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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青山依旧(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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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年间,宋仁宗起用范仲淹、富弼、欧阳修、杜衍等人执掌朝政。诸正直大臣以天下国家为重,日夜谋虑,思致太平。范仲淹提出明黜徙、抑挠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重命令等十项整顿政事的法令,此即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庆历新政。彼时石介因学问精深而被召为国子监直讲,又直集贤院,积极支持范仲淹新政,称:此盛事也,歌颂吾职,其可已乎!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怀。

——唐 杜甫《登高》

吴宅名无为山居,位于县城南面的山坳中。坐东朝西,背依山陵。宅子北面有个大湖,名为镜湖。湖边杨柳依依,桃花映水而开。湖中栖息有一群红顶白鸟,点缀于绿水清波中。相比于浩荡长江,又是另一番旖旎。

吴邦缦特意引孙固、苏颂绕镜湖转了一圈,不无得意地道:“如何?”

此时正值日暮,山林间、湖面上均升腾起淡蓝色的雾霭,如梦似幻,仿若仙境。苏颂赞道:“称为武陵源[1]也不为过。”

吴邦缦嫣然笑道:“来过无为山居的人都这么说。”又指着东面山陵道,“翻过那道山梁,还有一条小河,准确地说是山涧,到了山脚就消失不见了,但其实与长江是相通的,就是书上说的山下河。”

苏颂道:“硖州地貌还真是奇特。三峡一带崇山峻岭、怒江咆哮;一出西陵峡,江面立时平缓,江水一泻千里,夹岸青山也相应变了样式,矮小如丘。”

吴邦缦笑道:“所以了,你们就不要笑话绶弟走山路崴脚了。下牢津那边是大山,我们称之为石头山,无为山居这边,只是小土山。”

苏颂笑道:“没人笑话邦绶。缦娘不提,我们倒忘了。”

吴邦缦嘻嘻一笑。三人到吴宅大门时,刚好遇到吴邦绶和玉山。吴邦绶不见郭源明人影,还觉得奇怪,问道:“怎么不见郭兄?”

吴邦缦道:“郭郎去县署做客了。你二人没有遇到他吗?应该是错过了。”大致说了经过,又笑道,“还有一件更惊人的事,原来孙郎就是当年的天佑之子。”

吴邦绶果然十分意外,连声道:“这可真是没想到,没想到。”又释然笑道,“我曾听人说过抱天佑之子养的富商姓孙,其实早该想到的。”

玉山听在耳中,大感新奇,不免以今日未能亲眼见到白鱀为人生大憾。又问道:“白秋练当真能召唤白鱀吗?”

吴邦缦笑道:“是,当真。玉娘都问了好多遍了。这是我亲眼所见,孙郎、苏郎也在场,还有许多船夫都可以做证人,绝不会有假。”

玉山连连搓手道:“哎呀,这可实在是……实在是……”

她读书不多,一时也寻不到合适的词。吴邦绶试探问道:“匪夷所思?”

玉山兴奋地道:“是,我想说的正是匪夷所思。”

又好奇打量孙固,道:“孙郎看起来平平无奇,没什么出众之处,想不到竟是天佑之子。”

孙固出身优渥,素来是众星捧月,因拜有名师,所以未沾染富家子弟的纨绔之气,反倒勤奋好学,能写一手好文章,深得大家夸赞。他一向自负自己的才貌人品,不想被玉山当众斥为“平平无奇”,不免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他生性豁达,也不以为意,只笑了笑,算作回应。

玉山又学男子般拱手道:“孙固郎君,日后玉山要与你多亲近亲近,也沾沾你的好运气。”

这话从一名年轻女子口中说出来,亦有些惊世骇俗。然旁人均知她言出天真,别无他意,均跟着发笑。

孙固也哈哈一笑,拱手道:“好说,好说。”旋即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我来夷陵寻亲这件事,请不要透露给主人吴夫子,免得他老人家牵挂。目下吴夫子还是静心养病,最为要紧。”

吴邦绶闻言甚为感激,忙道:“多谢孙兄思虑周全。”

他见天色不早,遂引诸人直接来到水榭。这是一处单独的偏院,为吴氏平日聚宴休闲之处,半边临湖,风景绝佳。

稍微闲聊了一会儿,吴邦绶便命人摆案,预备上菜,又让姊姊吴邦缦去请父亲吴钟曜出来。

吴邦绶歉然道:“今年开春晚,倒春寒也较往年更甚。家父身体有恙,受不得半点风寒,也不能久坐,只能略陪各位聊聊。”

不一会儿,吴邦缦与老仆扶着父亲出来。那吴钟曜四五十岁年纪,面带病容,但却俊逸非凡,宛若玉树临风。他人一现身,客厅便立时光亮了许多,众人目光均立即不由自主地转到他身上。

孙固心道:“久闻吴钟曜吴夫子是个美男子,有潘安之貌、嵇康之姿,令人目眩神迷。据说他年青时只要走在大街上,路人的目光便都在他身上。自古只有‘美人倾国倾城’一说,我一直都不信男子仅凭容貌风度便能颠倒众生。今日见了吴夫子本人,方知其丰容华美,再怎么称赞也不为过。难怪当年会被人盯上。”

吴钟曜年青时也有进取之心,曾到汴京参加科考,后仪表太过出众而被人绑架去做“精子”,因为当时与吴氏同行者为辽国驸马刘三嘏,由此还惹出了一场巨大风波——

京师所有相关官署紧急出动,四下搜索刘三嘏、吴钟曜下落,几近掘地三尺。最后还是靠机缘巧合,二人才得侥幸逃脱。

然吴钟曜私下与辽国使者刘三嘏结交,又卷入重大事件,脱险后即被官府驱逐出京。以其卷入事件之严重,最后能全身而退,倒也算是幸运;而能否取得功名,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好在吴钟曜本人也看得开,回到家乡后即娶妻成家,得了一双儿女。吴父亡故后,吴钟曜更是与外界极少往来,足不出户,只闭门读书,号无为居士,自有一番从容澹然。

吴邦绶见父亲出来,忙为众人一一引见。介绍到玉山时,玉山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吴钟曜看,竟然想不到要先见礼。

吴邦绶叫道:“玉娘,这是家父。”

吴邦缦又扯了扯玉山衣袖,她才回过神来,忙行了一礼。又道:“吴伯父,你真好看。”

吴钟曜早已见惯此种场面,但像玉山这么直脱脱的称赞,还是第一次听到,当即微笑道:“多谢玉娘。玉娘你也很好看呀。”

玉山当即红了脸,垂首道:“我……我还好。”

吴钟曜不能久立,一一见完客人,便回到座上坐下,举杯道:“老夫不能饮酒,就以茶代酒,欢迎各位来无为山居做客,就当是自己家,一定要尽兴。”

饮了一杯,便道:“邦绶,你代为父招待客人,千万不要有所怠慢。”随即扶了仆人之手,起身离去。

众人均知吴钟曜是勉强拖着病体出来见客,都很感激,一齐起身,送到水榭门口,方才重新回来就座。

因为担心惊扰病中主人,诸人均不敢大声,就连大大咧咧的玉山也不再随意玩笑,是而这顿晚饭吃得又拘束又仓促,很快就结束了。

孙固还待与苏颂辞去。吴邦绶忙道:“虽然说好了你二位歇宿在楼船,更自在些,然而目下天色已晚,外面黑漆漆一片。这里不比京城那样的大地方,进出山坳之路崎岖不平,即便是经常走夜路者,也难免会失脚。不如今晚就在无为山居歇下,明日再回芦林渡不迟。”

孙固听说吴氏原本便准备好了客房,便道:“那好,今日便叨扰一晚。不过务必请吴夫子安心静养,不要再抱恙出来招待我等。”

吴邦绶点了点头。又问道:“孙兄是不是明日便要开始寻亲?”

孙固未及回答,苏颂已抢着答道:“明日先游三游洞可好?”

之所以如此建议,是因为苏颂早知孙固父亲孙奇在世时,已派人打探过孙固生身父母情形,但却没有任何结果。孙固必是弃婴无疑,但那木盆顺流而下,在江中一日能漂数百里,根本无从知道木盆具体落水之处,要寻到孙固生身父母,估计不比到兵书宝剑峡取得兵书、宝剑容易。

而孙固此趟夷陵之行,固然有寻亲的心愿——毕竟归根溯源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然他本人并未抱什么期望。孙氏财力雄厚、有钱有势,孙奇当年都未能寻找到孙固的亲生父母,时间过去了二十余年,愈发物是人非,他孙固又如何能办到?

所以寻亲只是个由头,而真正促使孙固离京的,有三个原因——

一是孙固姑姑孙灵孀居多年后,忽然再嫁,新郎便是苏颂岳父凌景阳。孙灵名下亦有多家豪华酒楼,堪称天下第一女富豪。

这本来是姑姑私事,孙固即便有心,也不能插手。然而这桩婚事竟被卷入政治风波,成为轰动京师的大丑闻[2],也极大地连累了孙固声名。

二是孙灵新婚后,即逼令孙固娶新姑父凌景阳之女。

若孙固真娶了凌氏,便与好友苏颂成了真正的连襟,与蔡襄也是亲眷。这本来是一件好事,然而因“结婚非类”的大丑闻,孙固已对姑姑及凌景阳极为反感,自然不愿意再娶凌氏女。

三是孙灵与前夫之子安邦国——也就是孙固表哥——忽然跳了出来,称孙固不是孙奇亲子,且来历不明,不配为孙氏嗣子,更无权接管孙氏产业。

虽则孙奇病故前已将真实身世告知了孙固,不过这终究是孙氏之秘,不为外人所知。被安邦国这么一闹,所有人都知道了孙固是孙奇从夷陵大江中捡回来的孩子。

若只是安邦国胡搅蛮缠,孙固还能应付,然因谏官欧阳修的上奏,孙氏已迅即进入执政大臣的视线——孙氏虽然只是商贾,然朝中大臣为了跟孙氏结亲,不惜少报年龄,足见孙氏实力之雄厚——于是官府也有意插手起孙奇身世来,这自然是垂涎孙氏巨额财富[3]。

无论如何,孙固留在京师,便再无安生日子,遂萌生出走之意。

而苏颂虽新中进士,亦深受岳父凌景阳丑闻影响,在朝中难以立足,便干脆以为病父寻药为由,向朝廷告假。既可暂时避一避风头,也能亲往药地,以新鲜药材当场为父亲配药。

最凑巧不过的不是,苏颂所需关键药材,正是夷陵特产金头蜈蚣,尤以三国古战场遗址猇亭一地所产最佳。而孙固也正有意前往夷陵,虽知寻亲无望,但万一呢?万一上天再次眷顾他这位天佑之子呢?即便寻亲不成,到故乡一带散散心,也是好的。

两位好友交谈过后,当即一拍即合,决意联袂前来夷陵。当然表面上仍是以游玩的名义,孙固在写给吴钟曜父子的信中,也是这般说的。

今日苏颂受白秋练之邀,去白家酒肆看杜若汤药时,曾向白秋练打听过当年“天佑之子”一事。白氏酒肆的主顾都是船夫,不时会议论当年那件事,白秋练听过无数次,最清楚不过。苏颂听了白秋练一番讲述后,感觉寻亲希望极其渺茫。他不愿意好友因此而愈发沉郁,是以当吴邦绶主动提及寻亲一事时,苏颂便立即建议先游三游洞。

旁人未及回答,孙固竟先颔首首肯,道:“甚好,三游洞是一定要去的。”

玉娘忙道:“我今日已经去过三游洞了,就不跟你们同去了。明日我就自己在家歇息好了。”

吴邦绶忙道:“去了还可以再去呀。玉娘看的是白天的三游洞,其实三游洞月色更为炫丽。”

苏颂道:“我记得白居易的《三游洞序》特别描述了三游洞夜景。”

咳嗽了声,曼声吟诵道:“俄而峡山昏黑,云破月出,光气含吐,互相明灭,昌荧玲珑,象生其中。虽有敏口,不能名状。”

吴邦绶知道玉山听不懂这番文词,便解释道:“总而言之,就是光怪陆离,晶莹奇幻,景象美妙。”

玉山这才道:“既然这么神奇,我一定要看看了。”

孙固道:“那么明日就直接将楼船开到三游洞下,我等观完三游洞夜景,歇宿在楼船上。我那艘船还算大,邦绶、缦娘、玉娘你三位也尽可以住在楼船上。”

吴邦绶忙道:“好,先这么定。我再去禀告家父一声。”

商议妥当,诸人便各自散去。

吴邦绶命仆人为孙固、苏颂各安排了一间房,亲自送到客房前,才告辞离去。玉山则不愿意住客房,非要跟吴邦缦同睡一榻。吴邦缦十分高兴,欣然领着玉山回去自己闺房。

孙固心中有事,也不进自己卧房,先跟来苏颂房间,劈头问道:“那件事,小苏是不是已经向白秋练打听过了?”

苏颂点了点头,道:“不过我只打听了当年‘天佑之子’之事,没明说当事人就是你。寻亲那件事,基本上没有希望。”

见好友神情闪动,忙道:“我不是建议孙兄放弃,而是……怎么说呢,其实随遇而安也挺好的。像这次夷陵之行,我就觉得大有收获,看了这么多风物,还交到了一些朋友,很有意思。万事嘛,都讲究缘分,随缘最好。”

随缘,也是孙父临终前的谆谆教诲。他直到病危时,才将孙固的身世如实说出;又叮嘱孙固不必再去夷陵寻亲,万事随缘即可,强行追索真相,只会徒生烦恼。

孙固沉默许久才道:“好,就随缘吧。”

苏颂见好友面上仍有郁郁之色,安慰道:“你是天佑之子,有上苍保佑,所缺唯缘分而已。缘分到了,亲人自会相见。”

孙固苦笑道:“我现下落到这番境地,哪还能叫天佑之子?”

苏颂肃色道:“孙兄觉得上苍待你不公吗?看看芦林渡那些衣衫褴褛的船夫,再看看你自己,你便不会这么想。”

孙固只觉得这话饶有深意,当即一凛,正色道:“是,我孙固实在太幸运了。”

顿了顿,又且叹且言道:“那些船夫,一盏粗劣的高粱烈酒、一块难吃的豆饼,便能令他们快活无比。我也应该学学他们,心思更纯朴些,胸境更开阔些。”

吴邦绶将客人安顿在客房,即赶来后院,听仆人说父亲尚未就寝,便进房拜见,大致说了孙固等人明日便会搬回芦林渡楼船一事。

吴钟曜叹道:“难得贵客体谅为父病情,这些都是懂事的孩子呀。”又叮嘱道,“目下你是一家之主,理该挑起大梁。为父这里也不需要你照顾,你多花时间陪陪客人,哪怕留在船上过夜也没事。至于你姊姊,只要她高兴,随她玩去。”

吴邦绶满口应了。本待辞出,又犹豫着道:“有件事,孩儿想请父亲示下,今日孩儿与一名女子有了肌肤之亲……”

吴钟曜皱了皱眉,奇道:“你今日不是忙着招待贵客吗?怎么还有空去做那种事?”

吴邦绶“啊”了一声,忙道:“不是父亲想的那样。孩儿说的女子,就是父亲大人见过的玉山。”大致说了自己在下牢津遇险、玉山果断相救一事。只不过半句未提路不平被杀案,以免刺激到病中的父亲。

吴钟曜“唔”了一声,道:“那你该好好感谢玉山才是。”

吴邦绶道:“玉娘救了我,我想娶她做妻子。”

吴钟曜闻言惊异不已,道:“你今日才与玉山相识,相处不到一日,便要……”忽想到自己当年与爱人也是一见钟情,便止住了后面的话,改口问道,“你喜欢玉山什么?”

吴邦绶脸一红,支支吾吾地道:“她……玉山她笑话我,还指着我的鼻子说我笨。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女子。”

吴钟曜哑然失笑,随即正色道:“你的心意,为父已经明白了。那么玉山呢?你想娶玉山,可有问过她愿意嫁给你?”

吴邦绶怔了一会儿,才答道:“没有问过,孩儿不敢问。”

吴钟曜笑道:“你这个傻孩子。”

吴邦绶听父亲语气中丝毫没有责怪自己之意,只有怜惜,不由得又惊又喜,讪讪问道:“那么父亲大人的意思是……”

吴钟曜笑道:“不管玉山门第家世如何,只要她愿意嫁你,为父便会同意这桩婚事。”

吴邦绶大喜道:“孩儿本来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实在想不到父亲大人竟这般开明。”

吴钟曜笑道:“怎么,你认为为父很古板?”

吴邦绶嗫嚅道:“外面有人这样说。”

吴钟曜笑道:“那些庸人的闲言碎语你也听,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今晚父亲罕见的和蔼可亲,吴邦绶便大着胆子问道:“父亲大人应该很爱很爱娘亲吧?父亲一辈子只娶了娘亲一个女人,娘亲过世后,父亲既没有续娶,也没有纳妾。”

吴钟曜心道:“我这辈子连你娘亲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更谈不上爱。”

然而他心底深处确实有一名很爱很爱的女子呀。这么多年过去,他根本记不起那晚情形,但他还是能清晰地回忆起她的音容笑貌,不能忘却她的勇敢果决。

沧海月明,有美人可语,只是秋水隔婵娟。

吴邦绶见父亲有些发怔,忙道:“是不是孩儿说错了话?”

吴钟曜既不愿意撒谎欺骗儿子,也不能说出实情,只道:“没事,为父只是有些乏了。你先退下吧。”

吴邦绶依言辞了出来,又不由自主地来到姊姊闺房外。房中灯光明亮,二女正笑语晏然。吴邦绶反复徘徊了一会儿,觉得不便打扰,便自回房歇息。

到半夜时,忽听到外间有刀剑交接之声。吴邦绶从卧榻上陡然坐起,几疑在梦中。再细听时,不是做梦——月色映窗,疏枝横斜,金刃声清晰可闻。

吴钟曜一时愣住。此处距离三国古战场不远,再往西南十里便是猇亭,本地人风传那一带半夜常有两军交战声。莫非这是猇亭方向传来的动静?

一时又忧又虑,急穿衣出房。却听到兵刃声不是传自西南,而是水榭方向。他也不敢呼叫仆人,生怕惊扰了病中的父亲,只能亲自赶将过去查看究竟。

到了水榭外,却见月光下一名红衣女子正与一名黑衣男子对战。

那红衣女子便是玉山,她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正是吴家仆人用来割菜之物。她对面的男子则是一身黑色劲装,以黑巾蒙面,手执短刀。

吴邦绶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浑然不知该如何应对,竟然就傻愣愣地站在一旁,呆若木鸡。还是玉山转头看到吴邦绶,忙叫道:“这盗贼好生厉害,吴郎快叫人来帮手!”

吴邦绶这才回过神来,忙应道:“好。”

刚欲转身,却又不知道该去叫谁。家中人口,除了吴氏姊弟及病父,只有三名仆人,老仆童大歇宿在后院吴钟曜房中,以方便照顾。另一名男仆是童大的孙子童采,才十二三岁年纪。童大儿媳春娘负责照顾全家饮食起居,与儿子住在前院。

虽然今日为准备晚宴临时聘请了人手,然那两人等晚宴结束、收拾完了餐具,便摸黑回家了。而这无为山居地处偏僻,山坳中独吴氏一家人,别说找人帮忙,就是高声呼救,也没人听得见。

苏颂忽然趿拉着鞋跑来,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连袜子也没顾得上穿,屁颠屁颠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吴邦绶结结巴巴地道:“好像是……我家遭了盗贼。”

苏颂跺脚道:“那你还站在一旁看热闹!”又叫道,“玉娘别慌,我来帮你。”一边嚷着,一边四下张望,想寻找一件像样的家伙。

那黑衣盗贼大约也觉得这几个人着实可爱,忽“噗嗤”轻笑一声,竟舍了玉山,转身往外逃去。

玉山叫道:“喂……”

苏颂忙道:“穷寇莫追。”

玉山遂止了脚步,随手将镰刀丢在道旁。

苏颂狐疑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邦绶则更惊异于玉山身怀武艺,定了定神,诧然问道:“玉娘你……你怎么会……”

玉山笑道:“我是河北雄州人氏,地处边界,邻近辽国,自然是会些骑射功夫。”

这倒是实话。宋廷软弱无能,在对待辽国问题上,多用屈辱求和政策。自从“澶渊之盟”后,宋辽保持了长久的和平,两国边境总体晏然,也就几年前因辽国擅自索取关南之地而有过一次重大危机[4],最终还是以宋廷妥协了事,并未兵戎相见。

然虽则有“澶渊之盟”,辽国其实仍有觊觎中原之心,经常派间谍潜入大宋境内,刺探各种军政要务,此节早已为来自契丹的归明人[5]所证实。如在大宋禁军中担任武官的安忠信,效力契丹时,便曾多次奉命入宋收集军政情报。边州为国之前线,素来是间谍活动重地,大宋间谍机构机宜司[6]便设在雄州,边民总有忧患意识,故“儿童习马、妇女射箭”是常态。

苏颂问道:“贵地之前出过梁上君子之事吗?”

吴邦绶告道:“夷陵民风淳厚,地方治安一向很好,盗贼一事,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又道,“本县县尉一向只是摆设,现任县尉因为母丧去职,朝廷都没有着急派人来接任呢。县尉空缺了数月,根本没什么影响。”

玉山却摇头道:“治安未必很好吧。今日不是还出了一起采药人被杀案吗?”

吴邦绶一想也对,摸了摸头,一时答不上话来。

玉山道:“难怪今日夷陵县令会亲自出马,原来负责治安的县尉空缺了。”

苏颂想了想,又追问道:“夷陵极少发生恶性事件吗?”

吴邦绶连连颔首,道:“别说杀人,盗贼也是闻所未闻。”又补充道,“正是因为这一带从来没有出过盗贼,所以适才我才傻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苏颂深感可疑,皱眉道:“着实古怪。怎么一日之内,连续发生了两件大事?”

吴邦缦忽披头散发地赶来,迭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却是吴府厨娘春娘听到了水榭方向有动静,忙叫醒儿子童采,令他去察看究竟,自己则赶去向少主人吴邦绶禀报。不料吴邦绶不在房中,春娘不明所以,忙赶去闺房叫醒了吴邦缦。

吴邦缦白日在外奔波了一天,很是辛苦,疲累之下睡得极沉。春娘举灯进房,推了她好几下,她方才醒转。第一反应,是身侧的玉山不见了;又听春娘说弟弟吴邦绶也不在房中,一时不明所以。她最担心父亲安危,便与春娘先赶去后院。

后院距离水榭最远,虽则静心聆听也能听到些微动静,但极易为菜园虫鸣及后山坡松涛所掩盖。吴邦缦在院中轻叫了两声,老仆童大才开门出来,浑然不知外间发生了什么事,只告知吴钟曜服药后即已入睡。

吴邦缦听说父亲仍在沉睡中,便命老仆童大先回房中,自己与春娘赶来水榭。

吴邦绶见后院仍无灯火,料想父亲未曾惊醒,这才略略放了心,便引诸人进来水榭坐下,又向玉山询问经过情形。

玉山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就是闲逛时遇到了一个人。”

原来今夜吴邦缦、玉山并排而卧,聊了好大一会儿,吴邦缦便沉沉睡去。玉山却一时难以入睡,又怕翻来覆去惊扰了吴邦缦,便悄悄起身,穿了衣服,出房来看夜景。

玉山第一次来无为山居,辨不清方向,胡乱逛了一会儿,不知道如何来了客馆这边,见一条黑影在院中张望。她还以为是孙固,便笑道:“孙郎也睡不着吗?”忽见到对方黑巾蒙面,不由一愣。

那人见行踪败露,掉头就跑。玉山“哎哟”一声,这才会意有盗贼潜入了无为山居,拔脚急追。

到水榭附近时,玉山追及黑衣人。黑衣人便拔出短刀,挥舞了几下,想将玉山吓退。玉山丝毫不惧,顺手捡了一把镰刀,上前与对方交上了手。

玉山大致叙述完经过,又道:“后面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吴邦缦骇然问道:“玉娘会武功吗?”

玉山笑道:“只会几手三脚猫功夫防身。我表叔和表哥功夫更好,要是他二人今晚在这里,那盗贼绝对逃不了。”

刚好厨娘春娘奉茶进来,吴邦绶见她神色不安,以为她为盗贼一事而担心害怕,便出言安慰。春娘嗫嚅着告道:“采哥儿不见了。”

“采哥儿”便是春娘儿子童采。春娘听到动静起身时,也叫醒了童采,令他先到水榭查看。

吴邦绶道:“是了,还真没看见童采。”

吴邦缦“呀”了一声,道:“该不会……”

她一语未毕,春娘便有所会意,急得哭出声来。

苏颂忙道:“先别着急。那盗贼从客馆一路逃到水榭,跟玉娘一番交手后,便从那边翻墙逃走了。而童采是听到水榭有动静后,才从前院赶过来,根本不及与盗贼相遇,更不可能遭其毒手。”

众人闻言均觉有理,便提灯从水榭出来,往前院方向寻来。却见月门旁的花丛下倒着一条人影,举灯一照,正是童采。

春娘抢上前扶起儿子,叫道:“采哥儿!采哥儿快醒醒!”

童采茫然睁开眼睛,问道:“出了什么事?”

吴邦绶问道:“外面寒气这么重,你怎么睡在这里?”

童采摸了摸后脑,道:“我……我是被人打晕了。”

苏颂见童采手上有血,忙上前为他检查伤势,却是后脑之处遭了钝器重击,出了不少血。

春娘心疼儿子,哭道:“这是哪个杀千刀的下的手?”

苏颂问明吴府上自有药材,便命春娘取来一些金疮药,为童采敷了伤口,告道:“不碍事,休养几天就好了。”

吴邦缦早已等不及,忙问道:“是谁打了你?”

童采摇头道:“我没看清人。”

他赶来水榭时,在月门正见到一条黑影朝这边行来,便大着胆子问道:“是谁在哪里?”

那人应道:“是我。”

听声音是个陌生男子。童采还以为是府中客人,便迎上前去,正要招呼一句,那人忽道:“你后面是什么?”

童采刚一回头,后脑便着了一下,随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吴邦绶问道:“你可有看清对方相貌?”

童采道:“今晚月色很好,娘亲又催得急,所以我没有提灯便跑了出来,没有看得清楚。”顿了顿,又道,“不过就算提了灯,也看不到相貌,那人面上蒙了黑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玉山思忖道:“会不会就是刚才跟我交手的盗贼?”

童采道:“那个人个子很高,跟那位孙公子差不多,所以我最初以为那人就是孙公子。”

玉山忙道:“那肯定不是同一人了。跟我交手的盗贼可要比孙固矮半头。”

吴邦绶道:“对,盗贼身形我也看到过,不及孙固魁梧。”

苏颂道:“这可奇怪了,如何一晚上会有两名黑衣人出现在无为山居?”

吴邦绶见问不出更多话,便命春娘先引童采回房歇息。

吴邦缦道:“夷陵素来太平,从不闻有盗贼之事。我吴氏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不过是略有些田产罢了。会不会是因为昨日孙固运了一鸡公车礼物到无为山居,这才被人盯上?”

苏颂忙问道:“缦娘的意思是,盗贼不是本地人?”

吴邦缦道:“这种可能性最大呀。”

夷陵城小人稀,不过数千人口,大家都知根知底。吴氏虽世为乡绅,在当地甚有名望,但素以读书为务,未置产业,家中也没有什么值钱之物。今晚忽然出现两名盗贼同时光顾无为山居的奇事,极可能与孙固有关——

孙氏那艘豪华楼船驶入芦林渡时,已足够引人瞩目。而渡口人多眼杂,除了本地船夫,还泊有过往的船只。孙固送给吴氏的礼物,竟装了满满一鸡公车。有心人暗中窥测,猜测礼物中必有贵重财物,一时起了歹意,也在情理之中。

苏颂踌躇道:“倒也有几分道理。”

玉山却突然想到一事,道:“是了,孙固人呢?我们都起来了,他人呢?”

苏颂忙告道:“昨晚孙固一直在我房中,跟我同睡一榻,后来我迷迷糊糊地听他说要回房自己睡。大概白天太累了,睡得沉,没有听到这边动静。”

话虽如此,诸人仍然不大放心,遂赶来客馆。到孙固房前拍门不见人应,便径直进去,却见榻上卧具整整齐齐,根本就没有人睡过。

吴邦绶问道:“孙固人呢?”

苏颂也傻了眼,道:“我不知道啊。半夜时,孙固忽然坐起身,说要回房去。我没有完全醒,只应了一声,他便出去了。”

玉山揣度道:“孙固会不会是跟我一样,一直睡不着,便干脆在山居中闲逛呢?说不定去那边游镜湖了。”

苏颂道:“如果是在山居中闲逛,早该听到动静赶去水榭那边了。”

吴邦缦道:“那孙固会不会跟童采一样,也遭了人暗算?”

料想孙固四下游荡时,遇到了某名黑衣人,先遭了毒手。童采虽然挨了一下,但受伤不重,保住了性命。孙固情形又如何呢?他是否有童采这般运气?

众人愈思愈发觉得有理,不由得心惊胆寒,便各自提了灯,往山居各处去寻孙固。吴邦绶又将春娘和童采都叫起来帮忙。虽则诸人提着灯笼满宅子乱窜,却不敢大声喧哗,生怕惊扰了病中的吴钟曜。

一直折腾到天亮,却仍然没有寻到孙固,既不见生人,也不见横尸。他就那样凭空消失,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吴邦绶心焦如焚,还待赶去夷陵县城报官。还是苏颂了解孙固习性,阻止道:“先不要报官。”又道,“采哥儿既然肯定入夜后便闩了大门,而我等寻找孙固时才发现大门门闩开了。或许这不是盗贼所为,而是孙固自己开的门。”

或许孙固一时起意,半夜出去登山或是游湖了。又或者他声称“回去”,不是回房去睡,而是回去芦林渡口的楼船,只不过苏颂睡意正浓,朦朦胧胧中未及会意罢了。

吴邦绶未及回答,老仆童大便出来告知主人已经起身。又道:“主人看到了孙、苏两位公子的礼单,很是过意不去,还想当面道谢,是小人劝他不必起身。主人便命小人出来,代他致谢。”

见诸人心不在焉,便问道:“各位这是要出门吗?”

苏颂忙道:“我们正要出门游玩呢。”一边说着,一边向吴邦绶使了个眼色。

吴邦绶便交待童大道:“你先回去后院,寸步不离地守着父亲便是。”他实不愿父亲为旁事忧虑,亦早已叮嘱春娘、童采不可泄露昨晚之事。

苏颂道:“这样,我们先赶去芦林渡,如果孙固人不在楼船,再去县城报官不迟。”

玉山却仍有疑虑,担心地道:“盗贼既然认定无为山居有贵重财物,会不会再来光顾?要不我和缦娘留下来。这宅子这么大,多两双眼睛盯着也是好的。”

吴邦缦也连连点头赞成。吴邦绶见状便道:“也好,只是辛苦姊姊和玉娘了。”

诸人商议已定,便分头行事。

苏颂为人细致,特意为童采换过伤药,才跟吴邦绶离开无为山居,直朝芦林渡口而来。

途中,苏颂问及芦林渡名字来历。吴邦绶告道:“渡口一带以前长满芦苇,连片成林,故而得了‘芦林’的名字。每每深秋时节,两岸芦花,如月若霜。后来因为出入不便,便割掉了一些。欧阳公任夷陵县令的时候,渡口两边近处已经没有了芦苇,但他仍然特别喜欢芦林渡,据说跟他家乡庐陵[7]发音相近。”

苏颂听了当年芦花似雪的盛况,很是神往,曼声吟诵道:“寒山碧,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远送潇湘客。芦花千里霜月白,伤行色,来朝便是关山隔。”又叹道,“可惜好景不再。”

吴邦绶笑道:“江边芦苇最多不过。往南宜都一带,有大片成林的芦苇,苏兄来时应该已经看到了。”

苏颂道:“看到了。以清江汇入长江处北岸芦苇最佳。”

吴邦绶道:“只不过要等到芦花开,就得秋季了。”

又道:“对了,苏兄精通药材,想必知道芦花是味良药,也是江上船夫们的至爱。每每有商旅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时,喝一碗芦花煎的水便好了。”

苏颂笑道:“不错。芦花止血解毒也有奇效。府上的金疮药,就是童采用的那种,主药便是芦花。”

二人信口闲谈,但脚下丝毫不停,疾步奔来芦林渡口。

过白家酒肆时,正好遇到白秋练。吴邦绶忙问道:“秋练娘子可有看到孙固?”

白秋练冷然道:“怎么会没看到?孙公子昨夜闹了一晚上,先在渡口闹,而后又跑来酒肆闹。”

吴邦绶闻言大喜过望,不由得很为苏颂的先见之明折服。

苏颂忙问道:“孙固是怎么个闹法?”

白秋练道:“孙公子喝醉了,先在楼船上手舞足蹈地唱歌,然后跑来酒肆门口大呼小叫,说有话跟秋练说。秋练因为娘亲患病,受不得惊扰,不得不出来应付他。”

苏颂吓了一跳,忙问道:“孙固可有问过什么?”

白秋练道:“孙公子胡言乱语一番,秋练也没听明白。但也不能任凭他深夜胡闹,便灌了他几杯酒,然后叫楼船上的船夫抬他回去了。”

苏颂、吴邦绶闻言,既惊且奇,一时顾不上细问,急忙朝渡口赶来。

上来楼船一看,孙固正在自己房中呼呼大睡。问及楼船船夫,才知道昨晚孙固不知怎地自己摸回了楼船,自行搬了一坛白氏高粱酒到船首,拍开泥封,自斟自饮起来。

喝了几杯后,孙固便有些醉了,但酒品一向很好的他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发起了酒疯,在船首又唱又跳。

芦林渡口还泊有其他船只,有人高声斥骂,孙固也不理会,只顾自娱自乐。听到对方骂得急了,还命楼船船夫往骂者船上送酒。船夫自是不敢去。

又喝了数杯,孙固便下船跑到白家酒肆,在门口呼叫白秋练的名字。

叫了一会儿,白秋练点灯开门,将孙固迎进酒肆,渡口这才清静下来。

过了两刻工夫,白秋练独自来到楼船,让船上的船夫去酒肆抬人。船夫赶去时,孙固早已醉得死死的,浑然没有了知觉。船夫只得将他抬回楼船,这时候已经是后半夜,都能听到农家公鸡打鸣了。

吴邦绶听得直咋舌,问道:“你是说孙固喝的是白氏高粱酒,还喝了好多杯吗?”

船夫点头道:“小的看过了,孙公子昨夜喝了有小半坛。”

吴邦绶道:“这可厉害了。白氏酒性烈劲足,只怕孙兄一时半会儿不得醒了。”

苏颂道:“孙固酒量好,难得一醉。这次醉了也好,就让他好好休息。这一路行来,他都没有睡好过。”

掩了房门出来,苏颂特意将楼船舟师、船夫、厨子等集中起来,问道:“各位有没有留意到昨晚有可疑人在楼船附近游荡?”料想盗贼如果是因为孙固那车礼物才盯上了无为山居,多半也会觊觎楼船。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摇了摇头,纷纷道:“没有吧。”“好像没有。”“没有。”

一名船夫道:“渡口这么多船,以咱们这艘船最大最好,过来看船的人总是有。不过这是人之常情,不算可疑吧?”

苏颂道:“看热闹的当然不可疑。我是问有没有那些言行举止不寻常的人出现在渡口?比如东张西望的,左顾右盼的,神情不自然的。”

一名船夫忽然想起一事,忙告道:“有个人,有些可疑。”

昨晚后半夜的时候,白秋练来楼船喊人去酒肆抬孙固回来。这船夫与同伴勉强下船时,刚好遇到一名男子朝渡口而来。

船夫又道:“那时候天都快亮了,正是江边风最大、天最冷的时候。小的还奇怪谁这个时候在外面游荡,小的要不是得去抬孙公子,才不会从被窝里起身呢。最奇怪的是,对方见到我等,也吓了一跳,似乎料不到会遇到人。”

苏颂忙问道:“那男子是不是一身黑色劲衣?”

船夫挠头道:“好像还真是。”

苏颂又问道:“个头有多高?”

吴邦绶正待描述与玉山交手盗贼身形,那船夫道:“跟孙公子差不多吧。”又指着不远处货船道:“他上了那艘船,应该是那艘船上的人。”

苏颂转头一看,不由得失声道:“呀,那不是许船主的船吗?”

吴邦绶已从姊姊吴邦缦口中听说许船主一事,也很是意外,道:“怎么会?那位许船主,不是孙固朋友吗?”

苏颂道:“孙固一时醒不了。走,我们先过去看看。”忽想到郭源明来夷陵时搭乘的正是许船主货船,又问道,“郭源明人呢?”

船夫应道:“郭公子昨夜没有回来。”

吴邦绶道:“应该是李县令留郭兄在县署歇宿了。正好你我一会儿要去一趟县署。”

苏颂与吴邦绶下来楼船,径直赶来货船,称想求见许船主。

货船熊姓船夫应道:“许船主水土不服,身上不好,不能见客。”

苏颂忙道:“苏某略通医术,可否让我为许船主看看?”

那熊船夫面露难色,摊手道:“许船主既然交待了不能见客,小的不敢再进去禀报,请郎君见谅。”

苏颂便不再勉强,笑道:“果然是不能见客。”便拱手道,“那么苏某改日再来拜访,请许船主好生养病。”

吴邦绶虽然觉得许船主可疑,可对方毕竟是孙固的朋友,而且姊姊吴邦缦对许船主亦是印象极好,故而仍然不能相信对方竟会窥测无为山居财物,便问道:“许船主涉入其中的可能性有多大?”

苏颂道:“十成把握。”又道,“邦绶看到那位熊船夫的手了吗?那哪是船夫的手!”

船夫终日摇橹,双手粗糙,起满厚茧,而适才货船船夫的一双手虽然也粗壮有力,却明显不是操撸人之手。而且船夫地位低微,对苏颂这类文士都会尊称“公子”,不会用“郎君”这类更显亲近的流行称呼。

吴邦绶道:“这么说,打伤童采的高个子盗贼,就是许船主手下?”

苏颂道:“绝对是。许船主心中有鬼,才不敢出来见客。不过昨晚有两名盗贼潜入无为山居,应该不是同一伙人,不然高个子不会不接应同伴,就自己先跑了。”

目下既能确认高个子盗贼跟许船主有关,便证实了吴邦缦先前的推测——盗贼是因为孙固那车礼物,方才盯上了无为山居。想必另一名盗贼也是如此起因,当是滞留芦林渡口的商旅船夫无疑。只需多加留意,不难查明其身份。

吴邦绶对报官一事尚有迟疑,道:“那位许船主毕竟是孙固的朋友,目下孙固酒醉未醒,你我直接去报官,会不会不大合适?”

更有一则,若是报官,夷陵官府一定会派人到无为山居调查取证。到那时候,势必惊动病中的吴钟曜,昨晚盗贼闯入之事可就瞒不住了,这才是吴邦绶最为顾忌的。因而在他心中,其实隐有不了了之的想法。

苏颂沉吟道:“这件事,确实是要等孙固清醒,与他商议后再说。所以你我这趟县衙之行,不是真的去报官,只是做做报官的样子。这样一来,昨夜盗贼会有所忌惮,短期之内,不敢再去无为山居骚扰。”

吴邦绶奇道:“那我二人现下赶去县衙做什么?”

苏颂笑道:“可以去问采药人路不平的案子进展如何,也可以去寻郭源明。”

夷陵土城为隋朝时所筑,虽然也有城垣、城门,但均是土墙筑就,不能用作防御。为防下雨时城墙溃烂,土墙内外均为斜坡状,墙面及墙头植满花草,远远望去,跟小山坡差不多。行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沿斜坡墙面出入,所以夷陵东南西北四道城门,其实只是个摆设,也无州兵把守。

夷陵县城着实不大,只有南北、东西主路各一条,呈十字交叉状。青石路面还是朱庆基在硖州知州任上时所铺,原先只有土路,一下雨便泥泞异常,难以行走。

吴邦绶指着道路两旁的瓦屋道:“苏兄眼中所见,都是欧阳修公在夷陵县令任上的功绩。不然的话,城中大部分民居仍是茅屋,且连成一片,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苏颂道:“其实硖州也不算贫困之州,夷陵更是物产丰富,何以城中民众数年前还在住茅草房屋?”

吴邦绶笑道:“这其实是风俗习惯问题。本地人都认为住瓦房不吉利,早年很少有人愿意去无为山居做下人,便是这个缘故。欧阳修公上任夷陵县令后,先修了几间瓦房,自住不说,还将母亲和寡妹接来同住,一家人生活得其乐融融。不久欧阳修公便续娶了前宰相薛奎薛相公之女,又升迁回京师,再度春风得意,这才彻底扭转了本地民众的成见,开始有所转变。”

苏颂叹道:“各地风土人情,果然大相径庭。”

忽话题一转,提及玉山,问道:“邦绶有没有问过玉娘,此次来夷陵所为何事?”

吴邦绶道:“玉山表叔和表哥都是小本生意人,来夷陵是为生意上的事。玉山自己,则是跟出来玩的。这还是她第一次到楚地。”又问道,“苏兄问这个做什么?”

苏颂笑道:“随便问问。玉娘的身手,可不仅仅是几手三脚猫功夫。邦绶难道不感到好奇吗?”

吴邦绶道:“虽然宋辽息兵多年,然古人说得好,‘忘战必危’。边民依旧生活在重压之下,除了谋生之外,还须得时时习武,以防不测,想来也是十分不容易。”

又叹道:“玉娘还叹息她自己读书少,说一直很羡慕读书人。”

苏颂笑道:“之前玉娘不是还骂我们几个是书呆子吗?”

吴邦绶也笑道:“那是因为兵书宝剑那件事,我们几个确实臆想得太多了。”

又道:“我想玉娘叹息的意思是,她其实是更愿意读书,或是学学女红之类。然而身为边民,最要紧的还是立命保身,是以自小不得不努力习武。”

苏颂怔了一怔,叹道:“邦绶实在是个好人。”

二人刚到县衙门前,背后忽有人叫道:“二位郎君请留步。”

苏颂低声笑道:“看,我就说许船主必与昨晚之事有关吧。他其实才是最不想我二人来报官的人。”

回过头看去,出声召唤者,果然是那名熊姓货船船夫。

吴邦绶便顺势过去,问道:“熊船夫有何见教?”

熊船夫道:“孙固孙郎已经醒了,他请二位回去楼船,有要紧事与二位郎君商议。”

吴邦绶惊喜道:“孙兄这么快便醒了吗?”

苏颂却问道:“孙固既然醒了,为何不派楼船船夫,而是派熊船夫来喊我二人回去?”

熊船夫笑道:“我刚好要来县城办事,带话只是顺手。”见苏颂根本不信,便上前一步,低声告道,“二位,事情可大可小,即便要报官,也该先问过孙固后再说。”

苏颂笑道:“熊船夫这么说,是承认许船主跟昨晚无为山居遇贼一事有关了?”

熊船夫笑道:“我可没这么说。不过二位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明白,也想得明白,我家船主可是孙固孙郎的老朋友。”刻意加重了“老朋友”三字。

县衙门前当值差役见三名陌生男子在石狮边窃窃私语,不由地起了疑心,走了过来,抚刀问道:“喂,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吴邦绶与苏颂交换一下眼色,忙上前道:“我们是来寻郭源明的。昨日李县令不是请了他到县署做客吗?我们是他朋友,麻烦通报一声。”

那差役奇道:“郭公子吗?不错,昨日他是来过县署,不过天黑后就走了呀,连晚饭都没吃。”

吴邦绶大吃一惊,问道:“那郭源明去了哪里?”

差役莫名其妙地应道:“我怎么会知道?”

吴邦绶不由得惊诧异常,道:“郭源明昨晚没去无为山居,也没有回芦林渡楼船,他人去了哪里?”

苏颂摇头道:“不妙。”转头见那熊船夫已抽身走远,急忙去追。

吴邦绶不明所以,怔了一下,也紧随苏颂而去。

那熊船夫脚下极快,到西城门时,苏颂方才追及,气喘吁吁地问道:“熊船夫可知郭源明下落?”

熊船夫道:“郭源明倒是搭乘过我家船主的货船,他昨日就搬去了楼船呀,我如何会知道他下落?”

吴邦绶也追了上来,听到苏颂发问,大惑不解,问道:“为什么要向他询问郭源明下落?”

苏颂道:“夷陵一向太平,偏偏昨日发生了这么多怪事,采药人路不平被杀,无为山居遇盗,郭源明失踪,极可能互相关联。既然许船主涉入无为山居盗贼案,说不定也跟郭源明失踪有关。”

转头见熊船夫拔脚走开,一时无法可想。又生怕郭源明已落入其手,便急追过去,叫道:“熊船夫不把话说清楚,我无论如何都要去报官了。”特意回身,朝县署方向指了指。

熊船夫笑道:“报官就报官吧,于我也没有任何损失,而且将来后悔的,一定是你们两位郎君。”

苏颂闻言大怒,转身便欲回去县署。吴邦绶忙伸手拦住,道:“先不要报官。”顿了顿,忍不住说了实话,道,“报官不是小事,家父病重,实受不得惊扰。”

苏颂忙低声告道:“我何尝不知此节?我只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这姓熊的。”

吴邦绶一怔之时,那熊船夫已掉头回来,道:“好吧,我就实话告诉二位,郭源明……他……嗯,他……”

苏颂道:“郭源明怎样?是不是许船主派人捉了他?”

熊船夫一愣,旋即摇头道:“捉姓郭的做什么?”又问道,“你们不知道郭源明是什么人吗?”

苏颂反问道:“郭源明是什么人?”

熊船夫道:“看来你二位是真不知情。”

有意顿了顿,卖足关子,才无不轻蔑地告道:“郭源明是郭劝之子。郭劝这庸奴[8]的名字,二位不会没听过吧?”

苏颂“啊”了一声,连声道:“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郭源明知道醍醐,还说他父亲曾在西北边州任职,又是姓郭。”

郭劝确实是大大有名的人物,但却不是因其人才华或政绩出众,而是他办了一件惊动天下的蠢事错事,即“山遇事件”。

山遇名惟亮[9],为西夏元昊[10]叔父,亦是李元昊心腹股肱之臣,与弟弟惟永共同执掌西夏兵权。

宋仁宗景祐五年(1038年)七月,西夏元昊召集党项诸豪酋于贺兰山会盟。酒席中,元昊用刀刺破手臂,将血混到酒中,载置于骷髅中,与众豪酋一起饮酒盟誓,正式提出称帝一事。

山遇惟亮认为西夏经济过度依赖宋朝,如若元昊称帝必将引起宋夏战争,如此经贸断绝,国家必困,坚决反对元昊称帝。但元昊其意已决,在酒会上公开宣布:如果有人敢来劝谏他,定斩不饶。

彼时山遇惟亮任西夏左厢监军,惟亮亲弟惟永则掌西夏右厢监军,且在西夏名望地位很高。元昊忌惮山遇兄弟手握重兵,生怕二人对自己起异心,便召来山遇惟亮另一弟弟惟序,让他出面告发山遇谋反,并称如果惟序听命,就将山遇的官爵封地都给他;如果他不听从,山遇家族便有灭族的危险。

惟序犹豫许久后,将事情如实告知了山遇惟亮。山遇惟亮走投无路,决定投奔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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