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春夜闻笛(2 / 2)
孙固走过来看到,大感心痛。又问道:“该不会是那樵夫曹昆所为吧?”
樵夫曹昆听闻只言片语,以为至喜亭亭碑下埋有金子,一度深夜赶来挖金。事情未遂,后来还被苏颂窥破。
苏颂忙道:“我已经明确告诉曹昆说亭碑下不会有金子,他不会再做这类徒劳无功之事。”
孙固踌躇道:“会不会是夏竦手下所为?就是玉山那伙人。”
苏颂见好友推测得太牵强,心中不免暗笑,表面仍一本正经地问道:“玉山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固道:“亭碑上的书法,是吴钟曜吴夫子的手笔呀。”
苏颂道:“如果真是玉山一党所为,那么他们一定不知道御龙直来了夷陵。毕竟这里距离渡口不算远,动静太大的话,会被渡口的人留意到。”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觉得玉山一党不会那么闲。还记得曹昆是从旁人言语交谈中听到至喜亭金子一事吗?实际上,那两人嫌疑更大。”
孙固道:“就是住在西陵客栈的赵明、邵兴吧?他二人不是有官方身份吗?”
苏颂道:“虽则如此,可这两个人终究来历不明,我总觉得牵扯进了什么事。”
转头见到江陵府武官郁华正与御龙直武官熊度正引差役娄洞步上台阶,便道:“好了,咱们这就去弄清赵明、邵兴二人身份吧。”
孙固忽然想起一事,忙道:“会不会玉山一党未能发现吴钟曜吴夫子的任何把柄,这才拿走了书信,目的是要模仿辽国驸马刘三嘏的笔迹,伪造新反信?这可是夏竦的一贯伎俩。”
苏颂闻言也颇觉有理,然不得不安慰道:“孙兄也不用太过担心,许指挥使既已查明吴钟曜吴夫子无辜,必定全力阻止夏竦阴谋。”
郁华等人过来,见到至喜亭出了意外,也各为惊异之色。
夷陵县署差役娄洞绑缚已解,更是上前仔细查看一番,又道:“谁没来由地挖了石碑做什么?这可是欧阳县令亲自立下的碑。”
孙固道:“昨晚我听到至喜亭有动静,本来还想来看看究竟,但被人阻止了。”有意无意地看了熊度一眼。
熊度尴尬一笑,也不答话。
郁华告道:“查知州座船已经过了芦林渡,往宜都方向去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苏颂忙道:“先去西陵客栈,如何?”
郁华早得许尚交待,自然满口应允。
差役娄洞好奇问道:“来往客商一般都住船上,城里客栈一向生意不好,去西陵客栈做什么?那里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
孙固忙问道:“既是生意不好,为什么还一直开着?”
娄洞道:“祖传家业,勉强维持罢了。再则夷陵堂堂一个县,总不能一家客栈都没有吧。”
苏颂忽然记起西陵客栈簿册账本的书法极为惊艳,忙问道:“高店家的儿媳夏陵,是什么来历?”
娄洞道:“这个说起来就巧了。夏陵娘子原是来夷陵投亲的。她的表哥,就是万乡绅招赘的女婿胡风。”
孙固之前曾听吴邦缦提及万氏户绝一事,忙道:“就是户绝的那位万乡绅吗?”
娄洞道:“就是那家。夏陵娘子来夷陵的时候,胡风和万家娘子刚好过世,万家财产也都被官府抄了。夏陵一时无处可去,便来城中西陵客栈住下,一来二去,最后嫁给了高店家的儿子。好端端一个大美人,白白便宜了高兴那混小子。”
又道:“还有那位胡风,也是好看得不得了,人人都说他像年青时的吴钟曜吴员外呢。”
原来胡风本是陕西人氏,当时取水路乘船入蜀,路过猇亭时,听说那一带是三国古战场,忍不住下船凭吊,结果遇到了万乡绅之女。万女正待字闺中,对英俊潇洒的胡风一见钟情。胡风也感动于万女柔情貌美,起了爱慕之心。
然万乡绅因爱子已经病死,一心要招个上门女婿。胡风士人出身,本深以倒插门为耻,但最后还是因为太爱万女,而入赘万家。
差役娄洞又道:“听说胡氏在陕西也是大族,胡风家人得知后很是生气,见胡风不肯改变主意,便果断将他从族谱中除名。自此以后,胡风便再未与从前亲故有过任何来往。夏陵娘子算是第一个来看他的,偏偏来得不巧,连最后一面也未见到。”
他说得极是随意,只是当闲谈轶事来讲,然旁人听在耳中,则很有一番感怀。
孙固忽然问道:“娄差役可有听过天佑之子?”
差役娄洞忙道:“这是本地轰动一时的大事件,谁能没听过?更何况小人是土生土长的夷陵人。”又道,“不光在硖州,这件事上到夔州,下到江陵,没有人不知道的。”
江陵府武官郁华也道:“这件事确实家喻户晓。就算过去了二十年,还会时不时地被人拿出来讲。”
孙固道:“这件事既然这般知名,想必当年抛弃婴孩的家庭也有听到过,难道他们就从来没起过寻找亲生骨肉的想法吗?“
娄洞道:“当年父母既然狠心抛弃婴孩,肯定是不想要了,还找他做什么?”
苏颂咳嗽了声,正要设法岔开话题。娄洞又道:“不过数年前确实有人来找过天佑之子。嗯,就在白家酒肆瓦屋落成的时候,有名妇人到芦林渡打听,还说她就是天佑之子的亲生母亲。”
孙固大喜过望,忙问道:“那位妇人从哪里来?她叫什么名字?”一想到那妇人极可能就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声音都激动得发颤。
娄洞却摇了摇头,道:“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反正人人都知道那妇人是在瞎说,因为她要找的是女孩。她说她自己生的是个女儿,虽则时间对得上,但谁都知道,当年的天佑之子,是个男孩。”
期望越高,失望便越大,孙固兴头骤然降了下来,一时沉默不语。忽转头见到苏颂神色极为诡异,竟如同见了鬼一般,不由一愣,问道:“小苏怎么了?”
苏颂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没什么,刚才在想别的事。”
到西陵客栈时,高店家却不在店里,迎上来招呼的是其儿媳夏陵。夏陵三十来岁,也跟夷陵本地妇人一样,用青帕包头,虽略见憔悴,然朴素中自有一股明媚之气。
苏颂见她斯文有礼,暗喝一声彩,心道:“这一定是出自大户人家的女儿了。难怪能写一手好字。”不免又多了几分好奇,这样才貌的女子,何以甘心栖身在这惨淡经营的客栈?然再想到夏陵表哥胡风因爱慕万氏女而不惜与家族决裂,亦不由得惊叹爱情力量之伟大。
忽一眼看到夏陵双手,不由得愣住。那双手红肿粗糙,与“纤纤”二字毫不沾边,更不像是一双能写得一手好字的手,生活的艰辛与困苦全映在了上面。
夏陵留意到苏颂的目光,忙将双手放在围裙下。
差役娄洞先问道:“飞儿呢?怎么不见他人?”“飞儿”便是夏陵与高兴之子高飞。
夏陵答道:“飞儿去了山中姑母家。”
娄洞奇道:“飞儿还有个姑母吗?怎么从来没听过。”
夏陵道:“是极远的亲戚,以前走动得不多。”又迟疑问道,“这几位是……”
娄洞忙为诸人引见。夏陵当即问道:“孙公子包下的房间,昨日便已经打理好了。公子今日来,是要正式住店吗?”
孙固忙道:“我们是来找南二号的那两位客人,好像是叫赵明、邵兴,对吧?”
夏陵道:“那两位官人昨日午后便已经离开了。”
苏颂忙问道:“娘子既称他二人为官人,可知道他二位的身份?”
夏陵不该随意泄露客人身份,即便有县署差役在场,也有所犹豫。
差役娄洞忙指着郁华介绍道:“这位郁都监,是江陵府武官。”
郁华遂出示腰牌,道:“郁某奉命来查证赵明、邵兴二位身份。事关重大,还望娘子据实告之。”
夏陵一时颇感惶恐,忙告道:“那两位官人都是禁军武官,来自京西,说是来夷陵办一件紧急差事。”
郁华道:“既有官方身份,何不住在官署驿站中?”
夏陵道:“邵官人也解释过,说京西路正闹盗贼,叛贼张海连襄阳都占了,他二人出来得仓促,一时不及准备公文,不便住在官署驿站,只能将就住在民家客栈。”
苏颂道:“他二位可提过来夷陵办什么事?”
夏陵摇了摇头,道:“两位官人白天都在外办事,只有晚上才回来客栈睡觉,极少能说上话。是了,他二位还特意嘱咐过,千万不能泄露他二人身份。”
苏颂道:“难怪高店家上次半句未提。”
江陵府武官郁华见查不出个所以然,便引众人离去。又问道:“二位郎君还想继续追查赵明、邵兴身份吗?”
苏颂道:“赵明、邵兴二人去过州府,查明他二人身份不算太难,不过他二人既已离开夷陵,不妨先缓上一缓,还是先去夷陵县署吧。”
差役娄洞忙问道:“郁都监,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小人,应该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怪李县令吧?他可是个好官,而且他只是受人蒙蔽,以为货船上混有西夏间谍,这才派小人纵火。”
郁华道:“娄差役只是奉命行事,又以为货船上有西夏间谍,算是情有可原。但李县令身份与你不同,他是夷陵父母官,当家作主之人,私下派人烧船,必须得给个说法。”
娄洞听了很有些忐忑,却又不敢再说,只好引诸人来到县署,向门前当差告道:“这几位是来见李县令的。”
那当差先问道:“你小子昨晚去了哪里?李县令派人问了你好几回。”
娄洞讪讪道:“唔,这个……”又问道,“李县令人可在堂上?”
当差道:“李县令刚刚带人出去了。”
孙固忙问道:“李县令去了哪里?”
当差道:“听说至喜亭亭碑被人挖了,李县令亲自带人去查看了。”
苏颂心道:“这位李县令倒真是勤勉有加,凡事亲历亲为,难怪能有好名声。”
郁华便招手叫过那当差,道:“你去至喜亭请李县令回来。”
差役娄洞见同僚困惑,忙介绍道:“这位是江陵府郁都监。”
那当差吓了一跳,喏喏应命,自奔去城外寻县令李利。
江陵府武官郁华又令娄洞带路,来到县署监狱,叫过狱长,问道:“你们不是逮捕了一个杀人嫌犯,名叫刘惟远吗?他人在哪里?”
狱长道:“是有个名叫刘惟远的杀人重犯,不过那犯人昨日被州府带走了。李县令为此还发了通脾气。”
苏颂一惊,忙问道:“什么州府?是查知州吗?”
狱长道:“对,是查知州派人带走了犯人。”
众人闻言,均面面相觑。
御龙直武官熊度一直默不作声,到此时方忍不住插口道:“这不可能吧?州府可有下移送犯人的公文?”
狱长虽不知熊度身份,但见其问得内行,忙恭恭敬敬地答道:“小人这里没有收到公文,应该在李知县那边。不过查知州派人来提人,没有公文,也不敢不交人,更何况是当着李知县的面提走的。”
诸人闻言,又急忙赶来州署。
门前差役听到郁华发问,道:“州府这边没有提过犯人呀。倒是听说夷陵县抓住了杀死采药人路不平的凶手,好像就叫刘惟远。“
县署差役娄洞忍不住道:“明明是你们查知州派人提走了刘惟远。”
州府差役忙道:“从来没有的事。昨日是查知州在硖州任上最后一日,采药人路不平命案终于结案,查知州拿到了杀人犯的口供,这便是最好的结果,还索要犯人做什么?”
苏颂闻言心念一动,问道:“你说刘惟远承认杀了采药人路不平?”
州府差役道:“是啊。查知州昨日亲自去了县署,拿到了刘惟远的口供。查知州简直喜疯了,回来时都眉开眼笑的。”
苏颂大为惊奇,心道:“刘惟远当着我的面,否认了杀死采药人路不平这一节,却没有否认他曾潜入无为山居,足见此人耿介,不屑说谎。他为自保,主动向夷陵县令交待出自己西夏人的身份,倒能理解,可他这样的性子,明明没有杀死路不平,如何肯老实招供?”
或许,刘惟远真的杀了采药人路不平?
又或许,因刘惟远是西夏人,夷陵县令李利要置其于死地,所以将采药人路不平命案算在刘惟远头上,伪造了一份口供?
是了,一定是这样。
一念及此,苏颂又问道:“那刘惟远人呢?”
州府差役答道:“真的不在州府。”
武官郁华不信,还想进硖州大狱查看。州府差役急忙拦住,告道:“现下查知州离任,新知州尚未到来,州府没人做主,小人可不敢私下放各位进去。出了事,小人担待不起。”
苏颂问道:“你们硖州通判[8]呢?”
州府差役答道:“徐通判娘亲忽然得了重病,他临时告假回归州,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不过查知州离任前已派人去归州问过,徐通判回话说这两日就会回来。”
郁华道:“你们徐通判是荆湖北路转运使举荐[9]的,曾两赴江陵,郁某与他算是旧识。”
那州府差役却是个执拗性子,道:“一切得等新知州上任,或是徐通判回来再说。”又特意道,“就算是江陵府派人来干预,也该有相关公文才对。”
武官郁华冷笑道:“你们从夷陵县狱提走犯人时没有公文,这会儿倒要求起我们江陵府公文了。”
苏颂忙道:“不看也罢,刘惟远人应该不在州府大狱。”
差役娄洞道:“可确实是州府派人提走了刘惟远呀。”
御龙直武官熊度忍不住插口问道:“苏公子不会是想说,查知州带着刘惟远离开夷陵了吧?”
苏颂忙道:“不是。查氏为官宦世家,查知州出身名门[10],不会做出于法度不合之事。”
查庆之父亲查道曾任史官[11],预修《册府元龟》[12],还是弈棋高手。苏颂父亲苏绅在查道面前也只是后学晚辈,对查道才学风范很是仰慕,多次赞许。
熊度道:“但刘惟远这名犯人身份不一般呀,查知州完全有理由对他另眼相看。”
他因有旁人在场,不便明说,但却意指刘惟远既是西夏人,案子远非硖州、夷陵州县所能掌握。查庆之趁回京之时,顺道将刘惟远押解到京城,交由朝廷处置,哪怕是交到江陵府,也是大功一件。
江陵府武官郁华当即会意,忙道:“这倒是极有可能,我会派人乘快舟赶回江陵府。”
苏颂忙道:“郁都监先不必忙,刘惟远一定不在查知州船上。”顿了顿,才道,“如若苏某猜得不错,刘惟远应该已经死了。”
郁华愕然不解,问道:“这话怎么说?”
孙固已猜到苏颂话意,问道:“就算夷陵李县令要杀刘惟远,直接动刑打死他就好,为何要用别的手段?”
苏颂道:“不管口供是真是假,路不平一案,刘惟远已经招供,李县令再动重刑,于法度不合。”
熊度道:“那么李县令派人放火烧船就符合法度了?”意指李利也是凭己意行事之人,并未将大宋律法放在眼中。
孙固白了熊度一眼,又道:“可还有郭源明失踪案呢。”
苏颂道:“是了,我倒是忘记这件案子也可以算在刘惟远头上了。”顿了顿,又道,“但不管怎样,以州府名义杀人,更显高明,且无后患。”
江陵府武官郁华莫名其妙,问道:“二位郎君到底在说什么?”
苏颂便命差役娄洞先回西陵客栈,暂时住在孙固包下的房间。
等娄洞走远,苏颂方才悄声告道:“苏某以为,去提刘惟远的州府官差,十之八九是假冒的。”而且这假官差背后的主使,便是夷陵县令李利。李利不走正常渠道,不下令逮捕货船西夏间谍,而是私下派人纵火,足见其人在西夏问题上态度强硬,极可能混杂有私人恩怨。那么交待了真实身份的刘惟远遭其毒手,再正常不过。
熊度既知刘惟远是西夏人,极可能是受西夏国相张元所派,也不为其死可惜——御龙直这趟夷陵之行,本为乡绅吴钟曜而来,西夏间谍是意外任务——当即向郁华道:“此人死了也好,你我倒省心了。”
郁华居然也点了点头,但又觉得不妥,旋即道:“这件事,李县令无论如何都得交待清楚。”
苏颂却道:“刘惟远之死,可不是一件好事。苏某不是说他无辜,但据苏某所知,采药人路不平不是刘惟远杀的。而且郭源明失踪一案,刘惟远虽然有杀死郭源明的动机,却没有时间和机会下手。”
熊度便顺势揣测道:“或者是郭源明当晚并没有失踪,他只是心情不好,在外面胡乱闲逛。第二日一早,或是其他时候,被刘惟远发现,遂遭了毒手。”
苏颂想了想,才道:“这种可能性很大。但不管怎样,刘惟远一死,相关线索就断了。”
郁华问道:“那么现下要怎么办?”
苏颂道:“趁李县令还没有回到县署,再寻找更多的证据。”
一行人重新回来夷陵县署,到监狱狱厅找到狱长。苏颂命人取来纸笔,请狱长描述提走刘惟远州府官差的样子。
狱长奇道:“公子是要画出那两人的样貌吗?本县以前有位老画工,也是专做这件事,不过他死了后,就再也没人能继承他衣钵了。再要画像,就得去州府商借人手了。”
苏颂点头道:“苏某略懂丹青,狱长只管描述便是,越细致越好。”
折腾一番,苏颂当真画出了那两人画像。狱长喜道:“就是这两个人。公子的妙笔,可不在老画工之下。”
孙固问道:“狱长认得这两人吗?”
狱长道:“认得呀。这二位官人昨日来过县署两次,第一次是随查知州来的,第二次便是奉查知州之命来提刘惟远了。”
孙固等人大出意外,不由得面面相觑,均是一般的心思:“不是夷陵县令李利要杀刘惟远吗?这两名冒充州府官差的人,应该是李利心腹才对。”
就算李利谨慎考虑,不敢动用县署的人,那两人也不该是硖州知州查庆之的心腹。难道是李利买通了硖州州府官差?
苏颂也极是惊诧,忙向狱长询问详细经过,又道:“凡是跟刘惟远相关的事,都烦请告知,越详细越好。”
狱长应了一声,告道:“那刘惟远是前晚被捉的,不过当晚并没有押来大狱。”
刘惟远当晚被捕后,即被五花大绑,押入内堂,由县令李利亲自审问。第二天凌晨天快亮时,刘惟远才被带出来,由县令幕友钱庆率人押解至县狱。但他口中被强行塞了木丸,无法开口说话,只“呜呜”狂叫个不停。狱长刚好当值,一见之下,便觉得有些奇怪。钱庆还特意交待不准取下犯人口中木丸,也不准跟犯人交谈。
狱长大着胆子问道:“那么犯人进食时又该如何?”
钱庆答道:“先不必给犯人饮食,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狱长心觉不妥,按照大宋律法,犯人莫名死在监狱,便是狱长的责任。但他也不敢再问,便遵命用最重的枷锁锁了刘惟远手脚,拖入死牢囚禁。
过了两个多时辰,到上午时,县令李利忽然带人赶来监狱。县令幕友钱庆命将刘惟远提至狱厅后,便命狱长、狱卒尽数退了出去,只留下两名县令心腹侍从,分别名洪叶、邓和。
狱长也不敢走远,只候在县狱外面。不一会儿,便听到内中有“噼噼啪啪”及惨叫声传出,显然是李县令命手下对刘惟远用刑了。
熊度听到这里,不由得跟郁华交换了一下眼色。二人均心道:“苏颂猜得不错,李县令是一心要刘惟远死。不然哪有县令不升堂问案,而是亲自跑到大狱刑讯犯人的?”
苏颂则暗道:“这必是发生在我和孙固离开县署后了。李县令原本还没想好怎么弄死刘惟远,但从其幕友钱庆口中听说刘氏可能涉及郭源明失踪后,便立即起身,赶至大狱亲自拷问,想必也是着急知道郭源明下落。”
狱长不知诸人各有心思,续道:“一直到正午,里面还没有停。犯人嘶叫声渐渐弱了下来,大概受重刑过度,快要不行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硖州知州查庆之带着两名随从来了。查庆之也不要狱长通报,自行闯进了狱厅。狱长见情形不大妙,便也鼓起勇气跟了进去。
那犯人刘惟远戴着重枷,光着脚伏在地上,小腿上还套着夹棍,而人则一动不动,似已昏死过去。
夷陵县令李利乍然见到硖州长官亲至,大吃一惊,急忙起身迎接。又以目光责怪狱长,深怪他不预先通报。狱长不敢吭声,只垂手站在一旁。
查庆之见到犯人模样凄惨,倒没多说什么,只皱眉问道:“他便是杀死采药人路不平的嫌犯吗?李县令何以不升堂问案?”
李利未及答话,其幕友钱庆已抢着答道:“采药人路不平一案,刘惟远早已招供杀人事实。今日李县令亲至大狱,实是另有隐情。”
查庆之喜道:“犯人已经招供了吗?”
李利躬身道:“是。下官昨晚连夜讯问犯人,因证人供述俱在,犯人难以抵赖,不得不招出了杀人事实。”一边说着,一边令钱庆取出刘惟远供状,奉了上去。
查庆之大致翻了一遍,摇头道:“又是为兵书宝剑。”
李利忙道:“采药人路不平不肯答应替刘惟远去兵书宝剑峡取兵书宝剑,刘惟远便杀了他,也可谓心肠狠毒之极。”
查庆之长舒一口气,道:“总算了结了。如此,本官也算走得毫无遗憾。”
转头看到刘惟远受刑惨状,便又问道:“适才钱先生说另有隐情,是什么隐情?”
钱庆当即说了郭源明失踪一事。又道:“因为郭源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无法立案,当然也不能正式升堂问案。但有证人声称刘惟一与郭源明失踪有关,李县令便想私下询问。料想此人还算有担待,见难以抵赖,便招供杀人罪名,说不定也会说出郭源明下落。不想这犯人坚决不承认与郭源明失踪有关,李县令一时情急,便下了重手。”
查庆之本来还对郭氏失踪案颇为关注,但听说郭源明是庸奴郭劝之子后,便不再追问,只道:“既然犯人已经招供,采药人命案便算了结。实在太好了。”
走出几步,又回过身来,指着刘惟远道:“他连杀人罪名都肯承认,却不肯承认与郭源明失踪一事有关,料想确实不关他的事,不必再动用重刑了,直接将案卷、犯人移送到州府。至于上报荆湖北路提点刑狱司的公文,等徐通判回来再作论处。”
李利忙道:“查知州有所不知,关于这刘惟远,还有一件事……”
当即上前,附到查庆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查庆之瞪大眼珠,问道:“有这回事?”
李利道:“千真万确。”又指着刘惟远道,“他自己都承认了。”
查庆之忙摆手道:“那好,今日之事,本官权当没看见,也没听过。本官任上,采药人路不平命案是最后一起案子,有犯人的这份供状就足够结案。”当即自引人离开。
李利送走查庆之后,便又返回来狱厅,招手叫过幕友钱庆,窃窃私语,似在商议着什么。
狱长见长官不断望向地上的刘惟远,根本没有罢休的意思,便问道:“县令要不要用过午饭,再来讯问犯人?”
李利也确实有些累了,便道:“好,先去用午膳。”却令洪叶、邓和两名心腹留下看管犯人。
洪叶二话不说,取过木丸,径直塞到刘惟远口中。那刘惟远受刑极重,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轻微地呻吟了一声。
苏颂听到这里,心道:“李利必是将刘惟远西夏人的身份如实禀报,查知州才急速离去。”
李利本来就想弄死刘惟远,又要从刘氏身上问出郭源明生死,知州查庆之却不准继续动刑,李利自是不甘,是以说出刘惟远实为西夏人的事实。这案子,一下子就成了势必惊动天听的大案。查庆之离任在即,不愿意再卷入意外风波,故而对眼前之事视而不见,匆匆离去,实为明智之举。
狱长又续道:“午后,李县令与钱先生又来了,小人正要知趣退出,查知州那两名侍从忽然闯了进来,称奉查知州之命,要立即提走刘惟远。”
夷陵县令李利有自己的打算,自是不肯,称刘惟远知悉郭源明下落,而郭源明是恩师郭劝之子,务必要从刘惟远口中拷问出确切消息。但那两名侍从极为蛮横,上前将县令两名心腹推开,又招手叫过狱长,命他开了刘惟远身上重枷,好方便押解犯人。狱长不敢应命,只缩在一旁。
一名侍从干脆取过狱中专用劈开木枷[13]的斧头,上前两下,便将重枷劈开。那侍从随即丢了斧头,取绳索反缚了刘惟远双手,再与同伴一左一右提起犯人,朝外走去。刘惟远伤重未醒,任凭摆布,双脚重铐拖在地上,“哗哗”作响。
一名侍从还回头冷笑道:“李县令若不服气,可以去州府找查知州理论。”
李利虽有心阻止,然见那侍从凶狠无比,一时不敢上前,只不断望向钱庆。钱庆虽号称县令智囊,却一时想不出好的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惟远被带走。
说到这里,狱长便停了下来。
江陵府武官郁华忙问道:“后来呢?”
狱长道:“后来李县令就带着钱先生他们走了呀。至于那杀人犯刘惟远,小人再也没见过。”
郁华等人惊异无比,一齐望向苏颂。
苏颂原先推测是夷陵县令李利派人假装州府官差提走刘惟远,带出城后再杀了刘氏。如此,刘惟远之死便跟李利毫不相干。
但根据县狱狱长所述,那两名带走刘惟远的官差,确实是硖州知州查庆之的人,跟夷陵县令李利扯不上任何干系,李利甚至根本不想将刘惟远交出去。
熊度挠头问道:“刘惟远该不会真的在查知州船上吧?”
苏颂心中疑云极重,一时也不能确定,急忙引众人赶来州府。
孙固还道:“好在夷陵城小,两家官署相距不远。这要是在东京,从开封府跑到开封县,来回一趟,可就得跑断腿了。”
来到州府,苏颂取出两名侍从画像,拿给门前当值差役看。
那差役道:“这两人倒是见过,是京西路来的禁军武官。”
孙固当即道:“呀,该不会是赵明、邵兴吧?”
差役道:“正是他二人。”
苏颂忙问道:“昨日是不是他二人随查知州去了夷陵县署?”
差役道:“是啊。他二人也对采药人路不平一案颇为关注,便随查知州一道去了。不过回来的时候,只有查知州一人。小人见查知州喜上眉梢,还上前多问了一句,查知州称采药人命案已结,他终于可以无憾离开硖州了。”
郁华问道:“那杀人重犯刘惟远当真不在州府大狱中?”
那差役当即道:“真没有。”又告道,“徐通判刚刚回来了。几位实在不信的话,不妨先去见徐通判。”
苏颂料想徐通判新回硖州,也不知详事,忙道:“先不必了。”
又转身告诉众人道:“一定是赵明、邵兴二人冒用知州名义提走了刘惟远。”
反贼张海正在京西路一带猖獗活动,京西路禁军武官正该忙着平叛,赵明、邵兴跑来夷陵已是古怪,还要冒用硖州知州名义,大费周章地将重犯刘惟远提走。熊度不由得起了疑心,问道:“这二人该不会是假冒的禁军武官吧?”
那差役忙道:“绝不是假冒。我们硖州鱼羊寨[14]寨主武兴原先也是禁军武官,那位姓邵的官人,跟武兴曾是同僚,重新调派时,还曾闹过被长官弄混名字的笑话。武兴寨主总说当时要是讲错就错,他就去京西路了。这件事,大家伙儿都听过。那位邵兴官人第一次来州府时,本来是想找武兴叙旧的,听说武兴寨主驻防在鱼羊寨[15],嫌路远,又有正事要办,这才没有去。查知州也是因为硖州八寨、鱼羊最重,最为倚重武兴寨主,才对这两位京西路武官格外热情。”
熊度遂问道:“那赵明、邵兴可有提过来硖州做什么?”
差役道:“好像说是京西张海作乱,他二人正奉命追查叛贼。”
张海兵锋极健,已攻下京西重镇襄阳,据说有南下之势。众人一时不明究竟,猜不透意欲何为,便望向苏颂,欲听他示下。苏颂却一时沉吟不语。
郁华不敢擅自做主,便试探问道:”“要不先回芦林渡?”意指请示过御龙直长官许尚后再做决断。
苏颂摆手道:“不,先去西陵客栈。”
又叫过熊度,低声嘱咐道:“为防万一,请熊武官速回芦林渡,派轻舟追赶查知州座船。追上后,也不必查知州折返回来,只是请他说明事情经过。”
熊度当即应道:“好,我亲自去办这件事。”又特意将苏颂拖到一边,告道,“苏郎可要看紧孙固。”
苏颂道:“放心。孙固不会再轻举妄动了。更何况明日是吴夫子夫人忌日,反正都会见到玉山。”
熊度点了点头,自回芦林渡安排人手船只诸事。
苏颂遂与孙固、郁华赶来西陵客栈。高店家已经回来,苏颂便将画像拿给他看。高店家忙道:“就是这两位住在南二号。”
苏颂点了点头,自引孙固、郁华到大堂坐下。
孙固忽想到昨日高店家给的萝卜烤饼一口没吃,回船换衣裳时不知道扔哪里去了,忙向高店家索要。
高店家笑道:“灶上就有现成的,公子请稍候。”
苏颂知道好友从来不吃外面的东西,不免很是奇怪,还特意看了他一眼。
江陵府武官郁华满腹疑云,等高店家一走开,便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颂道:“从时间来推算,昨日赵明、邵兴随查知州去过夷陵县署后,便直接回来西陵客栈,携了行囊,结帐离开。”但这二人并不是立即离开了夷陵,而是将相关事宜安排妥当后,闯进县狱,冒用知州查庆之名义,提走了重犯刘惟远。
郁华道:“可他二人是禁军武官,提走刘惟远做什么?”
苏颂思忖道:“或许赵明、邵兴暗中追查之事,也跟西夏人有关。”
夷陵县令李利为将刘惟远留在县署,方便继续刑讯,便主动将刘氏西夏人的身份告诉了硖州知州查庆之。这一招甚是巧妙,利用了查庆之将要离任的大好机会。果不其然,查庆之不想惹事,当即拂袖而去。
但跟在查氏身侧的赵明、邵兴见状不免奇怪,一定会追问原委。查庆之既因鱼羊寨寨主武兴而对二人另眼相看,想来推脱不过时,也只能将实情告知。若赵明、邵兴本就是为西夏间谍一事而来,必会对刘惟远大感兴趣。
郁华道:“既然如此,赵明、邵兴大可直接向查知州提出要求,与夷陵县令李利一道审问刘惟远便是。”
苏颂道:“这就是关键所在,赵明、邵兴二人要参与县署官方审讯,必须得有查知州出面。”但如此一来,不就等于告诉旁人说,他查庆之已经知悉刘惟远是西夏人一事吗?他自己正想撇得干干净净呢。
硖州最高军政长官是查庆之,硖州之上则有荆湖北路。然即便是路级最高长官转运使,也对驻路中央禁军没有管辖权——除非是朝廷为用兵而特设的安抚使或宣抚使,才可统率中央禁军,如为平定张海叛乱而走马上任的陕西宣抚使[16]韩琦——中央禁军只接受二司三衙的调派,与地方行政是两个体系。但反过来说,中央禁军也干涉不了地方事务,对硖州、夷陵没有管辖权。
正如许尚贵为御龙直指挥使、天子近臣,也不能对夷陵县令李利指手画脚。而郁华名为江陵府武官,实为荆湖北路武官,江陵府是荆湖北路路治所在,知府通常兼任多职,等于是所隶州县的顶头上司,故而郁华出面,反倒能有效制衡夷陵县令。
而赵明、邵兴没有硖州知州查庆之协助,仅凭驻京西路中央禁军武官的身份,根本不可能介入夷陵县事务。尤其大宋重文轻武,又以文制武,就连最高军事长官枢密使也是由文臣担任[17],对武官干涉地方政事甚是忌讳。实在要想介入,也不是不可能,但须得走正式程序,可谓麻烦之极。
赵明、邵兴大概也向硖州知州查庆之提出过要求,但查庆之离开夷陵在即,不愿意再节外生枝,必会婉转拒绝二人。这二人也算执着,竟然自己动起了脑筋。他二人固然管不了夷陵之事,反过来夷陵也管不了他二人,不过以知州的名义骗走犯人,也算胆大妄为了。
或许赵明、邵兴所查,与郁华奉命协助许尚者,正是同一件事。目下京西路一片混乱,数州之地落入叛贼张海之手,他二人不知殿前司御龙直指挥使人在夷陵,也不及知会驻荆湖北路中央禁军,权宜行事,虽然鲁莽了些,但也算情有可原。
郁华听了苏颂一番分析,皱眉道:“果真是因为事涉西夏的话,赵明、邵兴二人行事果断,倒颇令人钦佩。”
顿了顿,又道:“跟那夷陵县令李利有得一拼。”这自是指李利派人纵火焚船一事了。
孙固却摇头道:“要我说,这赵明、邵兴一定是刘惟远同党,这才可能大费心机地将他提走。”
苏颂早已想过这一节,当即道:“禁军武官身份可以假冒,甚至连腰牌也能作假,但邵兴与鱼羊寨寨主武兴是同僚这件事,只有当事人才会知道。”
孙固道:“我没说赵明、邵兴身份是假的啊。我是说,这二人有可能早被西夏收买,表面是禁军武官,其实却是刘惟远同党。不然怎么刚好都在这个时候来了夷陵!”
郁华当即嗤笑道:“禁军武官怎么可能跟西夏扯上干系?那也太可笑了。”
孙固正色道:“郁武官可知元昊用其国相张元之计,以高价购买出宫宫人,由此了解到了不少宫廷机密?所以收买几个禁军武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苏颂忙道:“当日在下牢津,赵明、邵兴先见过采药人路不平,刘惟远则是后至。如若三人一党,刘惟远何必再跑那么远去找路不平?他与赵明、邵兴二人,原先一定是不认识的。”
孙固这才无言可驳,但仍然道:“就算如此,我也不信赵明、邵兴是为了公事才提走刘惟远。”毕竟假冒知州名义提走重犯,罪名不小,即便事出有因,之后也必受追究。
更有一节,孙固不信赵明、邵兴会为公事而断然舍弃个人前程,若果真宋军都像这二人这般不顾一切,那么与西夏的战事也不会一败再败了。虽然吃败仗的原因有很多,但军队腐化、将帅无能,绝对是主因。
正好高店家来送萝卜烤饼。苏颂忙道:“算起来,李县令也该回来县署。吃完烤饼便出发吧。”又请高店家去叫差役娄洞出来。
高店家奇道:“娄差役不在这里呀!他倒是来过,进来晃了一下,便很着急地出去了。小老儿都来不及跟他打招呼。”
苏颂吃了一惊,忙问道:“娄洞去了哪里?”
高店家道:“没说,人往西门方向去了。”
苏颂当即跺脚道:“坏了,娄洞一定是去找李县令了。”
他之前为了方便交谈,有意将差役娄洞支开,令其入住西陵客栈,实有隔绝之意,免得娄洞与夷陵县令李利串供。不想这娄洞表面顺从之极,实际上仍然站在李利一方。
郁华皱眉道:“娄洞已经知晓我是江陵府武官,他上司这次惹下的祸事不小,自身难保,何以他还要溜出去向李利通风报信?”
苏颂叹道:“因为他真心地敬佩李县令,认为他是个好官。”
料想已经来不及阻止,只能深怪自己虑事不周。
出来西陵客栈,苏颂又想起一事,回身问道:“客栈可有丢过什么东西?”
高店家一怔,随即问道:“苏公子怎么知道?敝店确实有一辆鸡公车不见了。”
孙固正忙着吃萝卜烤饼,闻言很是惊异,含含糊糊地问道:“小苏问这个做什么?”
苏颂道:“那刘惟远受了重伤,不能行走,赵明、邵兴又须得尽快带着他离开县城,会怎么做?”
郁华当即醒悟,道:“是了,客栈的鸡公车一定是这二人偷的。”不由得对苏颂之才又多佩服了几分。
来到县署大门时,正遇见夷陵县令李利。他满头是汗,气喘吁吁,显然是快步赶回县署。
苏颂便上前先问道:“娄洞人呢?”
李利未及回答,其身后幕友钱庆先道:“娄洞昨晚本该当值,李县令问了他几回,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苏颂见李利不断窥向郁华,神色颇为忐忑不安,料想他必定已经见过差役娄洞,由此知悉了事情经过,忙问道:“李县令是杀了娄洞,还是只是将他藏了起来?”
李利愕然道:“苏郎此话怎讲?”
苏颂问道:“你我并未见过面,你如何知道我姓苏?”
李利不答,只讪讪一笑,转头去望孙固。孙固离开西陵客栈时,揣了好几张萝卜烤饼,口中没有停过,见李利望向自己,便连连摆手。
李利遂主动问道:“这位是……”
他既知江陵府武官郁华微服到了夷陵县署,又见诸人中以孙固风姿最为出众,便以为孙固便是郁华。
孙固忙指着郁华道:“他,是他。”
郁华遂抱拳道:“在下江陵府副都监郁华。”
李利忙回了一礼,道:“这位便是郁都监吗?本县实不知……”
郁华是武人出身,厌倦官场这一套,当即告道:“李县令,你昨夜派差役娄洞去放火的那艘货船,正是江陵府官船。”
李利愕然道:“哪有这回事?”
苏颂仔细观察李利反应,愈发肯定他已先行见过娄洞。心道:“这下糟了,没有娄洞做证人,无法当面对质,李利大可以一口否认。”
他本来认为李利爱民如子,深得民众敬爱,即便纵火这件事大不厚道,也认为情有可原,但见此刻李利矢口否认,敢做不敢当,不免有些轻视起来。
郁华料想没有了娄洞这个关键证人,再问下去,李利都会极力抵赖,懒得多费唇舌,喝道:“快些把娄洞交出来!”
钱庆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李县令是真的从昨晚开始便没有见过娄洞了。”
郁华道:“好,就等李县令派人找到娄洞再说。”又低声问苏颂道,“娄洞会不会已经逃走了?”
苏颂道:“不会。娄洞对李利敬若天神,一定是赶去至喜亭见李利了。反过来,李利对他可就未必有那般仁慈了。”
他既不能再信任李利,又多少起了警觉之心,便向孙固、郁华使了个眼色,先行告辞。三人转身来到州府,请徐通判发兵,四下搜寻娄洞踪迹。县城西门到至喜亭一带,是重点搜查地段,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颂又从怀中拿出三张画像,道:“还有这三个人。这位名叫郭源明,这人是赵明,这是邵兴。也请徐通判手下出发前先行传阅,一并留意一下。”
孙固很是惊奇,问道:“小苏什么时候画了郭源明的画像?”
苏颂道:“画水车结构图的时候,随手画的,心想总会用得上。”
徐通判已从州府差役那里得知赵明、邵兴利用硖州前任知州查庆之名义提走重犯刘惟远一事,虽不明究竟,但料想必干系重大,眼下更有江陵府武官出面,忙遵令行事。
仅过了小半个时辰,便有兵士赶回州府禀报,称在下牢津发现了两名男子尸首。
苏颂心底一沉,忙问道:“两个人吗?”
孙固当即猜道:“该不会是刘惟远和娄洞吧?”
徐通判忙将那三张画像拿出来,问道:“死者在不在这三个人中?”
那兵士答道:“不在。小人认得那两人,是夷陵李县令手下,不过不是县署差役娄洞。”
[1]此句意思是:我在小洲上采摘着杜若,将用来馈赠给远方的姑娘。美好的时光不可多得,我姑且悠闲自得地徘徊游逛。
[2]北宋开封有水乡特色,四条大河穿城而过:南有蔡河(又称惠民河),中有汴河,东北有五丈河(又称广济河),西北有金水河。除了这四条河外,更有不计其数的沟渠(大部分可通船),京师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运输要靠河流。
[3]魏晋之际,“竹林七贤”中的嵇康被司马氏杀害。嵇康好友向秀重过旧居,听到邻人吹笛,有所感怀,作《思旧赋》云:“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停骂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因“山阳”为竹林七贤旧游之地,故称“山阳笛”,成为后世文学审美的笛声意象。
[4]抗日战争时期,因南京国民政府迁往重庆,故宜昌(夷陵)“西门”战略地位再度凸显。宜昌一带,发生过多起重大战役。国民党要员一度以西陵峡口的下牢津为办公重地。
[5]“澶渊之盟”宋输辽岁币为三十万,“关南事件”后增加到五十万,改“输”为“纳”。宋与西夏和谈最终达成的协议是每年二十五点五(25.5)万银、绢、茶,与“澶渊之盟”岁币大致相等,名为“赐”,以此换得元昊以“西夏主”的名义向宋称臣。
[6]后来苏颂果真当上了开封府知府,为京师最高长官,但没当多久,就遭免职。还受“陈世儒铁钉案”(参见前注释)牵连,被逮捕下狱。陈世儒杀母案发后,李氏(陈世儒妻)生母吕氏(吕夷简孙女)为了挽救女儿女婿性命,曾托同知枢密院事(枢密院副长官,亦为执政大臣)吕公著(吕夷简第三子)出面说情。然而杀死生母为灭绝人伦之大恶,最终陈世儒等人被处死。吕公著也遭御史台弹劾,吕公著及儿子吕希绩、吕希纯均被逮捕。陈世儒案发时,苏颂正摄知开封府事,主管陈世儒案件,也遭弹劾,说苏颂念及陈世儒为已故宰相陈执中唯一子嗣,最初打算从轻处理陈世儒夫妻。宋神宗亲自召问苏颂,苏颂奏对不称宋神宗心意,由此被逮捕,下御史台狱。当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关在御史台监狱,两人牢房相邻,苏颂对此有诗记载。又,陈世儒案前,苏颂曾任知制诰,三次拒绝草诏任命李定(庶母仇氏死后,为继续当官而匿丧不报)诏书。宋神宗愤怒地斥责说:“轻侮诏命,翻复若此,国法岂容!”当场将苏颂撤职。
[7]孙固本人后来也以枢密直学士知开封府,又以正议大夫知河南府,故称“出入二府”。参见苏轼所拟《赐观文殿学士正议大夫知河南府孙固乞致仕不允诏》:“敕孙固:视国如家,忠臣可以忘老;视民如子,君子可以忘劳。卿被遇三朝,出入二府。德望并隆,中外所服。”
[8]通判:“通判州事”或“知事通判”的省称。宋初,为了加强对地方官的监察和控制,防止知州职权过重,专擅作大,宋太祖创设“通判”一职,辅佐州政,可视为知州副职,但有直接向皇帝报告的权力。知州向下属发布的命令必须要通判一起署名方能生效,“通判”之名,也因上下公文均与知州联署之故。通判之掌除监州外,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听断之事,皆可裁决,但须与知州通签文书施行。通判是兼行政与监察于一身的中央官吏。
[9]通判的差选,初由朝廷选京官任职,后改由转运使、制置使及提举司等监司奏辟。
[10]查庆之出自查氏家族,为查道次子。婺源查甄无嗣,以查庆之弟查永之(查道第三子)入继,查永之由此成为婺源查氏血亲之祖(即除查甄外,所有婺源查氏均为查永之后人)。后部分婺源查氏迁至浙江海宁,形成海宁查氏分支,为中国历史上著名家族,名人大家辈出。武侠泰斗、世界文化名人金庸先生原名查良镛,即出自海宁查氏。金庸先生对徽州查氏先祖一直心怀追思仰敬。
[11]宋代史官地位很高。刘娥(宋真宗皇后)姻亲马季良茶商出身,又娶刘美(名刘娥兄长,实为前夫)之女,飞黄腾达,有权有势。但他生平最大愿望就是进入史馆担任史官。但他才学不够,考试必不能通过。刘娥为了帮助侄女婿达成心愿,指派主考官晏殊等人当场替马季良答卷。在晏殊等人的“帮助”下,马季良终于如愿以偿,顺利当上了史官。
[12]景德二年(1005年),宋真宗赵恒命王钦若、杨亿、孙奭等十八人一同编修历代君臣事迹。大中祥符六年(1013年)八月,枢密使王钦若等上新编修君臣事迹1000卷,宋真宗为序,题名《册府元龟》。“册府”是帝王藏书的地方。“元龟”是大龟,古代用以占卜国家大事,意即作为后世帝王治国理政的借鉴。全书共1000卷,分帝王、闰位等31部,为政事历史百科全书性质的史学类书,取材以正史为主,间及经书、子书,而、杂书一律不收;类目以人物、事类为中心,不及其余;专收上古至五代的君臣事迹,尤重唐、五代。《册府元龟》与《太平广记》《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合称“宋四大书”,而《册府元龟》的规模,居四大书之首,数倍于其他各书。其中唐、五代史事部分,是《册府元龟》精华所在,不少史料为该书所仅见,即使与正史重复者,亦有校勘价值。
[13]古代木枷是一次性用品,犯人戴上后,以木销销合。销子都是重锤打进去。开枷时,必须劈开木销插合处,方能打开枷板。
[14]鱼羊寨:今湖北省五峰土家族自治县渔洋关。自古为江汉平原、三峡地区通往鄂西山区的“咽喉”要道,有“小汉口”之称。
[15]鱼羊寨:今湖北省五峰土家族自治县渔洋关。自古为江汉平原、三峡地区通往鄂西山区的“咽喉”要道,有“小汉口”之称。
[16]最早陕西郭邈山在商山(今陕西省商县)起义,张海在京西路(今陕西省、河南省、湖北省交界处)起义响应。后张海被公推为领袖,义军主要在京西一带活动。韩琦时任枢密副使,奉命宣抚陕西,专事镇压张海。之所以坐镇陕西而不是京西,当是要同时兼顾蜀地及西夏。西夏一方当时虽然停战,但依然蠢蠢欲动。蜀地则一向多乱难治,宋朝第一次大规模起义王小波、李顺起义即发生在蜀地,其后更是兵乱不断(具体可参见吴蔚作品《交子》)。又,之前夏竦任陕西安抚使、主持对西夏军事时,韩琦与范仲淹同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为夏竦副手。韩琦主持泾原路,范仲淹主持鄜延路。但由于宋军对西夏作战屡屡失败,宋廷追究败军之责,撤去了夏竦的职务,韩琦、范仲淹也被调职他用。
[17]宋真宗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九月,以吏部尚书、知枢密院事王钦若,户部尚书、知枢密院事陈尧叟,同依前官加检校太傅、同平章事,充枢密院使。宋儒臣领枢密兼使相始于此。此后,宋代枢密院长官枢密使、知枢密院事以士人充任,副职间用武臣。枢密院的设置,主要是为了削弱相权,加强皇帝对军权的直接控制。同时用文臣主持的枢密院来牵制二司三衙,实行以文制武。而三衙又各统一部分兵力,互相牵制,可以进一步防止武夫兵变(最典型的武夫兵变便是赵匡胤的“陈桥兵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