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2 / 2)
“这对,也不对。”周宝根说,“她们烟泡也烧,茶水也递,可她们还干别的。”
周拴成不解了:“那还干啥?”
在他爹面前周宝根还真不好开口,“还干……窑姐,你知道不?”
“噢,”周拴成说,“我明白了。那烟馆不成了窑子了吗?”
周宝根说:“烟馆还是烟馆。”
“明的是烟馆,暗里是窑子,两头赚钱。”周拴成说,“这是高人啊,我佩服。”
“没有窑子,只有烟馆!”周宝根很生气,他爹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真是土鳖,对新玩意一窍不通。他继续说:“烟客来这里就是为了吸烟,烟吸饱了,有精神了,他就喝喝茶,搓搓麻将,玩玩那个……那个,这是捎带的,所以仍旧是烟馆。”
周拴成问儿子:“那你的意思是咱也这么干?”
周宝根说:“对啊,这个不用花钱,叫个窑姐到咱们烟馆来,咱不管吃不管住,只教她学会烧烟泡就行了,有这种女人就能招来客人。她跟客人做成生意算她的,咱只管抽头。这是两头赚的生意!”
周拴成更看重儿子了。他们家终于出人才了,有压过他哥的一天了!不过儿子毕竟还年轻,需要历练,有些事本来还可以谋划得更周密一些。他把儿子赞扬了一番,然后说:“请窑姐的事就交给我办吧。”
周宝根很惊讶,他爹这人虽然毛病不少,但毕竟小时候还念过几天私塾,对妓女之类的下三烂是很反感的,他老人家怎么愿意去蹚这个浑水?他说还是自己去合适。
周拴成说:“你是年轻人,不要跟那些人打交道,我人老了,脸皮厚,不讲究。”
其实周拴成根本就没有去找窑姐。他找到了引娃,给她说了,请她到烟馆帮忙,说现在人手不够,要她去学学烧烟泡,顺便给客人端茶递水。他当然没有说那些事,不过他觉得只要她去了慢慢就会明白,那些吸惯花烟的客人会教她的。
这事周拴成也没有直接给周宝根说,他知道儿子一定不同意。不过这不要紧,只要引娃自己同意了,她愿意干,儿子的事就好办。儿子毕竟还嫩一点,他只知道请窑姐咱不花钱,可她赚的钱也不归咱呀,这肥水不是流了外人田吗?咱自己的烟馆,自己的包间,自己的烟榻,自己的烟客,凭啥让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拿它们去挣钱?肉烂了也应该在自家锅里嘛。这道理儿子应该懂。引娃说起来是他姐,其实不是他亲姐,再说了,还是嫁出去的他姐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现在是北山畔的寡妇了。
引娃被周拴成的和颜悦色感动了。这是她爹几十年来第一次这样对她说话,他说了家里的难处,说了做生意的不易,说了自己年纪大了病痛缠身,希望她帮家里一把。他的语气里甚至带有一些乞求的味道。引娃答应了,她不能不答应。
不过引娃立即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周立功,她啥事都不会瞒她二哥的。
周立功一听就火冒三丈,他是见过大世面的,这女招待是干什么的他能不清楚?“猪狗不如!”他骂道。
引娃吃了一惊,问他骂谁呢?周立功说:“还会有谁?我二爸嘛。”引娃觉得奇怪,他爹对她好,她二哥为啥还要骂他?周立功告诉了她真相,引娃傻了。她不敢相信,那个人毕竟还是她爹啊,亲也罢,不亲也罢,他总该对得起这个称呼吧?那么难道是她二哥吓唬她吗?故意挑拨父女关系?她想都不会这么想,她从来不怀疑她二哥对她好。
引娃不知道该咋办,她说:“我都答应我爹了。”
周立功说:“这要看你自己,你到底愿意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引娃有些生气,她二哥咋能这么问她呢,他难道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他们会逼你的,”周立功说,“你要有思想准备。”
“我不怕,”引娃说,“大不了我再去住烂窑。”
周立功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妹妹,他说:“不过你放心,我有办法叫他放下这个念头。”
引娃兴奋地说:“真的?”
周立功说:“你就看好吧。”
那天下午,周立功在寨门口截住了从镇上回来的周拴成,两人在寨子外面聊了起来。他不想让事情扩散,这毕竟是丢人的嘛。这是周立功从北京回来后第一次跟他二爸会面,稍微寒暄了几句,他就切入正题了。周拴成很不高兴,说:“当女招待咋啦?她是这家里人,不该为家里出把力?”
周立功笑笑说:“女招待是干什么的你告诉引娃了吗?”
周拴成没有说话,他知道在这个侄子面前狡辩没有用。
周立功说:“二爸也是念过书的人,年纪也比我大,什么钱该挣,什么钱不该挣,肯定比我清楚。就算引娃不是你亲闺女,她做这丢人事你老人家脸上也不好看嘛,别人会在背后戳脊梁骨,说我宝根兄弟是开窑子的。这多难听啊,他以后还怎么在人面前行走?”
周拴成被问得很不好意思,特别是周立功后面的话让他不能不有点顾忌。他反正老了,不顾脸不大要紧,可儿子还年轻啊,得给他留点脸面吧。心里虽然露怯,但周拴成嘴上仍然强硬,他说:“这是我家里的事,要你多管闲事?”
周立功说:“二爸,话可不能这么说,上次你烟馆的事就是别人给你管好的!”
周拴成知道他指的是啥,不吭声了。
周立功问:“二爸,引娃的事就算了吧?”
周拴成哼了一声说:“这事不是你说了算!”
周立功说:“我哥说了算不算?他能叫你烟馆开门,也就能叫你烟馆关门!”
周拴成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