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明初兴——夏、商、西周(1 / 2)
金属品的使用和文字的发明,使人类超越采集现成天然产物为主的蒙昧时代(旧石器时代)和学会经营农业与畜牧业的野蛮时代(新石器时代),迈入对天然产物进一步加工的文明时代(青铜及铁器时代)。东亚大陆文明的初兴大约发生在距今四千年的夏朝,而距今三千年至三千六百年的商朝则正式跨入文明的门槛,尤其是公元前13世纪商王盘庚迁殷,结束以往“不常厥邑”的迁徙游农生活,殷都遗留下城市基址、带字甲骨和大量青铜器,提供了一个完整的早期文明社会范本。代殷而立的西周(公元前11世纪至公元前771年)则发展了这一早期文明。
与金属器及文字使用大体同步的,是私有制深化发展,军政首长由推举变为世袭。
大约成文于秦汉之际的《礼记·礼运》,提出“大同”与“小康”两种先后相承而又彼此对立的社会模式。前者是“天下为公,选贤与(举)能”的原始公产社会,后者是“天下为家”“大人世及以为礼”的私有制阶级社会。而夏朝初期正处在由“大同”转向“小康”的关键时期。
《墨子·尚贤》《孟子·万章》《尚书·尧典》等先秦典籍都有关于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首脑尧、舜、禹“禅让”的记述,那正是“公天下”时代军政首领“公举”“让贤”的写照。
禹因治水有功而被推举为部落联盟长,他“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1],是“大公无私”的民众领袖。但禹以后,情形转变。
先秦典籍关于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首脑尧、舜、禹禅让的记述,那正是“公天下”时代军政首领“公举”“让贤”的写照。图为当代李建国《尧舜“禅让”》。
《史记·夏本纪》说,禹曾举益为继承人;禹死,天下授益。三年以后,益让位于禹子启,“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这里把“禅让”过渡到世袭描述为一派礼让之风。而《竹书纪年》《韩非子·外储说右下》《战国策·燕策一》《楚辞·天问》等典籍则说,禹死后,启、益争斗激烈,最后,启排斥益(或诛杀益),方建立起世袭王权。后说似较合理。
启世袭禹的帝位,是一个划时代的举动,标志着“各亲其亲,各子其子”的政权“世及”时代来到,特殊的公共权力开始凌驾于社会之上,一系列行政措施应运而生——传说“茫茫禹迹,划为九州”,实行区域统治;兼并部落的战争风起云涌,所谓“当禹之时,天下万国,至于汤而三千余国”[2];“夏有乱政,而作禹刑”[3],法律和刑罚订定;“夏后氏官百”[4],官僚机构已成规模。这都是国家正式君临人间的表现。
因至今尚未发现夏朝的直接文献,故这一朝代仍然带有传说性质。但考之以距今四千年左右(与夏朝年代相当)的二里头文化,可以得见夏文化所达到的实际水平。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发现有石斧、石镰、石刀、石铲,以及各种蚌器和骨器,另外还有铜镞、铜锥、铜凿等红铜器及青铜器出土,表明夏代已进入“铜石并用”时期,由此推测,夏铸“九鼎”的传说[5]并非妄论;而铜戈的出土,使夏代“以铜为兵”之说[6]获得实据。二里头宫殿遗址及登封古阳城遗址的出现,则是国家政权建立的旁证。
先秦称铜为金。“青铜”一词始于东汉辛延年的诗《羽林郎》中“贻我青铜镜”之句。
青铜是铜锡合金,呈青灰色,其熔点低于纯铜(红铜),硬度却高于纯铜,铸造性能好,可做兵器、礼器、炊具、生产工具等各种用途。
青铜的出现,上可追溯到夏代——二里头文化遗址有青铜器出土,但其时仍以石器为主;下可延及东周——其时青铜器仍旧使用,但铁器于春秋出现,战国日渐普及,属“铜铁并用时代”,所谓“美金(指铜)以铸剑戟,试诸狗马;恶金(指铁)以铸钥夷斤属刂,试诸壤土”[7]。故准确意义的“青铜时代”是商朝和西周,亦可包括春秋战国这一“铜铁并用”的时期。
商周两代的青铜冶炼及铸造完全由官府控制,其技艺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平。成文于战国的《周礼·考工记》,对商周以降的青铜冶炼技术做出概括:
金有六齐:六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钟鼎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斧斤之齐;四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戈戟之齐;三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大刃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二,谓之削杀矢之齐;金锡半,谓之鉴燧之齐。
商周两代的青铜冶炼及铸造完全由官府控制,其技艺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平。图为中国古代青铜器。
这里的“金”指铜,“齐”即“剂”字,为剂量义。这是世界上保存下来最早的合金比例记载,并且大体符合古代青铜器的实际成分。
青铜器主要有以下几类:
礼器,如鼎、镬、鬲、釜、甑、俎、豆、簋、觚、尊等。出土青铜器型制最大的司母戊大方鼎,重八百七十五千克,为青铜礼器的代表;
乐器,如钟、镗、铙、钲等。湖北随县出土的编钟,为青铜乐器的蔚为大观者;
兵器,如戈、矛、钺、刀、斧、戟、镟、剑、盾、胄等;
生产工具,如铲、斧、刀、钻、凿、锥、锯、锉等;
饮食器,前列礼器中的若干种,也有的做日常饮食之用,其中尤以酒器居多。
在商朝和西周,青铜固然也充作生产工具,但主要用于祭祀和战争,这是因为,当时的“国之大事,在祀与戎”[8]。所以商周青铜器的主体并非生产工具,而是礼器(包括乐器、服饰器)和兵器。从青铜器的工艺水平而论,充作祭祀等礼仪之用的礼器和乐器的水平最高。其中夔龙、夔凤、饕餮、象纹、雷纹,精妙绝伦;连铸、合铸、嵌接、镂空、失腊等技艺,巧夺天工,令人叹为观止。
总之,青铜这种当时最先进的材料,不是首先用于发展社会生产力,而是优先制造礼器和兵器,充作国家政权要件。礼器是沟通神人的工具,又是政治权力的象征。如作为礼器的鼎,其轻重象征权力大小;兵器则是暴力手段,是国家强制力量的物质保证。
文字发明并用于文献记录,是文明时代来临的一个基本标志。
中国古来即有黄帝史官仓颉造字的传说。其实,文字并非一人一时之作,而是在漫长世代由无数先民集体创造的。第一章曾论及新石器时代晚期陶器上的刻画符号,这种尚未破读的陶符可能是文字前身。中国正式的古文字,最初发现于商代,有甲骨文、金文、陶文和玉石铭文等类型。自殷商起,中国历史方开始有直接的原始文字文献可考。
一甲骨文
今日所见到的商朝文字最多的是甲骨文,其主要发现地是河南安阳小屯殷墟。殷墟甲骨文是殷商王室从事祭祀、征伐、田猎等活动时进行占卜的记录,因刻于龟甲、兽骨上,故称甲骨文;又因内容为卜问记录,故又称甲骨卜辞,殷商时即作为国家档案集中保管,清末光绪年间从殷都遗址大批出土,故称殷虚卜辞,或殷虚书契(“虚”即“墟”字,“契”为“刻”意)。
甲骨文主要发现地是河南安阳小屯殷墟。图为出土的甲骨文。
甲骨文字形结构,已出现后世汉字的六种造字方法(即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序》中所概括的六书——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其中尤以象形字为多,如(日)、(月)像天体,(土)、(田)
像地貌,(人)、(女)像人体,(羊)、(牛)像动物。此外还有会意字,如(明),取日月交辉意;形声字,如(盂),上声下形;指事字,如(上)、(下);假借字,如(正)借为征;转注字,如(考)、(老)互注。
殷墟出土的带字甲骨有十六万片,约六千单字,能认识的约一千五百字。它上承陶符,下启金文,是汉字发展的关键形态。
二金文
古代称铜为金,金文即铜器铭文。商前期(盘庚迁殷以前)的铜器均无铭文;商后期带铭文的铜器也不多见,即使有铭文,一器物也只有一两个字,多者几字,最多三十余字。金文到周代方发达起来,一铜器铭文洋洋百余字的并不稀罕,文字在一两百以上的有《盂鼎》《散氏盘》《虢季子白盘》铭文,最长的《毛公鼎》铭文,达四百九十七字。
金文是王室大事的铭记,多为歌功颂德的文字,大半铸在礼器“鼎”和乐器“钟”上,所以又称钟鼎文。
古代称铜为金,金文即铜器铭文。图为金文拓片。
随着社会生活的日趋丰富,反映在文字上,盛于周代的金文比盛于商代的甲骨文单字数剧增。如甲骨文中一个“衣”字,金文中发展为十一个字:衣、衮、裹、裔、襄、亵、裕、卒、;甲骨文中一个“食”字,金文中发展为十个字:食、、饔、饴、养、、飨、馑、。
金文的造字法,与甲骨文相较,形声字比例加大,已显示汉字形声化趋向。
商朝和西周是“学在官府”的时代,典籍文献以及天文历法、医药学、历史、预卜等专门知识均在王室,由巫、史、祝、卜等专门文化官员世袭掌管,秘不示众,外人无法染指。
巫在甲骨文中写成“”,为两“I”相交。“I”就是矩,即古代科技工作者常用的测量工具。《周髀算经》说,“环矩以为圆,合矩以为方”;又说,“方属地,圆属天,天圆地方……是故知地者智,知天者圣”。使用矩的巫,就是知天知地的智者、圣者,是当时的职业文化匠师。如殷商名医巫咸便是一位大巫,传说他发明占筮,其“筮法”奠定易占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