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2 / 2)
八条汉子见姐夫这么没有道行,他们也就没啥顾忌了。他们说:“这事儿说不准,光长秆不结棒的谎玉米有的是,咱们试一试吧?”
周拴成涎着脸问:“咋试?”
八条汉子说:“就让我姐私下里跟别人过一年吧,跟你哥周克文也行,权当是借种。一年内我姐要是还不显怀,不要说休了她,要杀要剐也由你。相反,要是我姐有了喜,那就要凭我们发落你了:那娃娃你得认了,全当是你亲生的,你要是不认,那就由我们兄弟几个把你腿打断,算是给我姐出气,也是给她恢复名誉。看你选哪个?”
周拴成抽了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摸着自己的脑袋。八条汉子说:“错了,是腿!”
周拴成没有去摸腿,他说:“咱们再商量啊,再商量。”
“商量你妈的腿!”小舅子们骂道,“这事没商量!姐,你把心放定了,他敢骚情看我们收拾他。”
八条汉子走的时候操起了刚才那根擀面杖,周拴成以为他们由“理”到“兵”,要打他。他们没有,兄弟几个轮流掰折擀面杖,最后一个在自己的膝盖上一顶,擀面杖咔嚓一声断为两截,他得意地瞅瞅周拴成说:“哼,看见了吧。”
周拴成裤裆里一阵刺疼。
周拴成不提休妻了,他不敢跟小舅子们玩那种赌博。一年时间他等得起,老婆是盐碱地确定无疑,但盐碱地也可能会被拾掇好,碰上种庄稼的好把式说不定真能打下粮食来,周拴成是农民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万一这样那才叫冤呢,老婆让人白睡一年不说,生下一个野种还得自己养着!
与其让别人睡,还不如自己狠狠睡,周拴成反正破罐子破摔了,得空就在炕上折磨老婆。这除了报复以外,也有广种薄收的用意,说不定碰巧哪颗种子就发了芽。
这样折腾的结果,除了两人身子越来越精瘦,脾气越来越坏,啥事都没有,周郭氏的肚子依旧瘪塌塌的,而且比以前更瘪。
差不多就在他们绝望的时候,周郭氏一次在娘娘庙里遇见了周梁氏。娘娘就是送子观音,关中道的人都这么叫。周郭氏是这里的常客,她想不到她嫂子竟然也来这里了。这两家的女人毕竟比男人厚道一些,既然碰上了,免不了就要寒暄几句。原来这周梁氏也是来求子的,只不过她求的是女子而不是儿子。她硬铮铮三个儿子却没有一个女儿,这无论如何让他们两口子觉得不完满,人常说,女儿好,女儿好,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嘛。
周郭氏听了这话当即伤心落泪,人家这是要好上加好,可怜自己连一点好都没有!看见弟媳如此恓惶,周梁氏就给她出了一个主意:暖怀。
暖怀就是久不生养的人抱养一个别人的小孩,给自己垫底,暖暖身子,说不定以后就会怀上自己的孩子。这就像母鸡不下蛋,给鸡窝里放一个别的母鸡下的蛋,这个母鸡把别人的蛋抱暖了,说不定就会自己下蛋了。这个放到鸡窝逗引母鸡下蛋的鸡蛋叫引蛋。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周郭氏后来真的就抱养了一个女孩,起名引娃。
真是鬼使神差了,引娃进门一年后,周郭氏有了身孕,生下来一看还是牛牛娃,这把周拴成两口子高兴得差点疯了。
有了儿子周拴成就有了底气,他要跟隔壁比一比运数。他从来不服他哥。他哥的儿子干啥他就让自己的儿子干啥,而且要比他们干得好。他哥的老大是个逛蛋,只知道耍拳弄棒,自然是不必学他了,老三在凤翔商铺当相公,这也不必学,士农工商,做生意是最末等的营生,让人瞧不起。剩下的就是老二了,他哥的老二念书,他也让儿子念书,而且念最好的学校。
周围最好的学校要数绛帐镇上的富强小学了,收的都是富户官绅的子弟,学费昂贵。周拴成不心疼钱,非常慷慨地把儿子送进这座学校。儿子开始倒是觉得新鲜,可去了几天就死活不去了,周拴成着急了,催促他,没想到儿子发了火,他说:“这么累的活儿,你咋不叫长工干,挣死我啊!”
长工满仓听了就笑说:“对着哩,对着哩,掌柜的,你叫我跟宝根换换,看把娃累的。”
周拴成哭笑不得,不过想一想儿子的话也不无道理,念书起得早回来晚,确实不是轻省活儿,再加上这娃生下来就身体弱,可能真的吃不消。于是从当天开始就让满仓每天早晚套上大车接送宝根,中午时间短,就给他钱让他在街上买着吃,不必来回跑了。
这才得了宝根的趣,整天都可以耍了。起先满仓把他送到学校,他还能在课堂上坐一个上午,中午放学他走出校门就撒了欢,绛帐镇街道上吃货多,耍货更多。面皮、凉粉、扯面、饺子、甑糕、油糕、胡辣汤……他轮换着吃。吃饱之后就找耍货,耍猴的、耍把戏的、说书的、卖唱的、拉洋片的、赌博的、抽大烟的、开妓院的……当然最吸引他的是看秦腔戏。这一看就是一下午,上课的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到后来他干脆连上午的课也免了,满仓把他送到学校门口,看着他进了大门,赶回去交差,他在校园里转一个圈,估摸满仓走远了,就溜出学校,一头扎进街道里。有时不幸被老师逮住了,押进课堂。他总有办法逃学,或者装病,或者平地一声雷,忽然吆喝一声:“哎,来了!”老师同学都被吓一跳,他煞有介事地对老师说:“报告老师,我爹叫我,家里有事。”老师一愣,说:“我咋没有听见呢?”周宝根说:“老师你讲课太入神了,咋能听得见?”老师被蒙瓜了,糊里糊涂就放他走了。
他一出门就直奔戏园子。他最爱看的戏是《教学》,那是一个丑角戏,说的是一个富家子弟把万贯家产折腾精光,为了免得沦为乞丐,凭着识得几个文字教书骗人的故事。宝根看过无数遍了,可以一字不落地背出其中的台词:
一不吹牛二不喧, 俺家三辈做大官。 俺爷上过金銮殿, 俺婆见过娘娘面, 俺大穿过黄马褂, 俺娘穿过绫罗缎。 出门不走坐软轿, 回来捶背有丫鬟。 吃饭端的玉石碗, 尿盆镶的五彩蓝, 过年过节礼接满, 绅五绅六都来舔。 自打俺爹钻了土, 地方绅士趔得远, 换了人,换了脸, 转身给咱打算盘。 俺娘劝俺把书念, 俺不爱念书光捣蛋, 打先生,掀桌面, 把上学当成谝闲传。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下坡碌碡最好掀。 没几日,俺把这, 搓麻将,耍洋片, 掷骰子,老碗转, 抽签签,看点点, 出宝纳宝当宝官, 抽大烟,装水烟, 喝酒胡浪背巷里钻, 十八般武艺咔哩嘛嚓都学完。 到如今,没啥吃,没啥穿, 没铺盖,没麦秆, 没丫鬟,没公馆, 没大人,没祖先, 没媳妇,没家眷, 没吃没喝没穿没戴没铺没盖 没爹没娘没婆娘没娃 就剩一个光杆杆。 ……
每当在戏台下一坐,他就想笑,这戏不就是说自己吧?他简直太像那个浪荡哥了。不过他觉得这不能怪他,要怪也得怪他爹,明知道他们家没有念书的脉气,非要逼他去念书,硬是把好好一个乖娃逼成了浮浪子弟。他觉得自己没有赌博吃大烟已经算是对得起他爹了。他爹不说他也就罢了,要是不知趣找他麻烦,他就翻他爹当年念书的老底,你都那样凭啥说我!
就这样,宝根混完初小就回了家,而同期周立功已经考上了西安府的师范学堂,后来竟然考进了北京城去读大学,这咋不让周拴成生气呢!
“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周拴成骂道,“总有一天让你狗肏的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