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1 / 2)
全村人都看过周立功了,就周拴成没去。他虽然没去,却知道周立功的样子,“吊死鬼么,脖颈拴半截绳子,啊呸!”他唾了一口痰骂道,“还穿着孝袍,给自己穿呢还是给他爹他妈穿呢!”
引娃知道他爹一定是扒墙缝偷看了。周克文周拴成兄弟俩是邻居,中间隔着一堵院墙,当时筑墙时为了两家交流方便,在墙腰上挖了一个老碗大的窟窿,有事时透过窟窿就可以相互招呼,不必绕路跑到对方家里。这个窟窿后来时堵时通,见证着两家关系的阴晴变换。两家关系密切时,他们不光通过窟窿殷勤问候对方,而且有了好吃的,比如包了饺子炸了麻糖,都会从这里送给兄弟分享。一旦两家关系恶化,这窟窿马上就被封堵起来了。不过好笑的是,不知是有意无意,无论谁家主动堵塞窟窿,都会留下一指宽的缝隙,透过它还是隐约可以观察到对方的动静。这往好里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毕竟他们是亲兄弟;往坏里说那就让人心寒了:只有仇人才最惦记对方。
最近一次堵塞窟窿是前几天的事。起因是周克文的公鸡串门子跑到隔壁,给周拴成家的母鸡踏了蛋,这本来是好事,可那公鸡在踏蛋时嘴里叼着母鸡脖颈的一撮毛,下了背竟然把那撮毛揪掉了,这让周拴成有些心疼。他骂道,你狗肏的也太霸道了吧,享了福还揪人头发!顺手捞起一根竹竿扫了过去,打在鸡腿上,幸亏那公鸡强悍,腿上挨了一竹竿还能踮着一只脚满院子蹦跶,逃命中竟然把周拴成搁在厦房窗台上的紫砂茶壶撞下来摔碎了。周拴成火更大了,他把竹竿抡得呼呼生风,非要打死这公鸡不可。鸡的狂叫引起周克文的好奇,他扒在窟窿口一看,原来是自家的鸡闯了祸,他隔着墙招呼说:“嗨,茶壶打了我赔就是,人不跟畜生计较。”
周克文说这话是为熄火,可周拴成火气却更大了,他哥这不是拐着弯骂他吗?啥叫人不跟畜生计较?谁是人?谁是畜生?
两个人就此生了口角,吵完架周拴成就把窟窿堵上了。
引娃不满意他爹这么骂周立功,虽然她也这么说过,可她知道这其中的意思完全不同。她提醒她爹说:“立功哥可是你亲侄子。”
“看把你骚情的,”周拴成又转过来骂引娃,“你没见过哥了,把猪都叫哥?你有你哥,我可没有他这个侄子!”
周拴成一看周立功趾高气扬的张狂样子就气愤,这气愤来自他儿子周宝根与周立功的对比。
周宝根是周拴成的宝贝疙瘩,周拴成跟老婆在炕上折腾到四十岁,才好不容易捞了这么一个金蛋蛋。说起这个造人过程,是最让周拴成伤心的。
原先周牛娃在世的时候,已经给两个儿子都定了亲,并且亲自操持把媳妇娶进门。吸取了自己当年被麻子脸蒙骗的惨痛经历,这次周牛娃给儿子张罗婚事时小心翼翼,事必躬亲。他不但拐弯抹角验明了媳妇们的真身,而且连她们的祖宗三代都打问清楚了。女娃们长得好看自不必说了,而且都是正经庄户人家出身,三代里没有偷鸡摸狗的,就连唱戏当吹鼓手的都没有,这样的家庭调教出来的闺女人品没麻达。儿媳们的娘家都是大户,人丁兴旺,三代同堂,兄弟姐妹一长串,这样的家庭生养的女子保准能生善养。
事实证明,周牛娃的眼光真准。周克文结婚一年生了周立德,两年生了周立功。就在周立功生下百天后,周拴成结婚了。可事情在周拴成这里就不灵了。他老婆周郭氏一年不开怀,两年不开怀,甚至第四年他哥第三个儿子周立言都降生了,他老婆的肚子还像渭河平原一样坦荡,他真急得不知咋办了。
周拴成先是埋怨他爹周牛娃,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自己都娶麻脸老婆,还不自量力地给儿子张罗媳妇,这不是害人吗!可反过去一想,又觉得自己没道理,他爹是娶了麻脸媳妇,可麻脸媳妇一口气生了两个儿子,没有麻脸媳妇哪来的他?再说了,生养这事定亲时他爹也不能在儿媳妇身上试,谁敢保准就不出差错。再再说了,他爹不给他张罗媳妇他恐怕现在还打光棍呢,这世上就没有儿女自己给自己成亲的事儿,就这一点他也得感谢他爹。
不能埋怨他爹那就埋怨他哥吧。他哥的运气太好了,念书比他好,个子比他高,房子比他高,吃饭端的碗比他大,走路比他步子大,置的地比他多,雇的长工比他多,连咳嗽都比他气壮。现在倒好,连被窝里的事都比他能干,老婆一口气生三个,还是清一色的牛牛娃!他凭啥这么好,还不是把别人的运气都吸走了,当然首先是把他周拴成的运气吸走了。因为他们是亲兄弟嘛,祖宗给的福荫是定量的,他哥多了他当然就少了!不过后来他一想,又觉得这样的念头断然不能有,承认他哥比他好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如人,是服输的表现。他咋能服输呢?这世事还长着呢,他的本事还没使完呢,咋能随便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呢?特别是被窝里的事,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认怂!我的毬能当錾子用!他真想对村里那些笑话自己的人吆喝一声。
当所有外人不能埋怨的时候,周拴成就只能埋怨老婆了。老婆本来是第一个应该埋怨的,把她放在最后是有原因的,除了周拴成好面子,不愿让人看到他们家庭不和以外,还有内外有别、亲疏有序的考虑,他要把那些疏远的人先埋怨一通,最后再给老婆脸色,这样他就觉得给足老婆面子了。
谁知老婆根本不领情,反而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冤枉,跟周拴成寻死觅活地闹。一个说是一副好犁铧硬是碰上了盐碱地,一个说一方肥沃田硬是碰上了秕种子。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因此也就谁也不服谁。后来周拴成火大了,他要休妻。这当然也不全是负气话,他不能不为自己的香火考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不能死后连上坟的人都没有。
休妻是男人的权利,周拴成知道这是老辈子人传下来的规矩。可他也仅仅听人说过,没有见过。不光他没有见过,连在绛帐镇上摆文案专给人写状子的小贾先生都没有见过。这小贾先生是当年名气冲天的阴阳大师贾半仙的儿子,他上过洋学堂,走过西安府,算是见多识广的人物。周拴成找他打问过休妻的状子咋写,他说他也只听人说过有这种状子,自己根本没有写过。可见休妻是一件大事,是轻易行不得的禁忌,要不咋能这样稀少?
这个当然了,一个女人被夫家休弃,哪怕她再无辜,遭受了天大的冤屈,也是难以见容社会的,不用说再嫁,就是娘家也拒绝她踏入家门。周郭氏自然知道这个后果,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软柿子,现在更是要以命相拼了。除了在家里跟周拴成打闹外,她还跑回娘家把哥哥弟弟们煽呼起来帮助她,因为谁家女子被休了,那可是娘家的奇耻大辱。
周郭氏的八个兄弟找上门时,周拴成正在厨房给自己做饭。他已经被老婆饿了好几天了。周拴成吃惯了现成饭,现在一猛子让他自己做饭简直是逼着老虎拉磨子。他在锅膛里戳弄半天,连火都生不起来,倒是煨出来满屋子的浓烟。他被熏得睁不开眼睛,跌跌撞撞地从厨房里摸出来,口里不住地痛骂那个臭婆娘。周拴成不知道这个臭婆娘已经回来了,他扑腾一下把眼睛睁开时,臭婆娘和她的八个兄弟已经气势汹汹地逼到他跟前了。周拴成转身就往厨房里跑,哧溜一下藏在了门背后。他知道这是老婆搬来的救兵,给她出气的。关中道的习俗就是这样,媳妇在婆家受气,娘家兄弟就会为她出头。娘家兄弟杀上门来,轻则砸东西,重则打人。当然,如果婆家的兄弟多,娘家人一看不是对手,只得顺势君子动口不动手了。
周拴成只有兄弟俩,而且那个交恶的哥哥根本就指望不上,好汉不吃眼前亏,所以他先跑了再说。
没料到那八条汉子并没有来硬的,他们说:“姐夫你甭怕,咱们先讲道理,先礼后兵。”
“就是该讲道理嘛。”周拴成从门背后钻出来绕到水瓮后边,隔着水瓮对他的小舅子们说。
“你讲道理就好办,”八条汉子问,“你要休我姐,总得有理由吧?”
周拴成这下理直气壮了,他说:“不生养么,我娶老婆干啥?”
八条汉子问:“你凭啥断定是我姐不生养?为啥不是你呢!”
周拴成本来要说粗话了,可面对的是他的小舅子,不好开口。他左右一瞅,看见案板上的擀面杖,一把操了过来。小舅子们以为他要打架,都往后一闪,揎拳捋袖。周拴成却把擀面杖在案板上甩得啪啪响,说:“你看!你看!”
周郭氏满脸通红,骂道:“羞你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