稳定币值也想了很多办法,当时称为“称提之说”。
“称提”就是平衡之意。
最早提出这个理论的,是南宋初年的宰相沈该,他主张要调整好铜钱和纸币两者的关系。只要其中一种的价值稳定了,同时物价也保持稳定了,另一种就不会出现大贬值。
他主张,政府手里应该随时有大量铜钱,用主动兑换的办法来稳定纸币的价值。他建议,宫中应该储备百万缗钱,一遇到纸币贬值,就拿钱去“买”纸币,纸币自然也就会停止贬值。
宋人陆续总结出来的一些经验,咱们在这里归纳一下:一、借助铜币来稳定纸币价值;
二、实行新、旧纸币折换,在折换时,趁机把流通过滥的旧币贬值;三、采用严刑峻法,迫使老百姓按纸币面额来使用,不允许民间将纸币擅自贬值;四、在财政拨款和税收上,采用铜币和纸币按比例搭配的办法,以提高纸币在民间的信任度;
五、严禁铜钱外流、藏匿、销毁,保持一定数量的铜钱与纸币并行流通,使人民不至于对纸币价值产生怀疑;六、减少政府开支、减少纸币发行量,堵死通货膨胀的两大根源;七、如果准备金实在不足,就用有价证券(新形式的纸币)和实物,主动去兑换纸币,让老百姓觉得纸币还是可以随时兑换的,纸币也就不至于贬值得太厉害。
这里面,有高招也有损招,我想,读者自会分辨。
这种“称提之说”也得到了南宋几代皇帝的认可,屡次实行。但是有时效果很不好。原因何在?
宋末元初有个大学问家叫许衡,他看得明白,曾经这样说:“但见朝廷每次‘称提’之令一下,百姓反受其害,而钱也越短,嘉定年间换发交子用一换二,这是贬了平民一半之财,嘉熙年间又用一换五,这是贬了平民四倍的财富,朝廷无信义,以此为甚!”(《许文正公遗书·楮币札子》)这位许老夫子对“程朱理学”很有研究,后来降了元,担任了大元帝国的最高学府校长(国子监祭酒),成了蒙古贵族子弟的老师,也为元世祖忽必烈出了不少治国的好主意。
他降元,被当时人看成是没有气节,后来也未得重用。但是他看南宋的问题,是看得太透了。
他的这段话,其实是点出了南宋败亡的要害。
——朝廷一而再、再而三地掠夺人民财富,无义之甚,那么,危急关头又怎能指望自己的臣民尽忠?
所以说,宋朝的覆灭,也跟钱有关。
懂钱和不懂钱的人就是不一样
宋代的文化发达,官员们生活闲适而优裕,所以研究货币理论的人也就特别多。
我们大概都知道宋朝有个大科学家叫沈括的,写过一本科学著作《梦溪笔谈》。这人还是个高级官员,参与过王安石变法,当过财政部的长官——三司使。这个官职,在地位上仅次于宰相,俗称“计相”。
沈括在科学上建树甚多,是个奇才,他是科学史上第一个发现 “地磁偏角”的人,比欧洲人早了足足400年。在物理学、数学和地质学上,都有发明和创见。
货币,也是他的研究对象。
我们已经说过,宋朝在货币问题上,有唐代的遗传病,就是钱币数量不够用。
“公私上下,并苦乏钱。百货不通,人情窘迫。”(《宋史·食货志下》)钱荒是怎么造成的?沈括有他的看法,其中较有独到见解的,有下面两条:一是人口增多,公家和私人的开支也比较生猛(生齿日蕃,公私之用日蔓)。几个因素加在一起,钱币不够用就不足为怪了。
二是公私积蓄的钱币过多。公家实行新法收税费,收来了许多钱币,就藏在国库里;民间也喜好窖藏,很多富户还习惯把大量钱币当作“镇库钱”存起来,动辄万缗。占住了又不用,这些钱就不能在流通过程中创造财富。
他说得很形象:“有十户人家的小镇,假如有钱十万,而仅仅藏在其中一家,那么百年后也还是十万。如果投入流通,让别人能享受这十万之利,十户人家都参与流通,就是百万之利。流通不已,钱就将多得不可胜数了。”
他说,如今最小的乡镇,平常人家都藏着万缗钱,假如让它们流转天下,何愁钱不够用?
他主张要减少公私积蓄,加速货币周转流通。他认为官库和富户占住了钱币,不让货币流转,就不能生成新的财富,于私人、于社会都没有益处。
其实他说的,也没什么新鲜的,不过,到今天也还是有人转不过这个弯来。
前面说过的北宋大学问家周行已,对金融问题的研究,在当时影响也非常大。周老夫子是属于“永嘉学派”的,专长是搞儒家理论,还不是专门的金融学家。
永嘉学派,现在的人不大知道了,在宋朝,这是和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呈鼎足之势的一大流派,专讲“功利之学”。
他们这群人,以祖籍永嘉(今浙江温州)的为多,所以才有这个命名。他们的观点,和孔子有一个很大不同,就是主张把“义”和“利”统一起来,“不以义抑利”。
由此之故,周行已对“利”也就看得特别透。
他对政府发行大钱很不满,认为这是造成通货膨胀的根源。
他说,大钱的价值,仅值三枚小钱,却要当十,这当然要引起物价上涨。而且物价上涨的速度,要比你那通货膨胀的速度还快——“钱之利一倍,物之贵两倍”。
他提醒说,政府想榨取民间油水,老是铸大钱,但民间也不全是傻瓜,跟着就会有私铸。而且就算官府停铸大钱了,私铸也不会停,物价就会一直涨下去。这个连锁反应,责任还在官府。
他认为,通货膨胀就是钱贬值;钱贬值,就是老百姓的财产贬值,这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国家是否就能通过这很不地道的通货膨胀,捞到很多好处呢?也不见得。
因为政府本身也要购置商品,同样也要受通货膨胀之苦,要花费更多的行政支出。因此,铸大钱纯粹是短视行为,饮鸩止渴。
周行已是个老夫子,终身只当过教育官员,但他对钱的问题,看法比有的宰相高明多了。
宋朝的宰相,反而是有很多人对钱的问题看不大清楚。
我们就拣两个最著名的宰相来说说。
一个是王安石。
讲宋朝的政治或经济,不能不提到这个人。王安石倒是个忧国之士,当了副宰相之后,就开始在神宗支持下变法。他在任上还不到十年,被迫下台后,他的新法继续在推行,前后共实行了17年。
王安石抱的是富国强兵的大志,在当时民本意识的浓厚氛围中,大家都讳言“富国”,所以他只提“理财”。
理财的目的,还是为了解决财政紧张的问题,可是他也不说,只说是为了“抑兼并”,为了帮助弱势群体。
在他的一系列新法中,与货币流通密切相关的,是“青苗法”和“免役法”,在这里必须说一说。
所谓青苗法,就是国家对农民的信贷,一年两次,用的都是钱币,因此钱币的需要量就猛增了上去。
所谓免役法,是把差役改为募役,各户按资产情况出“免役钱”,然后国家拿这钱去雇人从事劳役,免得老百姓耽误种自己的庄稼。但是这也增加了钱币的使用量。
因此,从神宗时候起,官府铸钱量也开始猛增。
钱,源源不断造出来,但仍不够用。这里面既有原先钱币大量流到境外的原因,也有新法带来的新问题。
实行新法后,要求老百姓交钱的时间比较集中,规定每年老百姓还钱的时间是两次,到时官家催逼得很紧,撵得鸡飞狗跳墙。民间急着用钱,钱币当然就非常紧缺。
前面提到过,因为实行新法,官府每年都收上来很多钱币,都贮藏在官库里,实际的流通量也就大大减少。
还有就是,本来钱币就不容易流通到穷乡僻壤,现在要求农民交钱,农民又上哪儿去弄钱?那时候又不能卖血,农民被逼无奈,只得“伐桑枣、卖田宅、鬻牛畜”,惨啊!
道理很明白:一闹钱荒,物价就下跌。农民为了交钱,就得忍痛贱卖农产品。这就使名义上的利民政策变成了害民恶法。
王安石的变法,把农民坑得不浅,朝中的一大批官僚,必然要借民间舆论反对新法(他们也不完全是政治保守派,起码有一部分还是关心民生的),再加上其他政治因素,最后导致新法完全失败。
为此王安石得了个绰号,叫作“拗相公”。
什么叫拗?一意孤行也。
王安石才高八斗,为人超脱,平时大概不大沾钱这种俗物。没有这方面的实践,自己在理论上有缺陷就很难察觉到。
他的变法,千好万好,单单就忘了农民搞钱很不容易这一基本前提。
另外还有一个名气比王安石还大的宰相,就是秦桧。
秦桧臭名昭著,他的种种“事迹”,就不用在这儿多讲了,只说他执政时期跟钱有关的两件事。
南宋各代皇帝也大都铸过铜钱或铁钱,只不过发行量不大,因为铸造成本太高了。钱币本来就少,咱们的邻居日本,偏偏又喜欢用宋朝铜钱,他们的商船来宋境,都要偷偷带走大批铜钱;南宋的商船和水军,也都热衷于偷运钱币卖给日本人。
这样,南宋闹钱荒,就是家常便饭。
南宋绍兴年间,正是秦桧当政时,京城临安又闹开了钱荒。当时严重到市场交易都没法进行了,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对这个困扰了人们千年的老问题,秦桧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放心,能害得了岳飞的人,自有他的一肚子诡计。秦桧想了想,就叫了一个理发匠来给他理发。
理发匠万没想到:这一次理发,堪称人类理发史上报酬最高的一次。秦太师叫人拿出了5000枚当二铁钱作为工钱。
这就相当于1万枚标准钱了!
理发匠目瞪口呆。秦桧整理好衣冠,郑重其事地说:“过几天将有圣旨下,此钱不可再用!你可速去买些儿东西,花掉它了事。”
理发匠千恩万谢,出门后就直奔市场购物,一面还向人散布这一最新消息。
秦太师的理发匠说的,还能有假?众人闻风而动,都跑出去倾囊采购。不到三天,京师流通的钱币就大大增加。
钱荒缓解了,绍兴铁钱也并没有废掉。
秦桧太懂得世情了:在宋朝,流言肯定比实话管用!
还有一次,京师又闹钱荒,商店里的货物积压,没人买。情况严重到临安府的长官也跑来向他汇报,请他拿主意。
秦桧笑道:“易耳!”于是马上就召文思院的官员前来答话。
文思院是从唐代起就有的国家工艺品作坊,专门给皇家制作金银犀玉等器物。还没等文思院几位头头赶到,秦桧又故意派了好几批人去催促,一路络绎不绝。
文思院的长官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见气氛已经造足,秦桧就说:“刚才得谕旨,将要变钱法,尔等可先去铸一贯样钱来看看,不日就要把现今流通之钱禁废。”
他又定下了期限——限次日中午办好。文思院的官员连忙回去组织工匠试制,忙得一宿没睡。
这消息当然又不胫而走,富贵人家行动最快,蜂拥到市场去抢购——也只有他们有底气扫货。几天下来,市场物价飞涨,陈货一扫而空,柜台里钱币堆积如山。
那边文思院的官员忙了个半死,把样钱如期呈上后,就再没下文了(冯梦龙《智囊》)。
明代家冯梦龙对秦桧搞的这两次心理战有评价,说“贼桧亦有应变之才”,不过只是“小人之才”罢了。
过去北宋名相文彦博也搞过类似的战术,但那散布的是真消息,以稳定民心。现在秦桧放出的是假消息,让老百姓上当。
估计这可能是古人给秦桧编排的故事。要真是这么干,也就等于政治上自掘坟墓了。
但是,谁敢说这样的“狼来了”战术不好使?
至今也还有人在用,也还有人在上当。不是吗?
宋朝的“大户室”也相当震撼
接下来我们该说到宋朝的信用业务了。
宋代的信用事业,很奇怪,不像其他方面都远超过唐代,似乎进步不大。唯一的区别,是政府信贷更为制度化。
这个制度,就是王安石搞的青苗法和市易法。
青苗法,前面已经涉及了一点。这个办法,王安石在早年当知县时,就在辖区内试验过,他觉得很管用。
这实际上就是农业贷款,具体实施办法是:用国家仓库存放的粮食作为信贷资金,一年分两次贷给农民,让他们做谷种。正月三十日放贷一次,五月三十日放第二次;农民随着缴纳夏秋两税一块儿归还。
“青苗法”的贷出和还贷,都是按钱折算。贷款有数额等级,共分五等,看你的贫富程度而定,最多的贷给15贯,最少的贷给1.5贯。让你用半年左右,政府收利息2分。
按说王安石也还是爱民的,留了个心眼,没有硬性让农民直接还粮食——要是哪一年粮价高,农民用粮食还贷岂不是要吃亏?所以,是按照前10年丰收时的平均粮价折算(因为丰收时谷价较贱),让农民还钱,当然还粮食也行。
这是一种国家信贷,借给农民稻谷种子,是为了保证贫困农民能维持生产,免得土地被富户兼并。
动机可以说不错,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拗相公没有想到:农民要是还钱,确实是不吃亏,但很多农民弄不到钱,只能还粮食。还粮食的话,就要按丰年的低价来折算,这样在平常年间或者歉收年头,农民恰恰就要多还很多粮食。
再加上在具体实施过程中,经办官员不都是孔圣人,谁都想弄点猫腻,结果农民还贷的实际利息付出,往往要比理论上高出很多。
现代经济学的创始人亚当·斯密认为,一切税捐,都应在最适合于纳税人的时间与方法收之。“青苗法”没有做到。
亚当·斯密还认为,每一税捐都应善加设计,务使公民在他的财力上受到最少可能的损失。这一点“青苗法”也没有做到。
青苗法就是这样,从一部好法变成了恶法。本来是一项扶助农民的好政策,却变成了赤裸裸的官营高利贷。
这一点,拗相公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是绝想不到的。
青苗法因为反对的人多,曾两次被废除。后来减低利率为每次1分,一直实行到徽宗时代。
另一部与信用有关的新法,是市易法。当时在京师和各地,都设立了物价管理机构——市易务。
这个宋朝的“物价办”,同时又兼有金融信贷职能。
市易务的工作人员有两种,一是“行人”,就是办事员,二是“牙人”,就是经纪人。都是从商铺和市场经纪人中招募来的。
市易务掌握着一定的资金,可以放贷。具体办法是,商人可以向官府借钱,以田宅或金帛作为抵押,没有抵押物的可由5人联合担保。
比较爽的是,商人也可以在自己的货物滞销时,把货卖给市易务,等到该货物好销时,又可用分期付款的方式回购(类似现在的按揭)。
借钱或分期付款回购,在半年内付清的付息1分,一年内付清的付息2分。
王安石自认为脑袋瓜子灵,实行了这个法,就能防止大商人垄断囤积,有利于小商人资金周转——这样不就促进市场流通了吗!
对比之下,王安石对商人可远比对农民优待多了。同是半年期的贷款,农民要付息2分,商人则只付息1分,同时又没有钱粮折算的问题,所以商人的利息负担要比农民小得多。
这种越穷越要多花钱,越富弄钱花越容易的事,你真是没地方讲理去!
王安石当然想不到:这个法,在实行过程中也有一些麻烦。比如,大商人是没法垄断市场了,可是官府可以借此垄断市场,什么货物好销了,商人要回购,官府就会趁机抬价。
另外,商人方面也知道怎么对付官府,那就是赖账不还;要不就是回购不按期付款,也是一个拖字。
不按期还款的情况很严重,有时达到“十有五四”,闹得朝廷很伤脑筋——不就是欠钱不还嘛,还能治他什么罪?
近代以来的经济学家都是悲天悯人的,所以西方有人把经济学家称作童话里愁眉苦脸的驴子。唯有凯恩斯是乐观主义者,认为没有政府搞不掂的事。
王安石就是11世纪的凯恩斯,可是他用政府手段干预经济,除把民间闹得鸡飞狗跳之外,什么都没搞掂!
再来看其他的信用方式。宋朝的经济发达,钱的流通量也就更大。跟唐朝一样,商民一时手头紧张,比如娶媳妇钱不够用,就可到“质库”去抵押借钱。
质库有民办的,也有官办的。此外和尚在宋朝也再度活跃起来,寺院又成立了典当行,在宋代叫作“长生库”。
那时的寺院都富,主持们也不想让钱都发霉了,所以乐于放债。宋朝的大诗人陆游,对寺院放债这事儿深恶痛绝,认为这么做极为“鄙恶”,应该坚决禁绝——不过他说话没分量,没人听。
那时的民间质库,有时候借款的利率也够狠的,最高月息达到10分,有人认为这是“不仁之甚”,简直是趁火打劫。
官营的质库就要好得多,宋代叫作“抵当库”,是从市场“价格办”的有关业务渐渐独立出来的。抵当库比较仁慈,收息很低,是专为解决百姓急难而设置的,不图大利。
宋代也有“飞钱”,不过是完全制度化了的官营汇兑,由朝廷设立“便钱务”,主要业务是从京城往外地汇款。那时商人汇钱,要先向中央财政部申请批准,每汇一贯,扣除手续费20文。
朝廷在这方面很讲信用,对各州官府提出了要求:商人只要凭券(汇票)就可在当地领钱,当日给付,不准滞压,违者处罚(《资治通鉴长编》)。
汇兑最盛时,宋朝每年有280余万贯钱在京师和各地间飞来飞去。
同时也有从各地往京师汇钱的,也有各地通汇的,一般是收10%的汇费。比较有意思的是,有时候汇钱还不收汇费,反而贴水3%~4%。
汇钱还给利息,这也太仁慈了,搁到现代人身上,还不得受宠若惊?大概是宋朝时京师缺钱用吧,所以鼓励商人往京师汇钱。
后来纸币大量发行,“飞钱”业务才渐渐衰落下去。
前面说过,宋代的货币特别复杂,金、银、铜、铁、纸一起上,另外还有不同的货币区,所以兑换工作很繁重。承担兑换业务的,是从唐代延续下来的金银铺,到南宋时,又改名叫“交引铺”。
什么是“交引”呢?就是国家颁发的特许专卖证。
宋朝的盐、茶都由国家专卖,商人如果要批销,须先去专营机构交钱,领到一张“盐引”或“茶引”。这东西统称“交引”(也叫“钞引”),凭着它,到盐场或茶场就可领出货来。
无论什么东西一专卖,就很赚钱,所以“交引”本身也很值钱,可以互相转让,有如今天的有价证券。
交引的交易,就在金银铺进行,所以金银铺后来就改叫交引铺。
那时的金银铺,可不是小店,而是古代的证券公司大户室。主办者都是京师富商,客户也都是富豪。
据当时的人记载,金银铺“屋宇雄壮,门庭广阔,望之森然,每一交易,动辄千万,骇人闻见”(《东京梦华录》)。这种金银铺,在南宋的临安城内就有上百家。
但是再厉害的狐狸,也玩不过猎人。宋朝的当朝宰执大臣们,才是金融界高高在上的猎人。
有这样一件事:大观三年(1109),朝廷中枢开会议定,当十钱贬值为折三钱。讨论完毕,一散会,宰执们就派人用车装着马上就要贬值的钱,去抢购黄金。
京师的金银铺对此竟毫无所知,还高兴这下子可来了大买卖呢。两个月后,贬值令正式下达,金银铺全都傻了眼!
——玩钱的被钱给玩了。
这信息也太不对称了,京城人都把这事传为笑谈(《文献通考·钱币考》)。
那时候还有彩帛铺,是做丝绸交易的,性质与金银铺类似,也兼做证券交易。
北宋末年,金兵攻破了汴京城,擒住了徽宗、钦宗“二帝”,又向北宋朝廷索要巨额战争赔款。
北宋的留守大臣们被逼急了,就竭尽全力对民间搜刮,强制征收老百姓财产。他们特别盯住了交引、质库、金银、彩帛这四种店铺,重点搜查,往往从一家店里就能搜出千万两银子!
——对不起了,国弱,没有办法呀。
你们不是富吗,那就多出点血吧!
宋朝需要打点的“亲戚”何其多
要说北宋的积弱、屈辱,那还是来自太祖赵匡胤、太宗赵光义。这哥儿俩先后打辽国,都打得不顺,落下了祸根。
一个国家开头弱,就代代弱;所以雄才大略的皇帝,都特别重视开国后的几场大仗,务必要打得强邻闻风丧胆。
而赵匡胤的策略,是先易后难,先拿下的是比较弱的后蜀、南唐,没有拼了全力先解决北方的大患。这一偷懒,华夏大地上,北宋就多了几个“亲戚”,有辽国、西夏和后来的金国。
辽和西夏还好点,辽是大宋的“哥哥”,西夏是大宋的“臣子”或“儿子”,但是金国却成了大宋的“伯父”。国弱,连辈都降了,这让豪放派词人怎么能心平气和?
我们来看看大宋这几个亲戚国家的货币。
辽国是游牧民族建立的,还保留着古老的风俗,牲口、布帛都是货币,和铜钱、白银一块流通。辽国盛产羊,所以羊的“币值”并不高,据记载一只羊才换二斗小米。
辽的冶炼技术当然也不过关,铸的铜钱很少,辽国人所用的铜钱大都是从境外流入的宋钱。苏辙曾经出使过辽国,回来后说:“北界别无钱币,公私交易,并使本朝铜钱。”
大宋也很郁闷啊:自己国家的铜钱,要让周边几个国家都抢着用,无怪乎要闹钱荒。
辽国自己铸的铜钱,多为年号钱,但是数量很少,工艺也不精——有大宋的漂亮铜钱用着,这算不了什么大事!
但是,辽对铜钱的政策却很严厉,是“只进不出”。凡是持有10贯以上铜钱出南京(今北京)者,统统砍头没商量!
没办法,钱不多,法就得严点儿。
辽国在信用事业上,也有一些创举。它在辽阳一带的50余城和沿边各州,都设有“和籴仓”,专门进行粮食放贷。
这些粮仓跟义仓不同,借出粮食的对象不一定是贫民,谁借都行。国家贷粮的目的,是收取利息,然后用于购买储备粮。算是“以粮养粮”吧。
辽国早年曾经发过大水灾,许多穷人生活艰难,只得把自己的子女抵押给富户,借一点活命钱糊口。穷人子女到了大户人家,那是不能闲着的,要无偿干活。
辽圣宗知道了这事,大不高兴——这不是剥削吗?于是下令,今后抵押女子替债主做工,要算工钱,以每天10文计算,工钱抵得上债务之后,就要放人家的儿女回家。
这么看来,辽国的政策很仁慈。但就像钱币都有两面一样,辽国也有很不仁慈的一面。
因为它的皇帝都信佛,所以寺院办质库放债又成了香饽饽,有的一年收入能高达千余贯。放债利息据说相当高,有的戍边士兵家境贫困,向他们借钱,最后卖儿卖地也还不上。
而这样的问题,辽国皇帝一般就不闻不问了。
再来说西夏。西夏是党项族建立的政权,国号“大夏”。这个边地民族的雄心也是不小,竟然使用了咱们最老的老祖宗的国号。“西夏”,只是宋朝人的叫法。
这个国家,在咱们印象中好像是个边远小国——错!
边远是边远,国家可一点也不小。它幅员辽阔,有自己的文字、制度,完全是仿照宋朝建立了一个完备的国家。
西夏人本来是游牧民族,可他们善于学习,因为长期与汉人杂居,农业技术学得很地道。史书上说他们“耕稼之事,略与汉同”。
还有更绝的,是他们把宋朝的瓷器制造技术也学到了手,还融进了自己的艺术特色,生产的瓷器能批量出口海外!
前面我们讲过,西夏和北宋差不多整整打了100年的仗,最后终于讲和,西夏对宋称臣,继而称父;但是宋朝这个“老爹”,只占了辈分上的便宜,却每年要“赐”给西夏儿子大批财物。一开始还只是银万两,到后来竟然达到了银7万两、银器2000两。整个西夏使用的银子,全都是由大宋给提供了。
这个窝囊的大宋,有银子就这样源源不断地给别人,就没有别人给它上供。
和辽国一样,一般西夏人所用的铜钱,大多是宋钱。
西夏自己也铸了钱币,基本都是年号钱。文字上分两大类,一种是西夏文钱,写的是“某某宝钱”;另一种是汉文钱,写的是“某某元宝”。
西夏同样也禁止钱币出境。它的南部与宋朝的四川接壤,四川用的是铁钱,西夏就严禁自己境内的铁钱往四川流通,也禁止四川的铜钱流进来。这是怕有人利用铜铁钱之间的差价占便宜,那将会导致境内的铁钱大量流失。
西夏的信贷业,很有它的民族特色。在西夏法律中,有专门关于借贷的条款。这个民族大概是草原的彪悍劲儿还没退化,有一些条文内容很淳朴。我们今人看了,会觉得那些西夏人很可爱。
比如,西夏法律规定,借债必须归还,保护债权人利益。但有欠债不还的情况应该报官,由官府出面处理,债权人不得强行向债务人索要财物。这一条,体现了很强的物权意识。
西夏对于借债利息也有法律规定,无论官债还是私债,利息由双方约定。一般性质的借款,要是偿付的利息已经与本金相等,就不得继续索要利息了。
要是穷人实在还不上钱,可以用劳役顶债。
这两条,都是保护弱势群体的。
如果借债是为了做贸易,那么利息可以是任意比例,但利率不得超过本金数额一倍。
借债人若是无力偿还,就由中间人偿还。子弟要是背着家长借钱用于挥霍,家长愿意代偿的就代偿,不愿意代偿的,就由子弟自己看着办吧。
对老百姓典当也有规定:价值10缗以下的典当,不需要保人。假如典的是偷来的东西,一经发现,当铺无罪,赃物归还原主。典当出去的钱,是谁拿赃物来典当的,由谁偿还。
超过10缗价值的典当,一定要有人作保。假如是偷来的物品,三个月之后没人来赎当,就要归还原主。贷出的钱就算当铺自认倒霉,什么时候抓到了贼,再由贼来赔偿。
还有不少诸如此类的条文,一方面相当质朴,一方面又极为详尽周到,一点看不出草莽的样子。
法律要制定到这个程度,才能让人有法可依,且不至于给执法者留下太多可玩猫腻的弹性空间。
西夏人的思维方式,就这样既单纯,又明确。
最后再说说把北宋给灭了的金国。这个国家,是女真族建立的,受宋朝、辽国的影响很大,转型也是滴溜溜的快。他们使用的货币有铜钱、白银和纸币三种。
他们的铜钱也是不够用,后来宋朝向金国称侄,每年奉献大量白银,金国就顺水推舟用开了银子。
金国建国初期的40年间,根本就没铸钱币,只用辽、宋的旧钱。而它扶植的一个短命傀儡政权——伪齐,反倒既铸了钱币,又发行了纸币。
金国是较晚才开始发行纸币的,叫作“交钞”,比宋朝的交子要稳定一些,7年才更换一次。它在货币方面的政策,和其他国家大同小异,这里就不多说了。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以赫赫武功著称的国家,在货币史上也有巅峰之举——创下了中国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通货膨胀。
金国末年时,和蒙古开战,为了赏赐军士就狂印钞票,共印了84大车,运往前线。
印钞票就像印宣传单似的,那还能值钱吗!交钞从此一路狂贬,商人都拒绝接受。
为了稳定交钞的价值,金国的高层领导没少想办法,比如禁止铜钱流通,对市场贸易、发薪水、纳税等都限令用钞。
但是,就算政府推动也没什么效果,交钞最后贬到了每贯只值一文,相当于原价值的千分之一。老百姓都说,这叫钞票“坐化”——没看出有什么动静,就死了!
后来政府又连续发行大钱和“大票”,企图挽救币值,都挡不住交钞一泻千里。民间干脆不管你那套,全都以银论价。
若以金国发行的五种纸币依次推算,这个国家的最后20年里,物价上涨了有200亿倍还多,为史上闻所未闻!
废纸也比它的纸币值钱啊!金国灭亡的时候很狼狈,在货币史上,也留下了这么个恶名。
在信贷方面,金国原来没有官办的质库,而民间的典当铺又捞钱太狠,利息高达5分至7分,或以利为本,放驴打滚的债。后来,比较英明的金世宗看不过去,决定成立官办质库,只取一分利,基本等于公益事业,收来的利息作为给官员的补助。
这种官办质库,叫作“流泉务”,最兴盛时,金国各地约有30多所。
金国开国时有一条国家法律,是坚决维护债权人利益的,但相当不人道。该法规定:凡是欠债(无论公私)还不起的,本人或家属要充当奴婢以偿债。
因债务而没身为奴,这是非常原始的法律。几十年后,有的地方有所松动,由官府出钱把这些“钱奴”们都赎了出来,放归了家乡。
但是金国的皇帝,也有很怜惜百姓的。
那位金世宗,是金国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孙子、也是有名的“改革家皇帝”。他心肠比较软,上台之后,宋金两国30年没交战。他也下过命令,凡是因受辽国劫掠或因饥荒而卖妻卖儿的,都由官府出钱赎回。
这事情,咱们细想想应该很震撼!
金国是北方强国,把大宋欺负得够呛,我们一般所接受的文化熏陶,都认为金国的形象不大仁慈。但历史就是历史,铁马金戈的金国皇帝,也有爱民的事例。
俄罗斯农民有一句谚语:“一切都会逝去,唯有真理留下。”
说得太对了!
金国的一位统治者,就因为做了这么一点点好事,史书上就留下了一个正面印记。
古代的许多坏人之所以不大敢肆无忌惮,怕的就是历史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