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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风露浩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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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大宋正与西夏交战,宋师败多胜少,辽国趁机落井下石,向宋廷索取瓦桥关以南十县。辽兴宗为逼宋廷就范,往边关一带集结了大量精锐骑兵,准备御驾亲征。宋廷最终屈服,虽未割地,却增加了输辽岁币,在原先每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的基础上,又增加银十万两、绢十万匹。且将澶渊之盟中所定岁币一律称纳字,意为进贡。不少宋臣对此深感屈辱,但宋仁宗采纳了宰相晏殊的建议,允许称纳字。

冰轮斜辗镜天长,江练隐寒光。 危阑醉倚人如画, 隔烟村、何处鸣桹? 乌鹊倦栖,鱼龙惊起, 星斗挂垂杨。 芦花千顷水微茫,秋色满江乡。 楼台恍似游仙梦, 又疑是、洛浦潇湘。 风露浩然,山河影转, 今古照凄凉。

——南宋 陈亮《一丛花》

苏颂去白家酒肆实地考察一番后,回到货船,便画出了草图。京城流行团茶,汴河上随处可见专门用来碾茶的水车,苏颂对制茶水车早有研究。而制茶工艺其实不比酿酒简单,他认为只需将制茶水车稍加改进,便可以用于酿酒。

刚好许船主进来,看到苏颂所绘酿酒水车草图,很是好奇,还特意询问了工作原理。听完苏颂一番解释后,不由得叹道:“许某听时今朝提过很多次,说苏郎慧心巧思,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苏颂闻言很是惊异,问道:“许船主认识时匠官?”

许船主点头道:“非但认识,还是交情极好的老朋友。”一时回想起无数往事来,随即叹了口气,自我介绍道,“许某姓许,单名一个尚字。”

苏颂依稀对“许尚”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一旁船夫见苏颂苦思不已,便主动告道:“许船主是殿前司御龙直长官。”

苏颂“啊”了一声,道:“你应该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楚思娘子的丈夫吧?”

许尚当即笑道:“思娘可是比许某名气大多了。”

原来这位货船许船主,便是殿前司御龙直指挥使许尚。御龙直是最亲近天子的禁军,为心腹中的心腹,侍卫均是万里挑一。这许尚更是个传奇人物,许氏世代为御龙直禁军,许尚曾祖父、父亲均担任过御龙直最高长官,到许尚时,已经是第三任指挥使。

只是这许尚虽则厉害,但由于身份特殊,行事须得低调,不可张扬,故而其名其事并不为世人所知。倒是许尚妻子,声名远比丈夫要显赫得多,这便是有“天下第一聪明人”之称的楚思。她是司天监楚衍之女,会九章算术,且心算极快,能轻而易举地将鸡蛋竖立起来,亦因这一手“竖蛋”绝技而名动京师。

苏颂忙拱手道:“原来是许指挥使,失敬,失敬!”

又问船夫道:“那你们都是御龙直禁军了?”

那船夫笑道:“也有真正的船夫,是从金明池[1]神卫水军调来的。”

苏颂料想许尚主动告知身份,已有亲近之意,便顺势问道:“许指挥使这样的身份,何以会来到夷陵这样的地方?”

许尚反问道:“依苏郎来看,许某此来夷陵,是为了什么事?”

苏颂答道:“能劳动御龙直指挥使亲自出马,自非小事,苏颂不敢擅自揣测。”

许尚遂挥手命手下退出,又请苏颂坐下,这才道:“许某这两日暗中观察,觉得苏郎和孙固都应该没有涉入相干之事。”

苏颂闻言大为困惑,心道:“相关之事到底是什么?许指挥使何以会怀疑我和孙固卷入其中?堂堂御龙直指挥使,总不会是尾随我和孙固来到夷陵吧。”

思来想去,似乎他与孙固的共通点,只有凌景阳了。这位因婚事而轰传京师的风云老者,既是苏颂岳父,又是孙固继姑父。但凌景阳又能有什么事,能惊动御龙直禁军呢?

许尚续道:“苏郎尤其可钦可佩,被许某当作人质扣在货船,虽莫名其妙,却仍然肯尽心尽力帮助本地穷苦百姓,此等胸襟气度,绝非常人。许某愿将实情相告,可能还需要苏郎助许某一臂之力。”

苏颂见对方有所示意,便先问道:“许指挥使身份特殊,不会轻易出入市井,更不会去酒肆茶楼这样的地方,如何会与孙固相识?”

许尚道:“说来也巧,当年石介初次到京赶考时,许某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苏颂忙问道:“该不会是吴钟曜吴夫子到京师参加科考的那次吧?”

许尚道:“正是那次。所以石介、吴钟曜二人,许某早年便已认识。孙固是晚辈,之所以与他相识,不全是因为石介,而是一桩公事。”

早年许尚因为某件重要案子必须得接触孙固父亲孙奇,孙固当时人也在场,故而许尚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这一次,许尚先行抵达硖州夷陵县,孙固、苏颂则在宜都耽搁了一会儿,改乘小船后至芦林渡。他二人刚一下船,便被货船上的许尚看到。许尚因知道孙固目下在京师处境很是狼狈,这位天佑之子又是在夷陵被抱养,起初以为孙固是为寻亲而来,倒也没有过多在意。

而后孙固楼船也停在了芦林渡,许尚因为要滞留夷陵办事,料想出入渡口时极可能会遇到孙固,便抢先一步,派人将孙固请上货船。

孙固万万想不到竟会在夷陵芦林渡货船上见到殿前司御龙直长官,第一眼认出许尚时,便瞠目结舌,惊得呆住。

许尚也不多寒暄,直言道:“孙郎父亲过世已满三年,孙郎已正式接管孙氏产业,身为京师第一首富,不会平白无故跑来硖州。你姑姑和凌景阳的婚事,许某也听说了,但料想你不至于因此便自我放逐。至于许某这边,许某不说,孙郎大概也应该猜到,是因事而来。”

孙固定了定神,应道:“能令许指挥使亲自出马,肯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许尚也不否认,只道:“目下这件事不能张扬。许某今日找孙郎来,是因为你是夷陵唯一知道许某身份的人。记住了,除非得到许某的首肯,否则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不能说出许某的真实身份。”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已十分严厉。

孙固从来都不是那种俯首贴耳听人训斥的人,见许尚当面直接给自己下命令,感到很不舒服,但料想堂堂殿前司御龙直指挥使亲自出马操办之事,必干系到朝廷社稷,只得勉强应了。

许尚见孙固神色不豫,又道:“孙郎很不服气,对不对?你觉得你不是许某下属,许谋没有权力教训你。不错,孙郎确实不是许某下属,不受许某管辖。但你可别忘了,你首先是大宋人,其次才是京师首富。”

孙固凛然一惊,当即抱拳欠身,恭恭敬敬地道:“许指挥使教训得极是,孙固谨遵使君之命。”又问道,“许指挥使要办的那件事,干系很大吗?”

许尚道:“怎么,孙郎想出手相助?那么孙郎自己的私事呢?一心两用,可不是什么好事。”

孙固思虑一番,才道:“虽说大丈夫理该以国事为先,然而我正受私事困扰而心烦意乱,确实不该妄言相助。况且,有许指挥使亲自出马,哪有我孙固插手的份?”

许尚道:“好。你我一言为定,许某身份及今日一番话,绝不可泄露半句。”

孙固道:“一言为定。”

他正要辞出,许尚却又叫住他,问道:“你授业恩师石介,可有他消息?”

许尚虽是武官,却与石介是旧识,事实上,正是石介将许尚引见给孙氏父子。而且后来石介卷入谋反大案,也是许尚设法查明了真相,石介本人才未遭杀身灭族大祸。

孙固既知此节,听许尚当面问及恩师情形,料想恩师已遭朝廷贬黜,许尚因身份限制,不便与其相通,只能改向自己打探消息,倒也有几分感激,便如实告道:“石公被贬出朝时,特意交待我不要写信给他,也不要寄送物品,即便我做了,他也不会回信,物品也会送给当地穷苦百姓。我虽然事师如父,但这次却没有听他老人家的话。我也知道恩师是怕连累于我,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不怕被连累。只是恩师自己言出必行,从未有回信,我一直很是挂念。不过石公与夷陵本地乡绅吴钟曜吴夫子相识于微时,是至交好友,书信来往频繁,我今日晚些时候便会去拜访吴夫子,也会顺便打听恩师消息。”

许尚闻言,只挥了挥手。孙固便欠身辞出。

孙固离开货船后,便忍不住思虑御龙直指挥使何以会来到夷陵——

是因为硖州知州查庆之?还是夷陵县令李利?许尚出马,必是受天子旨意,但以查庆之、李利二人身份能耐,实不足以惊动天听。思来想去,硖州一地,唯一有重大价值的,便是兵书宝剑峡的兵书、宝剑了[2]。但兵书宝剑流传了一千年,何以在这个时候,有人开始行动?

又或者跟叛贼张海[3]有关?路过江陵时,孙固便听说叛贼张海兵锋已攻破重镇襄阳,且有南下之势。荆湖北路转运使[4]正调兵遣将,准备北上与曹元吉、张宏、黎遂所率禁军会和,共同平叛。

孙固思虑了一阵子,也没什么结果,也就算了。本来这一篇就算翻过去了,偏偏许尚又派人叫走了吴邦缦。孙固既知许尚真实身份,不免好奇其用意,又开始疑心许尚此趟夷陵之行是为吴钟曜而来。旁人不知情倒也罢了,孙固却是知道吴钟曜当年被逐出京师的根源——曾与辽国使者刘三嘏私下结交。

这刘三嘏是辽国人,其父刘慎行仕契丹至北府宰相、监修国史,号为“刘宋公”。刘姓后一个“宋”字,代表了刘氏燕地汉人的身份。刘慎行共有六子,俱有才名。刘三嘏排行老三,为辽进士,曾随辽圣宗行猎。辽圣宗发一矢而毙二鹿,从臣皆贺。刘三嘏也献《一矢毙双鹿赋》,辽圣宗爱其文采瞻丽,诏刘三嘏尚同昌公主耶律八哥,封驸马都尉,据说是辽国第一个不姓萧的驸马[5]。

后来刘三嘏四弟刘四端也做了驸马,娶了辽圣宗第十一女仁寿公主耶律擘失。耶律擘失与耶律八哥为同母所生,故而亲兄弟又成了连襟。

就在吴钟曜到京师参加科考的那一年,刘三嘏作为辽国使者出使大宋,竟设法脱离宋廷监视,私自在东京内游荡,机缘巧合下,与吴钟曜结为好友。这是当年的重大事件,一度震惊朝堂。

吴钟曜与刘三嘏结交之时,全然不知对方真实身份,宋廷最终也未予追究,只将吴氏驱除出京了事。二十年过去,除了当事人外,已没什么人再记得当年那件事。

但就在不久前,刘三嘏再次以辽宣徽使[6]的身份,出现在宋廷视线之中——这位辽国驸马因与妻子同昌公主不和,便携爱妾及爱妾所生之子投宋。

在刘三嘏之前,大宋也收留过一些契丹叛逃者,还有个专门的称呼,名为“归明人”,意即弃暗投明。“暗”自是指辽国,“明”则是大宋。

如辽国中书舍人、兼修国史赵英,因得罪辽兴宗而南奔大宋。宋仁宗亲自召见,为赵英更名赵至忠[7],授以官职,赐徘衣、银带及钱五万,极尽恩宠。

又如契丹武官安忠信、李文吉,二人均曾多次化装潜入雄州等地刺探大宋军政机事,安忠信还曾作为辽使侍从到过东京。后二人均投归大宋,宋廷授以官职,并赐白银,以奖励其归明之志。

既有前事,而刘三嘏在辽国的官职地位更在赵英之上,他自认为此番南奔,必受宋廷重用,因而抱了极高期望。又上《自陈诗》云:

虽慙涔勺赴沧溟,仰诉丹衷不为名。 寅分星辰将降祸,兑方疆宇即交兵。 春秋大义惟观衅,王者雄师但有征。 救得燕民归旧主,免于戎虏自称兄。

这首陈情诗既表达殷殷投诚之心,也蕴含有重大军事机密——“兑方疆宇即交兵”,即指辽国皇帝辽兴宗正要率军亲征西夏。

刘三嘏投宋一事,在宋辽两国均引发巨大反响。辽方因刘三嘏洞悉本国军政,生怕他为大宋所用,急发国书到大宋,指名索要刘三嘏。同昌公主耶律八哥亲至幽州,移文边郡,求索峻切,声称务必得到刘三嘏,不然将举兵攻宋。

这是“澶渊之盟”以来的第二起重大事件。第一起,便是之前辽国索要关南之地。

“澶渊之盟”以后,宋辽之间实现了稳固、持久的和平,偏偏到了辽兴宗执政时有所改变。

辽兴宗[8]是大辽立国以来第一个非嫡子身份即位的皇帝,因自卑而格外好大喜功,事事要占得上风。当时大宋正与西夏交战,宋师败多胜少,辽兴宗便想趁机落井下石,向宋廷索取瓦桥关以南十县。

为逼宋廷就范,辽兴宗往边关一带集结了大量精锐骑兵,还准备御驾亲征。

宋廷因西北战事未平,完全处于被动地位,最终屈服于辽国压力。虽未割地,却增加了输辽岁币,在原先每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的基础上,又增加银十万两、绢十万匹,接近一倍。且将“澶渊之盟”中所定岁币一律称“纳”字,意为进贡。

不少宋臣对此深感耻辱,但宋仁宗采纳了宰相晏殊的建议,允许称“纳”字。为了挽回一些面子,又特别声明所增加的岁币是关南十县之地的赋税收入。

这起事件,辽方大获全胜。尤其是辽兴宗,令大宋纳币进贡,成功地实现了自己以“上国”自居的想法。而为辽兴宗出谋划策之人,便是辽翰林学士刘六符,也就是刘三嘏的六弟。此人堪称能人,两次出使大宋,代表辽国与宋朝谈判,还一度逼迫宋仁宗将最爱之女福康公主嫁给辽兴宗,令宋廷深为头疼[9]。

有第一起事件在先,第二起事件从一开始便起了争议。有人认为刘六符是辽国皇帝心腹大臣,而刘三嘏是刘六符之兄,投宋一事极端可疑。

最关键的是,之前赵至忠等人投宋,事情进行得极为隐秘,辽方事后即便知道,也没有过多追究。但刘三嘏是辽国驸马,身份显赫,五个兄弟都在辽国担任高官要职,辽兴宗极度重视,势必要追回刘三嘏,为此大做文章。这位性情强硬的辽国皇帝,还真的有要向大宋动武的意思。

而大宋方面,自宋真宗以来,对辽基本采取委曲求全政策。当年宋真宗在宰相寇准的反复敦促下御驾亲征,最终却在宋军已占明显优势的情况下签订了“澶渊之盟”,便是明证。宋仁宗执政后,西夏元昊称帝,对大宋开战,已成帝国皇帝最深的痛,而今西北战火未平,宋仁宗当然不敢有任何忤逆辽国兄弟[10]的行为,遂命将刘三嘏一行七人遣送回辽国。

虽则是大宋皇帝亲自做的决定,但不赞同者却大有人在。不少宋臣知道刘三嘏与同昌公主不睦确有其事,又认为刘氏本是汉人,与中原汉人本是一家,只不过因石晋塘割让“燕云十六州”之举,才造成南北骨肉分离的遗恨。而本朝太祖、太宗皇帝,生前念念不忘者,就是要收复燕云十六州,令汉儿、南人[11]重为一家。宋太祖为此设封桩库[12]。宋太宗更是御驾亲征,还中过辽人羽箭,最后也是因为箭伤发作而去世。

名臣欧阳修同情刘三嘏,为此上《论刘三嘏事状》力救。书中称:“国家大患,无如契丹”,而大宋智士谋臣昼思夜算,也未能为朝廷谋划出制衡契丹的奇谋妙策。此时亲贵臣刘三嘏来归,是“天与吾时,使其上下乖离”,是大宋皇帝威德所加,祖宗社稷之福。接纳刘三嘏,不但可以洞悉契丹国情,而且能起到离间的作用,契丹必因为刘三嘏一事而怀疑幽燕汉人,如此“半国离心,常恐向背”,因幽燕为辽军南下必经之地,契丹既起疑心,大宋便再无南寇之患。

欧阳修还以西夏山遇事件举例,称西北诸多蕃族本来心向大宋,但因为大宋遣返山遇、导致山遇被元昊杀害,令人齿冷心寒,自此蕃族再无归化之心,均死心塌地地投效元昊。

然上书亦于事无补,未能改变宋仁宗的决定——传闻是因为皇帝记恨刘三嘏六弟刘六符曾强硬要求宋仁宗将最爱之女福康公主嫁去辽国——刘三嘏依旧被强行遣返辽国。

同昌公主早已等在幽州,当着刘三嘏的面,亲手杀了刘氏爱妾及爱妾所生子。只是刘氏是燕地汉人大姓,同昌公主虽然恨丈夫入骨,也不敢擅处,只能押送回朝,听由辽兴宗发落。辽兴宗命将刘三嘏下狱禁锢,以酷刑拷打而死,算是留个全尸,未追究刘氏诸兄弟之责。

刘三嘏投宋一事差点引发宋辽两国战争,自是轰动一时。孙固还读过欧阳修那篇《论刘三嘏事状》,赞许其“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一说,也对刘三嘏最后的悲惨结局很是同情。他见御龙直指挥使许尚派人叫走了吴邦缦,便怀疑当年吴钟曜与辽国驸马刘三嘏结交之事又被翻了出来。一念及此,越想越觉得许尚极可能是为吴钟曜而来,便特意在船边等吴邦缦回来。

然得知许尚不过是与吴邦缦闲话了几句家常,且半句不提刘三嘏时,孙固又怀疑是自己想错了。如果许尚夷陵之行与吴钟曜无干,自然再好不过。再则说,吴、刘结交是二十年前的事,现下刘三嘏也死了,朝廷还能翻什么旧账?

只是当晚又出了盗贼潜入无为山居之事;更有种种证状表明,其中一名盗贼就是许尚手下。孙固人不在无为山居,事后方才得知。

起初孙固听到苏颂指称盗贼是许尚手下,非但不信,还大感可笑,毕竟堂堂御龙直指挥使专程来到夷陵,可不是为了当梁上君子。但他旋即想到或许自己之前所虑不差,许尚此行极可能是为吴钟曜而来,派手下潜入无为山居,是要刺探吴氏隐事。一凛之下,便立即赶去货船找许尚,想当面问清楚。

孙固如此古怪,欲言又止,苏颂身为好友,自是不放心。孙固因事情与吴钟曜有关,便只带了苏颂一人,让吴邦绶留在楼船。

不想许尚只同意见孙固一人。孙固急于知道真相,奔进船舱,直接询问相关诸事。

许尚因手下暴露了行踪,有证人指证,实难否认,便承认确实派了手下去无为山居,并告知事情跟辽国驸马刘三嘏无干,而是事涉石介——有人告发石介谋反,且曾与昔日好友孔直温、吴钟曜通信议及谋反细节。许尚正奉命调查此案。

孙固闻言大怒道:“之前不是已经闹过一次反信案了吗?”

他知道仁宗皇帝因事关重大,也不大相信石介会勾结富弼、范仲淹等重臣谋反,所以没有将案子交由有司或是皇城司审理,而是命更为亲信的殿前司御龙直暗中调查。

孙固又道:“听说那件案子是许指挥使亲自调查,早就已经水落石出,是有人模仿笔迹伪造了反信,陷害我恩师石公。事情好不容易过去,为什么又要旧事重提,还要将病重的吴钟曜吴夫子牵扯了进来?”

许尚道:“那件案子确实已经过去了。这是另外一起反信案。”

“庆历新政”中忽然冒出来的石介反信案,明眼人均知幕后主使必是反对派大臣夏竦,但案子到底并没有牵连到执政夏竦,反而是夏竦政敌范仲淹等革新派一败涂地,石介也遭贬离京。

孙固本来就对这一结果极为不满,觉得天理昭昭,有国法当头,明明是正直大臣遭诬,却反而去职出朝。待听到许尚称又有新的反信案,料想是夏竦又要兴风作浪,长久以来压制的怒火登时爆发,当即冷笑道:“原来又有新的反信案,这还真是贼子亡我之心不死。”

又道:“这是许指挥使失职。若是许指挥使在上起反信案中查到幕后主使,当不会有今日之事。”暗指许尚受皇帝之命查案,虽然澄清了石介、富弼等人声名,却未能揪出主谋夏竦。最后案子的结果,范仲淹等改革派大臣均受牵连,被迫离开中枢,夏竦则大获全胜。夏竦还不肯收手,要进一步以诡计对付石介等人。若是许尚早些查到反信案跟夏竦等保守派有关,范仲淹等人非但能继续执掌朝政,夏竦也不会有机会再制造一起反信案。

许尚自是听明白了孙固话意,只是皱紧眉头,沉默不语。

一旁一名年轻船夫喝道:“你好大胆,竟敢如此跟许指挥使说话?”

孙固冷笑道:“怎么,御龙直无能,还不能让人说了?”

那年轻船夫道:“谁说御龙直没有查到反信主使?只不过……”

许尚咳嗽了声,厉声叫道:“广信!”

那广信怔了一下,忙躬身道:“属下情急之下,有所失言,请指挥使责罚。”

孙固却听出了端倪,愈发气愤,道:“原来许指挥使早查到了幕后主使是夏竦,你却没有上报,指挥使这不是要害石公吗?“

许尚倒也不动声色,只问道:“许某为什么要害石介?”

孙固道:“知情不报,任凭夏竦胡作非为,不就是等于要害石公吗?”

原来石介早年曾因小事跟夏竦结了梁子,夏竦是睚眦必报之人,多年过去,依然没有忘记当年恩怨。

孙固又道:“许指挥使与我恩师也算旧识,石公当年将指挥使引见给先父时,对指挥使人品赞许有加,却想不到许指挥使会为虎作伥,投到夏竦门下。”

一旁熊度早已忍不住,插口道:“我们御龙直是天子禁卫,只受皇帝钦命调度。你说许指挥使投到夏竦门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难道他夏竦比皇帝还大了?”

孙固一想有理,问道:“那么指挥使为什么不将真相上报天听?”

熊度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许指挥使没有上报?”

孙固一呆,惊道:“难道是皇帝庇护夏竦?”

许尚摆手道:“许某确实没有上报。不过不是知情不报,是皇帝有圣命下达,令许某不必再报。”

孙固奇道:“这是为什么?天底下哪有人不想知道结果的?更何况那封反信干系到废立大事。”

广信冷笑道:“就你孙固聪明?你都能猜到主谋是夏竦,皇帝会猜不到吗?”

孙固“啊”了一声,这才知道仁宗皇帝其实一直心如明镜——

皇帝早猜到石介反信案跟保守派大臣夏竦有关,这才没有将案子交给有司审理,以免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交给心腹御龙直调查,不过是要验证仁宗皇帝自己的猜测罢了。

最关键的是,“庆历新政”开始实施后不久,京师最高最著名的开宝木塔[13]被雷火击中后焚毁。开宝寺是皇家寺院,“开宝”即得名于宋太祖赵匡胤年号,开宝木塔更是东京标志性建筑。木塔被焚,被认为是天怒之像。反对派大臣纷纷借机攻击范仲淹、富弼等人。

仁宗皇帝自此心中便开始打鼓,对新法也抱了怀疑之心。而后仁宗愈发顶不住各种压力,已有停止新政的想法,石介反信不过是适时出现,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下而已。

广信见孙固面色阴晴不定,沉默不语,又斥道:“许指挥使若要害石介,便不会出面救他。若不是许指挥使找到夏竦,向他施加压力,请他放过石介,石介能轻易离开皇城司掌握、离开京城吗?”

反信一案,石介虽是遭诬陷,但信中涉及废仁宗立新君诸事,为天子之大忌,加上夏竦从中作梗,自难轻易脱身。石介本人一度被皇城司亲事官软禁调查,虽未遭刑讯,但每次审问都是三天三夜连轴转,本意就是要从精神上折磨石介。后来有人求情,夏竦方才罢手。孙固没少为石介一案奔走,自是知悉有人求情一事。原以为是老宰相晏殊出了面,听了广信一番话,才知道求情的人原来是御龙直指挥使许尚。

广信又道:“你可知道夏竦是什么人?那可是天下第一厉害人,倒不是他高居相位,而是此人心计无双,手段狠辣,得罪了他,就等于将一把剑悬到了头上。许指挥使去找夏竦,冒了多大风险!哪怕是夏竦到御前随便告上一状,称御龙直长官不顾祖训,擅自干预朝政,指挥使便会吃不了兜着走,贬官都还算轻的。”

孙固“啊”了一声,向许尚赔礼道:“是孙固鲁莽了,孙固向许指挥使赔罪。”又郑重下拜道,“许指挥使救了石公,等于是孙固再造父母,请受我一拜。”

许尚忙举手扶住,道:“这可不敢当,不过是分内之事罢了。”

孙固道:“孙固不明原委,当面冲撞了许指挥使。”

许尚摆手道:“不必再提。孙郎出身大富大贵,顺风顺水惯了,性子难免有些浮躁。这也不算什么,多经历些风浪就好了。”

孙固心中仍然有所忐忑,便询问新反信案原委。

许尚问道:“孙郎可听过孔直温这个人?”

孙固道:“听过。他是石公的朋友,当年曾与石公一道参加科举考试。对了,还有吴钟曜吴夫子。当时他们都住在一处,相处融洽,所以成了好朋友。后来各自分开,仍然书信来往不断。”

许尚道:“下面的话,不经许某许可,切不可向任何人泄露,孙郎可听得清楚?”

孙固既知许尚救过恩师石介,态度立变,早已收敛富贵公子的傲气,恭恭敬敬地道:“再清楚不过。”

许尚这才道:“孔直温来往于常州、莱州两地,私下招兵买马,欲在山东一带起兵造反,被人先行告发。”

孙固倒是知道孔直温素来刻意疏远朝堂,且对朝廷有不满之意,起因则与夏竦有关。当年孔直温亦有追求功名之心,游学京师时,看上一对姊妹花歌妓,名张巧巧、张妙妙,不时与石介等人前去捧场。

夏竦彼时已是枢密副使高位,其人虽然是有名的能臣,政绩显赫,然贪财好色,蓄买了许多美貌乐伎。夏竦也看上了张巧巧、张妙妙,将二女纳入府中,据为己有。

孔直温一介布衣,自然不能与夏竦相争,但心爱的女子自此“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14],难免心怀愤懑。刚好当年又名落孙山,榜上无名,孔氏愈发起了恨意,还借着酒性跑到开宝寺木塔上大哭大骂了一场。

本来孔直温还想潜入夏府,偷引张巧巧、张妙妙出来,一道私奔,被石介劝阻。孔氏遂愤然离京,再未踏足过京师半步。

然此时听到孔直温反宋一事,孙固还是吃了一惊。心情不好时发怒泄愤乃是常事,起兵造反不但需要勇气胆量,还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那孔直温只是一介寒士,无权无势,如何能做到?

许尚又道:“孔直温造反一事,是板上钉钉,绝无可疑。官兵赶去逮捕他时,他先行畏罪自杀了。当地官府在他家中搜出了大量兵器,甚至还有火药[15]。”

孙固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许尚道:“一个月前。其实在庆历初年,孔直温便在山东一带活动,有谋反迹象。他早年一直在莱州[16],千方百计地谋取当地黄金,当是想日后作为经费。当时便有人看出端倪,向京东路[17]转运使张铸告发孔直温谋反,张铸不相信真有其事,置而不问。现今张铸任兵部员外郎,已坐旧日不能察孔直温谋反事而贬官。”

孙固隐约有所预料,忙问道:“我恩师石公也外放到了山东濮州,孔直温谋反前,是不是跟石公有过来往?”

许尚道:“他二人有无来往,尚且不知。但官兵抄没孔氏家产时,找到不少石介写给孔直温的信。”又朝岸上指了指,道,“也有吴钟曜写给孔直温的信。”

孙固忙道:“应该只是朋友之间的普通通信而已。”

许尚道:“表面上只是朋友间的通信,但信中却提到了夏竦、契丹。”

本来起兵谋反已是大事,既语及夏竦、契丹,便又严重了一层——夏竦是执政大臣,契丹则是大宋死敌,所谓“澶渊之盟”只是花钱买和平,正如欧阳修所言“国家大患,无如契丹”。

孙固忙道:“提及契丹,应该是吴钟曜吴夫子曾与辽国驸马刘三嘏有过交往。夏竦嘛,应该也是私人原因,孔直温曾因张姓歌妓被夏竦霸占,有过一段纠结。总而言之,私人信件提一些私人之事,完全正常,跟反信可沾不上半分干系。”

许尚道:“孙郎该知道,这些信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总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孙固心道:“这‘有心人’,一定是指夏竦了。”

他最关心的自然是恩师石介,忙先问道:“石公他老人家怎么样了?”

许尚道:“这个嘛,许某暂时不能告诉你石介情况如何。不过你放心,皇帝已将这起案子交由御龙直负责,许某一定会秉公处理。”

孙固料想石介极可能已遭官兵逮捕,但既是由许尚负责问案,料想也不至于吃什么苦,心中略略舒了一口气。

许尚又道:“许某奉有圣命,要将这起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孙郎可愿意帮忙?”

从个人而言,许尚根本不相信吴钟曜这样的小乡绅会参与谋逆或是与契丹勾结,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惊动地方,大张旗鼓。但他手下昨夜潜入无为山居,一无所获不说,还暴露了行踪。许尚不便再私下派人进去,所以想让孙固利用便利,设法打探吴钟曜可有对孔直温谋反一事知情。

孙固忙应道:“当然要帮忙。”又道,“不过这个不用打探就能知道结果,吴钟曜吴夫子不可能参与造反。”

见许尚瞪了自己一眼,忙道:“好,我答应许指挥使,一定设法接近吴钟曜,询问相关诸事。不过吴钟曜病得很重,基本不能见人,得寻到合适的机会。”

许尚点了点头,又问道:“昨晚许某手下离开无为山居时,听到湖边方向有金刃交接之声,那是什么情形?”

孙固道:“昨夜除了许指挥使手下外,还有一名盗贼潜入了无为山居,应该是看到楼船华丽,起了歹意,一路尾随我等去的。”

许尚遂不再多问,招手叫过广信,道:“这是御龙直侍卫许广信,也是许某下属。昨夜就是他打晕了吴氏僮仆。除此之外,回到渡口时,他还暴露了行踪。虽然都是意外,但也不得不罚。”

孙固很是意外,好奇问道:“如何个罚法?”

许广信道:“共责罚二十军棍,先记在名下,回到京师后,自到殿前司领罚。”

许尚道:“许某已经罚他先行返回京师,所以他不能亲去无为山居道歉。广信,你先将孙固当作僮仆赔礼,日后再由孙固转达给那名小僮仆。”

许广信应了一声,朝孙固行了一礼,道:“实在抱歉,这是我第一次独立外出执行任务。”

他与同伴虽然比孙固一行提前抵达无为山居附近,在山坡上观察了半天地形,但山矮林密,视线不佳,是以夜间潜入山居时,仍然感到有些摸不着方向。后来听到三声鸟哨,那是与同伴申印事先约好的撤退信号,便匆忙出来。

出来后院,许广信便听到水榭方向有人交手,虽然也十分好奇,只是之前许尚早有严令,当进则进,当退则退,绝不能动手,是以不敢迟疑,直朝前奔去,欲从前院西南角侧墙撤退。一时不及躲闪,迎面遇到了僮仆童采,许广信担心对方叫喊,便果断将其打晕。

许广信又道:“我自小加入禁军,接受严格训练。当时作为,只是我遇事之后的本能反应,实未曾多想对方只是个平民,还是个孩子。实在抱歉,我甘愿认罚。”

孙固道:“好,我先替童采接受许官人的赔礼。”又问道,“既然有人在外接应许官人,那位负责接应者,可有看到异常情形?”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进出山坳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那同伴申印既负责在外接应,必还有放风之责,又在天黑前便到了无为山居附近,不可能看不到另一名盗贼进来。

申印也在一旁,当即道:“无为山居位于山坳中,山居坐东朝西,占地大,四周围墙不高,进去山庄极是容易,尤以前院西南侧墙及水榭西北墙最为便利。”

但进出山坳的确只有一条小路,两边都是陡坡,一旦遇到人,难以闪避。许广信和申印这次任务,最要紧的两个字是“隐秘”,是以选择的进出山坳的路线,并非那条正常小路,而是绕远到南面山坳,翻越山岭到山居侧墙。

孙固问道:“北面也有一座山坳,为什么不从那里抄道?北边距离芦林渡不是更近吗?”

申印道:“孙郎也知道北边距离芦林渡更近。你觉得那里更好走,旁人也会这么想,我们禁军办事,通常会选难一些的途径,如此便能减少意外情况发生,这次也是如此。”

孙固想了想,又问道:“这么说,申官人一直隐身在山居西南外墙处,我半夜出去时,你也未曾看到?”

申印道:“我听到有人开门出去了。只不过我不知道是孙郎你,还以为是山居下人有急事出门。”

孙固忙问道:“那么有人进来山坳,申官人应该也能听得到。”

申印道:“一定能。”

孙固又追问道:“你当真没有看到或是听到异常情形吗?”

许尚摆手道:“若是申印留意到,许某适才便不会询问孙郎水榭情形如何了。”

申印料想孙固是要询问有没有见到另一名盗贼出入,便主动告道:“正像我刚才说的,水榭西北墙也是个极好的出入点。如果盗贼是从那里出入,再走北面山坳,我肯定是留意不到的。”

孙固又问道:“那盗贼,会不会是本地人?”

申印和许广信观察了许久,才选出最为理想的进退之路。而二人天黑前就到了无为山居南面山坡上,暗中观察,若是北面山坡也有人的话,二人不可能没留意到。也就是说,在天黑之前,除了申印、许广信二人外,再没有旁人来侦察无为山居地形。

如果盗贼是看到孙固财大气粗后动了心,自芦林渡尾随而来,最该走的,便是山坳那条正常小路。但他偏偏没走,至少申印没有留意到。

盗贼行踪败露后即逃向水榭方向,后来也是从西北墙角逃走,表明他极可能就是从那处进来的,经由之路也如申印所言,走的是距离渡口更近的北面山坡。这是不是很有些熟门熟路的意思?盗贼是不是更可能是本地人?

当然那盗贼也有可能早已观察清楚了地形,但若是早有窥测无为山居之意,为何偏巧在昨晚动手?昨晚可算得上是无为山居人最多的时候。

许尚本来正担心那盗贼不是真的盗贼,潜入无为山居,有着跟自己类似的目的,听了孙固这番推测,反倒释然——既然是本地人,断无可能卷入谋逆之类了。

孙固却又发现了一处疑点,问道:“申官人与许官人一道去了无为山居,虽然你未进去宅中,但始终留在山居墙外。而后回来芦林渡,何以我船上船夫只见到了许官人一人?”

申印不答,只望着许尚,见长官点了点头,才答道:“我二人是一道回来的。到渡口附近时,听到至喜亭那边有动静,我便赶过去察看。广信怕许指挥使久等,便先行回船禀报。其实也就是前后脚功夫,我回来渡口时,孙郎楼船的船夫正抬着孙郎回去楼船呢。”

孙固笑道:“这么说,申官人本来也是要挨军棍的,不过运气好,去至喜亭中逛了一圈,这才逃过一劫。”

申印正色道:“这可不是在开玩笑,昨夜有人在挖至喜亭亭碑。”

孙固吃了一惊,问道:“这是为什么?”

申印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赶去至喜亭时,那人已经跑了,天黑也没看清楚相貌。”

亭子边上还丢着一把铁锄,石碑四周的青石板已被撬开,但还没来得及挖土。申印虽不明所以,仍然自己动手,重新将石板一一归位,这才回来渡口。

孙固闻言惊诧万分,不由得转头去看许尚。

许尚冷然道:“孙郎看许某做什么?不是许某派人做的。”

孙固忙道:“当然不会是许指挥使所为。我想说的是,那块至喜亭碑,可是吴钟曜吴夫子的手笔。”

许尚大手一挥,道:“好了,还有许多正事要做,大家伙儿都去办事吧。熊度,你去带苏颂来这里。”

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交给孙固,告道:“这是一瓶大内玉露丸,你拿去送给吴钟曜。他目下缠绵于病榻,这药对他大有好处。”

孙固登时惊喜交加,道:“这可是珍稀难得之物。”

许尚道:“许某身子强健,这药于我也没什么用处,不如送给更需要的人。但是有一个条件,不能说是许某给你的。”

孙固当即满口应允。

许尚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又道:“后面的事,苏郎便已经知道了。”

苏颂点了点头,他既知来龙去脉,这才明白许尚为什么要扣下自己——

御龙直奉命所查之事既跟石介、吴钟曜有关,孙固是石介得意门生,此行夷陵又是无为山居座上客,难免不让人怀疑孙固有可能涉入其中。许尚扣下苏颂,可以从苏颂口中套话;又派人贴身监视孙固,双管齐下,均是为了查明真相。

许尚叹道:“其实孔直温这件案子,远不是那般简单。”

苏颂一怔,随即道:“我看不出有什么复杂之处啊。不过是孔直温自己对朝廷心怀不满,有谋反之意。但此人长期以来伪装得很好,不然也不会有遭人告发后,京东路转运使张铸仍置而不问之事。目下孔直温已畏罪自杀,也是罪有应得,但不能因为石介、吴钟曜二位曾是他朋友,有过通信,就大肆牵连吧。”

许尚道:“不是。许某并未将全部事情告知孙固,并不是有意隐瞒,而是担心孙固听了之后情绪失常发疯,将事情闹大,难以收场。”

苏颂心中登时一沉,问道:“该不会是……是……”

许尚道:“石介已经过世了。”

苏颂虽隐约有所感觉,但听到许尚此语,仍然难以置信,失声道:“这怎么可能?石公才四十出头,怎么可能?”

见许尚面有伤感之色,便直言问道:“莫不是有人暗害了他?”

许尚道:“也可以这么说。”

孔直温谋反案败露后,官府从其家中抄到孔氏与石介、吴钟曜往来的信件,语涉执政大臣及契丹。这本来只是朋友间的闲话,但在谋反大帽子下,均属于敏感字眼,更何况石介本身就是因为反信案才被贬出京。京东路最高长官转运使不敢怠慢,急将相关案卷送往京师。

本来宋仁宗也没有太当回事,甚至有些厌烦这件案子,毕竟石介反信案风波才刚刚平息不久。但就在这时,有人匿名向官府投书告发,称石介与重臣富弼勾结,仍欲继续行废立之事,即废除宋仁宗,另立明君。孔直温只是石介的走狗,招兵买马是为了支持石介。石介又怕孔直温不足以依赖,甚至还制定了备用计划,要学当年石敬塘向辽国借兵,意图以武力来到达目的。石敬塘以割让“燕云十六州”换来了儿皇帝身份,而石介用来换取辽国支持的代价,就是双手奉上传国玉玺。

苏颂沉静有度,一直只是静静聆听,听到这里,忍不住张大了嘴,问道:“传国玉玺吗?”

许尚点头道:“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为和氏璧所琢。玉玺玺体方圆四寸,钮呈五螭五虎盘踞形状,上有八字鸟虫状篆书印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自秦始皇起,便成为“皇权神授、正统合法”之信物,号称传国之宝、国之重器,是中国至高无上皇权的象征。

秦代灭亡后,秦子婴将传国玉玺奉给了最先进入咸阳的刘邦,尽管刘邦当时在各支义军中实力最弱,但他最后仍然得到了天下,建立了强大的汉朝。因而朝野民间开始流传一种说法——得传国玉玺者得天下,得之表示受命于天,失之则是气数已尽。

西汉末年,王莽篡位,派人进宫索要传国玉玺。皇太后王政君又气又恨,举起玉玺朝讨印者扔去,由此崩掉了玉玺一角,后来用黄金镶补。此后,传国玉玺一直是天下霸者共逐之鹿,历代帝王皆以得此玺为符应,奉若奇珍。凡登大位而无此玺者,则会被讥为“白板皇帝”,被认为底气不足,而遭世人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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