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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幽鸟凌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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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元和年间,宰相武元衡当街遇刺。白居易时任太子左赞善大夫,上疏请求捕杀刺客,因此而得罪权贵,被贬为江州司马,著名《琵琶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即写于此时。四年后,白居易从江州司马任上改授忠州(四川忠县)刺史。之前白居易好友元稹因得罪宦官贬任通州司马,也于当年改授虢州长史。于是,元稹乘船出川赴任,白居易则取水道入蜀,两位好友竟意外在夷陵渡口相遇。

绝壁耸万仞,长波射千里。盘薄荆之门,滔滔南国纪。 楚都昔全盛,高丘烜望祀。秦兵一旦侵,夷陵火潜起。 四维不复设,关塞良难恃。洞庭且忽焉,孟门终已矣。 自古天地辟,流为峡中水。行旅相赠言,风涛无极已。 及余践斯地,瑰奇信为美。江山若有灵,千载伸知己。

——唐 杨炯《西陵峡》

刘惟远留下字条及一袋金砂,人却不知所踪。白秋练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苏颂、孙固也是一派茫然。

白秋练忧心忡忡地问道:“难道刘惟远真跟郭源明失踪有关?他是担心案发,畏罪潜逃了吗?”

苏颂道:“从字意来看,刘惟远似是要去办什么事。但这件事很凶险,他不一定能回来,故而先行留下了字条和酬金。”

孙固道:“不对呀,入夜后,刘惟远还来了一趟楼船。看他神色,颇为怡然,根本没有要出去办事的意思。”

推算时间,应该就在苏颂赴白媪母女之宴后。

白秋练道:“是了,今晚娘亲设宴,本来也要刘惟一远在一旁作陪的,他自己不愿意,说是跟苏郎说不上话,便自己出去了。”又问道,“刘惟远去楼船做什么?”

孙固道:“就问了我一句话,不过不是什么要紧的话。”

白秋练见孙固不愿意说明,便不再问,但本来已经和悦的脸色又再度阴冷了下来,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苏颂便道:“孙兄,你先回去看看邦绶怎样了。”

孙固也觉得白秋练对自己敌意甚重。她一直称呼苏颂为苏郎,称呼自己却是孙公子,亲疏立下可分。孙固虽一直有心亲近讨好这位能呼唤白鱀的神奇美人,然也不是死缠烂打之辈,当即先行辞了出去。

孙固回到芦林渡时,却见对岸山中有数点灯火,飘忽不定,时明时灭,奇特神妙,令人目眩,叹为观止。他看过一回,又见两名船夫坐在岸边闲聊,忙过去询问灯火之事。

一名船夫笑道:“这是夜火[1],经常能看到。”

孙固料想夜火非人力所为,忙问道:“那么这夜火是怎么来的?应该不是人为点的孔明灯之类吧?”

船夫答道:“不是,就是天然的。谁会去山中点灯?至于夜火嘛,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人说是蛟龙的眼睛,有人说是灵芝宝药的光气。”

孙固不由得惊叹大自然之神奇,一边在岸上随意漫步,一边静静凝视着那夜火飘荡。直到火光消散,方才收回目光。

白秋练忽然疾步走了过来,叫住孙固,诚恳地道:“孙公子,抱歉刚才那样对你。昨晚你喝醉了,我还以为你跟那些居心不良的男子一样。”

孙固正感莫名其妙,忽见一旁苏颂神情闪烁,不敢正面看自己,当即会意过来,怒气顿生,只是不便当着白秋练发作,便问道:“秋练娘子专门来找孙固,就是为了这个吗?不要紧。我昨晚喝醉了酒,没少给娘子添麻烦,我才是该道歉的那个人。”

白秋练道:“抱歉,改日再好好招待孙公子。现下夜深了,二位郎君也早些歇息吧。”

又道:“刘惟远这件事,秋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全凭二位郎君做主。”行了一礼,这才辞去。

等白秋练走远,孙固上前扯住苏颂胸口衣衫,喝道:“小苏你做什么?”

苏颂支支吾吾地道:“没做什么呀。”

孙固道:“还没做什么?你一定将我是天佑之子一事告诉了白秋练,不然她何以会对我态度大变!”他越说越生气,索性放开苏颂,自行回来楼船,斟了一杯高粱酒。酒一入口,便感到辛辣难当,喉咙发痒,剧烈咳嗽起来。

苏颂急忙跟进来,往孙固背上轻拍。他通晓医术,对于捏拿也有一套,拍了几下,孙固气息便顺畅多了。

苏颂忙道:“你若生气,大可以当面骂我,为何要赌气喝这么烈的酒?”

孙固怒气稍平,问道:“为什么要告诉白秋练?”

苏颂坦然答道:“因为我觉得孙兄和白秋练还算有缘。你二人同年同月生,你是天佑之子,当年孙奇员外抱养了你,又为白媪之女取名秋练。过了二十年,你重新回来夷陵,与白秋练再度相遇,这不是缘分吗?”

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孙兄的身世,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至少在京城是人人皆知,只不过尚未传到夷陵而已。孙兄何以反应如此之大?为什么不希望我告诉白秋练?”

孙固道:“我也不知道。”又沉默许久,才叹道,“或许,我不想白秋练是因为我的身世,才对我另眼相看吧。”

他既对白秋练大有好感,当然也希望对方能为自己心动,可他希望这心动不是因为自己是天佑之子、是京城首富,而是因为才学、人品之类。就像他迷恋白秋练,完全是因为她本人的风度与魅力,与身份、地位、财富毫无关系。

苏颂这才会意,忙道:“抱歉,身为好友,我竟没能领会兄长的心思。我还以为……”

孙固摆手道:“没事。小苏全是好意,是我自己刚才反应太过了。再则说天佑之子这件事,正如你所言,被安邦国闹过一场后,京城已是人尽皆知,白秋练早晚也会知道的。”

随即岔开话题,问道:“刘惟远这件事,该如何处置才好?”

苏颂忙道:“这件事,我反复想过了,即便刘惟远跟郭源明失踪无干,他也必定知道些什么。”

昨日事情的经过是:郭源明闻出了醍醐之气,知其珍贵,便向孙固索要了一粒,拿着进了白家酒肆。白秋练留意到郭源明的异常,但也没有理会,毕竟她是开酒肆的,见过的古怪之人、古怪之事多了去了。

至于进后院后又发生了什么,应该只有郭源明和刘惟远知道。毕竟郭源明出来大堂后,又向白秋练打听了刘惟远。而郭源明离开酒肆后,刘惟远又向白秋练打探郭源明。

孙固也点头道:“必须得找到刘惟远。”

报官自是最好的法子,但目下状况有点特殊——刘惟远昨晚去过无为山居,干系到玉山,玉山又干系到吴钟曜。若是顺藤摸瓜追查的话,怕是要将殿前司御龙直许尚一干人也扯出来。事情一旦闹大,局面难以控制,可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

苏颂道:“我也是这样想。这件事,还得先请许指挥使示下。”

二人计议已定,便又赶来货船。刚近货船,便有船夫闪身而出,问道:“二位郎君有何贵干?”

苏颂道:“许船主他老人家歇下了吗?我二人有急事找他,烦请通报一声。”

那船夫犹豫了一下,才答道:“许船主外出办事,还没有回来。”

孙固奇道:“还没有回来吗?”

那船夫道:“没有。二位郎君先请回吧。等许船主回来,我会到楼船知会二位。”

回来楼船,孙固又喝了一小杯闷酒,便让苏颂先回房歇息。

苏颂苦笑道:“即便回去卧房睡下,怕是也睡不着。”

孙固道:“那好,你我干脆出去办事。”

苏颂莫名其妙,问道:“办什么事?现下入夜已深,人都已经歇下了。”

孙固笑道:“要办的这件事,必须得夜深人静才好。”

苏颂狐疑问道:“除了梁上君子,还有什么事非得半夜去办?”

孙固笑道:“过会儿小苏就知道了。”

自回房换了套新衣衫。还待去叫吴邦绶,到了其房前,听到里面鼾声不小,便道,“算了,反正邦绶也去过那里。”

苏颂愈发惊奇,忍不住发问。孙固笑而不答,只扯着苏颂下来楼船。到渡口叫醒一名本地船夫,给了他一小块碎银,命他摇撸去张飞渡。

船夫虽然睡眼惺忪,然孙固出手阔绰,那块银子大概有三四钱重,能抵他几年的营生[2],立即欣然答应,一路上,笑得嘴都合不拢。

苏颂这才会意,笑道:“原来是要去三游洞。”

孙固笑道:“不错。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来个夜游三游洞。”

春江月夜,月光泠泠。月圆花好,清夜无尘。

江面远与天接,月影入水,荡摇不定。小舟夜航于水中,江流湛湛,滟滟随波,惝恍迷离,清幽如画。

一路上,孙固、苏颂均一言不发,只静静凝视着眼前壮景,生怕惊扰了这片寥廓与深沉,邈远与宁静。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到了张飞渡,船夫举火引二人下船。

苏颂这才打破沉默,问道:“这渡口名为张飞渡,可是与三国张飞有关?”

船夫名叫景运,是夷陵本地人氏,忙告道:“就是跟张飞有关。”

当年刘备取得荆州,改临江郡为宜都郡,含“人杰地灵、宜于建都”之意,张飞为首任太守。西陵峡为入蜀孔道,故张飞在下牢津一带设防练兵,并于西陵山山上修建擂鼓台。

船夫景运又道:“张飞擂鼓台就在三游洞山顶南侧。据说最初修有栈道[3],可通往山顶,然连年失修,也就荒废了。”

孙固抬头一望,只见月光下那座山峰拔地而起,独立峻绝,擎峙江滨。料想若无栈道,攀顶极是不易,便问道:“为何不修复栈道,以方便登援者?”

船夫景运笑道:“平常谁会去山顶呀?”

苏颂接口道:“也对。当年蜀吴争雄,夷陵是必争之地,西陵峡峡口更是入蜀要害,故而张飞费力修了一条栈道,在这里练兵。之后改朝换代,虽先后有七胜城[4]、安陆城,然随着中国统一,峡口便失去了作为军事要塞的意义,栈道也就随之而荒废[5]。正如景船家所言,没人也没必要再去山顶。”

大概也正是因为栈道废弃,所以数百年之间,三游洞默默无闻,绝无人迹,成为所谓的“美好不外见”。

孙固忙问道:“那么要如何进三游洞?”

船夫景运道:“那边有一条山径小道,可通到洞口上方,再沿绳索滑下,便可进洞。”

苏颂当即笑道:“看来没有景船家作向导,我二人是到不了三游洞了。”

三游洞位于西陵峡外西陵山北峰,是天然生于峭壁上的巨大山洞,背靠西陵峡口,面临下牢津,洞口隐蔽,且登临困难,素不为外人所知。

唐宪宗元和年间,宰相武元衡于长安当街遇刺。白居易时任太子左赞善大夫,上疏请求捕杀刺客,因此而得罪权贵,被贬为江州[6]司马,著名《琵琶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即写于此时。

四年后,白居易从江州司马任上改授忠州刺史。之前白居易好友元稹因得罪宦官贬任通州司马,也于当年改授虢州长史。于是,元稹乘船出川赴任,白居易则取水道入蜀,两位好友竟意外在夷陵渡口相遇。

与白居易同行的还有其弟白行简,三人携手同游下牢津。在峡口置宴饮酒时,听到有泉水叮咚之声,一时兴起,便下船穷幽陟险。

先是发现了一道瀑布,如泻如洒,如不绝线。再看到绝壁上有一奇特天然溶洞。三人兴致勃勃,命仆夫寻来绳索、梯子,经过一番艰难攀登,终于进入溶洞中。

元稹因即将与白氏兄弟各奔东西,一时怜奇惜别,遂提议道:“吾人难相逢,斯境不易得,请各赋古调诗二十韵,书于石壁。”

白居易、白行简均表赞同。三人便各作诗句,并由白居易做序。《序》尾言道:“以吾三人始游,故为三游洞。”此洞遂得名“三游洞”。

举火上行,小径两边均是石头,大者如釜,小者如刁斗,形色乱真。到路尽头时,果有粗绳一端结于树上,一端垂于悬崖。

船夫景运将火把交给孙固,自己先沿绳缒下,往下大概一丈多,便落到了平地。孙固将火把丢给船夫景运,也学他的样子缒下。

接下来是苏颂。起初回望身侧,只见身后一片混沌,却能听到凿凿水声,水声清越,仿若传自地底,也不知涧有多深。心跳蓦地加快,多少有些胆怯起来。然等到双脚踏上实地,则又是莫名兴奋,感受极为奇妙。

继续行进,却见一块巨石覆压当道,人须得弯腰,方能从石下通过。

一过巨石,视野骤然开阔,一个巨大的石洞出现在眼前,高六丈余,宽约十二丈。洞前横排立三根钟乳石柱,宛如门楹,浑然天成。洞中各种乳石倒挂,被火光一映,玲珑剔透,仿若造型各异的宫灯,争奇斗绝。

船夫景运引孙固、苏颂二人径直进来里洞,指着一块悬垂钟乳石道:“这是天钟,敲击的话,会发出像钟一样的声音。”又指着左室外一块突出小石道,“那是地鼓,敲它会发出鼓声。”

船夫的声音并不大,然洞中回音萦绕,声音轰然,如有钟磬助响,极见神奇。

苏颂笑道:“天钟地鼓,正好配成一对,大见鬼斧神工之妙。”

再细看洞壁,上有许多诗文题字,有刻字,也有墨迹,白居易的《三游洞序》及欧阳修笔墨都在其间。

孙固一眼留意到洞边有两首新题之诗。一为《初入峡》:

峡江初过三游洞,天气新调二月风。 樵户人家随处见,仙源云路有时通。 峰峦压岸东西碧,桃李临波上下红。 险碛恶滩知几许,晚停征棹问渔翁。

另一首名《下牢津》:

拖舟百丈苦攀跻,一过牢津恍似迷。 花放乱红迎彩旆,谷传深响答鸣鼙。 避人幽鸟凌云噪,抱子惊猿走险啼。 春岫重重春水绿,却疑身在武陵溪。

底下署名是“衢州赵抃”。即便三游洞石壁上名家众多,这赵抃书法亦极为出众,令人久久瞩目[7]。

船夫景运见孙固、苏颂均留心观赏赵抃[8]诗句,忙道:“小人记得这是那位赵先生写的,他是二月份来的,也是小人载他来的这里。”又道,“这位赵先生,是专程来游览三游洞的。”

苏颂笑道:“船家的意思是,赵抃是专门来的夷陵,而不是像旁人那样,只是入蜀路过而已?”

船夫景运忙道:“就是这个意思。”又笑道,“极少有人专程来夷陵游玩,所以小人对这位赵先生印象格外深。”

孙固笑道:“我知道赵抃这个人。此人为官清廉,却有一张雷氏琴[9],且为雷威[10]亲制蛇蚹琴,上有雪松字,为赵氏家传之宝。常有人携着古琴去找赵抃求证。听到欧阳修欧阳公任夷陵县令时,也得到过一张雷氏琴,但不能确定,为此专门去找了赵抃,对比之下,才发现是赝品[11]。”

船夫景运忙道:“是了,那位赵先生随身背着一张琴,无论人到哪里,琴都不离身。进来三游洞后,他还坐在天钟下,弹了好一会子琴。”

因为洞中有环绕、有回响,听起来便像是数人同时在弹琴一样,有快有慢,有先有后,极是神妙。

船夫不懂音律,只能大致描述当时情形。即便如此,孙固已是悠然神往,笑道:“于洞中弹琴,倒是奇绝。改日一定要携我那张雷氏琴,来三游洞试弹一次。”

苏颂笑道:“或许于江上弹琴更有意味。”

当即吟诵道:“江水深无声,江云夜不明。抱琴舟上弹,栖鸟林中惊。游鱼为跳跃,山风助清泠。境寂听愈真,弦舒心已平。”

这便是大名士欧阳修数年前在夷陵县令任上所作《江上弹琴》了。

江水,江云,孤舟,栖鸟,游鱼,山风。

静中有动,动中有静。

既深且远,既淡且清。既冷且寂,既和且舒。

自然交融,物我合一。意境之清幽怡人,丝毫不亚于春江花月夜。

孙固笑道:“都要试上一试才好。”

苏颂遂随口问道:“这么说,孙兄很快还会再来夷陵了?”

孙固一时怔住,隔了好半晌,才道:“这可说不好。”

苏颂料想好友又因身世而神伤,忙岔开话题,指着赵抃那首《下牢津》道:“这首诗将下牢津描绘得如同仙境,你我可一定要去一饱眼福了。”

船夫景运忙道:“其实三游洞洞口悬崖下面,就是下牢津。沿着溪流往里走,景色确实不错。多亏现任查知州修了一座百丈溪桥,而今不用绕道便可以去山对面,可算是方便了。”

原来硖州知州查庆之上任后,于当年二月十五花朝日[12]慕名游三游洞。路过下牢津时,见河水湍急,而渡口仅有一小舟摆渡,行人甚苦。查庆之得知此处旧桥已在前朝便毁于山洪后,便拨款在峡口关隘之处重修了一座木桥,取名为“通远桥”。“通”即四通八达、通南达北之意;“远”则意喻恒之久远。本地山民则习惯称之为“百丈溪桥”。

船夫景运又兴奋地道:“这座百丈溪桥,是一座有屋顶的桥。”

苏颂一听就来了兴趣,忙问道:“可是桥上面并非露天,而是覆以屋顶,建有房屋?”又道,“我听说福建沿海多风暴,那边的木桥多是这种。”

桥屋主要是用来遮风挡雨,延长木桥使用寿命,同时也能给路人提供歇脚休憩之所。

孙固闻言也大感新奇,道:“竟然还有这种桥!明日一早一定要去看看。”

船夫景运已有些疲累,见苏颂、孙固仍兴致勃勃,便将火把插在石壁上,向苏、孙二人告退,称要回张飞渡歇息。

苏颂忙道:“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何况天这么黑,山路又这么险,船家此刻下山,不要紧吗?”

景运笑道:“这条路,小人走过无数遍,闭上眼睛都能走。不过二位公子千万不要学,一定要明早天亮后再动身。”

从腰间取出一只小火把,引了火,自举火退出山洞。

船夫一走,孙固便觉得自在多了,走到地鼓之处,一边踩踏着节拍,一边唱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13]。”

苏颂当即拍掌笑道:“在楚地山水之间,歌屈子之《九歌》,倒是应景。”

孙固道:“若是有酒,就更好了。”

苏颂笑道:“不妨来一角白氏高粱酒。”又作虚饮之势。

二人一齐哈哈大笑。洞中空旷,笑声回响不绝。再见洞中石钟乳光怪陆离,极有空明之感。

次日天蒙蒙亮时,孙固、苏颂方才将洞内外的题壁、摩崖一一观摩完毕。火把也刚好在此时燃尽,洞中立时变得幽晦昏暗,二人便步出洞外。

三游洞前洞正对西陵峡峡口,本可一览长江三峡风光,然此刻白雾笼罩了世间一切——

鼻间嗅闻着湿漉漉的水气,耳中听得到滔滔奔腾的水声,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大江近在咫尺,脚下便是千寻翠壁,所见却只有白茫茫一片。

就连人也置于云雾缭绕中,乳白色的晨雾随着脚步流转,虚无缥缈,仿若仙境。数步之外,便只见朦朦身影,绰约似神仙。

孙固从未见过这般景象,连声赞道:“妙,真是妙极了!”又笑道,“这一趟可算没白来。”

苏颂接口笑道:“这一夜总算没白等。”

二人便像顽皮孩童一般,四下追逐着雾气,胡乱转来转去。又意外发现石壁后隐有一潭泉水,清洌可鉴,掬一捧饮下,味清而甘,沁入心脾。

苏颂叹道:“可惜无茶,不然以此泉水烹茶,定是绝配[14]。”

孙固笑道:“总会有一些遗憾,这样心中才有念想。”

二人见天光已亮,便回到石壁下,援绳爬回山径。正欲寻去通远桥时,忽听到有朗朗诵经声,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便缘声寻去。

走出一段,忽有寺庙出现在路的尽头,仿佛是平地冒出来一般,极见画意。此时雾气渐散,尽管有鸟语花香,然四周尽是浓厚的绿色,水气仍重,竟有森森之感。

路边草丛中忽然“扑腾”一声,吓人一大跳,却是一只白鸟腾空飞起。

孙固略略定了定神,指着路上厚重的苍苔问道:“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这里怎么有这么重的鬼气?”

苏颂笑道:“心中有鬼,鬼才在心中。这里虽然有庙,然地处大山之中,很少有人来这里,所以香火不旺。”

那寺庙门口忽然出现一名七八岁的孩童,好奇地打量孙固、苏颂二人。

苏颂忙上前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那孩童答道:“不告诉你。”又道,“娘亲让我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陌生男子。”

苏颂一笑,又问道:“里面还有人吗?”

孩童答道:“只有师傅一人,正在诵经做早课。”

孙固问道:“师傅在做早课,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什么人,是寺中僮仆吗?”

孩童答道:“才不要理你。”一溜烟进了山门,还将门扇掩上。

孙固自不会与孩童计较,与苏颂相视而笑。苏颂道:“也好,就不进去打扰了。”便又掉头回走。

二人虽然不认识路,但只需朝水声方向而去,便不会有错。此时东方已有红光露出,大致也能分得出方向。

懵懵懂懂走出好一段路,忽有一座木桥出现在眼前——飞势横空,宛若虹度,跨于山光水色之间。桥依山势而建,悬架于水上,桥上构筑有竹屋,这当是大名鼎鼎的通远桥了。

桥旁石壁上刻有《通远桥记》[15],为现任硖州知州查庆之从员所作,记录了通远桥建桥的缘起及桥的规模、形貌等。该桥桥长五十四尺,桥宽一丈,站在桥头直望,桥不似桥,倒仿佛一道宽阔长廊。

步上桥身,便有“飞阁流舟,下临无地”之感,极为神妙,非身临其境者不能体验。

苏颂叹道:“流水,木桥,山寺。”

他不过是随口念出眼前之所见,孙固亦随意接口道:“竹篱,茅舍,人家。”竟然十分工整。

二位好友相视一眼,随即一齐笑了起来。人生总有起起落落,知心好友总相伴相随,何其幸也。

忽有人蹑手蹑脚步进桥屋,苏颂转头一望,居然是熟人——樵夫曹昆。

曹昆一见到苏颂便认了出来,连连挥手道:“苏公子,小人还正想去芦林渡找你。”又迫不及待地道,“之前见过的那两人,就是在山洞中跟采药人路不平交谈过的两名男子,小人昨日又见到了。”

苏颂奇道:“他二人又来下牢津了吗?”

他既断定那两人之前找路不平是为了兵书宝剑,便问道:“本地除了路不平外,还有别的采药人吗?”

樵夫曹昆道:“采药人这种活计,一般人做不了,都是家传祖业。硖州一带,最好的采药人也就是路不平了。也有些自称是采药人的山民,不过就是到林子间采集药草罢了。能出入悬崖绝壁之间,采到珍稀草药的,只有路不平一个。”

又道:“那两人没有再来下牢津,小人是在城里见到他们的。”

原来昨日与苏颂分别后,樵夫曹昆便去了夷陵县城,想要买些盐巴。到州府门前时,正见到那两名男子从府署出来。曹昆因路不平被杀案而略有疑心,便一路跟随,直到二人进了西陵客栈。

苏颂问道:“是硖州州府吗?”

樵夫曹昆道:“是。”又道,“那两人看着也就是平常商人,想不到能跟州府扯上干系。小人本来还有点怀疑他二人跟路不平被杀有点干系,看来不会有这种事了。”

苏颂急忙谢了曹昆。曹昆着急上山砍柴,便先辞去。

等曹昆走远,孙固才道:“玉山原先也住在西陵客栈。”

苏颂点了点头,道:“樵夫见到的那两人,必是玉山同党无疑,也就是她口中的表叔、表哥。”

如此,便愈发佐证玉山是受执政大臣夏竦所派。只有有朝廷身份的人,才能随意出入州府。

苏颂又道:“虽说查知州即将离任,但毕竟还在任上,玉山一伙会不会欲借助地方官府之力,直接向吴钟曜吴夫子下手?”

孙固思忖道:“极有可能。许指挥使昨日一直不在船上,或许是得到了消息,也有所行动,或许是亲自去找查知州了。”又道,“又或许指挥使去找吴夫子了。”

苏颂一怔,随即摇头道:“许指挥使不会这么做。他顾念吴夫子病重,才交待手下私下调查,不会这样贸然登门。”

孙固道:“可一旦玉山一党将事情闹大,州府出了面,许指挥使也盖不住这件事啊。”

苏颂道:“事情闹大,未必对夏竦更有利。”想了想,又道,“现下还早,你我不妨先去西陵客栈,看看表叔、表哥究竟是何人。”

二人已知在夷陵走水路要比走山路更省时便利,急忙下山,来到张飞渡。船夫景运一直等在渡口,忙问道:“二位公子是回芦林渡吗?”

孙固问道:“去县城的话,从哪来走更快?”

船夫道:“公子到黄柏河渡口下船,走北门进城,更省时一些。”

苏颂忙道:“那就黄柏河渡口吧,正好也可以顺路打探一下。”遂驶来黄柏河渡口。

苏颂又在渡口打听郭源明之事,大致描述了一番郭源明的相貌。渡口船夫均称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如此,郭源明失踪便是确认无疑的事,不由得人心头更加沉重。

进城后一路打听,来到西陵客栈。因为时辰还算早,客栈颇为冷清,只有店家举着笤帚在门前清扫。

苏颂便上前向店家打听客栈生意情况。店家姓高,摇头道:“生意不怎么好。”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客栈做的都是过路人生意,但夷陵这个地方地貌比较特殊,地处丘陵,江河纵横,山路难行,水路顺畅,故而路过夷陵者,都是走水路。而乘船者夜里一般都会留宿在船上,更为方便,专程上岸进城寻客栈者极少极少,几乎没有。

苏颂又问道:“既然如此,店家何不将客栈设在江边渡口处?譬如像芦林渡这样的地方。”

高店家连连摇头道:“哪有在水边开客栈的?大不吉利。别说开客栈,就算自家居住,都不会有人选择江边。像白家酒肆那样的,是实在没办法,做的就是船夫的生意。”

孙固道:“好像还真是这样。自入楚地,这一路行来,岸边茶寮酒肆不少,就没见过客栈。”

苏颂道:“西陵客栈,‘西陵’这个名字好。昔日黄帝娶西陵部落女嫘祖,这个西陵部落,应该就在夷陵西陵山一带了。”

孙固也笑道:“店家,你这客栈的名字,可是跟华夏始祖有关。”

高店家忙笑道:“敝店是祖传家业,祖上随意取的。就是因为夷陵县城位于西陵峡出口嘛,跟黄帝、西陵部落什么的没干系。”

他跟苏颂、孙固闲话几句,感情上已经亲近了许多,当即问道:“二位公子可是要住店?”

苏颂未及回答,孙固抢先问道:“客栈还剩多少房间?”

见高店家困惑,忙解释道:“店是要住的,只不过我们人多,有一船人呢,我二人只是前锋。”

高店家见来了大主顾,忙丢了笤帚,引苏颂、孙固进来客栈。又告道:“敝店不大,一共只有九间客房,东、北、南各三间。”

苏颂笑道:“店不在大,而在精。店家祖上一定很有学问,九可是数字中最大者。”

高店家笑道:“承公子吉言。不过目下只剩下七间,店里还住了四位客人,占的是东二号和南二号。原本只剩下六间的,昨日住东一号的那位小娘子退房搬出去了。”

孙固当即拍出一块碎银子,道:“剩下七间房,我全包了。”

高店家先是大喜,随即又告道:“敝店房间卧榻很大,一张榻上睡三四人不成问题。公子一行总不会有二三十人吧,完全没必要全部包下来。一般都是两人睡一榻。”

孙固笑道:“店家倒是个实在人。不要紧,房间我全包了。”又问道,“店家说的原先住东一号的小娘子,可有同伴?”

高店家不敢怠慢大主顾,忙道:“有两人跟她一起来的,目下那两人还住在东二号。”

孙固忙道:“我可能认识那位小娘子,是叫玉山,对不对?也想拜访一下她那两名同伴。”

高店家道:“那两位昨日一早便与小娘子一道出了门,虽则小娘子途中回来退了房,但那两位一直没有回来。小老儿没有多问,也不敢随意进客人房间。”

孙固闻言大奇,与苏颂相视一眼。二人均是一样的想法:原来玉山的同伴,不是樵夫看到的那两人。

苏颂忙询问玉山同伴姓名。高店家本不能随意泄露客人信息,然孙固是大主顾,一举包下了七个房间,又声称与玉山认识,便到柜台查了簿册,道:“登记了名字,这位公子说得没错,小娘子是叫玉山。那两名男子,一个叫韩明,一个叫臻哥。”

苏颂从旁瞥见簿册,当即赞道:“这字是高店家写的吗?书法当真不错。”

高店家忙道:“这是我儿媳夏陵记的帐。她一早出门,随小儿高兴去江边买鱼了。”

这种小客栈,一般都是家族经营。高店家只有一子名高兴,儿媳夏陵是外来人氏,有个不到十岁的儿子高飞。但像夷陵这样的地方,除非是读书人,普通民众基本都不识字,店家或许因为记账需要,也许认得几个字,笔迹也多是胡乱涂鸦,不成样子,像夏陵这般工整有度,自成章法,实在罕见。苏颂心中不由得暗暗赞了一句。

孙固问道:“不是说还有两名客人吗?”

高店家道:“嗯,住在南二号,名叫赵明、邵兴。”

孙固问道:“这两人是外地来的吧?可能听出口音?”

高店家点头道:“反正不是本地人。至于什么口音,小老儿也听不出来。不过跟您二位公子都不同。”

孙固遂道:“那好,我们先去南三号看看。”

孙固本意,是要进南二号赵明、邵兴隔壁那间房。进来后院客房,才发现三厢“一”字号房均位于中央,“一”字右手是“二”,左手是“三”,南二号位于南厢房最东边,隔壁是南一号。

孙固见这客栈房号编得奇特,便向苏颂使了个眼色。苏颂会意,声称想看看客栈周遭环境,硬拉着高店家出去了。

孙固便来到南二号房前,听到里面并无动静,便大力去推。房门从内闩上,推不开,便使劲拍门,高声嚷道:“不是说是空房吗?怎么推不开?”

很快有人来开了门,只拉开一道门缝。隐约可见那人穿着单衣单裤,手里提着刀。孙固料想他是刚从榻上爬起来,便假装惊讶地叫道:“怎么房里有人?”

那人隔着门缝问道:“你是谁?”

孙固道:“我是房客呀。我包了七间房呢。”

那人一怔,随即喝道:“你搞错了!快滚开!”

房内又有一个深沉些的声音问道:“什么事?”

提刀男子扭头答道:“没事,应该是搞错了房号。我就说这家客栈房号编得古怪。”旋即隔门告道,“这是南二号。”

孙固“哎哟”一声,忙赔礼道:“抱歉抱歉,我还以为这是……”

一语未毕,对方便“啪”地一声关了门。

孙固回来大堂,苏颂正拉着高店家问东问西。孙固朝苏颂招了招手,又叫道:“店家,客房先给我们留好了。我们出门办完事,会再回来。”

高店家满口应了,又热情问道:“二位公子应该还没有用过早饭吧?这里有萝卜烤饼,是儿媳妇一早做的,公子不妨尝尝看。”

苏颂笑道:“我已经尝过了,味道不错。”

孙固出身富贵,一向不随便吃外面的东西,但他也知道生意人的心意,当即满口应了,随手拿了两块饼,用油纸包了,放入怀中。

出来客栈,苏颂问道:“怎么样?”

孙固道:“南二号中确实有两个男子。我只看见了其中一个,手中握的刀,是禁军兵器,就是东京大街上赤老[16]最常佩戴的那种刀。”

苏颂问道:“莫非是许指挥使手下?”

孙固道:“我也不能确定。不过这二人既然能随意出入州府,必有官方身份。”

二人一时也猜不透究竟,便赶来夷陵县署,预备正式上报郭源明失踪一案。

出来接待的却是县令幕友钱庆。钱庆抱拳道:“采药人路不平案有了些眉目,昨日李县令连夜审案,今早方才歇息,故而不能亲自出来接待二位。”

孙固大为惊异,问道:“路不平一案,这么快就有进展了吗?”

苏颂料想既是审案,必有嫌疑人,便问道:“可有捉到嫌犯?”

钱庆点头道:“有。犯人的名字叫刘惟远,是外地人。有包括船夫在内的多名证人证实他前日一早到过下牢津,还曾一路追着采药人路不平说话。”

孙固和苏颂交换了一下眼色,各自惊讶异常。

苏颂忙问道:“可有证人见到刘惟远杀人?”

钱庆道:“那倒没有。这刘惟远也认定这一点,死活不肯招承。李县令没少花心思。”

孙固忙道:“可否让我二人见见刘惟远?”

钱庆愣了一下,问道:“这是为什么?”

孙固道:“这个刘惟远,很可能与郭源明失踪有关。”

钱庆一怔,随即道:“果真如此的话,刘氏的罪名又要多加上一条了。”又拱手道,“实在抱歉,刘惟远干系重大,钱某不敢擅自做主,请二位郎君稍候,容钱某进去禀报李县令,请他定夺。”

钱庆前脚刚走,孙固便忍不住问道:“刘惟远怎么会落到夷陵县令手中?”

苏颂亦是大惑不解。

既然有证人指证,刘惟远杀人嫌疑重大,遭官府逮捕并不稀奇,可明明没有官兵公然赶到白家酒肆缉拿刘惟远啊?而且根据留在白家酒肆的字条,刘惟远是自行出门办事。虽然他也知道此行凶险,但并非绝对呀,说得是“我若不回”,一个“若”字,表明他还是有回来的可能。

苏颂思忖道:“莫非一开始就是官兵诱捕之计?刘惟远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但不能确定,还是去了。”

孙固很是不以为然,道:“夷陵一边是山,一边是江,只需派几个人围住白家酒肆,刘惟远便插翅难飞,还需要诱捕吗?”

苏颂道:“李县令是个人人称颂的好官,或许只是想要低调行事,不愿意大张旗鼓,惊动芦林渡口众人。”

孙固道:“但不管怎样,刘惟远知道前路危险,为何还要去?”

苏颂道:“刘惟远没有杀人,问心无愧,自然就去了。”

孙固道:“既然是诱捕,刘惟远不可能知道等在那里是官府的人呀。”

苏颂道:“这倒也对。”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什么人能将刘惟远深夜诱出?尤其在已知凶险的前提下,他还能义无反顾?

过了半刻工夫,县令幕友钱庆重新出来,歉然道:“李县令说路不平命案未结,犯人刘惟远尚未招供,实不便让二位郎君面见重犯。”

苏颂忙道:“我二人只会询问与郭源明有关之事,不会涉及路不平命案。”

钱庆道:“既然刘惟远与郭源明失踪有关,李县令自会严加讯问,相信很快就会有郭源明下落。请二位郎君放心。”

孙固见钱庆不肯通融,便从怀中掏出烤饼,道:“那好,我代白家酒肆来为刘惟远相送饭食[17],本朝律法,不得饿死犯人。李县令有清名在外,不会不通人情吧?”

钱庆皱了皱眉,问道:“刘惟远是重犯,孙郎何以一定要见他?还搬出了送饭这等可笑的理由。于律法不合不说,还有串供嫌疑。”

孙固大怒道:“哪有这样的事!”

钱庆板着脸道:“既然没有,何不交给李县令来问案?李县令是有口皆碑的好官,孙郎信不过他,不就是认为夷陵百姓都瞎了眼吗?”

孙固一时答不上来,气闷至极。

苏颂忙道:“孙固只是着急寻到郭源明而已。我们自是信得过李县令。郭源明的案子,就劳李县令费心了。”

钱庆拱手道:“这是李县令分内之事,自当尽力。”

孙固还待再说,苏颂急忙扯着他退出县衙。

刚出县署大门,便遇到了吴邦绶。原来他天不亮便赶往黄柏河渡口,打听不到郭源明下落后,便又赶来县署报案。

苏颂忙道:“不必了。夷陵县已经捉住了刘惟远,正在讯问中。”

吴邦绶闻言大奇,问道:“是白家酒肆雇工刘惟远吗?”

苏颂便大致说了前日郭源明与刘惟远之古怪。

吴邦绶尚不知刘惟远前夜潜入无为山居一事,沉吟道:“那么极可能是刘惟远做了对郭源明不利的事。”

他对姊姊吴邦缦有过承诺,也不顾苏颂阻拦,自行跑进县署,想要面见刘惟远,当面询问郭源明下落。

又等了一刻工夫,吴邦绶怏怏出来。苏颂早有所预料,便迎上前问道:“如何?”

吴邦绶摇头道:“李县令不肯让我见刘惟远,只说自会尽快升堂,审问刘惟远,一定会问个清楚明白。”

孙固本来一直一言不发,此时忽插口道:“这个李县令,不给我孙固面子倒也罢了。何以对邦绶也这样?他不是还想连任吗?”意指在地方为官,最好不要得罪地方乡绅。

苏颂出身官宦之家,对官场上的事颇为了解,忙道:“李县令不是不给面子,应该是不大方便。”

夷陵地方少有恶性事件,却忽然发生了凶杀命案,硖州知州查庆之大怒,下令严查,夷陵县令李利自是备受压力。他也当真有些能耐,很快查到刘惟远到过下牢津,并设法将其诱捕。刘惟远既不肯招供,李利必定动用了重刑。重犯抗拒不招,依律刑讯,这也是官府正当流程,李利并无多大过错。然关键是,重刑之下,体无完肤。刘惟远此刻情形必是惨不忍睹,若让他见人,见者心中疙疙瘩瘩,多少会影响李利的官名,不然卖个面子、做个顺水人情又如何?

孙固、吴邦绶听了苏颂一番叙述,这才明白原委。

苏颂又道:“刘惟远是因为采药人路不平命案而被捕,现下李县令既知他与郭源明失踪案相干,郭源明又与李县令有旧,李县令必会加紧讯问,我们暂且不必再管。”

吴邦绶道:“万一……万一郭源明他已经被……”踌躇了半天,始终不敢说出“被害”二字来。

苏颂迟疑了下,才告道:“我昨日跟刘惟远聊过好一阵子,感觉他不像是杀人凶手。”

孙固也道:“我也相信刘惟远没有杀人,不光是郭源明,他也没有杀采药人路不平。”

吴邦绶问道:“孙兄何以如此肯定?”

孙固道:“因为刘惟远留在白家酒肆的字条和金砂……还因为他救过白秋练。”大致叙述了经过。

吴邦绶既惊且奇,问道:“可二位兄长不是声称刘惟远跟郭源明失踪有关吗?”

孙固道:“刘惟远是与郭明源失踪案有关,但未必杀了人。”话音未落,便抬脚疾奔。

苏颂忙叫道:“孙兄去哪里?”

孙固道:“回芦林渡。”头也不回地奔跑而去。

苏颂料想,孙固既认为刘惟远无辜,便有意干预此案,但仅凭孙固自己,自然不可能办到。他必是要赶回芦林渡面见御龙直指挥使许尚,请许氏出面。

又见身侧吴邦绶有所徘徊,便主动问道:“邦绶要不先回无为山居?毕竟尊父尚在病中。”

吴邦绶心中正有所牵挂,忙道:“确实要回家看看。”

又道:“对了,我一直来不及告诉苏兄,后日是亡母忌日。邦绶这两日应该会留在山居中,为拜祭之礼做准备,只怕暂时陪不了苏兄、孙兄了。”

苏颂“啊”了一声,忙道:“邦绶尽管去忙,后日我和孙固一定早到。”

二人遂一道出城,到至喜亭分手,吴邦绶自往南回无为山居,苏颂则步下台阶至芦林渡。

苏颂到渡口时,见孙固还等在货船边,忙赶过去问道:“许船主还没回来吗?”

孙固一路奔跑而回,早先抵达,虽额头还挂有汗珠,然气息已平,答道:“回来了。我刚才到渡口时,正好看到许船主从一艘小船下来。但他只朝我挥了挥手,让我等在这里,他自己先回货船了。”

苏颂道:“我在回来的途中,忽然想到一事,会不会是有人用丢失的行囊诱骗了刘惟远?”

金砂可贴身携带,行囊若是搁在一旁,一个不留神,也有可能被人顺走。苏颂见刘惟远一直穿着那一身衣裳,其卧房中也没有换洗衣服,应该是确实丢了行囊,并非谎言。

孙固一怔,问道:“刘惟远随手便将一袋金砂送给白秋练,还会在意一个行囊吗?”

苏颂道:“如若有什么不方便贴身携带的大件物事置于行囊中呢?而那件物事,刚好对刘惟远十分重要。”

孙固皱眉道:“莫非是夷陵夏令李利抓了偷窃刘惟远行囊的人,正好刘惟远有杀人嫌疑,李县令便利用此节?”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大对头。堂堂一县长官,逮捕杀人嫌犯,还用得着诡计百出、费尽心思吗?堂而皇之地派人到白家酒肆逮捕犯人,不是还可以赢得办案迅速干练的美名吗?

苏颂沉吟道:“莫非李县令是怕刺激病中的白媪,才有意如此?就跟许指挥使虽是奉旨办差,却也顾念吴钟曜吴夫子病重,只令手下暗中调查一样。”

孙固叹道:“如果李县令能这样想,倒真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忽想到昨晚曾有差役娄洞陪同吴邦绶返回芦林渡,思忖道:“会不会那差役娄洞名为送邦绶回来,其实是要诱刘惟远去县署?”

时间算起来也对得上。当时刘惟远刚刚离开楼船,而白氏母女正在酒肆招待苏颂,刘惟远肯定不会立即回去,应该就在外面闲逛。差役娄洞轻而易举便能寻到刘氏,而且不必惊动酒肆和渡口的其他人。

苏颂道:“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刘惟远就有极大的杀人嫌疑了。”

县署差役娄洞能将刘惟远悄无声息地叫走,必是有合理的理由,刘氏丢失的行囊就是很好的由头。但不管差役娄洞用什么名义将刘惟远诱走,对刘惟远而言,走一趟县署,并不是什么凶险之事,根本不必留下那样内容的字条给白秋练。除非刘惟远杀了人,知道事情可能败露,所以才事先有所准备。

孙固听了苏颂分析,连连摇头道:“刘惟远身怀武功,若知道此行可能暴露,还会冒险去吗?他本就是外地人,大可一逃了之。就算仍然心心念念兵书宝剑,也可以逃往距离兵书宝剑峡更近的归州。”

苏颂道:“孙兄忘了行囊中还有一件重要物事呢。刘惟远必定极想得回行囊,所以才抱了侥幸希望。”

孙固想了想,道:“不如说刘惟远想得回行囊,但因为他曾找过采药人路不平,料想官府已知悉此事,一旦去了县署,官府多半会将自己当作杀人犯扣下。”

苏颂道:“如此,岂不是与夷陵县令李利好官声名不符?”

李利可是个有口皆碑的好官,虽然刘惟远新来夷陵不久,但不会没听过。刘惟远如果没有杀人,必定相信好官李利不会拿他怎样。除非他杀了人,才会有所警觉,特意先留下了字条给白秋练。

这番推论极有逻辑,孙固一时难以辩驳,但仍然坚信刘惟远无辜,只道:“这些细节倒不是关键。如若我们能找到杀死采药人路不平的真凶,还有郭源明的下落,便能洗脱刘惟远冤屈。”

苏颂见孙固对刘惟远如此有信心,不免奇怪,心道:“我与刘惟远当面交谈过,虽觉其人耿直,但种种证据都指向他。他既然当面否认杀死采药人路不平一事,我愿意相信他。但郭源明呢?当日之事那般诡异,郭源明又在当晚离奇失踪,刘惟远怎么可能没有干系?”

料想刘惟远心虚,必是因为郭源明失踪一事,所以才事先留下字条。而孙固根本不了解刘惟远,却坚信其人无辜,当是因为刘惟远挺身救过白秋练的缘故。所谓爱屋及乌,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苏颂虽然猜到原委,也不当面戳破,只叹了口气,问道:“好吧,孙兄打算怎么做?”

孙固道:“采药人路不平一案,已有证据表明,刘惟远并非唯一嫌犯。”

官府认定刘惟远是杀人犯,是因为有证人见到他与路不平交谈,但当日与路不平交谈过的并非一人,那住在西陵客栈的赵明、邵兴也曾与路不平约好在下牢津山洞中见面,且有过一番密谈。这一点,樵夫曹昆可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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