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1 / 2)
周立功说他大哥的时候,他大哥正在行军途中。周立德的部队奉命剿匪,从西安出发浩浩荡荡开赴凤翔。
西安解围后,冯玉祥的西北军被武汉国民政府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东出潼关,参加北伐战争。宋哲元被任命为国民军第四方面军总指挥兼陕西省主席,留守三秦。他向冯玉祥请求从各军中挑选一些陕籍军官,以利于他在陕西行使治权。宋哲元在西北待了多年,很清楚陕西人的乡党观念,用陕人治陕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冯玉祥很欣赏宋哲元的主意,顺便提到了周立德。就这样周立德又转到四方面军,留在了西安。宋哲元已经风闻过周立德的枪法,像孙良诚一样,他也舍不得把他下放连队,就收在自己身边,在手枪营里当连长。
西北军赶走了镇嵩军,只是占领了西安及周边地区,陕西大部分还在军阀和土匪手里。他们自霸一方,不服调遣,根本不把省政府放在眼里。为了政令军令统一,巩固国民军后方,宋哲元必须荡平这些地方割据势力。
军阀中有两个势力最强,一个是同州的麻老九,一个是凤翔的党拐子。他们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遥相呼应,像钉在关中道两头的大橛子,扎得宋哲元心疼。宋哲元先是出兵东征,经过两个月的鏖战,攻克同州城,毙了麻老九。部队稍做休整,立即挥师西进,矛头直指党拐子。
党拐子全名叫党海清,拐子是他的外号。这外号名不副实,党拐子的腿根本不拐,这拐子是指他拐骗人口。这事情说起来也有点冤。党拐子是把人家一个闺女带跑了,至于算不算拐骗那还真难说,只是因为他后来当了土匪,大家厌恶他,硬把这屎盆子扣在他头上了。
其实党拐子出道前也不是瞎怂,相反还是一个情种。他自小跟村里的一个郭姓姑娘相好,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可党拐子家贫,出不起彩礼,一直无法向郭家提亲。他家不提别人自然会提,这郭家姑娘长得心疼死人,多少人抢着娶呢。郭家闺女十六岁那年出嫁,男方是本地有名的一家富户。郭家本身并不富裕,他们贪财,在男方高额彩礼的诱惑下,等于把闺女卖了。
为啥这么说呢?因为这富户实际上是买童养媳,男方比郭家姑娘小一半。富户之所以愿意结这样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穷亲家,一是看上郭家姑娘的美貌,二是门当户对的人家谁愿意大闺女配小女婿?尽管郭家闺女寻死觅活地闹腾过一阵子,可胳膊哪里扭得过大腿,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做主的。
党拐子那时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自然怒火中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被别人抢走。党拐子想约郭家姑娘私奔,可无奈见不到她。郭家早知道他家闺女跟党拐子的事,唯恐有个闪失,越是临近出嫁越是防得紧,不让闺女走出家门半步。党拐子没有办法,只得另想主意。
郭家姑娘出嫁那天,党拐子怀里揣着一把尖刀,埋伏在中途,准备半道上劫了新娘。娶亲的队伍过来了,党拐子却不敢下手。男方是大户,娶亲的队伍人多势众,他冲不到轿子跟前去的,光八个轿夫手里的四根大杠子就够他受的了,更别说敲锣打鼓的手里都有家伙。
党拐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花轿一颠一颠地从他面前晃过去。可他不甘心,就远远地尾随着人家。到了富户家门口,党拐子马上发现有机可乘。这结婚是乱事,双方的客人来来往往,乱哄哄地你方吃罢我登席,谁也顾不了谁,党拐子乘机溜进院子。他在里边乱窜,窜着窜着就窜到了新房所在地,这时新郎新娘在外面拜天地,所有人都被热闹场面吸引去了,党拐子乘机钻进新房,藏在了衣柜里。他想等夜深人静时带新娘逃跑,要是这姑娘不跟他走,他就先睡了她,不能把这初夜便宜了别人,权当拿她这最宝贵的东西抵了自己这些年的痴情。
到了夜晚,好不容易熬到闹新房的人散去,党拐子以为一对新人马上就该睡觉了。只要他们一睡着他就钻出来,然后偷偷弄醒新娘子,两人一起私奔。可奇怪的是,这对新人面对着撒满花生枣儿的婚炕却同时哭了起来。新娘哭自己命薄,嫁给这么小的瓜娃娃,新郎也哭自己命薄,这么小就被大人从父母的炕上赶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炕上。这娃娃不明白为啥昨晚上他还在他妈怀里睡觉,今晚上他爹就要把他撵过来。刚才他赖在父母的炕上不走,朝他爹吼道:“为啥叫我跟她睡?我又不认识她,她是你弄来的,要睡你去睡,我就跟我妈睡!”他妈扑哧笑了,他爹说:“你真是个瓜娃么。”这个瓜娃后来硬是被他爹抱到新房,明摆着他爹妈不要他了嘛,他咋能不伤心?哭完了,新娘自己上炕钻进被子,新郎却跑过来开柜子。原来这八岁的娃娃还尿炕,晚上睡觉要垫褯子。褯子平时晾在外面,今天他妈怕人看见,特意把它藏在衣柜里,叮嘱儿子晚上记住取出来塞在裤裆中。新郎把柜盖儿一揭开,当下就看见了猫在里面的党拐子。党拐子猛地跳了出来,一对新人被吓得失声大叫。
党拐子赶紧压低声音对新娘说:“我是海清,海娃子!”新娘这才敢正眼看他,一看之后眉开眼笑,不叫了。可那新郎还在尖叫,党拐子咋吆喝他也不听,党拐子只好亮出尖刀,那娃娃由叫喊变为哭喊,直到党拐子把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才噤声。
即使噤声也晚了,新郎的父母已经听见了。本来这老两口就没有睡踏实,他们惦记着儿子。儿子一直跟他们睡,现在把儿子赶走了自己反而不适应。儿子的第一声吆喝他们就听见了,老汉戳了一下被窝中的老婆说:“你听,看把咱娃舒坦的!”老婆拧了他一把说:“老不正经的。”可一听到后面儿子的哭声,他们就睡不住了,这媳妇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吧,毕竟新郎还是娃娃,牛犊子拉不起大车。两人爬了起来,要去提醒新娘。他们到了新房前就发现事情不对:房门关着,里面黑着,任凭他们咋叫都不开门。
老两口慌了,当下大喊大叫。夜深人静的,这一番折腾吵醒了长工,也引来了邻居,大家把新房团团围住,有人建议破门而入,看看里面到底出了啥事情。
党拐子知道自己已经错失了最佳的逃跑时机。他应该从柜子里跳出来后立即拉上心上人颠了,不要理会新郎倌。不过新郎父母也来得太快了,让党拐子一时没有了主意。他只得解下新郎倌的裤袋把他绑在椅子上,堵上嘴,关紧门,自己和新娘抱在一起,一声不吭。现在外面要破门了,一旦破了门,事情将无法收拾,就算他能砍倒几个人,侥幸逃了活命,这姑娘无论如何是带不走的。情急之下党拐子忽然高叫道:“我是太白山的白眼狼,今天特来此地娶我的压寨夫人郭娘娘,我看谁敢进来!”
这一喊外面立刻哑静了下来。白眼狼谁不知道啊,恶名在外的大土匪!党拐子要先镇住外面的人,然后再想办法脱身。这老两口果然被吓住了,他们知道白眼狼是惹不起的,这恶物杀人不眨眼,谁敢跟他作对!新郎父母不知道咋办,有人说这土匪是冲新娘来的,新郎应该不打紧,跟他谈判,要他放了儿子。有人反对,说:“他放了儿子咱们敢放他吗?放了他是要跟他同罪的!”原来这白眼狼早就被县衙悬赏缉捕了,通风报信者赏银五十两,斩获首级者赏银二百两,窝藏包庇者与案犯同罪。这同罪是啥罪?当然是死罪!
老两口没有主意了,可别人的主意倒很多。他们轮流给新郎父母出主意,他们越说,这老两口就越乱,越乱就越不知道咋办。一来二往就耽搁了时间,让巡防营得到了消息,他们的骑兵像刮风一样飞来了。他们一下马呼啦啦地包围了新房,枪栓拉得哗啦哗啦响。
巡防营驻地离这里不远,邻居中有人贪图赏金,早就悄悄报了案。巡防营一到事情就麻烦了,他们不管别的,只要白眼狼的人头。
党拐子本来还得意呢,觉得自己借钟馗打鬼的计谋不错,谁知道却假鬼招来了真钟馗。外面巡防营的把总喊道:“白眼狼你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就是插翅也难逃,识相的就乖乖出来投降,免你死罪;要是负隅顽抗,我们冲进来乱枪把你打死!”党拐子一听傻了,自己真成大土匪了!他吓得直冒冷汗,本来要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一想不能,这一要给爹妈惹麻烦,二是巡防营才不管你身份真假,打死的就是白眼狼,他们就指望着这个领赏呢。
党拐子打算装到底,借着白眼狼的威名说不定还有生机。他清楚人质在他手里,外面的人总有忌讳。党拐子喊道:“外面的都听着,谁敢乱动弹,我就宰了这新郎倌!”说完他把堵新郎嘴巴的袜子拿掉,用刀在椅子背上磕得咣咣响,吓得那小孩杀猪一样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