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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行行且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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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祖赵匡胤发兵攻打湖南割据政权,欲行一箭双雕之计,声称要借道荆南。荆南大将李景威疑心有诈,劝高继冲严密防备。著名文人孙光宪仕高氏三世,在荆南地位很高,斥退李景威,声称宋帝秉承天命,王师不是轻易能抵挡。高继中遂同意借道,且对宋师以礼相迎。宋军突入其城,占据要冲。高继冲无奈,只得奉表称臣。宋军兵不血刃,即占领荆南三州十七县。

行行且止,把乾坤收入,蓬窗深里。 星散白鸥三四点,数笔横塘秋意。 岸觜冲波,篱根受叶,野径通村市。 疏风迎面,湿衣原是空翠。 堪叹敲雪门荒,争棋墅冷,苦竹鸣山鬼。 纵使如今犹有晋,无复清游如此。 落日沙黄,远天云淡,弄影芦花外。 几时归去,剪取一半烟水。

——南宋 张炎《湘月》

州府兵士报称在城北外下牢津发现了两名男子尸首,两人均是夷陵县令李利手下,且不是刚刚失踪的差役娄洞。众人均大感意外,不由得面面相觑。

苏颂更是惊愕交加,忙问道:“那两人叫什么名字?”

那兵士道:“小人不知道名字。不过他二人总穿着便衣,跟在李县令身后,小人见过很多次。”

孙固狐疑道:“该不会就是县狱狱长所称的洪叶、邓和吧?”

苏颂“呀”了一声,道:“还真可能是他二人。”

徐通判本待命兵士将尸首运来州府,苏颂听说尸首移动困难,已等不及,忙道:“我亲自去现场看。”又特意请徐通判派人去叫一名县署差役。

徐通判已看出虽是江陵府武官郁华出面,但诸人均以苏颂为首,得知苏颂不但是翰林学士苏绅之子,还是新科进士,遂格外尊重,称以“苏丈”[1]。

苏颂见这位徐通判谈吐不凡,亦回称以“徐丈”,徐通判愈发喜上眉梢。他见苏颂只召夷陵县署差役,便主动询问道:“要不要直接知会李县令本人?”

苏颂道:“不必。不过李县令那边,也有一件事要请徐通判去办。“

他嘱咐徐通判派人将夷陵县令李利请来州府,却不必见面,只令其等候。再派人暗中监视县令幕友钱庆,看他要怎么做。

徐通判闻言,不由得满面困惑。

江陵府武官郁华早已等不及,道:“徐通判先派人照做,事后再解释不迟。”又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苏公子这么做是为什么。”

徐通判忙应道:“是,本官这就去办。”

苏颂一行便急忙朝下牢津赶去。途中向引路兵士询问,方知两具尸首掉落在悬崖下的一处平台上,需得旁人攀援下去结绳,方才能将尸首拉上去。

引路兵士又告道:“那一带林深草密,从上面是看不到尸首的,除非走到悬崖边上。有船夫出下牢津时,从下面看到半山平台垂着一只手。当时小人正带人在这一带搜索,听到船夫叫喊,便赶至悬崖,发现了血迹和草被压倒的痕迹。”

苏颂道:“这么说,是有人先杀了他俩,再抛尸悬崖下。”

引路兵士道:“是。小人还发现了血迹起始之处,一会儿到了地方,便引几位官人去看。”

到了案发地点,苏颂着急弄清死者身份,便引县署差役先去看尸首。那差役从上自下微一探身,便道:“是洪叶和邓和。”

孙固“哈”了一声,道:“还真让我猜对了。”

江陵府武官郁华皱眉问道:“怎么可能是他二人?”

孙固道:“夷陵县令李利不愿意交出刘惟远,却被赵明、邵兴二人以知州名义强行夺去。那李利心中不平,必派心腹跟出去查看究竟。这心腹,便是下面这二人了。”

郁华道:“既然李县令派了人跟踪,当已发现赵明、邵兴是假冒知州之名,当立即上报州府才对。即便李县令为查知州考虑,不愿阻隔他离任行程,也该立即派人追回重犯呀。”

孙固笑道:“应该是李县令两名心腹一路跟踪出城,想跟踪到底,尚未来得及回报李县令,便被发现。赵明、邵兴见事情败露,干脆杀了李县令心腹灭口。”

郁华道:“这不可能吧。赵明、邵兴二人是京西路禁军武官,出得了夷陵县城,一时也出不了硖州,公然与地方官府为敌,可是后患无穷。”

赵明、邵兴冒用硖州知州查庆之名义提走重犯刘惟远,而夷陵县令李利派了心腹洪叶、邓和跟去查看究竟,洪叶、邓和既死,李利必定立即怀疑到赵明、邵兴身上。杀死夷陵县令心腹,公然在硖州作恶,等于是与荆湖北路为敌,这事可就大了去了,连京西路转运使、驻路禁军长官兵马都监或是指挥使,都盖不下这件事。

孙固也认为有理,稍一思忖,又道:“那么赵明、邵兴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非得杀死洪叶、邓和不可。”

见郁华连连摇头,全然不信,便续道:“小苏说过,夷陵李县令想要刘惟远死,对不对?”

苏颂当即点了点头,道:“这一点,我十分确定。”

县令李利既敢私下派人放火烧船,对西夏人毫不留情,当然也不会留下刘惟远这个活口。李利亲自赶去县狱刑讯刘惟远,不过是关心失踪的郭源明下落而已。

孙固遂继续道:“事情应该是这么回事,赵明、邵兴带走刘惟远后,夷陵县令李利很不甘心,派了心腹洪叶、邓和二人跟去查看。”

但这两名心腹很快发现事情不妥,赵明、邵兴根本没有把犯人带回州府,而是用鸡公车运出县城——从洪叶、邓和死在下牢津来看,当是车出北门。一名心腹立即回禀了夷陵县令李利。李利心想反正也要设法弄死刘惟远,不如借此机会算了,而赵明、邵兴冒充州府官差,必定也不是好人,便命该心腹去与同伴会合,找机会杀了赵明、邵兴及刘惟远。

李县令虽然计划很好、期望很高,但两名心腹实力不济,遭对方反杀。

虽然京西路禁军武官赵明、邵兴是不得已杀了洪叶、邓和,但也不敢声张,急将二人抛尸悬崖。

郁华听了孙固一番推测,摇头道:“不可能。即便李县令一心想杀死刘惟远,可赵明、邵兴二人是京西路禁军武官,堂堂朝廷命官,他怎敢随意命人动手?”

孙固道:“但李县令未必知道赵明、邵兴身份啊。”

郁华道:“不管怎么,赵明、邵兴曾跟着查知州到过县署,李县令不会不问清楚,便命手下人动手。”李利两名心腹追及赵明、邵兴时,如果主动询问对方身份,便不会再着急杀人,至少要先回禀县令李利。这边没有动手,那边也不会反击。更何况赵明、邵兴自有要扣押刘惟远的理由。

孙固笑道:“按照郁都监的理论,现在所有人都该好好活着。但事实上,李县令的两名心腹侍从都死了,所以还是我的推测最合理。”

郁华一时无言以对。

孙固又笑道:“我越来越觉得夷陵县令李利有鬼了。小苏,你可还记得白秋练说的,刘惟远特意叮嘱景船夫到州府而不是县署报案。李利明明是个好官,刘惟远为什么要反其道而行呢?我猜一定是刘惟远知道了李利的某些阴事,知道这位李县令并非表里如一。而李利也知道了此节,所以才一定要置刘惟远于死地,不光因为他是西夏人。”

郁华忙道:“可李利确实是有名的好官,夷陵上上下下,没有不说他好的。难道所有人眼睛都瞎了吗?我也不信李利能有这么大的本事,竟骗过了除刘惟远之外的所有人。”

苏颂觉得郁华所言有理,毕竟刘惟远新来夷陵不久,不可能比本地民众更了解李利。但细细回想,又觉得孙固的推测虽略有牵强之处,却是有头有尾,很好地解释了李县令心腹横尸山崖的经过。

想了一想,苏颂招手叫过县署差役,向他打听洪叶、邓和来历。

县署差役答道:“这二人原先不在县署当差,是钱先生从他家乡江陵带来的。李县令对钱先生言听计从,故而也信任他二人,有什么私事,都交给他二人去办。”

孙固闻言遂道:“我敢保证,如若不是洪叶、邓和昨日意外被杀,夜间去芦林渡往货船纵火的,必是这二人。”

苏颂道:“这倒真是奇怪了。李县令两名手下一直没有回去,他应该猜到出了意外,应该立即派人找寻,再设法搜捕提走重犯的赵明、邵兴,何以要刻意隐瞒?”

孙固笑道:“小苏是不是愈来愈觉得我的推测合理了?”

如果李利派出心腹的目的就是要除掉赵明、邵兴、刘惟远三人,心腹出事后,他当然不敢声张。即便有心找寻,夷陵山多水广,一时也难以寻到。

江陵府武官郁华问道:“会不会货船放火这件事,实是因京西路禁军武官劫走刘惟远而起?”

苏颂道:“这件事,不妨回去当面询问李县令。”

此时兵士已将洪叶、邓和二人尸首吊了上来。苏颂上前检视一番,告道:“这二人都是被同一柄刀所杀,而且伤口长短宽窄跟采药人路不平极为近似,致命一刀的位置也完全相同。”

孙固道:“如此说来,是赵明、邵兴中的某人杀了路不平。刘惟远并没有撒谎。至于查知州拿到的那份杀人供述,多半是夷陵县令李利伪造的。”

也难怪赵明、邵兴格外关注采药人路不平命案,他二人本身就是涉案者。但赵明、邵兴是京西路禁军武官,为什么要杀死下牢津山民呢?莫非采药人路不平跟他二人所查之事有关?

郁华身为都监,负责训练本路士卒,武艺自是不凡,仔细看过后,指着洪叶道:“这个人是被先杀的。对手身手强他太多,他只勉强抵挡了几下,便被干净利落地杀死。”

又指着邓和道:“这个人后死。他大概因为占据了有利地势,所以抵挡的时间长些。对方一再攻他下盘,所以他的伤口大部分都在腿上,身子失去平衡摔落后,方才被刺了致命一刀。”

苏颂听后大起佩服之心,心道:“我自以为手不释卷,还算博学多闻,但郁华这番推测,是书本上学不到的,完全是根据实战中得到的经验来判断。”

郁华又道:“我也开始觉得孙固郎君的推测是对的了。”

料想洪叶、邓和奉了夷陵县令李利之命来灭口,追上赵明、邵兴、刘惟远三人后,便立即动上了手。他二人只是钱庆招募的勇夫,不知赵明、邵兴实为京西路禁军武官,更没料到对方身手远在己方之上。

那赵明三四十岁年纪,邵兴更年青些,应该是身手最强之手。邵兴很快杀死了洪叶,又去接替同伴赵明与邓和对攻,最终成功杀死了对方。这件事的本质,是夷陵县令李利不知赵明、邵兴真实身份,太低估了对手,派三脚猫功夫的洪叶、邓和去追杀中央禁军武官,纯粹是送死。

几人又来到引路兵士所发现的血迹源头。

在山道旁的山岩下,四下凌乱,打斗痕迹明显,草丛上还留有车碾印记。山岩下还有一块平石,仅供一人站立,上面血迹斑斑,完全应验了江陵府武官郁华的推测。

孙固由此对郁华刮目相看,还竖起了大拇指,道:“果然是行行出状元。”

一名兵士赶来禀报道:“徐通判请几位尽快回去州府。李县令一直未能见到徐通判,等得极不耐烦,几度想要离开,都被人强行拦住。还有李县令幕友钱庆,悄悄收拾了行囊欲离开夷陵,出城时被我等捉住了。”

苏颂大为意外,忙问道:“徐通判可有问明究竟?”

那兵士答道:“徐通判命人将钱庆收了监,也没有知会正候在知事厅的李县令,说一切等几位回去再说。”

苏颂应了一声,正欲转身返回县城,忽想到一件事,又招手叫来随行的县署差役,问道:“李县令一早赶去至喜亭,可有查明亭碑被毁那件事?”

县署差役道:“好像是几名黄柏渡船夫合伙做的,说是亭碑下有金子。不过李县令还没来得及跟进这件事,便被叫回了县署。”一边说着,一边怯生生看了郁华一眼。

孙固忙问道:“你既跟在李县令身边,可有见过差役娄洞?”

县署差役呆了一呆,才道:“见过。不过李县令嘱咐过,不准提起这件事。”

苏颂问道:“那娄洞人呢?”

县署差役道:“李县令和钱先生交待了他一番,他便走了。”

苏颂问明娄洞是一个人离开,连声道:“还好,还好。”很是庆幸娄洞未被李利灭口。

走出几步,苏颂忽有所感应,想了一想,便道:“几位先在这里等苏某一会儿,苏某和孙兄先去个地方。”

他见此处距离樵夫曹昆所居山洞不远,便与孙固一路寻来。

孙固问道:“是因为至喜亭金子这件事吗?”

苏颂点了点头,道:“我总觉得不会无缘无故有埋金一事传出来。既然目下所知最早的源头是赵明、邵兴,其次是樵夫曹昆,去找曹昆问一声也无妨。”

二人之前游三游洞时遇到过樵夫曹昆,按其当时所指方向,寻至溶洞中。苏颂见洞中有一眼山泉,笔直挂于悬壁之上,形若一道白练,知道这就是曹昆所居山洞了,于是扬声问道:“主人在吗?有客来访。”

这山洞甚大,且莅临下牢津的一面完全敞开,故而不似三游洞那般有回音萦绕。

苏颂不见人影,奇道:“人出去了吗?会不会运柴进城了?”

孙固耳目甚灵,听到里洞有动静,道:“里面有人,不妨再等上一等。”

苏颂便又叫道:“主人可在家中?孙固、苏颂来访。”

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见樵夫曹昆奔了出来,讪笑道:“二位公子怎么会来这里?小人一点准备也没有。”

苏颂笑道:“我只是来问一句话,昨夜是不是你带人去了至喜亭挖金子?”

曹昆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忙摇头道:“不是,决计没有。小人听苏公子说了至喜亭亭碑下不可能埋有金子,哪里还会再去白费工夫?”顿了顿,又道,“不过昨日小人路过黄柏渡时,听到有人在议论埋金一事。当时小人有事走得急,便没有将苏公子那番话去告诉大伙儿。”

孙固忽插口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曹昆回头朝里洞看了一眼,解释道:“滴水的声音,山洞中就是这样。”一边说着,一边又回头朝里洞看了一眼。

苏颂见曹昆神色极不自然,立时起了疑心,便笑道:“我想进去参观一下,不知是否方便?”

曹昆大急,双手乱摇,连声道:“不行,不行!里面又脏又乱,像公子这样的贵人……”

只是曹昆一语未毕,苏颂已抬脚朝里洞冲去。

曹昆“哎哟”一声,急转身去追,却被孙固扯住了衣袖。

孙固笑道:“其实这山洞算是公有,曹樵夫不过是临时占据,有什么不能看的?”

曹昆力气甚大,一下子便将孙固甩开,转身去追苏颂。

苏颂自是跑不过曹昆,便干脆顿住脚步,厉声喝道:“怎么,你要向苏某动手?”

曹昆吓了一跳,愣了一愣,便缩回了手,道:“小人不敢。”

苏颂遂缓步步入里洞之中,一扫之下,便即怔住——

洞边缩着一名男子,正紧张地搓着双手,此人竟是众人正四下找寻的县署差役娄洞。

而更为惊人的是,中央一根横柱下,反吊着一名男子。那男子只穿着单薄的内衣裤,头上套了粗麻布袋,看不清面貌。然即便如此,苏颂还是一眼就能从身形上认出对方,正是失踪几日的郭源明。

孙固跟了进来,一眼看到里洞情形,便呆在了当场。

苏颂急步上前,揭下那男子头上麻袋,正是郭源明本人。他口中塞了木丸,双眼被黑布蒙住,只能“呜呜”出声。

苏颂忙道:“快将他放下来!”

县署差役娄洞不敢接话,脚下也不肯动。倒是樵夫曹昆喏喏告道:“李县令交待了,此人是罪大恶极的凶犯,万万放不得。”

孙固愈发惊奇,问道:“原来是夷陵县令李利绑架了郭源明吗?这到底是为什么?”

苏颂一时顾不上多问,便与孙固合力解开绳索,将郭源明放了下来。郭氏极为虚弱,面若金纸,但蒙眼黑布一取下,便立即认出苏颂和孙固,直朝二人点头。孙固刚挖出他口中木丸,他便忍不住哭出声来。

苏颂见县署差役娄洞和樵夫曹昆均手足无措,也不敢离开,料想二人并不知悉内情,不过是受夷陵县令李利之命,便招手叫过曹昆,道:“通远桥那边有几名州府兵士正在等我,你去叫他们先过来。”

曹昆转头去看差役娄洞,见他并不反对,只得应声去了。

孙固问道:“郭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绑在这里?”

郭源明只是眼泪长流,并不开口。苏颂料想他受了不少折辱,便安慰道:“不要紧。郭兄现下安全了,你先好好歇息。”

不一会儿,郁华等人赶至洞中,惊见县署差役娄洞及郭源明都在现场,无不错愕交加。

郁华奇道:“苏郎怎么会猜到他二人藏在这里?真是神了。”

苏颂摇头道:“没有猜。我是因为旁事来找樵夫曹昆,撞见娄洞及郭源明,完全是意外。”又指着娄洞道,“将他先带回州府,单独囚禁,不准任何人跟他交谈。”

兵士应了一声,上前反执了娄洞手臂,押了出去。

樵夫曹昆亲眼见到苏颂随意便能对州府兵士发号施令,既感到惊奇,又觉得害怕,忙跪下道:“小人之前不知道公子是官人身份,多有冒犯。”

苏颂道:“你先起来,一会儿随我一道进城,路上我还有话问你。”

他见郭源明被绑日久,手腕、脚踝已被磨出紫黑淤痕,又光着双脚,实难行走,便命兵士设法带郭氏回城,加以安置。

曹昆是樵夫,经常运柴进城售卖,洞中有一辆现成的鸡公车。兵士将郭源明放到车上,一名兵士推了车子,一行人出来洞中。

苏颂有意与郁华、孙固落到最后,又叫过樵夫曹昆,询问究竟。

曹昆很是惶恐,道:“小人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犯人,是李县令交给小人的。”

原来曹昆昨日下午照例推柴进城售卖,等柴禾卖完,太阳已经落山。他正要返回下牢津,县令幕友钱庆忽然匆匆而来,将他叫住,自后门带进县署。

夷陵县令李利早已等在那里,态度很是亲切,还询问曹昆是不是家在下牢津。曹昆见县令居然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很是感动。

李利又询问了一些情况,听说曹昆暂时住在山洞中时,当即许诺道:“今年入冬之前,一定为你盖一间大瓦屋。一应费用,由本县支付。”

曹昆喜出望外,当即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感谢。

钱庆趁机提出县令现下有个难题,有一名重犯不便关押在县署,需要暂时找个地方安置,问曹昆所住山洞是否方便。

曹昆一时有些懵懂,但父母官的事,他小小樵夫弄不明白也属正常。又见李县令正期待地看着自己,忙应道:“方便,小人住的山洞大极了。”大致描述了一番。

李利道:“本县记得那个山洞,离通远桥不远,但是很隐蔽,只有下牢津本地山民才知道那个洞。桥落成时,本县还去洞中品尝过山泉,大洞之中还有小洞,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钱庆道:“如此,就要靠曹樵夫替县令分忧了。”

曹昆当然愿意为美名在外的父母官效力。李利也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颇为满意,叮嘱了一番后,便令曹昆与钱庆一道进去后堂。二人合力抬了一个大麻袋,自后门出来后,将麻袋放到鸡公车上。

钱庆又道:“我得亲自去将这名犯人安顿好,但不能让人看到你我二人一起。你将山洞位置告诉我,我先寻去,在洞里等你。你推着车子,稍微慢点走,山高路险,别出了意外。”

曹昆满口应了。等钱庆离开一刻工夫后,这才推车出发。

他虽然已经知道麻袋里装的是个重犯,且已经被牢牢绑住,心中还是难免有些打鼓,一直盯着麻袋不放——生怕那犯人忽然挣脱绳索破袋而出——好几次都因为没有看路而绊了脚下。好在那袋中始终一动不动,他逐渐放下心来,却又有些怀疑犯人已死,袋子里装的其实是一具尸首。

到黄柏河渡口时,天色将黑,船夫们却没有散去,正聚议至喜亭埋金一事。曹昆刚好听到一耳朵,其实极有兴趣,只因鸡公车上装着个重犯,也没敢多停,便径直走了。

回来山洞时,钱庆当真举火等在洞中。他已查看过溶洞内外情形,当即命曹昆将鸡公车一直推进里洞,再将麻袋搬下。解开袋子,内中真的滚出一名男子,手脚均被绳索捆住,口中塞了木碗,眼睛上蒙了黑布。

钱庆又指挥曹昆取来绳索,将犯人吊在洞中石梁上,还特意告道:“这犯人罪大恶极,一心想逃走,非得好好绑住。将他手脚都吊起来,即便你晚上入睡,他也不能挣脱绳索。”

曹昆问道:“如果犯人要拉屎撒尿怎么办?”

钱庆听他问得粗俗,皱了皱眉,道:“如果犯人要方便,就放他下来,但手脚上的绳索绝不能解开,眼睛上的黑布也不能拿下来。”

曹昆又问道:“那么犯人饿了渴了怎么办?”

钱庆道:“先不用管他,饿不死的。过个两三日,我自会来看他,到时再喂他饮食不迟。”

曹昆满口应了。

钱庆便将手中包袱交给曹昆,包袱中是一叠烤饼。钱庆道:“你暂时充当狱卒,不要再外出打柴了。这些饼,够你吃几日的。”

曹昆见对方考虑得十分周全,连声道谢。

送走钱庆后,曹昆出于好奇,特意举灯去看了看犯人。那犯人忽然挣动起来。曹昆吓了一跳,急忙退开,灭了灯火,自回洞角去睡了。

苏颂听曹昆叙述完经过,问道:“就是这样吗?那娄洞又是怎么回事?”

曹昆道:“今日娄洞自己跑了进来。我听到有人进洞,吓了一跳,急忙将麻布袋子套到犯人身上,想遮盖一下。结果还没弄好,娄洞就进来了,叫我不用惊慌,他是奉李县令之命来这里看管犯人的。”

郁华道:“你没问娄洞为什么犯人不关在县狱而要藏在山洞中吗?”

曹昆道:“其实小人也觉得奇怪,想问,不过没敢问。李县令亲自交待的事,错不了。”言外之意,对夷陵县令李利是绝对信任。

孙固闻言不由得感叹道:“此人到底有什么能耐,竟能瞒上欺下,滴水不漏?”

来到州府,苏颂等人先来见通判徐旻。徐旻听说夷陵县令李利绑架了郭源明,骇然而惊,只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颂道:“我想先见一见李县令,不知是否方便?”

徐旻连连点头,道:“方便,方便。”

江陵府武官郁华问道:“为什么不先见钱庆?我看得出来,虽然李利是县令,但他事事都听钱庆的。”

徐旻也道:“是。钱庆号称县令智囊,李县令对他言听计从。”

苏颂道:“既是智囊,就表明许多主意是钱庆出的。李利既不如钱庆有心机,当更好突破。”

郁华道:“目下人证俱在,这二人无论如何是抵赖不了呀。”

苏颂道:“但郭源明不肯开口,弄清楚事情原委,还得着落在李利本人身上。”

夷陵县令李利独自等在知事厅中,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徘徊。现今时节,人都穿着夹袄,入夜后尚觉得冷,往往会缩着身子,他却是满头大汗。又不断窥测守在门口的两名兵士,有意找机会离开。

好不容易听到一阵脚步声,李利急忙迎到门前,道:“徐通判……”进来的却是苏颂、孙固、郁华三人,以及两名州府书吏。

李利先是一怔,随即问道:“徐通判人呢?”

苏颂道:“徐通判正忙着收拾李县令留下的乱摊子,一时来不了。我三人受徐通判委托,来向李县令询问刘惟远案、郭源明失踪案,以及洪叶、邓和命案。”

李利闻言一怔,面色闪烁不定,似乎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名书吏则自到一旁坐下,摆好纸笔,预备详细记录李利供述。

郁华道:“怎么,李县令两名手下死了,你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李利当即咬牙切齿地道:“这一定是那赵明、邵兴下的毒手。昨日他二人冒以查知州的名义,提走了重犯刘惟远。事后本县觉得不妥,派洪叶、邓和二人出去查看,结果他二人再也没有回来。本县因为查知州离任在即,便想着等他今日离开后再追查此事,不想一早又出了至喜亭亭碑被挖断一事。”

苏颂道:“挖断至喜亭亭碑那件事,不正是李县令派人做的吗?”

李利一怔,否认道:“本县哪有……”旋即改口道,“本县怎么会做这种事?”

苏颂道:“当然不是李县令亲自做的。你让钱庆去黄柏渡一带放出风声,说至喜亭亭碑下埋有金子。”

李利反问道:“本县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固笑道:“理由还不明显吗?李县令必须得设法掩护娄洞呀。”

李利两名心腹手下外出未归,料想凶多吉少,他身边再无可办私事之人,不得不利用其好官名声,借助樵夫曹昆转移并囚禁郭源明,便是一例;派差役娄洞到芦林渡纵火,又是另外一例。

但娄洞虽然崇拜李利,为人却颇为单纯,芦林渡又是人来人往之地,李利担心他办不成事,便想出散播至喜亭埋金的法子,料想必定有人闻风而动。至喜亭距离芦林渡不远,而且在高处,若有人大张旗鼓,必会吸引注意力。

只是李利没有想到的是,虽则他的计划计奏了效,然赶去至喜亭挖金的船夫都是力夫,挖土搬砖什么的都是手到擒来的活儿。而且那几人事先已经想到绝对不能惊动芦林渡众人,故而刻意轻手轻脚,未曾发出大的声响。

唯一比较大的动静,就是亭碑倒下的那一刻。不过那时已是后半夜,渡口的人均已入睡,就算听到了什么,也不一定舍得从暖和的被窝中爬出来去看了。

李利脸色发青,头上的汗愈发冒得急了。他有心否认,却又难以开口,只张了张嘴。

孙固又笑道:“李县令,人人都说你是个好官,我看未必是这么回事呢。”

苏颂正色告道:“李县令,我们已在樵夫曹昆的山洞找到了娄洞,而且解救出了郭源明。”

这话对李利不亚于晴天霹雳,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随即转成彤红。

江陵府武官郁华特意告道:“李县令可知道你被召来州府后,你那位智囊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稍微一顿,才告道:“收拾行囊,悄悄逃走。”

李利又是一呆,随即颤声问道:“钱庆他……他逃走了吗?”

苏颂道:“钱庆已被州府兵士抓住了,目下就关押在州狱中。虽则新知州尚未到任,然案情紧急,徐通判预备明日正式升堂问案,并且会将公堂放开,让夷陵乡亲父老都来看看李县令你这位好官的真面目。”

李利“啊”了一声,连连作揖道:“我愿意招出一切。只求几位去向徐通判说一声,不要将公堂公开。毕竟……毕竟我是夷陵的父母官。”

孙固笑道:“李县令还真是好面子!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顾及你父母官的颜面。”

李利见事已至此,已然冷静了许多,当即道:“只要不将公堂公开,我愿意招出一切,也省了徐通判许多麻烦。”

郁华见苏颂朝自己点头,遂道:“好,我可以代徐通判答应你。”

苏颂道:“麻烦李县令先从郭源明说起。你明明与他有旧,为什么要绑架他,加以囚禁折磨?”

李利支支吾吾地道:“这个嘛……实是个人原因。”

郁华道:“郭源明人就在州府,已经请了大夫救治,这时候也该醒了。要不我派人请他过来,当面与李县令对质?”

李利忙道:“不必,我说实话便是。”又踌躇了一会儿,才道,“郭源明是跟李利有旧,不过我却不是真正的李利。”

诸人闻言均大吃一惊。苏颂忙问道:“那你是谁?”

那人道:“我本姓乐,单名一个俊字,人称乐秀才[2]。”

原来这乐秀才是江陵人氏,从小便想当官,成人后热衷科举,为此连终身大事都耽误了,还发誓非得金榜题名后再洞房花烛。然天不遂人愿,他自负才学,却总是名落孙山。

数年前,欧阳修贬任夷陵县令,上任时路过江陵。彼时欧阳修虽是贬官出朝,但其文名已誉满天下,乐秀才慕名前去拜访[3]。欧阳修在座船上接待了乐秀才,有过一番长谈。

即便得到了欧阳修的当面指点,乐秀才在科举道路上仍然一无建树。他已过中年,料想仕途无望,不免很是灰心丧气。因父母早亡,别无牵挂,终日在河边徘徊时,一度有投江自沉之意,而上苍刚好就在这时候眷顾了他。

那一年,青州人氏李利上任夷陵县令,途中得了急病,到江陵时,病情骤然转重,就此撒手而去。船家嫌死人不吉利,让李利仆人速速带着李利尸首下船。

当时乐秀才正在河边闲逛,见到李仆哭天抢地的样子,一时起了同情之心,便上前慰问。

李仆哭得很伤心,既伤痛主人之死,又哀叹自此不能跟随李利享受荣华富贵。忽见到一旁乐秀才身材容貌与李利颇有相似之处,一时意动,竟起了李代桃僵的想法。

乐秀才听后,起初目瞪口呆,而后便连连推谢。却经不住李仆一番说辞,最后真的同意冒名顶替,冒充李利前去夷陵上任。

这乐秀才自小便想着要做一个清官、好官,上任后倒也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怠慢。起初他尚日夜担惊受怕,生怕冒名一事败露,然时日一久,事务处理得顺手,在夷陵的局面也慢慢打开,便逐渐定下心来。

再说李仆杨剑,他本想跟着乐秀才,不说升官,至少可以发发财。但乐秀才走马上任后,还真是勤勤恳恳,一心为民着想,从不为个人谋取私利。杨剑个人捞不到好处,不免开始不满起来。他见乐秀才不听劝,便自己打着县令的名义在外招摇撞骗,白吃白喝白拿更是常有的事。

乐秀才虽听到风声,然因有重大把柄握在杨剑手中,迫不得已,只能任其作为。但他私下也会有所弥补,不惜拿出自己的俸禄,去补贴那些受害者,只是不令杨剑知道。本来也有人因为杨剑而怨恨乐秀才,待得到补偿、失而复得后,惊喜交加,简直视乐秀才如再生父母。

过了两年,杨剑看上了城东鲁乡绅的女儿,想要娶为妻子。鲁乡绅嫌他年纪大、地位低,名声也不好,不肯将女儿嫁给他。杨剑便欲打着县令的名义强夺。

乐秀才得知后,感到实在不能容忍下去了,非得制住杨剑不可。但他也知道自己有把柄在杨剑手里,难以有所作为,便派人去江陵寻到儿时好友钱庆,请他出手襄助。

乐、钱两家本是世交,乐秀才自幼与钱庆妹妹订亲,只是后来乐秀才父母早亡,家道中落,钱氏便有毁亲之意。乐秀才一心求仕,也不愿意耽误钱女,便自行称病,退了婚约,没有与钱氏撕破脸皮。后来钱女嫁得极好,夫家是汉阳第一等的大户人家。这其中,自然也有乐秀才的主动成全,钱氏反过来倒对乐秀才有了愧疚之意。钱庆也顾念儿时交情,对乐秀才多方照顾。

钱庆失去老友消息已久,接到乐秀才私信后,便立即乘船赶来夷陵。到芦林渡相见后,方知乐秀才已是夷陵县令。

钱庆自是惊诧莫名,待弄清事情原委后,当即决定助乐秀才一臂之力。

乐秀才贸然向钱庆求助,本冒了极大风险,他甚至已经做了被告发的准备,不想钱庆仗义援手,登时感激涕零,还向钱庆下跪。

钱庆忙扶起他,道:“做官是你儿时的愿望。这夷陵县令,是上天所赐,跟‘天佑之子’一样。上天之意,不可违背。我是在助你,也是顺应天意。”

钱庆果断有谋,当即定下一计,让乐秀才派杨剑搭乘自己的座船去江陵公干。乐秀才还许诺说,等杨剑办完差事,就出面为他求取鲁氏之女。杨剑不知有诈,喜滋滋地登上了钱庆座船。

杨剑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数日后,携带公文回来夷陵的,只有钱庆一人。

自此,钱庆成为县令幕僚,跟在乐秀才身边,帮他出谋划策。钱氏家产丰厚,钱庆手里不缺钱,没有杨剑爱捞油水的毛病,且点子极多,故深得乐秀才倚重。乐秀才成了远近知名的好官,硖州州府、荆湖北路都曾下文褒赞。

后来钱庆又为乐秀才谋划,令其成功留任夷陵县令,解决了乐秀才最大的心病。乐秀才感激得无以复加,任命书下达当日,特意在内堂置宴,亲自为钱庆斟酒,以表谢意。

钱庆笑道:“县令的成就,就是钱庆的成就。你是李县令,我是钱先生,你我携手同心,将夷陵治理得有声有色,哪怕是弹丸之地,也足以笑傲人生。”

乐秀才闻言深为感动,只觉得人生最大知己,莫过于眼前这位老友。

当晚二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迷迷糊糊中,乐秀才又想起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杨剑,便询问杨剑现下过得可好。钱庆笑着答道:“应该不怎么好吧。在阎王爷手下,怎么能过得好。”

乐秀才悚然而惊,当即酒醒。他以为钱庆买通了杨剑,给了其人一笔钱,杨剑已在别处安家落户,却万万料不到被钱庆暗中解决了,一时呆住。

愣了许久后,乐秀才才试探问道:“是你杀了杨剑吗?”

钱庆已经酒醉,当即答道:“不错。一到江陵,我便请杨剑到旧宅中做客,往酒中下了药,等他晕过去后,便亲手杀了他,尸首就埋在我家旧宅后园中。”

乐秀才闻言又惊又怕,不敢再问,但自那晚起,便对钱庆起了警觉之心。

钱庆很快便有所觉察。他虽然狠辣,却不是阴险之人,当面询问乐秀才是否不再信任自己。乐秀才忍不住提了钱庆杀死杨剑之事。

钱庆这才知道自己醉酒后漏了口风,当即告知杨剑贪婪小人,不杀他后患无穷,之所以没有将真相告诉乐秀才,是怕他有心理负担。

乐秀才深知杨剑为人,也觉得钱庆的话有几分道理,但还是觉得杀人太过。

钱庆道:“杀人固然是死罪,杨剑令你冒充朝廷命官,也一样是死罪。”意指他杀死杨剑,和乐秀才冒任夷陵县令,其实没什么分别。

乐秀才听了,自然很不高兴,这次谈话遂不欢而散。但日子还得继续。第二日,二人又和好如初,即便心有芥蒂,但二人乘坐的是同一条船,必须同舟共济。

钱庆大概也知道乐秀才对自己已有不满之意,又回了一趟江陵,找来洪叶、邓和二人,派在乐秀才身边,充作心腹侍从。

起初乐秀才很是不快,认为钱庆是有意派人监视自己,然后来也觉得方便。有些不便派官差出面的隐事,譬如涉及他自己身份的事,派洪叶、邓和二人出去,均能办得妥妥帖帖,且悄无声息,不为人知。

至于真正已死的李利,乐秀才只从杨剑口中略有些了解,知道他是青州人氏,自小便是孤儿,然一有机会就发愤读书,后来又遇到郭劝,做了郭氏门客。郭劝身败名裂后,李利便自谋出路,参加了科考,竟然一举题名。夷陵县令是他的第一任官职,却不料死在了途中。

李利没有亲眷,也没有妻儿,倒是极大地方便了乐秀才冒官。但乐秀才多少将自己当成了真正的李利,对其一直心存感激,专门制作了牌位,虽只写着“青州李氏”,祭祀的实际上就是李利。

然而真正的麻烦还是寻上门来。这麻烦,自然就是郭源明了。

郭源明千里迢迢来到硖州,要拜会夷陵县令李利。乐秀才一听说郭源明自称是李利旧友,便吓了一跳,急忙称卧病在床,命人务必要将来者打发走。

郭源明离开县署后,乐秀才还不放心,又派人出去查看。听说郭源明径直出了城,料想其人已离开夷陵,这才松了口气。

然很快又有采药人路不平命案,这是乐秀才自上任夷陵县令以来的第一起重大刑事案件,又是硖州知州查庆之亲自交待下来,乐秀才遂决定亲自出马。

他不知郭源明当时就在现场,更不知郭源明看到他本人后,诧异至极。但他隐约感觉到不妥,似有什么人在暗中观察自己。是以离开白家酒肆后,他特意叫来差役娄洞,问他是否留意到古怪之人。

娄洞是本地人氏,而且是自来熟的性子,夷陵县城绝少有他不认识的人,如若芦林渡口、白家酒肆有陌生面孔,他一定能认出来。

本来乐秀才只是随口问上一句,也没抱什么期望,毕竟芦林渡是人来人往之地,出现再多陌生面孔,也不足为奇。不想娄洞仔细想了想,又回头望了望,告道:“那边那个人,好像就是他之前到县署拜访县令。”

娄洞所指,便是郭源明。

乐秀才大吃一惊,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心中直叹:“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此刻钱庆不在身边,无人替乐秀才拿主意,他一时六神无主,甚至不敢看郭源明一眼,急匆匆地离开。

回到县署后,乐秀才坐立不安,一会儿想再派人去查看,一会儿又想派人去看钱庆回来了没有。正来回焦虑徘徊时,钱庆带着洪叶、邓和二人从江陵回来了。

乐秀才如见救星,大喜迎上前去,又埋怨道:“下次钱先生离开,可不能同时带走洪叶、邓和,不然本县身边一个得力的人都没有。”

钱庆料想出了事,忙询问究竟。乐秀才便大致说了经过。

钱庆大惊失色,道:“当时县令就不该装病,而是该命人将郭源明引进县署。县令也不必见他,只令他等候。如此,事情就不会外泄。”

乐秀才道:“本县当时一时慌了神,也没想那么多,只一心想将他打发走。”又道,“那郭源明不过二十岁出头,当年跟随其父在延州时,也就是个少年郎。这么多年过去,他未必还记得清李利的样子,或许根本就不认识了。”

钱庆道:“就算不认识了,县令先推辞生病,而后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白家酒肆,郭源明会不起疑心吗?”

一旁邓和插口道:“这其实倒没什么,就算是真的李利县令在此,要是不想见这位故人,也一样会推辞生病。”

乐秀才忙道:“正是,正是。”又道,“谁能料到郭源明就在芦林渡口,而本县偏巧去了那里。”

洪叶道:“那位真县令的仆人杨剑,不是说县令跟那位县令相貌很有几分相似吗?”

钱庆道:“杨剑贪图荣华富贵,当时为了说服县令,才有意这么说的。”又道,“县令也见过那位真县令,虽然当时他人已经死了,你自己说说看,跟那位像吗?”

乐秀才老老实实地答道:“身材倒是差不太多。容貌嘛,不大像。”

钱庆沉吟道:“郭源明见了县令,也没有上前相认,要么已经猜到了县令是假冒,要么是以为县令不想见他。希望是后者吧。”

他想了一想,便让乐秀才派可靠差役去请郭源明来赴晚宴,并编了一套县署下人意图讹诈郭源明的谎话。之所以派差役,而不是洪叶、邓和二人,自是为了方便后事。

本来钱庆还派了洪叶暗中监视差役,看是否会出岔子,没想到差役娄洞顺利便将郭源明请动,郭源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邀请。洪叶暗中窥见,抢先回到县署禀报。钱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料想郭源明并没有认出乐秀才不是李利,于是与乐秀才安排一番,专候郭源明大驾。

郭源明进来县署后,便被引进后堂,堂中只有乐秀才、钱庆以及洪叶、邓和。

见礼之后,郭源明径直问道:“李县令可还记得当年你总陪我去延州榷场?”

乐秀才哈哈一笑,道:“哪能不记得!”

郭源明又问道:“那么李县令可记得我去榷场是为了买什么?”

乐秀才一怔,看了钱庆一眼,随口应道:“不就是那个吗?”

钱庆没想到乐秀才这么快就露了陷,又见郭源明上来便提及只有他和李利方才知悉的秘事,料想对方已起了疑心,当即朝洪叶、邓和使了个眼色。

洪叶遂自后拖起郭源明,将其环臂抱住。郭源明惊道:“做什……”

“么”字尚未出口,便被邓和扼住咽喉。他挣扎了几下,很快因窒息而晕厥。

邓和遂松了手,与洪叶一道,剥下郭源明外衫,再取来绳索,将郭氏手脚缚住。又用木丸塞入其口,以防郭氏暴起呼叫。

钱庆道:“洪叶跟这姓郭的身材差不多,就由你假扮他吧。”

洪叶应了一声,自行穿了郭源明外袍。又见郭氏脚上靴子甚是精致,特意脱将下来,自己穿上,居然大小正好。

钱庆遂与扮成郭源明模样的洪叶一道从县署大门出来。钱庆还有意举手招呼道:“郭郎好走。”是以门前当值差役均以为离开者就是郭源明本人。

而洪叶在外面晃了一圈后,便脱下外袍,自后门重新进来县署。

此时郭源明已醒,因口不能言,只能茫然地看着乐秀才。乐秀才得过钱庆嘱咐,只默默坐在一边。

钱庆返回后,便命将郭源明推至堂中跪下,告道:“现下我要问你话,你老老实实地回答,还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郭源明不答,只转过头去,以极其古怪的目光看着乐秀才。

邓和便上前一步,一脚将郭源明踢翻在地,又褪下其衣裤,取过一根拇指粗的竹签,用尖头猛扎郭氏臀部。

郭源明骤然吃痛,在狂乱中本能地挣扎着。只是他手脚被缚,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根本无力躲开竹签的锥刺,只能低声呜咽。

乐秀才一向以做好官自律,行事也确有好官风范,故而赢得了广泛美名。他治下从未刑讯过犯人,见状颇为不忍,还想起身阻止,却被钱庆瞪了一眼,只得重新坐了回去。

待到郭源明渐渐不动,钱庆这才令邓和住手,命将郭源明扶起来,再问道:“现下我要问你话,你须得老实回答,听清楚了吗?”

郭源明哪里吃过这种苦?早已痛得泪流满面,更因裤子被当众扒下而难堪不已。虽说大宋刑律规定犯人均要裸体受刑[4],轮到他自己身上还是羞愤难当,更何况他与“犯人”二字毫不沾边。然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得不屈服,见钱庆发问,立即顺从地点了点头。

钱庆这才挖出郭氏口中木丸,指着乐秀才问道:“他是谁?”

郭源明急促地喘了几下,看了乐秀才好大一会儿,才反问道:“他不是夷陵县令李利吗?”

邓和又是一脚,将郭源明踢倒在地。郭源明忙叫道:“不要动刑……我说了实话……如何还要动刑?”

钱庆却是不理,上前将木丸重新塞回郭源明口中,以免惨叫声传了出去。虽则他已事先命人在内堂门窗上挂了厚厚的夹棉帘子,但还是要防备万一。

邓和遂继续动刑,如法炮制地折腾郭源明。郭源明臀部鲜血淋漓,惨状不亚于新受了杖刑。等到钱庆再度问话时,他已经摇摇晃晃,几乎不能跪直身子。

郭源明勉强转头看乐秀才一眼,道:“他不是李利?”

钱庆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他不是李利?”

郭源明道:“我说了他是夷陵县令李利,你便以酷刑折磨我,那我只能说他不是李利了。”忽然有所会意,转头问道,“你……你真的不是李利?”

乐秀才立即起身,问道:“你原先以为我是真的李利?”

郭源明失声道:“难道你真的不是李利?”

钱庆大怒,命邓和将事先准备好的水桶提过来,亲自将郭源明的头压入水桶中。等到郭氏不再拼命挣扎时,才将他提了出来。

郭源明歪倒在地上,吐了几口水,剧烈咳嗽起来,忽然哭出声来。钱庆吓了一跳,急忙用木丸将他的口塞住。

乐秀才忙道:“他应该没有说谎。”

邓和也道:“这小子是个软骨头,吃不得苦头。这才哪到哪儿,还有好几样厉害的刑罚没用呢,他便痛哭流涕,还吓得尿了裤子,说的应该是真话。”

钱庆亲眼见到郭源明下体小便失禁,也有些动摇起来,踌躇道:“难道他没认出来?”

“没认出来”自然是指郭源明没认出乐秀才其实不是李利了。

乐秀才道:“或许时日久了,他真的没认出来。”

钱庆想了想,便上前将郭源明从地上提起来,令他重新跪好,又喝道:“你再哭,我可就要动刑了。”

郭源明抽抽嗒嗒一阵,当真不再哭泣。

钱庆这才重新挖出木丸,喝道:“说,你来夷陵做什么?”

郭源明只是普通士子,受了这番折磨,锐气失尽,当即垂首答道:“我完全是出于好意,专程到夷陵通知李利,可能有人要来行刺他。”

当年宋夏开战后,延州知州郭劝、兵马钤辖李渭、知军朱吉、监押韩周等与遣送山遇事件直接相关官员均被贬职。但此事影响极大,不断被人提起,最近更是因为辽国驸马刘三嘏被宋遣返一事而重新成为京城热门话题。

前不久,忽然有刺客闯入京城郭宅,要刺杀郭劝。当时郭劝独居在别院静养,郭源明等不奉召不能随便进入,是而对别院之事毫不知情。

刺客自称要为西夏山遇报仇,命郭劝跪下受死。郭劝年老多病,也不太将生死当回事,山遇事件更是他心中难以解开的一个结,遂遵命跪下。又依照刺客吩咐,在纸上写下“郭劝以死谢罪”六个大字。

刺客上前捂住郭劝口鼻,欲令其窒息而死。然见郭劝老迈龙钟,一时不忍,竟主动松了手。

刺客又称可以饶过郭劝,但要他交待出李渭、韩周等人下落。

郭劝声称故人零落,漂游四方,他只听说韩周已在前线战死,余人均不知下落。

刺客虽猜到郭劝没有说实话,但也无可奈何,始终狠不下心杀死一名行将就木的老人,便恨恨而去。

等刺客离开,郭劝急忙来找长子郭源明,命他派人通知当年与山遇事件大有关联的李渭、朱吉,请二人提高警惕,谨防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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