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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春夜闻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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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之际,竹林七贤中的嵇康被司马氏杀害。嵇康好友向秀重过旧居,听到邻人吹笛,有所感怀,作《思旧赋》云: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停骂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因山阳为竹林七贤旧游之地,故称山阳笛,成为后世文学审美的笛声意象。

雨过水明霞。 潮回岸带沙。 叶声寒、飞透窗纱。 堪恨西风吹世换, 更吹我、落天涯。 寂寞古豪华。 乌衣日又斜。 说兴亡、燕入谁家? 惟有南来无数雁, 和明月、宿芦花。

——南宋 邓剡《唐多令》

白秋练离开后,孙固又在原地呆了一阵儿。就那样坐在地上,所拥有者,不过四周的芦苇,以及头上的那片天空。他觉得自己应该继续为恩师之死而悲伤,或是愤怒于夏竦之作为,但实际上,他只感到疲累。

他的心还在隐隐作痛,却什么都不愿去想,忘了过去与未来,所有的前缘后事都抛在一旁,脑子渐渐一片空白。

天将黑时,孙固方才慢吞吞回来渡口,远远见到白秋练从楼船下来,不由一怔,急忙赶回楼船询问究竟。

楼船船夫答道:“秋练娘子来送公子的衣服。”

白家酒肆虽然生意不差,然酒烈价廉,酒价还是二三十年前酒肆开张时的价格,卖酒收入只能勉强维持,白氏母女平日还要靠帮人浆洗衣服补贴酒肆。楼船船夫听闻后,便将孙固换下的衣衫拿去了白家酒肆。

孙固急忙回来自己房间,却见一摞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置于卧榻上。走过去拿起衣衫,竟有杜若香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不由想起了屈子《九歌·湘夫人》之句:“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褋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1]

发怔了好大一会儿,孙固才解开身上衣衫,取了一套新浆洗的干净衣服换上。

正束腰带时,苏颂踢门闯了进来,一把扯住孙固,上上下下检查一番,见他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孙固见好友一言不发,便问道:“恩师石介公过世那件事,小苏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苏颂只得道:“是。不过小弟答应了许指挥使,所以……”

孙固道:“我不怪小苏,也不怪许指挥使。”

苏颂见孙固出奇地平静,不免愈发担心,问道:“孙兄没事吧?”

孙固道:“没事。哭也哭过了,事情还是要做的。我决不能让恩师死后还背负叛国通敌的罪名。”

苏颂料想孙固只是强掩心中悲恸,但即便是好友,也难以从旁相劝,只有时间才能缓解,或是以他事来转移现时情绪,便道:“许指挥使请孙兄过去。”

上来货船时,熊度先扯住孙固,问道:“你小子去了哪里?许指挥使发了大脾气,我们大家伙儿跑断了腿找你。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孙固未及回答,许尚已从船舱中出来。他脸色明显不善,上下打量着孙固。未及他开言,孙固抢先道:“孙固不会再感情用事了。我固然伤痛恩师之死,但这已经成为我阻止夏竦阴谋的动力。请准许我随许指挥使去无为山居。”

他说得极是诚恳,许尚却尚有顾虑,转头去看苏颂,见苏颂也点了点头,便道:“这就准备动身出发吧。”

一行人来到无为山居,许尚令从人尽皆隐身,只带了孙固、苏颂、熊度三人上前拍门。开门的是僮仆童采,他见到苏颂很是喜悦,连问“苏公子好”。

苏颂问道:“伤好了吗?”

童采摸了摸后脑,道:“还在敷药,不过基本好了。”

吴邦绶已闻声迎出,熊度便为他引见许尚。

吴邦绶忙道:“一直听说许船主大名,今日方才得见,何其幸哉。”又感谢许船主赠送玉露丸。

许尚看了孙固一眼,暗怪他不遵守承诺、泄露了自己是药主,只是不便当众表露,便摆手道:“能派上用场才好。”

吴邦绶再三道谢后,又引诸人进来水榭坐下。

许尚道:“许某此次来,是专程拜访,也想见一见吴钟曜吴夫子,好当面问安。”

吴邦绶闻言有所犹豫,道:“许船主实在有心。实不相瞒,家父服了许船主赠送的灵丹妙药,身子倒是好了许多,只是……”

许尚道:“许某知道吴夫子身子尚未复原,受不得风寒。可否容许某直接到内室拜访?”

许尚前有馈赠灵药之举,且不慕浮名,吴邦绶不便推辞,便取了灯笼,道:“好,几位请随我来。”又告道,“目下山居只有家父和邦绶,姊姊由玉山和春娘陪同,去了佛堂守灵。”

苏颂问道:“玉山还好吧?”

吴邦绶闻言颇感奇怪,道:“很好啊。她跟姊姊相处得很好,还帮忙做了不少杂务呢。”

来到后院,老仆童大闻声迎了出来,告道:“主人还未歇下。”

吴邦绶道:“正好有客想要拜见父亲大人。”

童大忙道:“小人这就进去通禀。”

许尚道:“不必了,许某自行进去便可。”也不待旁人回应,领先步上台阶。

吴邦绶还想抢先过去掀门帘,却被熊度挺身拦住。吴邦绶心下大奇,正待发问,却见孙固、苏颂二人同时朝自己摇了摇头,便忍住不言。

熊度拦住吴邦绶、童大,朝孙固、苏颂挥了挥手,二人会意,自随许尚进房。

吴钟曜正斜倚在榻上读书,闻声抬起头来。待许尚走近灯光,吴钟曜立时认了出来,手中书卷掉落,坐直了身子,颤声问道:“你……你是许尚?”

许尚道:“吴夫子还记得许某。”

又笑道:“吴夫子风采依旧,即便在病中,也是丰神异彩。”

吴钟曜早年便知道许尚是殿前司御龙直武官,原是宋真宗最亲信的心腹侍卫,料想其人不会轻易来到夷陵,便问道:“许官人深夜驾临无为山居,可是有要事指教?”

许尚道:“那许某就开门见山了。事关石介。”

虽则石介反信案在京师沸沸扬扬,但因时隔不久,夷陵地处偏僻,尚未传达。吴钟曜根本不知石介深陷政治风波,也不知其人已经遭贬出朝,但见许尚面色凝重,隐约有所预感,问道:“石介公已经过世了吗?”

许尚道:“是。”

吴钟曜一时难以置信,又朝孙固望去,见孙固颔首,忍不住长叹一声,登时泪眼潸潸,清泪长流。

许尚便趁机将孔直温谋反及夏竦诬陷石介诈死一事说了,又说明自己奉旨查明传国玉玺之事。

吴钟曜道:“吴某根本不知道传国玉玺之事。辽人当年谋夺传国玉玺,吴某也是时隔多年才听石延年石丈提及。不错,吴某是跟辽国驸马刘三嘏有过交往,但那是在吴某完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也根本不知道那些辽人都是为传国玉玺而来。”

喘了几口气,又道:“若是稍微有些关联,便要牵扯其中,那么许官人自己便要首当其冲。当年许官人是万寿公主心腹侍卫,辽国公主耶律怀念正是住在万寿公主府,她可是参与那件事的主角。”

孙固、苏颂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不由地转头去看许尚,见许尚神色颇不自然,不由得疑心许尚跟那位耶律怀念公主有旧。

吴钟曜说到激动之处,又道:“夏竦也是蠢,竟然会诬陷石介公谋反,还扯上辽国,谁会信呢?怕是皇帝自己都不信吧,不然也不会一直按压这件事了。”

许尚心道:“夏竦可不蠢。扯上辽国,是因为他知道石介的两位好友都与辽国有过牵扯,石延年与辽国公主耶律怀念不清不楚,你吴钟曜则与辽驸马刘三嘏交情不浅。”

但他不能明说,只咳嗽了声,道:“许某与石延年石公相交多年,也从他口中了解到吴夫子为人,自是知道吴夫子无辜,只不过这些问话都是例行公事。皇帝交待的差事,不得不问。”

又指着孙固、苏颂道:“他二位,一个是平民百姓,一个是新科进士,都是今晚之事的证人。他日皇帝或是宰相追问,他二人尽可证明许某没有徇私。”

吴钟曜点了点头,又道:“吴某问心无愧,也不愿意遮遮掩掩。吴某与石介、孔直温确实有过通信,但不过是朋友叙旧而已。这些信,吴某都可以交出来,烦请许官人转交朝廷。”

许尚手下许广信其实早已潜入书房,翻看过这些信件,内中并无反语,所以许广信便没有取走这些信作为证据。许尚不便明言,只点了点头。

吴钟曜叹了口气,又道:“除此之外,吴某与辽国驸马刘三嘏也通过信。想必许官人更关注这个。”

许尚闻言不免一惊,心道:“何以我竟不知此事?难道广信办事不力,将这些信遗漏了?”

但他生性冷静,也不动声色,只问道:“这些信,吴夫子方便交出来吗?”

吴钟曜犹豫了下,道:“可以是可以。只是……只是信中涉及邦缦……算了,事已至此,遮掩也是无用。”当即起身扶杖。

吴邦绶一直等在庭中,见孙固扶着父亲出来,急忙迎上前去。

吴钟曜道:“邦绶,你与董大去厨下烧些茶水,免得客人口渴。”

吴邦绶见父亲有意打发自己走开,愈发惊疑,却不得不遵命去了。

吴钟曜引诸人进来书房,自行走到书架前,从最底端抱出一个木匣,置于案上。又取出匣中信件,当着许尚的面,一一清点,将相关信件均挑了出来,放在一旁。等到手头一摞信件点完,露出诧异之色。

熊度也跟在许尚旁侧,忙问道:“怎么了?”

吴钟曜道:“那些信不见了。”

许尚忙问道:“是说刘三嘏的信不见了吗?”

吴钟曜道:“正是。”

熊度又追问道:“吴夫子肯定那些信都丢失了吗?”

吴钟曜道:“肯定。所有的信,都放在这只木匣中。”又思忖道,“会不会是邦缦拿了?不应该呀,未经我允许,旁人是不能进书房的,他姊弟二人也不例外。”

熊度忙接口问道:“缦娘为什么要拿这些私人信件?莫不是……信中当真有敏感之语?”

吴钟曜当即意会熊度弦外之音,忙道:“不是,绝不是。而是……而是……”似有难言之隐,一时难以说出口。

许尚一直一言不发,忽插口道:“许某明白了。”

当即取了涉案信件,收入怀中。又道:“吴夫子主动告知与刘三嘏通信一事,足见吴夫子坦诚。许某会将自己的结论如实上报。”

吴钟曜道:“多谢。”又问道,“那瓶玉露丸,应该是许官人所赠吧?”

孙固见许尚不应,只得躬身答道:“是。只是许指挥使不愿意旁人知晓,所以小侄才撒了谎。”

吴钟曜遂道:“大恩不言谢。许指挥使尽可秉公处置,无须顾念旧日之情。”

许尚遂拱手辞出。他猜测若真是吴邦缦拿了刘三嘏信件,当不会带在身上,便招手叫过熊度,低声命道:“去吴邦缦房中看看。“

熊度会意,忙应命而去。

孙固、苏颂扶着吴钟曜出来书房,又扶他回卧房重新躺下,这才辞出。

熊度对无为山居极是熟悉,很快就返回来了,告道:“属下认真找过了,缦娘房中没有那些信。”又问道,“会不会信中真有不利吴钟曜之语,缦娘看过后怕惹事,所以偷偷将那些信销毁了?”

苏颂忙道:“决计不会。偷取父亲私人信件已是大不孝,信中真有不利之语,缦娘才会擅自销毁。但缦娘个性率真,她若真的做了这种事,尤其是她知悉信中有不利之语后,日常言行必会有所流露。”

许尚因为亲自与吴邦缦面谈过,当即点了点头,道:“苏郎说得极对。咱们走吧。”

熊度道:“那些信……”

孙固忍不住插口道:“还用说吗?一定是玉山抢先一步,拿到了那些信。”

熊度道:“可是玉山住进无为山居那日,广信已抢先搜过书房,包括木匣中的信件,并未发现有来自刘三嘏的信。”

许尚沉吟道:“玉山一行比我等先抵达夷陵。应该是在当晚之前,她便已经潜入过山居,取到那些信了。”

熊度道:“玉山若是得到了信,早已离去,何必还要留在无为山居?”

孙固道:“玉山留下来,必定还有所图谋。她那两名同伴韩明、臻哥,一直没有回去西陵客栈,多半已经拿着信回京向夏竦交差了。”他既认定玉山是夏竦手下,因恩师石介缘故,对玉山格外恼恨。

熊度看了孙固一眼,道:“我留在无为山居,跟玉山有过相处,感觉她也不像是那种阴险狡诈之人。事实上,她跟缦娘合得来,实是因为她二人性情大有相似之处。”

又道:“缦娘之前一再取笑玉山登船时的样子。她若是夏竦手下,必来自京师,汴京的人,哪里有没坐过船的[2]?”

这一句反诘极为有力!苏颂与孙固本来坚信玉山有鬼,闻言也不由得一怔,面面相觑。

许尚遂问道:“那么你认为玉山是什么人?你自己不是也禀报说,玉山留在无为山居,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吗?”

熊度尚在迟疑,孙固已插口道:“传国玉玺,必定是传国玉玺。”

熊度道:“可是按照夏竦的说辞,石介已经带着传国玉玺去了辽国呀。”

孙固道:“夏竦自己编造的故事,能不知道那是谎言吗?若是国中有人拿出了传国玉玺,那么他的谎言就会被立时戳穿。”

而距离现今最近的跟传国玉玺有关的事件,便是十数年前的辽人谋夺传国玉玺事件。风传珠宝富商雷员外藏有传国玉玺,而干系最重的两个人,一个是辽国驸马刘三嘏,一个便是硖州士子吴钟曜。

熊度当即反驳道:“夏竦又不是傻子,早知道吴钟曜不可能握有传国玉玺。”

孙固道:“那他怎么那么肯定我恩师石介公握有传国玉玺?”

熊度道:“那是夏竦的诡计呀。”

许尚见二人声音越来越大,忙道:“好了,不要争了,回芦林渡再说。”

一行人出来后院,正好遇到吴邦绶。孙固料想吴钟曜自会向儿子解释,便只简单地打了声招呼,便自辞去。

出山居不远,背后忽传来笛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缠绵深沉中,自有一股哀伤之气。这一定是吴钟曜在以山阳笛音[3]寄托对老友的哀思了。

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

孙固闻笛感音,忍不住驻身回望,一时寒冰凄然,泪水滂沱而下。

寒山吹笛唤春归,迁客相看泪满衣。洞庭一夜无穷雁,不待天明尽北飞。

刚出山坳,便有船夫迎上来,告道:“禀报指挥使,渡口出了事,有名男子想往货船纵火。不过尚未得逞,便被我等擒住了。”

熊度忙问道:“什么人敢向咱们御龙直下手?”

那船夫答道:“他自称是夷陵县署差役,名叫娄洞。”

孙固闻言万分诧异,道:“夷陵县署确实有一名叫娄洞的差役,我见过他。”

船夫道:“这个人穿着一身便服,郁都监也不认识他,不过他身上倒是真有县署衙役的腰牌。”

苏颂奇道:“夷陵县署差役,怎么可能到渡口放火?”

船夫忙道:“千真万确。娄洞身上带着火石、火油。他鬼鬼祟祟接近货船时,就被属下发现了。属下因许指挥使不在,便隐忍未发,想看看他想做什么,等到他摸上货船,欲泼油点火时,才当场将他抓住。”

许尚也极是不解,皱眉道:“我等来到夷陵后,未与地方州县打过交道,许某自己连夷陵县城都未进过,一直约束手下低调行事,如何会惹上地方官府?”

孙固“哈”了一声,道:“就算是普通百姓惹上地方官府,官府也不会派本县差役来放火。这必定是夏竦手下,冒充夷陵县署差役放火。”

料想是玉山或是其同党发现了货船不同寻常之处,些许猜到了许尚一行的身份,嫌其碍事,便想到了放火的主意。

赶来禀报的船夫道:“若是对方猜到了咱们是御龙直的人,还敢动手,胆子也太大了些。”

即便大火真的烧起,然货船人多,必会有人逃脱。御龙直是精锐中的精锐,又是皇帝最倚重的亲军。别的不说,夏竦贵为宰相,门籍也只能进到皇城,不能出入大内,御龙直却可日夜亲近皇帝。自古不乏朝堂重臣结交深宫宦官,是因为宦官是皇帝身边人,自成一股势力,即便不能依靠,也可为耳目,绝对没有大臣敢轻易得罪宦官。御龙直是近卫军,也跟宦官一样,自由出入宫禁。虽则不能干预朝政,但毕竟是天子眼前人,若秋后找夏竦算账,闹到皇帝面前,可不是一件好事。

熊度闻言忙道:“夏竦为人精明,之前他虽一度有意牵连指挥使,称指挥使包庇石介,但看到皇帝对御龙直绝对信任后,便一改前态,对指挥使也大有笼络之意。夏竦手下自然也非泛泛之辈,若真是猜到我等身份,绝对不会动手。毕竟,御龙直地位特殊,稍微出点事,便会闹到皇帝面前。”

孙固道:“夏竦是很精明,可比放火烧船更过分的事,也做过不少。他千方百计要陷害富弼、韩琦、范仲淹,哪一位不曾经是执政大臣、堂堂相公?”

熊度道:“京城水深莫测,这里可是夷陵,弹丸小城,夏竦手下不会这般冒失,轻易惹事。”

孙固道:“熊兄之前还称玉山不像阴险狡诈之人呢。”

熊度道:“对,玉山应该与此事无干,她人一直在无为山居,不曾与外界交通。”

孙固道:“可玉山下午就去了山南佛堂呀,你还能肯定她跟外界不相通吗?

熊度道:“我有安排人手监视佛堂。”

许尚见二人针锋相对个没完,便摆手道:“先回芦林渡再说。”

一行人回到渡口,许尚主动邀苏颂、孙固同登货船,一道审问娄洞。

那娄洞被关在底仓,反缚了双手,口中塞了麻布。船夫将他提起掼到许尚面前,禀报道:“这个人被捉住后,便大喊大叫,属下怕渡口其他人听到,惹出乱子来,便将他口堵了。”

娄洞虽被强迫跪下,口中却“呜呜”个不停,大有抗辩之意。孙固一见之下,愣在原地。

苏颂窥见好友神色,料想纵火之人必是真的夷陵县差役娄洞无疑,当即低声叹道:“这件事,怕是与刘惟远有关。”

孙固问道:“此话怎讲?”

苏颂道:“先听许指挥使问案。”

有船夫上前挖出差役娄洞口中麻布。许尚未及发问,那娄洞已厉声喝道:“你们好大胆子!竟敢扣押捆绑官差。”

熊度早已看到孙固神情,便有意问道:“你真的是官差吗?怕不是假冒的。”

娄洞道:“我是……”忽转头看到孙固,立时认了出来,忙道,“孙公子,你认得我。我曾陪小吴员外到过楼船,你还记得吧?快告诉他们,我是真的官差。”

孙固已看出熊度大有挪揄自己之意,便有意沉默。

熊度问道:“真的官差会到货船上放火吗?”

娄洞忙道:“哪有这回事!我堂堂县署差役,有事没事放火做什么?不过是随意观赏江景,一时忘情,上了货船。”

一名船夫喝道:“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抵赖!有带着火油、火石上船观赏江景的吗?更何况你取出火油、火石纵火,是我亲眼所见。”

娄洞笑道:“这位大哥,怕是你天黑看错了。我堂堂夷陵县差役,到你这灰不溜秋的货船放火,说出去谁信?”

苏颂忽插口问道:“对了,你为什么要来货船,不去那边的楼船?”

娄洞道:“因为……”忽意识到苏颂这句问话是个圈套,忙及时止住。

熊度笑道:“因为你来货船不是看风景,是专门来放火的。”

娄洞忙摇头道:“决计没有的事。”

又道:“我是吃官家俸禄的。等李县令知道你们擅自扣押官差,一定请查知州发兵剿了你们。快些放了我,赔个礼,我大度不跟你们计较。”

许尚见此人拼命抵赖,便招手叫过苏颂、孙固,道:“你二位留下。去请郁都监下来。”

娄洞听在耳中,忙问道:“郁都监,是哪里的都监?江陵府的吗?”

硖州虽控川峡水路,号为“西门”,颇为险要,然在中国一统的局面下,这西门已失要塞之位[4]。全州只有约四万户、十万人口,地狭人稀,故只是军事州。虽然也有州兵,然大多驻扎在长阳、麻溪、鱼羊等兵寨,以扼控州西蛮夷。州府也留有极少数州兵,但只供州长官平日役使,不设都监一职。事实上,硖州邻近州府,只有江陵府才有都监,掌管江陵地方厢军的屯驻与训练。这娄洞在夷陵县署当差,自是知悉此节,当即问了出来。

许尚也不理睬,自引众人去了。

娄洞见底仓只剩了孙固和苏颂,便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孙固上前扶起娄洞,问道:“是谁派你来货船纵火?”

娄洞连连摇头道:“没有的事。是货船船夫诬陷我,根本没有纵火这回事。”又低声道,“孙公子,这艘货船底细不明,只怕你我都有危险。你得立即进城一趟,告知李县令,说我被货船船夫无理扣押,请他速速带人来援救。”

孙固却是不睬,坚持盘问道:“是不是有人收买了你?是不是玉……”

苏颂急忙咳嗽一声,插口道:“是不是夷陵县令李利派你来的?”

娄洞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芦林渡纵火作恶。他被当场抓获,陷入这么大的麻烦,见脱身无望,便退而求其次,要求孙固去向夷陵县令李利报信。李利素有清官之名,不可能在人赃俱获的情况下公然庇护手下,娄洞不会不知此节,要求李利出面实是下策,私了才是上策。哪怕是像刚才那般胡乱抵赖、坚决不认,也绝对比请李利出面要好得多。

娄洞被抓已有两个时辰,心中必定早已盘算好了对策,他果断选了下策,于情理不符。唯一的可能是,指使他来货船纵火的人,正是夷陵县令李利。

娄洞愣了一愣,旋即摇头如拨浪鼓,道:“没有这回事,没有这回事。”

苏颂笑道:“看娄差役这副反应及神色,幕后主使一定就是夷陵县令李利无疑了。这可实在让人想不到。”

孙固亦感到难以置信,忙问道:“李县令为什么要派你来货船纵火?”

刚好江陵府武官郁华下来底仓,闻言很是吃惊,问道:“幕后指使竟是夷陵县令李利吗?”

见娄洞摇头如故,便上前亮了腰牌,自报了身份。

娄洞虽然曾猜及许尚所提“都监”可能是江陵府都监,却万万料不到真的有都监在船上,一时瞠目结舌。

郁华又道:“你们李县令我虽未见过,但查知州上任时路过江陵府,与郁某有一面之缘。你仍然不相信郁某身份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硖州州府,当面与查知州对质。”

娄洞自是对郁华身份再无怀疑,却又不知该如何自处,脸顿时丧了下来。

苏颂问道:“莫不是你们李县令听说江陵府派人来了夷陵,却又不曾知会地方州县,便怀疑江陵府有意派人暗中查他阴事,有所怀恨,派你来渡口纵火,想小小报复一下?”

娄洞忙道:“决计没有的事。小人根本不知道郁都监在这艘货船上,李县令也不知道这是江陵府的官船。”又问道,“那些船夫,都是郁都监督手下假扮的吗?”

郁华受过许尚嘱咐,不能提及御龙直一事,也不否认,只问道:“李利为什么要派你来纵火?”

娄洞当即跪下,连连磕头道:“不管小人的事,小人只是奉命而为。”

苏颂道:“这么说,真的是夷陵县令李利派你来的?他堂堂一县父母官,为什么要这么做?”

娄洞尚有所迟疑,郁华厉声喝道:“快些老老实实招来!不然我立即派人将你押回江陵府,有的是大刑伺候你。”

娄洞磕头如捣蒜,连声道:“小人招便是。”

原来果真是夷陵县令李利派娄洞到货船纵火。至于内中原委,则更是惊人——

李利怀疑货船上混有许多西夏间谍,到夷陵来,是为了设法夺取诸葛亮留下的兵书宝剑。

李利虽然有指认货船的证据,却不敢公开或是上报,盖因目下宋夏暂时休战——宋方是屡战屡败,损失惨重;西夏则是国小民穷,难以支撑长期战争——宋廷正全力与西夏和谈,意图跟昔日“澶渊之盟”一样,也用金钱来购买和平[5]。李利痛恨西夏贪得无厌,又不满朝廷对外政策软弱,料想即便将货船上西夏间谍逮捕,朝廷一心议和,也不会有相关处罚,便想暗中解决此事。他派娄洞潜到货船上放火,即便不能将西夏间谍烧死,也能令其元气大伤,不能继续留在夷陵兴风作浪。

娄洞本来对纵火一直极有疑虑,听了李利一番解释,当即佩服得五体投地,甘愿为其效命,遂准备了火油、火石,夜深后潜来芦林渡。

至于后面之事,娄洞毫不担心——不管西夏间谍如何猖獗,毕竟那只是一艘普通货船,表明他们尚不敢公开与地方官府为敌。即便失手被抓,娄洞大可直接亮出身份。货船为方便继续图谋大事,必求息事宁人,定会恭恭敬敬地放人。

武官郁华听娄洞一番供述,惊诧莫名,问道:“西夏间谍,又是怎么一回事?”

娄洞道:“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不过李县令既然说有证据,必是真有其事。”

武官郁华虽不能明说货船上的人均是中央禁军,却也绝不相信内中会混有西夏间谍,当即骂道:“狗屁证据!”顿了顿,又道,“不过如果夷陵县令李利明知有西夏间谍混在货船上,还私下派人来放火,这等胆量,倒真让人佩服。”

他心中亦恼恨宋廷无能,谈战色变,畏辽若虎,当年竟然在占有优势的局面下签订了“澶渊之盟”;而今又屈服于西夏兵锋,一味讲和,令在西夏前线战死的数万宋军将士鲜血白流,这才有后面那句话。

娄洞喜道:“郁都监也这样认为吗?小人也认为李县令是个了不起的好官,佩服得不得了,所以才心甘情愿接下这件任务。”

郁华骂道:“狗屁!李利虽然有胆,却还是脓包,没查清楚货船底细,便擅自派人行动。幸亏你没能得手,不然事情可就闹大了。”又打量着娄洞道,“你小子还真是狗胆包天,竟然敢来太岁头上动土,也不看看货船上都是什么人。”

娄洞不知郁华意指货船船夫尽是精锐禁军假扮、寻常人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忙道:“都监说的极是。不过小人也确实不知道这是江陵府官船,只以为船夫是西夏间谍呢。”

郁华因涉及机密,便将苏颂、孙固叫到一旁,道:“既然许指挥使信任二位,之前许指挥使也曾将西夏国相张元之事详细告知苏公子,我也就不瞒二位了。这娄洞应该没有说谎,而且这件事,极可能跟西夏国相张元有关。”

孙固已从苏颂口中听过此事,忙问道:“可这件事只至江陵府,郁都监到夷陵后,也未曾与本地州县招呼,夷陵县令李利如何会知道此事?”

郁华也很是纳罕,道:“西夏国相张元派人潜入硖州这件事,极为机密,除了许指挥使这边,其余知情者不过寥寥数人而已,李县令根本不可能知道。”

苏颂忙道:“我大概能想到是怎么一回事。这位李县令,很可能是因为刘惟远,而知道了西夏间谍一事。”

孙固大吃一惊,问道:“这跟刘惟远又有什么关系?”

苏颂答道:“因为刘惟远极可能是西夏人。”

孙固一时难以置信,道:“刘惟远是西夏人吗?他汉语说得可是地道得很,而且也识汉字,还会写信。”

西夏原先没有文字,以汉字为官方文字。元昊执掌大权后,令大臣野利仁荣创制了西夏文字,结构仿汉字,又有其特点。因大多为合成字,笔画繁冗,故一时难以推广,西夏仍是以汉字为主。

然当时除了汴京这样的大城市,大众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就连硖州民众都普遍不识字,更不要说西夏境内了,那里只有极少数王公贵族认识些许汉字。

孙氏是生意人,位于大相国寺附近的孙氏茶肆更是赴宋夏人包括西夏使者必至之所。那处茶肆也是孙固最爱的场所之一,见得西夏人多了,自是对西夏风俗人情最清楚不过。

苏颂道:“我有确实证据。”

一时不便详细解释,先重新回到娄洞面前,扶他站起身来,问道:“昨晚可是你带刘惟远去了县署?”

娄洞犹豫了下,答道:“是。”

原来娄洞昨日送吴邦绶回来芦林渡只是幌子,夷陵县令李利交待的真正任务是要将刘惟远带回县署。送吴邦绶回到楼船后,娄洞便去了白家酒肆,见白氏母女正在大堂中设宴招待苏颂,又退了出来。在渡口一带晃悠时,正好遇到刘惟远,便将他带去了县署。夷陵县令李利在县署早已伏下人手,刘惟远一进去,就遭逮捕。

孙固忙问道:“娄差役用什么名义将刘惟远诓骗去了县署?”

娄洞道:“什么也没用呀。之前已经有证人指证刘惟远与采药人路不平交谈过,他实际上已经是头号杀人嫌犯。不过小人遵照李县令的意思,半句没提,只说李县令请他去县署一趟。刘惟远没多问什么,只回了一趟酒肆,出来便随小人走了。”

孙固与苏颂交换了一下眼色,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刘惟远必是回酒肆时,留下了字条及金砂。

当时刘惟远既已猜到此行凶险,仍什么都不问,即跟随娄洞去了县署。若是本地百姓,心中畏惧官府,倒也罢了;可刘惟远不是普通人,如何肯俯首听命?

苏颂忙问道:“后来呢?”

娄洞道:“后来刘惟远就被抓住。李县令将他带进内堂审问,审了一夜,天快亮时才命人押他出来,以杀人重罪钉了大枷重锁,打入了死牢。”

苏颂问道:“刘惟远可有招供?”

娄洞道:“应该是招了,不然为何他没有受刑?”

苏颂大为惊奇,问道:“娄差役是说,刘惟远一直没有受刑吗?”

娄洞道:“没有。他从内堂被带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完好无损。”顿了顿,道,“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刘惟远口中塞了木丸,不能开口说话。李县令也下了严令,不准人取下他口中木丸,也不准人跟交谈。”

孙固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颂不想被娄洞听到,示意孙固随自己走到一旁,这才低声道:“应该是刘惟远一开始便招承了真实身份。后来李县令不让我二人见刘惟远,也是因为知道他是西夏人。”

武官郁华越听越糊涂,忙将苏颂、孙固二人扯上甲板,问道:“郎君为什么说刘惟远是西夏人?”

苏颂道:“苏某是从娄洞之供述推断的。夷陵县令李利既然知悉西夏间谍一事,必跟最近夷陵发生的事件有关。刚好他因为采药人路不平的案子逮捕了刘惟远,刘惟远便有可能是渠道之一。而苏某推测出刘惟远的真实身份,是因为郭源明要走的那块醍醐。”

之前郭源明闻出了醍醐香气,冒昧向孙固索要了一块。孙固、苏颂二人见郭氏拿着醍醐去了白家酒肆,均以为他要藉以讨好白秋练。而事实上,郭源明拿那块醍醐,是为了试探刘惟远。

郭源明曾随父亲郭劝在边州生活,与西夏边民打过不少交道,说不定见过刘惟远,至少是有点印象。但在夷陵偏远之地竟能偶遇西夏人,实在太不可思议。郭源明心中并不能肯定刘惟远就是自己留有印象的那个西夏人,于是他拿了一块醍醐,去白家酒肆试探刘惟远——

刘惟远若是西夏人,乍然见到家乡风物美食,必定会相当惊喜,无论如何都会流露真情。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那块醍醐最终落入了刘惟远之手,而他知道在中原醍醐是极难得之物,又送给了白媪。

但醍醐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眼前,至少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即便郭源明没有现身,甚至一直躲在暗处观察,刘惟远也会有所警觉。

当刘惟远得知郭源明向白秋练打探他来历后,恍然有所醒悟。为了身份不被暴露,他连夜赶去无为山居,想杀郭源明灭口。至于刘惟远熟悉无为山居进出小道,极可能是他之前去给吴氏相送高粱时,仔细观看过山居附近地貌。

然人算不如天算,当晚郭源明并不在山居客馆,刘惟远扑了个空,还被玉山发现了踪迹。悻悻回来酒肆时,又被贪心金子的樵夫曹昆看到,事情遂逐渐显露出来。

至于夷陵县令李利派人诱捕刘惟远,则完全是因为采药人路不平命案。李县令事先既不知刘惟远与郭源明失踪有关,也不知道他其实是西夏人。料想后来刘惟远受审时,担心遭受酷刑,这才主动招供了身份。其实这一节于他自己大有好处——毕竟一旦案子涉及西夏,州县便无权处置,只能移送京城——至少可以免受皮肉之苦。

江陵府武官郁华听到白家酒肆雇工刘惟远是西夏国相张元所派间谍时已连连皱眉,半信半疑,想了一想,又问道:“那么李县令为何要派差役来货船放火?”

苏颂道:“这应该只是源于刘惟远供述。李县令审问时,必问及同党,刘惟远便信口胡指。虽则许指挥使一直低调行事,然船夫都是禁军假扮,举止不同凡人。刘惟远是白家酒肆雇工,见过渡口来来往往各色人等,一定早就留意到了货船的不凡之处。”

料想刘惟远本意是随口攀扯,将事情闹大,于他自己更为有利。不想夷陵县令李利却是个人物,他原是延州知州郭劝幕僚,在宋夏边境呆过很长时间,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对西夏恨意极浓,并没有因为刘惟远是西夏人而奉其为上宾,不但将他关入了死牢,还派了差役娄洞来烧刘惟远招供的同党货船,实是大大出人意料。

郁华听了苏颂一番分析,恍然大悟,当即对苏颂佩服得五体投地,赞道:“苏郎真是神人。不用跟李县令当面对质,便能解开诸多谜团。”自进去船舱向御龙直指挥使许尚禀报。

孙固心中却尚有疑云,问道:“既然郭源明拿醍醐试探了刘惟远,他当时就应该看出了异常,对不对?他为什么半句没有提及此事?”

郭源明出来酒肆时,刚好遇到了孙固等人,而后又去了县署面见夷陵县令李利,竟始终未明言刘惟远的名字。

苏颂沉吟道:“或许刘惟远流露得不明显,郭源明当时仍然不能肯定。”

毕竟西夏远在西北,谁也想不到西夏国相张元会派间谍来到夷陵。

孙固摇头道:“不对。我记得郭源明出来酒肆时的神情,脸色极为难看。我当时还觉得是在白秋练那里碰了钉子,现下想来,一定是他发现了刘惟远的真实身份,才可能是那种表情。”

苏颂回想起当时情形,也觉得孙固推测有理。又思忖道:“或许刘惟远身份的事,郭源明只是没有告诉你我,但去县署后,则告诉了夷陵县令李利。”

孙固摇头道:“这更不对了!我们之前就讨论过这件事。如若郭源明提到过刘惟远任何事,郭氏失踪后,李县令会立即怀疑到刘惟远身上。但实际上,你我去县署时,县令幕友钱庆听说刘惟远可能与郭源明失踪相干时,可是相当吃惊的。”

那位县令幕友钱庆举止有度,总是从容不迫、不慌不忙的样子。得知刘惟远可能涉入郭氏失踪案时,确实是大吃了一惊,那是临场的真实反应,丝毫做伪不得。

如此事情就愈发奇怪了——郭源明当时那般迫切地索要醍醐,就是为了试探刘惟远,足见此事对他十分重要。何以他不将刘惟远的疑点告知旁人?

即便是信不过萍水相逢的孙固、苏颂等人,难道还不相信故交李利吗?更何况李利还是夷陵父母官,本就对地方负有责任。

苏颂吞吞吐吐地道:“郭劝在延州任知州时,一直在庇护西夏元昊,对吧?会不会刘惟远跟郭劝有旧,郭源明即便发现了刘氏的真实身份,但又担心牵扯出他父亲郭劝,所以才绝口不提?”

孙固“呀”了一声,道:“还真有可能是这样。”又拱手笑道,“小苏,你真是聪明得紧。你将来一定能当上开封知府[6],我看好你[7]。”

苏颂哈哈一笑,道:“论才智,孙兄远在小弟之上。只不过你心中一直有事,不在状态而已。”

孙固一时心有所感,叹道:“我本来还深信是玉山派人放火,原来真是冤枉她了。”

话音刚落,有船夫赶过来道:“许指挥使请二位郎君进去。”

二人进来船舱时,许尚已从武官郁华口中尽知真相,径直问道:“二位以为夷陵县令李利当真是以为货船混有西夏间谍才派人纵火的吗?”

苏颂点头道:“必定是刘惟远招供时有意攀引货船。而李县令担心这些人最终只是被朝廷遣送回西夏,所以才使出手段。”

忽而心念一动,心道:“既然李县令有放火烧船的胆量,那么刘惟远一定也活不了了。”

许尚面色不悦,摇了摇头,道:“渡口泊船甚多,万一货船起火,其他船只包括白家酒肆都可能被殃及。李利做事不够厚道,亦有失朝廷命官体面,但地方事务,许某无权插手。等到许某回朝后据实上报,再由朝廷处置。”

孙固、郁华等人倒是颇赞赏李利的决绝勇气,还有心求情,但见许尚神色凝重,便不敢多言。

许尚又道:“目下已是半夜,大家伙儿也都累了,先去歇息。明日一早,郁都监押着娄洞去县署,看李县令怎么说。”

一名船夫忙禀道:“今日渡口新停进一艘大船,属下打听过了,是现任硖州知州查庆之雇的船,定的是明日一早去黄柏河渡口接查知州离开夷陵。”

许尚已听闻查庆之上任硖州知州后即修建下牢津通远桥以方便民众一事,便点头道:“查知州离任在即,应该不会卷入这场风波,也不必再惊扰他了。你们明日等查知州雇船离开渡口后,再动身去县署不迟。”挥了挥手,众人遂遵命散去。

苏颂料想夷陵县令李利既派了差役娄洞来放火,必定还在县署等回信。又怀疑李利怨恨西夏,既敢火烧刘惟远同党,必定也不会放过刘惟远本人。他因郭源明生死未卜,又有诸多谜题尚未确认,便想带着娄洞连夜赶去夷陵县署。然听了许尚最后那句话,便又改了主意,心道:“还是许指挥使为人宽大厚道,要等到查知州离开夷陵后才跟进娄洞纵火一案。”

夷陵县署与硖州州府都在夷陵县城中,相距甚近。如若诸人押解娄洞早些抵达县署,此案重大,势必惊动州府。如此一来,硖州知州查庆之既定行程受阻,怕是再难成行。而且在他任上发生了这等大事,日后仕途也要受影响。许尚令郁华等人晚些出发,不与查庆之相遇,至少不会打乱查氏原定计划,也在一定程度上将其置身于事外。

回到楼船,苏颂径直进房睡下。刚要睡着时,便有人推门进来。苏颂以为是好友孙固,头也不回地道:“我累了。昨晚一夜未睡,今日又东奔西走了一日,是真的累了。有话明日再说。”

那人闻言,便退了出去。苏颂忽然有所感应,惊醒过来,急忙追出房来,这才发现适才进去自己房间的是许尚手下熊度。

苏颂揉了揉眼睛,狐疑问道:“熊武官有事吗?”

熊度笑道:“没事。熊某就是过来看看,见苏郎睡得香甜,我便心安了。”

苏颂忙追上前问道:“到底什么事?”

熊度见搪塞不过,便摇了摇头,道:“熊某没事,是孙固又要惹事。”

苏颂闻言,急忙赶来孙固房间,却见孙固闷坐在卧榻上。门后还站着一名货船船夫,正虎视眈眈地瞪着孙固。

苏颂很是不解,问道:“怎么了?”

熊度道:“孙固刚才想要离开芦林渡,被我等及时截住,送了回来。”

孙固没好气地道:“我又不是犯人,随意走走不行吗?”

熊度便问道:“孙兄打算走去哪里?”

孙固道:“至喜亭呀。我听到那边有动静,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熊度摇头道:“不对,孙兄是想去无为山居。准确地说,你想去山南佛堂找玉山算账。”

苏颂忙道:“是苏某疏忽了,孙兄本是我的责任。”又连连拱手道,“二位请自回去歇息,我担保孙固不会再惹事。”

熊度道:“这是苏郎说的啊。孙固要是又闹出什么乱子,苏郎自己去向许指挥使解释。”

苏颂忙道:“放心,放心,我一定看好孙固。”

送走熊度及其同伴,苏颂便到好友身旁坐下,问道:“孙兄到底怎么想的?”

孙固闷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是想去找玉山,狠狠教训她一顿。不过我也是真的听到至喜亭有动静。”

苏颂劝道:“玉山身手不凡,孙兄不被她教训就不错了,别去自讨苦吃。”又道,“不管至喜亭有没有动静,明日天亮再说。孙兄难道不困吗?”

孙固道:“不困。”

苏颂打了个呵欠,道:“可我真困了。”强行将孙固推到里面,自己睡在外侧。

不想自称不困的孙固很快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而苏颂则辗转反侧,半天睡不着。直到次日一早公鸡打鸣时,才恍惚入睡。

朦朦胧胧中,看到一只木盆在漩涡中打转。盆中一名白白胖胖的婴儿呵呵直笑,又朝苏颂招手,还开口说道:“你认得我吗?我是天佑之子。”

苏颂骤然惊醒,再看身侧孙固,竟然还在熟睡中。又望见外面天色已亮,便起身出房,却见楼船船夫都在朝岸上张望。

苏颂忙过去问道:“怎么了?”

一名船夫答道:“好像是至喜亭出事了。”

苏颂一惊,忙问道:“谁被杀了?是不是刘惟远?”

那船夫莫名其妙,愣了一下,才道:“是至喜亭出了事,好像说亭碑被挖倒了。”

苏颂闻言,急忙进房叫醒孙固。孙固尚且迷迷瞪瞪,含含糊糊地问道:“是要去夷陵县署了吗?”

苏颂道:“原来孙兄昨晚听到的动静,是真的有动静,至喜亭亭碑被挖倒了。”

孙固立时惊醒,急忙起身,与苏颂一道下船,欲到至喜亭查看究竟。

路过白家酒肆时,白秋练正好出来打水,见到孙固、苏颂,稍一犹豫,即朝二人招手。

孙固料想白秋练必会问及刘惟远,问道:“怎么办?”

苏颂道:“为秋练娘子好,还是先不要告诉她真相。”

孙固应道:“也好。”

白秋练迎上前来,果然提及刘惟远,却不是问其下落,而是道:“昨日景船夫告诉我一件关于刘惟远的事,很有些奇怪。”

当日采药人路不平尸首被捞上来后,白秋练见他是被人杀死,便让船夫景运去报官。而景运正要出发时,刘惟远特意叫住他,嘱咐他去州府报案,而不要去夷陵县衙。

苏颂闻言大奇,忙问道:“这是为什么?”

白秋练道:“景船夫以为,刘惟远的意思是出面的官越大,案子就会办得越快。但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查知州虽然也是个好官,修了一座通远桥,但李县令为人更亲和,老百姓都喜欢他。”

而且就管辖权而言,知州查庆之管理硖州全州事务,县令李利管辖夷陵一县事务,案子发生在夷陵境内,肯定归县令李利管。这也是为什么知州查庆之接案后,仍然将案子发还给夷陵县署的原因。

再一则,百姓普遍怕官,官位越大,越是畏惧。为什么刘惟远会舍弃从八品县令“亲民官”,而选从五品知州呢?

孙固虽然也有疑虑,但因今日将去夷陵县署找县令李利询事,应该也会见到刘惟远,料想所有疑问将迎刃而解,便道:“最迟今晚前,一定会给娘子一个答复。”

白秋练微露诧异之色,但也没有多问,点头自去了。

至喜亭前已围了几名路人,正朝亭侧指指点点。原先立亭碑处,亭碑已然不见,只剩下一个大坑。

孙固快步跑近至喜亭,见状忙问道:“碑呢?”

苏颂急忙走到崖边,探身一望,却见那亭碑已经掉到了坡下江石上,断成了几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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