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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楚江空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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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皇帝少年时,看上了富商王蒙正之女。王女生有绝色姿容,仁宗对其一见钟情,想娶为皇后。刘太后却认为王女出身卑微,且妖艳太甚,恐不利少主,做主为仁宗娶了平卢军节度使郭崇孙女郭氏为皇后,却又将她嫌弃的妖娆王女嫁给最爱的侄子刘从德为妻。这件事,仁宗皇帝记恨了一辈子。等到刘太后病死、仁宗执掌大权,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削去王女门籍,令其终身不得进宫。

楚江空晚,怅离群万里,恍然惊散。 自顾影、欲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 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 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 谁怜旅愁荏苒,谩长门夜悄,锦筝弹怨。 想伴侣、犹宿芦花, 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 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 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南宋 张炎《解连环》

苏颂先到芦林渡,到货船上找御龙直侍卫申印索取锄头。申印惊讶无比,但苏颂不肯明说用意,申印便将锄头给了他。苏颂拿着锄头重新回来,交还给了樵夫曹昆。

樵夫曹昆连声道谢后,又问道:“石碑下当真没有金子吗?”

苏颂笑道:“苏某敢向樵夫大哥打包票,碑下绝对没有金子。”

樵夫曹昆很是纳闷,问道:“那路不平怎么会被人杀死?”

苏颂心念一动,道:“如果樵夫大哥再见到最早跟路不平交谈的那两人,就立即来芦林渡找苏某。”

樵夫曹昆满口应了,当即辞去。

苏颂自来白家酒肆。刚走到篱笆处,酒肆雇工刘惟远便从大屋出来,朝苏颂招了招手。苏颂刚走过去,刘惟远便一把扯住他衣袖,拖着便走。

苏颂既已猜到刘惟远就是昨夜潜入无为山居的盗贼,且身怀武功,不免心慌。但又想知道刘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料想对方也不至于在人多眼杂的芦林渡口向自己下手,便忍住不出声呼救。

径直来到菜园土墙后,刘惟远才松了手,朝苏颂怒目相向,喝问道:“郎君到底有什么图谋?”

苏颂莫名其妙,问道:“此话怎讲?”

刘惟远道:“郎君先是告诉秋练娘子,说杜若水能治白媪的病。这方子看起来还算有效,就不提了,但郎君今日溜进酒肆,偷偷进到酒坊中,前前后后看个不停。你自己说,你是想偷酒肆高粱酒的方子,还是有其他目的?”

苏颂“哈”了一声,问道:“刘雇工将苏某拉到这里来,就是为这个?”

刘惟远道:“不然还能是什么?我看郎君文质彬彬,不像是坏人,怎么做起事来这般古古怪怪?”

苏颂笑道:“难道比孙固昨夜发酒疯更古怪吗?”

刘惟远一怔,问道:“什么?”

苏颂道:“刘雇工昨夜不在白家酒肆,对不对?”

刘惟远愣了一下,问道:“你怎么知道?”

苏颂笑道:“昨夜孙固喝醉了酒发酒疯,整个芦林渡都知道,唯独你不知道。”

刘惟远道:“唔,我睡得太沉,没有听见外面的动静。”

苏颂道:“那么昨夜孙固还进了白家酒肆喝酒,你也不知道了?”

刘惟远不答,只道:“苏颂,我警告你,不要见到白家酒肆只有母女二人,就妄想欺负她们。你敢起什么坏心眼,我刘惟远第一个不答应。”刻意举起拳头,在苏颂眼前晃了晃,转身欲去。

苏颂忙道:“请等一等!”又道,“我看得出刘雇工是真心关怀白氏母女,不然不会将苏某拉来这里,郑重警告一番。好,苏某就告诉你实话,你来看我在图谋什么。”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图纸,展开后告道,“这是一张酿酒水车草图。”

那草图虽是结构图,然下面绘有酿酒流程图,分解成一步一步,图中示范操作机械者,正是白秋练本人。苏颂丹青妙手,绘得栩栩如生,即便是外行,一望也能明白。

苏颂又道:“苏某略懂机巧,受人托付,要为白家酒肆尽点力。我今日在酒坊中反复观察,其实只是为了更好地了解酿酒工艺。”

刘惟远万分惊讶,问道:“这个大家伙将来做出来,就能帮助白氏母女酿酒了吗?”

苏颂道:“这只是草图,能不能真的做出来,并且帮上忙,还要看后面的制作。”

刘惟远拿过草图看了好半天,方才交还苏颂,又向苏颂鞠了一躬,抱拳道:“实在抱歉,是我太过鲁莽,不知郎君其实是一番好意。”

苏颂笑道:“没事。换做是苏某,也会觉得我很可疑。”又道,“还请刘雇工先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白氏母女。苏某自会尽全力。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万一事情不成,她二人又抱了期望,那可就是苏某的过错了。”

刘惟远道:“好吧,还是郎君考虑得周全。如果需要我帮忙,郎君尽管开口。”

苏颂笑道:“眼下就有一件事,刘雇工如能实言相告,便是帮了苏某的大忙。”

刘惟远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推托。

苏颂道:“苏某已经知道昨天晚上潜入无为山居的那个人就是你。刘雇工也是个爽快人,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告诉苏某,你想从孙固身上得到什么,或许苏某能从中斡旋,助刘雇工一臂之力。”

刘惟远奇道:“孙固吗?”

苏颂已知此人不善作伪,见其惊讶异常,自己也大感意外,当即问道:“怎么,刘雇工深夜潜入无为山居不是为了孙固?”

刘惟远道:“这个嘛,无可奉告。我还是那句话,我昨晚睡得太死,外间的事,一概不知道。”

苏颂道:“刘雇工既不肯实情相告,我便要去问秋练娘子了。她应该也很奇怪,刘雇工昨晚为什么不在酒肆吧?当然,刘雇工可以坚持说你睡得太死,看秋练娘子信不信。”

刘惟远脸色一沉,问道:“郎君是在威胁我吗?”

苏颂道:“刘雇工怀疑苏某对白家酒肆另有目的,苏某告诉了你实情。而苏某也怀疑刘雇工,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实情?如此方才公平。”

刘惟远道:“你自己的事,是你自己愿意说的,我可没答应要告诉你实情。”言外之意,已经承认昨夜“睡得太死”不是实情了。

苏颂忙道:“昨晚苏某人也在场,看得出玉山本不是刘雇工对手,你手下留了情,没下重手。苏某也知道刘雇工去无为山居不是为了吴氏财物,不然你不会只在客馆一带徘徊。所以,刘雇工到底是为了什么?”

忽然加重语气,喝问道:“是不是有人派你来杀孙固?”

刘惟远问道:“孙固吗?为什么要杀他?”

苏颂心中暗暗发笑,心道:“此人虽然身手不凡,但却心思单纯,套话太过容易。”

便又道:“无为山居只有寥寥数人,客馆则只住了我和孙固,刘雇工不是为了孙固,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我苏颂吗?应该不是。莫非为了玉山?你以为她住在客馆,却没想到她去了缦娘房间。”

刘惟远脸色一变,几次欲言又止,似乎一时拿不定主意,只死死瞪着苏颂不放。

苏颂观察对方神情,心道:“难道真是为了玉山?这可实在让人想不到。”

他既亲眼见到刘惟远对玉山手下容情,料想其人并无恶意,便暂时不再追问无为山居一事。又道:“昨日秋练娘子召唤白鱀,可是相当惊人了。这件事,一定会在本地轰传许久,堪比当年的‘天佑之子’事件。”

刘惟远一呆,随即接口道:“我也没想到秋练娘子竟然还有这等本事。”

苏颂道:“嗯,有没有觉得老天爷很残酷?正所谓朝生暮死,譬如朝露。你在下牢津见到采药人路不平时,他还是活人,在芦林渡再见到时,对方竟已成了死人。”

刘惟远脸色立变,死死瞪着苏颂,面色惊疑不定。

白秋练神奇召唤白鱀,并与船夫将采药人路不平尸首搭上岸时,苏颂人也在场,曾留意到刘惟远最先围了上去,看过一眼尸首后,便立即转身离开。当时路不平身份尚未确认,刘惟远此等反应,在一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船夫当中,甚是突出。

苏颂又道:“当时我尚不知你姓名,也不知你是酒肆雇工,以为你只是害怕,或是觉得死人恶心。现下我知道了,其实你已经认出死者就是采药人路不平。正是你,一早去下牢津山洞找路不平。”

刘惟远忍不住问道:“郎君……你怎么会知道我去找过路不平?郎君又不是天佑之子。”言外之意,天佑之子有上天保佑,或与天相通,才有可能洞悉隐秘之事。

苏颂见此人畏惧敬重鬼神,料想应该不会坏到家,忙问道:“是不是你杀了路不平?”

刘惟远立即摇头道:“不是。”自觉得难以取信,便进一步解释道,“我是找过路不平,但我离开时,他人还好好的。”

又问道:“郎君是怎么知道我去找过路不平的?”

苏颂便如实答道:“昨日有人亲眼见到刘雇工与路不平交谈。”

刘惟远道:“原来如此。”

他本来一直神情紧张,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苏颂昨晚曾见到玉山与盗贼交手,若刘惟远就是盗贼的话,他所用兵刃比寻常短刀要宽一倍,与采药人路不平身上伤口不符,忙告诉刘惟远,说自己亲自验过路不平尸首。

又道:“如若刘雇工承认自己就是昨晚潜入无为山居之人,那么我就相信不是你杀了路不平。不然,以你杀人嫌疑最大,毕竟,你是最后一个见到路不平活着的人。刘雇工当知道,即便是普通百姓,知悉案情,也有义务立即报官,更何况我还是朝廷官员,不然就是知情不报。等到你被捉进了衙门,夷陵县令可就不像我这般好说话了,必会严刑拷问于你。”

刘惟远当即冷笑道:“那位夷陵县令吗?他绝不会……”忽意识到失言,忙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苏颂心念一动,追问道:“他绝不会什么?夷陵县令李利怎么了?”

刘惟远终于会意苏颂并没有证据指证自己便是昨晚潜入无为山居之人,不过是在想方设法套自己的话而已,便冷笑道:“懒得理你。郎君想报官,便去报吧。”

惹上官司,即便无辜,经历层层审讯后,最终也要脱层皮,更不要说人命官司,是以寻常人都怕见官。那樵夫曹昆不愿意挺身作证,也是因为如此。

刘惟远这般回答,丝毫不将报官当回事,倒是出乎苏颂意料:“我说的报官,可是指路不平的案子,那是人命官司。”

刘惟远道:“随便。”

苏颂见他转身欲走,忙道:“那好,我告诉刘雇工一个大秘密。”有意顿了顿,才道,“孙固就是当年的天佑之子。”

刘惟远大吃一惊,问道:“什么?是孙固吗?”又觉得难以置信,惊叹道,“这怎么可能?”

苏颂道:“刘雇工应该早听过,当年是汴京孙姓富商抱养了天佑之子。孙固姓孙,其父孙奇是汴京首富,这还有什么可疑的?”

刘惟远呆了一呆,方才问道:“秋练娘子知道吗?”

苏颂正色道:“苏某说了,这是大秘密,孙固自己不愿意张扬,苏某只告诉了刘雇工一人。”

刘惟远出神了好大一会儿,才下定决心,道:“好,我告诉你实话。我对孙固没有恶意,他是天佑之子也好,不是也好,都不干我的事。”

苏颂道:“那刘雇工去无为山居,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惟远道:“嗯,我不想谈这个。郎君一定要问的话,我只能告诉郎君,你们应该多留意那个叫玉山的女子。”

苏颂奇道:“玉山吗?你不是专门为了她才潜入无为山居吗?为何又要让苏某留意她?”

刘惟远摇了摇头,道:“刚才那些话,我本来可以不说的,但郎君是个好人,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做成那个酿酒水车。”

苏颂还待再问,刘惟远却不愿意再继续交谈下去,自顾自转身去了。

苏颂沉思了一会儿,也从土墙后转了出来,竟意外见到孙固与吴邦绶正步下台阶,朝渡口方向而来,忙迎上前去。

孙固先问道:“郭源明回来了吗?”

苏颂心道:“是了,倒是忘记郭源明了。”忙告道:“一直都没见到人。”

吴邦绶思忖道:“已经过去一整天了,仍然不见郭源明人影,很可能是出了事。我得进城去报官,请李县令派人搜寻。孙兄,你就留在渡口等我信儿,不必随我跑一趟县城了。”

他因得过孙固嘱咐,不能声张,专门将孙固拉到一旁,低声解释道:“渡口人来人往,又泊有许多船只,即便真的是有人要对孙兄不利,也不敢在这里动手,途中可就难说了。”

孙固道:“如此也好。还是邦绶虑事周全。”

吴邦绶遂拱手辞去。

苏颂问道:“怎么只有你和邦绶回来?”

孙固笑道:“是缦娘不放心郭源明,总是提起,想要出来寻他。但玉山称身上有些不舒服,缦娘是主人,也只好留下陪她。刚好我已不受缦娘欢迎,便自告奋勇地出来寻人了。”

苏颂道:“缦娘也认为昨晚盗贼潜入无为山居是为了孙兄吗?”

孙固反问道:“小苏你不是也这样认为吗?”

苏颂摇头道:“目下不这样想了。”又实话告道,“许指挥使已经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孙固先是一怔,随即大喜道:“如此就太好了。这是一件大事,瞒着吴氏,已经让我好辛苦,你是我自幼相交的好朋友,我可不想瞒着你。”

苏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孙兄不该让玉山独自留在无为山居。虽然有缦娘相陪,可她胸无城府,又完全信任玉山。“

孙固笑道:“放心,无为山居还有熊度照应呢。而且不止熊度一人,他还有两名同伴潜伏在山居附近。”

原来御龙直指挥使许尚亦对盗贼潜入无为山居一事颇感忧虑,对方身份未明,又难以追查,只能先防患于未然。他既派了熊度跟随孙固,又另外派了两名侍卫到无为山居外,与熊度内外呼应。

苏颂道:“熊度是随孙兄去的无为山居,而今孙兄回来了芦林渡,熊度却留在了无为山居,这不可疑吗?”

孙固笑道:“那有什么可疑的?熊度现下跟我称兄道弟,好歹算得上是我的朋友。那玉山来历不明,不一样是无为山居座上客吗?”又道,“其实小苏早就怀疑玉山了,对不对?”

吴邦绶虽然少年老成,待人接物周全,可毕竟只生活在狭小封闭的夷陵。他本人又只专心读书,见闻实在有限,远远比不上苏颂、孙固这些在京师长大的人。

简而言之,吴邦绶未经世故,性格淳朴,心思单纯,极容易相信他人。

昨晚无为山居潜入盗贼,玉山挺身与盗贼争斗。年纪轻轻的她显露一身武艺,极是惊人,也令人费解。玉山解释说家乡雄州地处宋辽边境,自己是边民出身,故而精于骑射。

这解释倒也符合实情。所谓“辽宋和好年深,蕃汉人户休养生息,人人安居,不乐战斗”,从来只是文人的矫饰,天下人都知道,“澶渊之盟”是大宋用金钱买来的盟约[1]。边民因与辽人交往更多,更是深切体会到契丹的嚣张跋扈,是而远比宋廷更具忧患意识,习武以求一技保身,本是边州常态。

只是苏颂不像吴邦绶那般天真,见到玉山身手后,便起了极大的疑心——倒不是怀疑她“边民习武”的说法,而是质疑她来夷陵的动机。

夷陵不是什么商贸中心、旅游胜地,逗留此地的人,多是因取水路进出蜀地而途径硖州的商旅官宦——就连殿前司御龙直许尚一行,也是谎称要入蜀运货而暂时停驻夷陵,等春汛过去再行上路——专程来夷陵旅游者,几乎没有。

苏颂和孙固名为游玩,其实各有缘由。苏颂本来对郭源明也有过疑虑,但后来得知他是专程来拜访夷陵县令李利,那么他的行程便解释得通了。

总之,说了这么多,只归结为一点疑问,玉山为什么来夷陵?她那两名同伴——表叔及表哥,去办的“正经事”,到底是什么事?人又去了哪里?

若是做生意,边界榷场就是最好的贸易地点。玉山自称是雄州人氏,雄州榷场正是宋辽两国之间最大的贸易之地。就连每年大宋输辽岁币,也是在雄州交割。榷场交易,多是以物易物,最常见的货品,辽方是羊及皮毛,宋方则是绢绸。

即便是雄州商品有限,玉山想要进些稀奇物品,汴京是大宋京师,荟萃四方特产,物质极大丰富,就路途及成本而言,显然是更佳选择。

更何况硖州一地所产有限,最著名者,无非茶叶而已。而大宋实行“榷茶”制度[2],茶叶是管制物品,根本不能随意交易,硖州所产之茶,照例要进江陵府榷货务。像苏颂姻亲蔡襄所求山茶,不过是野茶,非茶农种植,兼之所求量极少罢了。

即便是走私生意[3],茶叶一行也有许多门道——

就流行程度而言,建茶最为时兴。在边地,蜀茶相对更受欢迎。就运输而言,蜀地茶往西北,江南茶往北方,均比要硖州要便利无数倍,品质也丝毫不差。像夷陵这等距离边地千里的地方,茶农所植茶叶粗涩难饮,山间野茶又极其难得、数量稀少,一心牟利的走私茶商根本就不可能光顾。

最关键的是,生意涉及货物,货物涉及运输。而夷陵是丘陵地带,陆路难通,水路是唯一选择。这玉山之前连船都没有坐过,她同伴表叔及表哥显然也没有携带货船了,那么这单生意要如何做起呢?

既然不可能是为做生意而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虽则玉山性格开朗,性情颇为可人,实不像奸恶之人,但仔细分析,她和同伴自边州远途来到夷陵“办事”,确实很是可疑。

尤其是玉山一再寻找理由,坚持留在无为山居,令苏颂疑虑更重。他为僮仆童采疗伤,已赢得对方的信任与好感,便趁换药之际,交待童采暗中监视玉山。

僮仆童采留意之下,果然发现了玉山种种可疑之处。她竟趁吴邦缦补睡之时,暗中潜入了后院吴钟曜书房。

童采既发现了端倪,又寻不到苏颂,便露出了不自然之处,由此才被御龙直武官熊度盯上。熊度为了逼问出详情,不惜举刀威胁童采,幸亏孙固及时赶到,事态才没有进一步恶化。

孙固早已猜到究竟,便告知熊度,必是苏颂起了疑心,交待僮仆童采暗中监视玉山。

熊度听了半信半疑。孙固便寻到童采,告知自己是苏颂的至交好友,将事情结果告诉自己是一样的。

童采终于被催逼不过,将实话告诉了孙固,确实是苏颂让他暗中留意玉山。熊度原本以为孙固不过是个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富家公子哥儿,至此方才对其刮目相看。

熊度既知玉山留在无为山居是别有所图,当即便怀疑她亦与石介一案有关,甚至疑心她是执政夏竦派来的人,要寻找进一步对富弼、范仲淹等人不利的证据。但熊度早得过长官许尚嘱咐,不能将石介已死一事告诉孙固,便主动询问该如何对付玉山是好。

孙固只知恩师石介因孔直温谋反,又再度卷入了反信案,也怀疑玉山是夏竦手下。料想若是当面撕破脸皮、揭穿真相,玉山必会惊动地方官府,说不定还会让硖州知州查庆之出面,带兵搜查无为山居。那时事情闹大,不但影响吴氏声名,对病重的主人吴钟曜更是致命打击。

而玉山继续留在无为山居,应该是还没有寻到想要的东西。孙固遂主张不妨不惊动玉山,继续暗中观察,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料想吴钟曜这边本就问心无愧,不会有什么谋反信件之类。若是玉山寻不到任何证据,当会自行离去。而且她的证词,远比旁人更能取信于夏竦。她回京后如实向主子禀报,夏竦既知吴钟曜与孔直温谋反一案无干,当不会再从吴氏一方下手,至少吴钟曜这边算是得以保全。

商议既定,孙固便主动向吴邦绶提出要回芦林渡,并邀请吴氏姊弟及玉山一并返回楼船。

玉山果然有所推脱,称身体不大舒服,当是水土不服。吴邦缦心地善良,认为渡口风大,水气又重,住在楼船上一定会令病情加重,立即拒绝了孙固提议,邀请玉山继续留住在无为山居。

孙固看在眼中,明在心里,也不戳破玉山,只称生平好酒,又怕惊扰了病中的吴钟曜,坚持要返回楼船居住。

吴邦绶既受父命招待贵客,自是要尽心陪伴,便说好由姊姊吴邦缦留下陪伴玉山,自己则陪同孙固回芦林渡。

孙固又道:“昨夜有贼人潜入山居,虽然极可能是为孙某而来,但也未必尽然。就缦娘和玉山二名女子留在无为山居,孙某实在不放心。”

吴邦绶闻言很是吃惊,问道:“何以说盗贼昨夜是孙兄而来?”

孙固道:“几位有所不知,京师中正有人兴风作浪,要与孙某争夺孙氏家产。我此番出京,也是为了避过风头。”

吴邦绶愈发不解,道:“孙兄是孙员外独生爱子,此事天下尽知,谁又能与孙兄争夺家产?”

玉山也对此颇有兴趣,接口问道:“莫非那盗贼是想绑架孙郎,当作一张值钱肉票?这难度可是大了些。即便他武功还不错,可是要将一个大活人带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孙固笑道:“玉娘有所不知,有心争夺我孙氏财产者,并不仅仅是某个人。”

吴邦绶听孙固说得煞有其事,不免很是忧心,忙询问究竟。

孙固古古怪怪地笑了一下,才道:“邦绶可有听说翰林学士宋祁[4]所上《三冗三费疏》[5]?”

数年前宋夏战争爆发,军费暴涨,国家财政开支异常紧张,国库空虚,一度无钱支出。各州县不但义仓[6]无粮,就连军粮也消耗殆尽。翰林学士宋祁此疏即是针对此种情况而上,为争取国家财政宽裕提出了种种改进措施。

宋祁上疏之时,欧阳修还在夷陵县令任上,邀请吴钟曜到县署做客,曾在席间谈论宋祁奏疏。吴邦绶正侍奉在父亲身侧,自是知之甚详,当即点了点头。

孙固见玉山瞪大双目,显然极感兴趣,便续道:“目下西北战事未平,军费开支巨大;北方辽人落井下石,又多索要了将近一倍的岁币,等于雪上加霜,朝中便有人打起了孙氏财富的主意。”

旁人未及反应,玉山抢先问道:“什么主意?”

孙固道:“《户绝法》[7]呀。按照《户绝法》规定,如果我孙固死了,孙家无后,家产便会自动充公,军费问题即迎刃而解。”

旁人闻言,无不目瞪口呆。吴氏姊弟面面相觑,一时不敢接话。熊度也骇然失色,吃惊地望着孙固。

孙固遂哈哈一笑,道:“我刚才说的是开玩笑了,各位莫当真。这个玩笑,只是想说明朝廷财政,确实是不大好。“

熊度忙接口道:“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孙固笑道:“但也不完全是玩笑。其实我在京城时,便听到风声,有人想要我死,好夺取孙氏家产。”

熊度道:”孙兄死了,对方也没有资格得到孙氏财产,财产不是还得没入官中吗?”

孙固正色道:“熊兄不知有命继子一说吗?我死了,孙氏亲眷……譬如我姑姑,仍然可以为先父立一嗣子,为命继子。命继子虽然只能继承三分之一财产,那也不少了,他几辈子都花不完。”

熊度一怔,问道:“那另外三分之二呢?”

孙固道:“当然是充公,归朝廷所有了。”

熊度若有所思地道:“这么说,极可能真有……”忽有所忌惮,不敢再说出下面的话。

玉山思索了一会儿,才皱眉道:“竟然还有这种法律?哎呀,我在边州长大,孤陋寡闻,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大概是因为我们雄州,也没有像孙郎这样的富人吧。”

孙固见玉山已不似往常那般天真浪漫派头,言行很是做作,心中暗笑。

吴邦缦忙接口道:“夷陵……不,应该说是宜都了,宜都猇亭也发生过一起跟户绝有关的案子。”

猇亭一带原先有名姓万的乡绅,算是当地大户,家产颇丰。万乡绅膝下有一儿一女,然万子刚刚成人,尚未娶妻,便因病过世。

当时刚好有游方僧人路过,称万乡绅命中无子。万乡绅悲痛欲绝,只好将传宗接代的全部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8]。等女儿成人后,万乡绅便为女儿招赘了胡姓男子胡风做上门女婿。

胡风与万女倒是恩爱,偏偏万女一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后来万女自己也着了急,四下求索偏方,好不容易怀上身孕,最后却难产而死。

胡风与妻子情真意切,伤痛之下,也大病一场,很快追随妻子于地下。由于万乡绅已先行过世,万氏便成了绝户。

当时硖州知州是朱庆基,夷陵县令则是欧阳修。万乡绅住在猇亭地界,但一众地产却在夷陵县内,其户籍也落在夷陵。里正将情况上报州县后,夷陵县令欧阳修便按照有关规定查封了万氏家产,浮财之类直接充公入库,田宅等不动产则予以拍卖。

万乡绅有个侄子名叫万迁,闻讯赶来夷陵大闹了一场,称他是万家唯一男丁,有权继承万氏全部财产。夷陵县令欧阳修按律法行事,没有理睬万迁。万迁又到硖州州府告状,也被硖州知州朱庆基赶了出来。

万迁大为不满,发了狠心,又跑去江陵府[9]告状;还威胁称如果江陵知府不秉公处理,便要去汴京向户部[10]、御史台、尚书省告状。

江陵知府息事宁人,又念及万乡绅素有善名,不愿意善人就此绝后,便命万迁为万乡绅命继嗣子,令硖州州府将万氏三分之一财产发还给了万迁。事情才算平息。

玉山闻言很是惊奇,道:“这可奇怪了,既然万迁过继给了万乡绅,为什么不能继承全部家产?”

吴邦缦道:“律法就是这样规定的呀!就是刚才孙郎提过的命继子。万迁是万乡绅死后才过继的,是命继嗣子,只能继承三分之一家产。”又道,“这件事后,本地不论男女老少,都知道原来大宋还有《户绝法》这样的法令。当时城里好几家长辈都催逼儿子娶妻,都说是跟这件事有关呢。”

而且最离奇的是,万迁虽然以万乡绅命继嗣子的身份继承了万家三分之一财产,却在当年得急病而死,应验了游方僧人所云:万乡绅命中无子。因万迁尚未娶妻成家,万氏再度成为绝户,万迁全部财产被收归公有。

玉山越听越奇,眼睛瞪得老大,道:“呀,竟有这样的事。”

她二人自聊得兴起,吴邦绶却听出了孙固话外之意,结结巴巴地问道:“孙兄是说,昨晚那盗贼潜入无为山居,其实是来杀孙兄的?”

吴邦缦一怔,这才会意过来,随即感到难以置信,问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孙固道:“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毕竟我在京城也收到过有人要对我不利的风声。那盗贼可能来杀我的,也可能不是。是的话,我人回芦林渡,不会牵累主人。如若不是呢?”

不待众人回答,便顺势指着熊度道:“熊兄是我朋友,会些功夫,暂时也不会离开夷陵。邦绶既然要陪我回芦林渡,不如熊兄先留下来,也好有个照应。”

吴邦绶早听信了孙固一番话,觉得孙固此虑周全,不为吴家,至少要为病重的父亲着想。就连对孙固颇有微词的吴邦缦也觉得孙固此议甚好。

熊度亦连连点头,声称该为吴氏尽一份力,事情遂由此而定。

苏颂听到这里,忙道:“孙兄要回芦林渡,却将熊度留下,虽然自有一番解释,但玉山既别有目的,一定会起疑,知道孙兄已经开始怀疑她。”

孙固笑道:“玉山即便有所警觉,也没有表现出来。她还扯住我衣袖,说我真的是天佑之子,能自动避祸,似是很确信盗贼是为杀我而去的无为山居。”

毕竟玉山也不知盗贼身份。孙固那番说辞,因吴邦缦所举万乡绅命继子之例,愈发可信。

至于孙固自称的“玩笑话”,虽然匪夷所思,然仔细思虑,也颇有几分道理——

自古都是人为财死,若再戴上“为国为君纾难”的高帽,便愈发理直气壮。孙氏富可敌国,果真有“爱国志士”为筹措军费而打起了孙家财产的主意,那么死孙固一个,实在也不算什么。

苏颂听了当即笑道:“这番话还真是有鼻子有眼。若不是我已怀疑玉山,知道孙兄是专门说给她听的,还真要信了。”又道,“是了,不但你我,就连那盗贼也怀疑玉山。”

大致说了白家酒肆雇工刘惟远便是昨晚潜入无为山居的盗贼。

孙固讶然道:“呀,竟然是刘惟远!这可实在想不到。”

忽记起昨晚他来到白家酒肆时,是白秋练来开的门。进去酒肆后,也确实没有见到刘惟远人影,当是去了无为山居,尚未返回。

孙固又问道:“刘惟远是为玉山而去吗?”

苏颂点了点头,道:“从昨晚情形和他本人言行来看,确实是为了玉山。”

玉山比孙固等人早先抵达夷陵,或是刘惟远发现了端倪,早猜到这名小女子不简单。昨日见到玉山搭上了吴邦绶,料想她必有动机,一时好奇,便于半夜潜入无为山居。不想玉山未睡在客馆,且在深更半夜“闲逛”时,撞到了刘惟远。

孙固道:“玉山如果是夏竦所派,一切便解释得通了。她所谓的在三游洞附近‘偶遇’邦绶,其实是有意接近,想利用邦绶正大光明地进入无为山居。”

苏颂也点头称是,又道:“玉山是为寻找不利石介公的证据而来。刘惟远则应该是为传说中的兵书宝剑,不然他这样的身手,何以会栖身在白家酒肆!”

只是这其中尚有疑问。御龙直侍卫许广信潜入无为山居之前,仔细观察地貌,打探最为便利的进出路线,准备得不可谓不充分。而从刘惟远进出无为山居的路线看来,他事先必然也详细勘察过。莫非他对无为山居也有所图?

孙固道:“吴氏虽然在地方名重一时,但家无余财,过得并不奢侈,这是你我亲眼所见。夏竦出于政治原因及个人恩怨,派人潜入无为山居,尚能理解,我实想不出刘惟远有什么理由要窥测吴氏。毕竟兵书宝剑跟无为山居离得太远,别说八杆子,就算十六杆子,也打不到一根毫毛。”

苏颂道:“嗯,这件事确实说不通。或许是玉山先行到无为山居附近打探进出路线,刘惟远是跟踪其人呢?”

刘惟远为得兵书宝剑来到硖州,一直栖身在白家酒肆,低调行事。若是他发现玉山可疑,必有所警觉,或许担心对方也是图谋兵书宝剑,必会起忌惮之心,暗中跟踪监视也不无可能。

孙固道:“我记得缦娘提及刘惟远去无为山居送过高粱,又或许他是送货时随意在四周看了看,由此知道了进出无为山居的另一条路线。”

忽然想到一事,又问道:“那樵夫曹昆说,在刘惟远之前,有两名陌生男子先找过采药人路不平。会不会那两名男子就是玉山的同伴,表叔和表哥?”

苏颂摇头道:“应该不是。玉山既是受夏竦所派,所谋更大,不会为子虚乌有的兵书宝剑分神。”

孙固却不赞同,道:“未必如此。”

大宋与西夏开战以来,宋军屡战屡败,虽说吃败仗有诸多因素,但将帅无能、兵备懈怠则是最重要的原因。昔日诸葛亮用兵如神,七擒孟获,最终令对手心悦诚服。或许夏竦想得到兵书,用以弥补宋方将帅不知兵略呢?

苏颂道:“兵法、宝剑固然有用,但极其有限,且完全取决于个人。兵法一道,在于随机应变,顺势而为。即便是诸葛亮兵书,落到庸人手中,未必能发挥出多大用处。宝剑嘛,就算兵书宝剑峡的宝剑真是刘备佩剑,那也比不上西夏的夏人剑[11]。”顿了顿,又道,“换做我是夏竦,最想得到的诸葛亮遗物,必定不是兵书、宝剑,而是十连弩。十连弩,才是真正的价值重大。”

十连弩传说为东汉宦官蔡伦[12]首创,后因蔡伦身败,图纸被毁,残缺部分为工匠陈是所得。陈是基于残缺图纸,制作出五连弩,一次能发射五支箭,用于装备东吴水军,已震惊当世。

而后诸葛亮机缘巧合得到了陈是的五连弩图纸,并在此基础上加以改进,造出了十连弩,成为举世无双的利器。后曹操麾下大将张郃率军进攻蜀地,便是死在诸葛亮所造十连弩之下,足见其弩之强大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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