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山依旧(2 / 2)
山遇惟亮亲弟惟永不同意,劝阻道:“南朝无人,不知兀卒所为,将不信兄,兄必交困。”
山遇答道:“事已至此,不得已也。若南朝有福,则纳我矣。”
山遇惟亮生母独孤氏已八十余岁,不愿意拖累儿子,自焚而死。山遇惟亮痛哭一番后,携弟惟永、惟序,以及妻野利罗罗、子阿遇等共二十二人,南奔投宋。元昊得知后大为恐惧,亲自带兵一路追击。
山遇惟亮已先行派人与宋金明寨[11]部都监李士彬联络,约定投降日期,得到了李士彬的承诺,所以山遇惟亮对此行充满信心。
当年九月,山遇惟亮一行二十三人抵达宋保安军[12]。知保安军朱吉急忙上报这一情况给延州知州郭劝。郭劝听到风声,说金明寨部都监李士彬接受了山遇惟亮所赠珍宝、名马,怒召其责问,李士彬矢口否认。郭劝虽然很不高兴,但鉴于李士彬在宋军中名望极高,也没有继续追究。
郭劝又与延州钤辖李渭讨论此事。二人认为山遇在西夏地位极为尊贵,不可能投降大宋,必是诈降。又担心收留山遇一行会得罪西夏元昊,便下令将山遇遣返。
虽然李士彬有心阻止,但大宋以文制武,延州最高军政长官是同为文人出身的郭劝及李渭,而不是他李士彬,他也只能俯首听令。
山遇惟亮与惟永、惟序等万万料不到会被宋人遣返,均号哭称冤,表明诚心投宋。后见郭劝不肯听从,便欲逃走。郭劝下令将山遇一行人捆绑起来,由监押韩周率兵押送回西夏。
当时西夏元昊正率军一路追赶而来。因山遇深悉西夏虚实,元昊料想其人投宋后必将引宋朝大军攻夏,于是做好准备与宋军开战,结果只遇到宋监押韩周一行。元昊不由得大喜过望,亦由此知道宋室软弱寡谋。
元昊还故意道:“延州诱我叛臣,我今引兵问罪,当于知州厅前受之。”意思是要兴兵攻下延州。
韩周不断赔礼道歉,元昊才勉强接受,下令将山遇等人射死。
“山遇事件”后,本来偏向大宋的西北豪酋均倒向元昊。
当年十月,元昊正式称帝,建国号为大夏,改年号为天授礼法延祚。
事情还没有就此了结。次年(1039年)正月,元昊派使者出使大宋。宋延州地方官郭劝、李渭害怕朝廷追究不查之罪[13],便上报称元昊虽然已建立西夏政权,并改变称谓,但在表书中依旧称臣。宋仁宗接报后,下诏同意元昊使者进京。
实际上,元昊派使者入宋,是欲要挟宋廷承认元昊的君主地位。这等于是公开挑战大宋。宋廷为之哗然,朝堂中展开激烈的争论,枢密使王德用、陈执中[14]等人主张杀掉元昊使者,立即与元昊开战;而执政[15]盛度、程琳等人则认为不可鲁莽从事。宋仁宗最终还是遣还了元昊使者,只将边州地方官员郭劝、李渭等人贬官。
就在这一年,元昊大举反宋,宋夏战争爆发,宋军一败涂地[16]。是以之前“山遇事件”又被重新提起。
宋廷许多大臣都认为山遇惟亮心向宋朝,熟知西夏虚实,知兵懂兵且在西夏威望极高,“若留以为西蕃屏翰,则用其手足,制其心腹,较之中朝将佐冒昧操戈,其效当不啻倍蓰”,意指如果能用山遇,宋军便不会输得这么惨。
重臣富弼评价道:“山遇一心向化,为庸奴郭劝所败,遂致身死族灭,山遇亦穷矣!”富弼认为郭劝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郭劝“庸奴”之外号,便是由此而来。
苏颂听说郭源明便是郭劝之子后,既感意外,又觉当在意料之中。他心中仍有疑虑,忙问道:“那夷陵县令李利呢?他跟郭劝父子是什么关系?”
熊船夫道:“李利原是郭劝幕僚,后来郭劝因西夏战事被贬,李利便离开了郭劝。他倒也有出息,投身科考后一举题名,辗转迁任夷陵任县令一职,倒也做得有声有色,确实是个好官。”
苏颂问道:“那么郭源明专程来夷陵拜访李利,又是为了什么?”
熊船夫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个问题,你不该去问郭源明吗?他可是二位的朋友。不过不用问也看得出来,郭源明郁郁寡欢,有极重的心事。我要是他,也开心不起来。西夏狼子野心,他那位庸奴父亲还上奏西夏人决无反叛之心,以至战事一起,朝廷毫无防备,一败涂地。真是个不要脸的庸奴!”
又道:“有这庸奴父亲,郭源明走在人前都抬不起头来。我猜他不是失踪,而是心情压抑,自己找地方消愁解闷去了。或许是干脆跳江自杀,一了百了。”
苏颂不悦地道:“熊船夫怎么能将战败责任都推在郭劝身上?本朝自章献皇后[17]以来,兵备懈怠已久,就算郭劝当年将西夏元昊欲立国称帝一事及时上报,朝廷也未必听得进去。”
熊船夫奇道:“苏郎是在为郭劝开脱吗?”
苏颂道:“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郭劝目光短浅,固然有责任,但不能将所有战败的责任都推给他。”
熊船夫忿然道:“就是因为像郭劝这样的庸奴太多,我大宋才会一败再败。”
苏颂道:“那么刘三嘏呢?郭劝遣返党项山遇,跟大宋遣返契丹刘三嘏,又有什么区别?”
山遇是西夏贵戚,刘三嘏则是辽国驸马,二人均因故投奔宋朝。山遇被郭劝下令绑回西夏,刘三嘏则被仁宗皇帝亲自下诏遣返回辽国,均未能做成归明人。两起事件性质完全一样,然苏颂不能公开指斥仁宗皇帝,故而用了“大宋”来替代。
熊船夫自是听得明白,当即反驳道:“当今皇帝下诏遣返刘三嘏,不过是遵守盟约。自关南事件后,辽国也一直未再有所异动。而山遇事件完全不同,西夏当时狼子野心已露,郭劝非但不察,还将可以为我大宋所用的山遇遣返。这庸奴甚至在元昊称帝后,还在为元昊辩白。”
苏颂又道:“好,就算时局、情势不同,刘三嘏事件不能与山遇事件相提并论,那么赵禹上书遭祸一案,又怎么说?”
赵禹是山东青州平民,早年曾到京师上书,称西夏元昊必会反宋。某宰相[18]认为赵禹胡说八道,下令将他流放到福建。
后来元昊称帝,与大宋开战。赵禹向当地官府上诉,但无人理睬。赵禹便设法逃走,再次来到京城,半道拦住某宰相,与其理论。某宰相勃然大怒,命从人逮捕了赵禹,送交开封府,令从重治罪。
本来赵禹这牢饭是吃定了,偏偏当时任开封府司录司事的陈希亮耿介正直,看过案情后,也跑去跟某宰相争论,认为赵禹不但不该治罪,还应该得到朝廷重赏。
赵禹案子一下子就闹大了,京城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连仁宗皇帝也听到了风声。仁宗皇帝正恼恨元昊反宋,亲自了解事情经过后,便立即站在了陈希亮一方,下令释放赵禹,并嘉奖其任徐州推官。
苏颂提及赵禹一案,自是指某宰相也跟郭劝一样,在西夏元昊反宋一事上有失职不察之罪。而且某宰相执掌国家朝政,裁决军国大事,性质要比郭劝严重得多。
熊船夫一时无言以对,瞪视了苏颂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道,“算了,我跟苏郎争这个做什么。实际上,我要说的话只有一句,我们许船主跟郭源明失踪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苏颂问道:“熊船夫应该不是真正的船夫。你到底是什么人?”
熊船夫不答,只道:“还是那句话,二位赶快回去芦林渡要紧,孙固正在楼船上等着二位呢。”
吴邦绶见熊船夫拔脚便走,忙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苏颂踌躇了一会儿,才道:“只能先回楼船了。刚才那番话,邦绶都听到了,这哪是一名船夫的见识!他的主人许船主,愈发不是普通人了。”
回到楼船,孙固竟然真的已经醒了。他换了一身新衣裳,正在厅室中来回徘徊,还不停地搓着手,似是心神不宁的样子。
吴邦绶难以置信,问道:“孙兄喝了半坛高粱酒,居然这么快就醒了?”
孙固苦笑道:“是有人强行给我灌了一碗汤药,我喝了后便大吐了一场,然后便彻底酒醒了。”又歉然道,“实在对不住,我昨晚睡不着,一时心烦意乱,特别想饮酒,便自行离开了无为山居,只跟苏颂说了一句,也没有向主人打招呼。”
吴邦绶忙道:“不碍事,孙兄人没事就好。”
孙固奇道:“我能有什么事?”随即叹道,“也算是有事吧。我跑回来楼船,喝醉了酒,结果做了件大傻事。”
苏颂忙追问道:“什么傻事?”
孙固面色一红,吞吞吐吐地道:“嗯,我跑去白家酒肆找白秋练了。”
苏颂料想孙固始终放不下身世之谜,半夜趁酒兴去向白秋练打听“天佑之子”一事,也不以为奇,忙道:“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还有其他事吗?你离开无为山居时,可有发现什么不寻常之事?“
孙固这才有所会意,肃色问道:“可是无为山居出了什么事?”
苏颂见孙固仍是一副懵懂无知模样,便大致说了昨晚无为山居遭盗贼潜入之事,又称隔壁货船许船主手下便是袭击僮仆童采的盗贼。
孙固本来瞪大眼珠,对昨晚无为山居诸事惊异无比,待听到许船主手下涉入一节,当即换了一副神色,“哈哈哈”笑了几声,道:“你们怀疑许船主手下就是盗贼?这不可能。”
苏颂问道:“许船主今日可有找过你?”
孙固道:“有。就在你们回来之前,许船主亲自过船来,强行喂我服下了那碗醒酒药。”
苏颂一怔,忙问道:“许船主可有说过什么?”
孙固道:“他一直不发一言,等我酒一醒,转身便走了。我当时刚刚得知自己昨晚闹过一场,很是狼狈,也不好意思追上去。”
苏颂遂道:“孙兄,我有十足把握,昨晚那名潜入无为山居的高个子盗贼就是许船主手下。”
孙固笑道:“这绝对不可能。你们若是知道许船主……”忽意识到失言,忙及时顿住。
苏颂追问道:“许船主到底是谁?”
孙固摇头道:“我不能说。总之许船主绝对不可能去无为山居盗窃财物,他手下人也绝对不可能这么做。这一点,我孙固可以拿性命担保。”
吴邦绶先是诧然,随即道:“既然孙兄这般说,那么事情一定跟许船主无关。或许是那名船夫证人看错了。”
苏颂却道:“不,那高个子盗贼一定是许船主手下,决计不会有错。既然孙兄敢以性命为许船主作保,那么许船主手下潜入无为山居,一定不是为了财物。”
吴邦绶忙问道:“苏兄何以这般肯定?”
苏颂道:“因为暗中窥测无为山居之人,很可能不止一个。”
吴邦绶道:“是不止一个。昨晚的两名盗贼,应该不是同一拨人。”
苏颂摇了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还有人跟许船主一样,在觊觎无为山居。”
孙固笑道:“小苏你怎么那么固执,我都说了许船主不可能……”
苏颂正色道:“孙兄宿醉初醒,又心不在焉,没有仔细听我刚才的话,我说的觊觎,可不是指财物。”
吴邦绶反倒糊涂了,道:“不是为了财物,又是为了什么?”
孙固忽然醒悟过来,失声道,“难道是为了他?”
苏颂忙问道:“他是谁?”
孙固“啊”了一声,道:“这个……我不能说。”他也是果断之人,迅即下定了决心,道,“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得立即去见许船主。”
苏颂立即道:“我们跟孙兄一起去。”又道,“无为山居昨晚出了这么大的事,万幸未曾惊扰到吴夫子,但这件事,总得有个结果。”
孙固遂道:“小苏可以跟我一起去见许船主。邦绶,你不能去。实在抱歉,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邦绶体谅,但我向你保证,一定会设法解决这件事。”
吴邦绶满腹疑虑,但他信得过孙固、苏颂二人,当即点头道:“我就在这里等二位。”
孙固、苏颂来到货船。熊船夫早已等在船板处,见孙固、苏颂联袂到来,便举手拦住,道:“许船主只见孙郎一人。”
孙固道:“孙固其实只是平民一个,而苏颂已中进士,有朝廷发放的勅牒及朝服,算是朝廷命官。他其实比我更有资格见许船主。”
苏颂闻言心念一动,暗道:“孙固这番话,是在暗示许船主其实是朝廷中人吗?”
熊船夫当即狠狠瞪了孙固一眼,随即招手命人带孙固去见许船主,自己则引苏颂下来底舱。
苏颂问道:“为什么要将我和孙固分开?”
熊船夫道:“因为船主说了只见孙固一个人。”招手叫过一名船夫,告道,“看着他。他若想要逃走,就将他打倒绑起来。”
那船夫应了,当即手抚刀柄,站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苏颂。
苏颂惊讶异常,熊船夫明知他有进士身份,等于有功名在身,而囚禁殴打朝廷命官是重罪,熊船夫却仍然说得若无其事。转念便会意过来,心道:“是了,这帮人一定是朝廷的人。如此肆无忌惮,会不会是皇城司[19]的探子?”
等了好大一会儿,熊船夫才步下底舱,招手叫道:“苏郎请随我来。”言语及态度已经客气了许多。
苏颂便随熊船夫来到船舱,许船主和孙固都在那里。
孙固一见到苏颂,便解释道:“事情已经清楚了。昨日前往无为山居时,许船主见到有人暗中尾随我等,怕有人欲行不利,昨晚便派了手下去无为山居,完全是出于好意。至于打晕童采,许船主手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想暴露行踪。许船主已经因其行事莽撞而训斥过了。”
苏颂摇头道:“孙兄,你一向不擅长说谎,何必勉为其难呢?”
孙固遂双手一摊,道:“许船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孙固可是尽力遮掩了。”
许船主面色凝重,目光炯炯,只落在苏颂身上。
苏颂拱手道:“许船主。”
许船主摆手道:“许某知道苏郎心有疑问,只是该交待的,许某已经向孙固交待过了。”
苏颂见孙固颔首示意,便道:“如此,我等便先告辞了。”
许船主忽举手道:“等一等。你们两个人,许某得扣下一个人做人质。”
苏颂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道:“人质?许船主凭什么扣人做人质?”
孙固却朝苏颂连连摇头,随即挺了挺身,上前两步,暗示自己愿意留下做人质。
许船主却摆手道:“孙固只是个平民,又桀骜难驯,留下也没什么用处。来人,扣下苏颂。”
熊船夫当即引着同伴上前拿人。苏颂料想难以反抗,便任凭对方执住自己臂膀。
孙固极是无奈,问道:“许船主当真要这么做吗?”
许船主道:“怎么,孙郎想一并留下来做人质?”
孙固道:“苏颂可是新科进士,又是跟孙固同行至此,许船主扣下他,我要如何向旁人交待?”
许船主道:“那是你的事,许某管不着。”又有意道,“孙郎连这么点事都解决不了,又如何能掌管孙氏产业?”
孙固心中傲气当即被激发了出来,当即道:“好。”走出两步,又回身道,“可否容我跟苏颂说几句话?”
许船主点了点头,挥手命人放开苏颂,先自行出舱。
苏颂忙低声问道:“许船主是不是皇城司亲事官?扣下我做人质又是怎么回事?”
孙固道:“你知道我不能说。小苏,我有件事求你。”
原来孙固酒醒后,回忆起昨晚之事,深为后悔,便去白家酒肆找白秋练道歉,但白秋练根本不理睬孙固。孙固自知理亏,也不敢过多纠缠,不过却看到了白家酒房的全貌,觉得流程工艺大有改进之处。
孙固大致描述白家酿酒流程,又道:“酿造那几步都特别辛苦,极耗费气力,女流之辈实难独立操作,偏偏牲口畜力又用不上。我在想,小苏你心思灵巧,擅长制作机械[20]。之前你曾看过汴京的细车[21]后,认为虽然节省人力,但仍然大有改进之处,还画了一张构造图,做了一具简单样车,连时今朝时匠官看过后都大加称赞。时匠官可是号称天下最为机巧的工匠,他能予以认可,足见小苏你的厉害高明。你能不能替白家酒肆想个法子,以水力来替代人力?”
苏颂愕然道:“孙兄是说要用长江之水,以水力来代替人力酿酒?”
孙固忙赔笑道:“这是我随意想的。我觉得水车既然可以制茶[22],用来酿酒也无不可,刚好白家酒肆临江,有水利之便。当然还是要靠你这位行家,看看可不可行。”又道,“只要小苏肯帮忙,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苏颂不由得起了疑心,问道:“孙兄何以对白家酒肆如此上心?”
孙固忽然忸怩起来,支支吾吾地道:“这个嘛……嗯,我是……只是……”
苏颂见好友满面通红,这才有所醒悟,试探问道:“莫非孙兄对白秋练?”又改口问道,“莫非孙兄昨晚去找白秋练,并不是想打听当年的‘天佑之子’?”
孙固道:“小苏已经向她打听过了,没有结果,我还去多问做什么?”
苏颂长舒了一口气,暗道:“幸好。”
孙固又道:“白秋练是个奇女子,我确实一见之下便对她动了心。昨晚去找她,是趁酒性向她表白,她却当作没听见,实在是丢人丢到家了。好在没有旁人知道。”
又诚恳地道:“小苏,我连这等心事都不瞒你,你可要帮忙。嗯,其实我也不是想借此来讨好白秋练,而是……而是……怎么说呢,你我这趟夷陵之行,若是能做点好事,在本地留下点什么,岂不也算是一桩佳话?”
苏颂笑道:“孙兄也别顾着给我戴高帽子了。好吧,我答应你,我来想想办法。”
孙固知道苏颂一向不轻易许人,本并未抱多大期望,此刻听他慨然答应,不由得喜出望外,忙问道:“当真吗?”
苏颂笑道:“反正我得留在许船主这里做人质,也没别的事情可做,正好有工夫来操心这件事。”
孙固连声道谢,又道:“小苏放心,无为山居之事,包在我身上。我虽然只是客,但也绝不会让歹人伤吴氏一根毫毛。”
苏颂道:“不过昨晚光顾无为山居的盗贼可是有两名,即便你解决了许船主这里,另外还有一名盗贼不明身份、不知来路,而且身手了得。”
孙固思忖了好大一会儿,才道:“玉山是在客馆遇到的那名盗贼,对不对?其实我有些怀疑那盗贼不是垂涎山居财物,而是为我而来。”
苏颂万般惊讶,问道:“孙兄何以会这样认为?”
孙固道:“如果我死了,孙家就绝了户,对不对?那么孙氏巨大产业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充公了,这可是一大笔财富。”
他说得坦然随意,苏颂则听得心惊胆寒,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上有国法,谁敢如以胆大妄为?”
顿了顿,又道:“虽则京师有此流言,称朝廷垂涎孙氏财富,可正如我先前所言,那只是有心人刻意制造的谣言,极可能是嫉妒孙兄的孙氏亲眷所为,想让孙兄心生恐惧,方寸大乱,如此,对方才有可乘之机。”
孙固摇头道:“无风不起浪。未必就是我那表哥安邦国所为,极可能真的是朝中有人垂涎孙氏财富。”顿了顿,才一字一句地道,“小苏忘了我恩师石介公遭假反信陷害那件事吗?有些人已是执政高位,依然会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
孙固所称名儒石介遭反信诬陷案,涉及朝中党争,与“庆历新政”紧密相关。
庆历年间,宋仁宗起用范仲淹、富弼、欧阳修、杜衍等人执掌朝政。诸正直大臣以天下国家为重,日夜谋虑,思致太平。范仲淹提出“明黜徙、抑挠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重命令”等十项整顿政事的法令,此即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庆历新政”。
彼时石介因学问精深而被召为国子监直讲,又直集贤院,积极支持范仲淹新政,称:“此盛事也,歌颂吾职,其可已乎!”特意赋《庆历圣德颂》。赋中大赞革新派,贬斥保守派,并严厉指责反对革新的夏竦等人是大奸。追随石介读书的士子极多,其人影响力极大,其赋一出,改革派声势大振。反对派夏竦由此恨石介入骨,视其为死敌。
朝中党派相争,性格懦弱的宋仁宗也是举棋不定,在保守派和革新派之间徘徊难定。
不久,石介给执政大臣富弼写了一封信,信中劝说富弼、范仲淹等人废掉宋仁宗,另立新君。石信未送到富弼手中,便被皇城司查获。
因信中涉及废立大事,便旋即上升为谋逆大案。石介也在一夜之间,成为宋廷头号反贼,而且牵连范仲淹、富弼等改革派重臣。
虽则宋仁宗很快派心腹大臣查明是有人模仿石介笔迹写了这封居心叵测的反信,及时压下了可能引发的轩然大波,但在反对派夏竦等人的反复攻讦下,范仲淹等人有理也说不清,只好请求外放,“庆历变法”遂告失败。
重整执掌大权的反对派旋即展开一场大清洗活动,范仲淹等人被诬陷搞“朋党”活动,革新派相继罢职。石介自然也在“朋党”之列,成了众矢之的。还因假反信之事,被软禁在家中,遭官府反复调查。后来有人向执政夏竦求情,夏竦才勉强同意将石介外放为濮州[23]通判。
石介是孙固授业恩师,孙固对此案内中情形最清楚不过。虽然官方只称有人模仿石介笔迹伪造了反信,没有道明这个人是谁,但明眼人都很清楚,幕后者便是执政宰相夏竦。
不过夏竦虽然反对新政,且为打击政敌而采用卑劣下作手段,但在对待西夏问题上态度强硬,曾受命主持西夏战事,彼时也正为筹措军费而殚精竭虑。他既能为扳倒范仲淹、富弼等朝中股肱栋梁而伪造反信,那么派杀手杀死孙固,由此得到孙氏巨额财富充作军费,也不是没有可能。
苏颂虽然为人宽厚,然毕竟出身官宦之家——父亲苏绅在朝中任翰林学士,岳父凌景阳也是根基深厚,与晏殊、富弼等名臣相关甚密——即便一直置身事外,也看到了不少政治之险恶。既听孙固提及石介遭诬一事,再联想到执政宰相夏竦的种种手段,便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孙固、苏颂二人不知道的是,此刻名儒石介已在极度忧愤中去世,其经过亦与执政大臣夏竦紧密相关。
而且即便石介身故,事情也未就此了结,还有一场极大的风波,这便是朝廷刻意封锁石介去世消息的原因。此事因果,后面再表。
孙固为人义气,故大胆敢言。苏颂则要谨慎小心得多,沉默了一会儿,便转开了话题,道:“那么许船主手下那件事……”
孙固道:“那件事,许船主已经向我保证他绝无恶意。”又道,“如若许船主的话信不过,那么天下就再无可信之人。”
苏颂本来以为那神秘许船主是皇城司亲事官,方能无所顾忌地行事,但皇城司在朝野间名声极臭,许船主若真是皇城司官员,孙固断无可能说出后面这句话,不由地好奇道:“许船主到底是什么人?孙兄竟如此信得过他。”
孙固摇头道:“你知道我不能说。但许船主救过我恩师石介石公,那么也是我孙固的大恩人。”
苏颂当即笑道:“本来我这心里很忐忑,既然孙兄这般说,我安心留在货船做人质便是。”又道,“如果真如孙兄所料,那名与玉山交过手的盗贼,是为你而来的杀手,你可要小心了。”
孙固道:“我会小心应付。”
许船主一直等在舱外,见孙固出来,当即招了招手。
孙固上前欠身行了一礼,问道:“许船主还有何吩咐?”
许船主道:“我扣下了苏颂,还得还你一个人。”指着身边的熊船夫道:“就让熊度跟着你吧。”
孙固大感意外,愕然道:“许船主是要派人随时随地监视孙固吗?”
熊度笑道:“你只是一介平民,有什么好监视的?”
孙固很是不解,问道:“那么许船主为什么要派人跟着我?”
熊度笑道:“孙郎好歹是个富家公子,目下还是孙氏传人,有京师首富的名头。万一有人认出了你,要绑你做肉票呢?虽则也不关咱们的事,可许船主刚好在夷陵办事,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岂不是不拿咱们不当回事?”
孙固道:“这么说,熊船夫是我的护卫?”
许船主挥手道:“随孙郎怎么说。”又朝熊度点了点头,道,“你们去吧。”
孙固心中尚有疑问,道:“许船主,你是不是知道……”
一语未毕,许船主便已猫腰进了船舱。孙固还想追进去,却被熊度握住右臂。那熊度手劲奇大,胳膊瞬时如上了一道铁箍。孙固挣了一下,分毫不动,只好老老实实地下船。
熊度笑道:“我们先把话说清楚,我有命在身,须得贴身跟随孙郎,是贴身,就是寸步不离的意思。我知道孙郎是富家公子出身,大模大样惯了,不会很习惯,但孙郎是个明白人,当能体谅。”
孙固道:“许船主扣下苏颂,就是怕我会设法甩开你吧。”
熊度笑道:“大概是这意思吧。总之,孙郎有事就办,我决不会干涉。但若想甩开我,那是万万不能。”
孙固问道:“那若是有人要杀孙某呢?”
熊度先是一怔,随即露出警觉之色来,问道:“谁要杀你?”
孙固心道:“我还以为许船主是因为知道或是猜到了某些事,才派熊度跟在身边保护我,原来不是这样。”
熊度又追问道:“谁要杀孙郎?”
孙固道:“我只是打个比方。”
熊度这才释然,笑道:“孙郎放心,熊某武艺还算过得去。这夷陵区区弹丸之地,我不信有此能人,能在我眼前杀得了你。”又笑道,“杀你做什么,绑你做肉票,不是更划得来?”
孙固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熊度笑容顿敛,忙摆手道:“开玩笑归开玩笑,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孙固道:“那好,我要如何称呼?”
熊度笑道:“就叫熊侍卫如何?”又道,“熊侍卫不妥。熊郎?别扭。要不熊度兄吧,我也叫你孙固兄。”
孙固道:“随便。”,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引熊度上来楼船。
吴邦绶早已见过熊度,见孙固只引他一人回来,很是惊异,忙询问苏颂去向。
孙固道:“小苏要为许船主治病……”
本待说出那番早已想好的谎言,话刚出口,便不愿意欺骗对方,遂改口道:“邦绶信得过我吗?那么实话告诉你,昨晚潜入无为山居的,确实是许船主手下,但许船主绝无恶意。”
吴邦绶一愣,不由地望向熊度。熊度连连点头道:“绝无恶意,绝无恶意。”
吴邦绶奇道:“既无恶意,许船主为何要派手下私下闯入无为山居,还打晕了僮仆?”
熊度望着孙固,期待他出言解释,孙固却置之不理。熊度不得不自己回答道:“确实没有恶意。说起来,许船主也认识尊父吴钟曜吴夫子,昨日一见到你姊姊吴邦缦,便觉得眼熟,还邀了她上船相见。”
吴邦绶闻言愈发惊奇,心道:“就算许船主认得父亲大人,可姊姊跟父亲长得并不像呀。”但他早已猜到许船主并非普通人,便忍住不语。
熊度见吴邦绶满面疑惑之色,知道适才那番话难以取信于他,偏偏孙固又将头转向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好又道:“实话告诉吴郎,是有人要对孙固不利,许船主听到风声,念及旧情,便派了人潜入无为山居,想暗中保护他,孰料他人并不在那里。”
吴邦绶越听越奇,转头问道:“是这样吗?”
孙固遂答道:“这位熊度兄,确实是许船主派来‘保护’我的。”又道,“至于另外一名盗贼,就是与玉山交过手的那位,极可能是为我孙固而来。不过目下还不能确定,我会自己查清楚。”
孙氏避开了实际问题,答非所问,吴邦绶却没有听出来。他既信任孙固,便立即相信了熊度那番新说辞,忙问道:“为什么有人要对孙兄不利?”
孙固有意望着熊度。熊度便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孙郎可是京师巨富。”又信誓旦旦地道,“吴郎放心,许船主特意派我来,就是要保护孙郎,我绝不会让他有事。”又扯了扯孙固衣袖。
孙固只好道:“我敢以性命为许船主人品作保。”
吴邦绶见孙固这般说,便再无疑虑,虽则仍好奇许船主身份,但料想孙固半句不提,必有难处。又道:“目下还有一件事,就是郭源明失踪了。”
孙固吃了一惊,忙问道:“郭源明失踪了吗?如何个失踪法?”
吴邦绶便大致说了经过,称昨晚郭源明已离开县署,但既没有去无为山居,也没有返回芦林渡楼船。又指着熊度道:“我原奔不知真相,还是这位熊兄告知了郭源明身份。”
孙固尚不知情,忙询问郭源明来历,在得知郭氏是郭劝之子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珠,喃喃道:“这可实在没想到。”一时沉吟不语。
吴邦绶身为地主,自是关心新朋友下落,问道:“孙兄也认为郭源明心中不快,自行去排忧解闷了?”
孙固道:“或许是这样吧。”又道,“难怪郭兄之前总是有些闪避,原来是负有这样的压力。”
吴邦绶道:“目下该如何是好?”
他本是询问要如何去寻找郭源明,熊度却迅即接口道:“当然要先回无为山居。那名盗贼……不,应该称歹人才对……歹人曾出入无为山居,还与那位玉山娘子交过手,说不定会留下线索。”
又特意补充道:“有人要对孙固不利,孙固又不愿意报官,最终还得靠我们自己解决这件事。我们得尽快查出此人身份,以免他再度对孙固下手。”
孙固只能顺势道:“回无为山居也好。我这里有一瓶上好的玉露丸,有起死回生之奇效,正好要送给吴夫子。”
吴邦绶忙问道:“那么郭源明呢?”
孙固道:“郭源明应该只是散心去了。等过了今日再说。”
吴邦绶今日一早匆忙出门,不曾向父亲请安,心中也有所牵挂,遂同意先回无为山居。
下船后,吴邦绶有意拉着孙固落到后面,低声道:“虽然孙兄信任许船主,可事情还是有些不对头。”
许船主手下潜入无为山居,是为了保护孙固。当他发现孙固不在山居时,便匆忙离开。但根据僮仆童采的描述,许船主手下出去时,玉山正与另一名歹人在水榭交手。
吴邦绶问道:“难道许船主手下就不好奇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不担心孙兄卷入其中吗?”
孙固一时愣住。他自是知道许船主手下潜入无为山庄根本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另有要务。那手下办完事后,自要立即赶回去复命,不会节外生枝,以免暴露他自己的行踪。然孙固不能说出实情,又不愿意谎言欺骗吴邦绶,踌躇了好半晌,才敷衍地道:“好像还真是这样。”
吴邦绶朝前面的熊度指了指,悄声问道:“适才孙兄言行举止有些怪异,很有些言不由衷,是不是大有苦衷?”
孙固遂道:“我以性命担保许船主人品,绝对是真心话。”
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告道:“实不相瞒,这瓶玉露丸来自大内,配制极难,珍贵无比,本是许船主私物。他听说尊父吴夫子卧床难起,念及当年在汴京与吴夫子有过几面之缘,这才慷慨解囊。而且许船主一再叮嘱我不可将实情泄露,实不愿意吴氏因为这件事而感激于他。”
那玉瓶色泽温润,晶莹似冰,一望便是贵重之物。吴邦绶又惊又喜,道:“想不到许船主竟有如此心胸及能耐。”
熊度已有所察觉,回过头来问道:“二位可是在议论什么秘事?”
吴邦绶忙道:“没议论什么,是我多虑了。”
路过白家酒肆时,孙固忽想起一事,忙进去酒肆寻白秋练。
孙固既知郭源明曾以醍醐讨好白秋练,料想郭氏跟自己一样,深深被白秋练风姿气度打动,说不定郭源明昨夜离开县署后,到白家酒肆找过白秋练,时间在自己回来芦林渡之前。而白秋练大概也不会给郭氏好脸色。郭源明气愤之下,便不愿意再留在芦林渡,另往他处去了。
寻到白秋练,孙固径直问道:“秋练娘子可有见过郭源明?”
白秋练重重看了孙固一眼,才道:“郭公子不是跟小吴员外去了无为山居吗?”
孙固一怔,又追问道:“娘子昨晚没有见过郭源明吗?”
白秋练道:“没有。麻烦孙公子让开,我还要做事呢。”
孙固还想再问,酒肆雇工刘惟远已闻声赶了过来,喝问道:“你做什么?”
孙固见刘惟远态度恶劣,心中登时有火,还待发作,转眼见到白秋练正忙着摊晒酒曲,便又强行忍住,自灰溜溜地出来。
熊度迎上来笑道:“孙固兄面色不大好,可是吃了白秋练的闭门羹?”
孙固昨夜大闹一场,还跑到白家酒肆前大叫白秋练的名字,声称要与她谈心,是以芦林渡人人都知他对白秋练情有独钟。
楼船船夫没有明说,吴邦绶尚未完全知悉内情,道:“不会吧,秋练娘子一向大度,况且船夫醉酒发疯不是常有之事吗?她应该不会计较昨夜孙兄言行。”
熊度依旧窃笑不止,不断拿手指点孙固。
孙固不便明言,只哼了一声,转头见到苏颂正朝白家酒肆而来,不免意外之极,忙迎上前去。
苏颂低声笑道:“我答应了孙兄,要为白家酒肆做点事,但是这件事必须实地考察,是以不得不向许船主说明。”
那位许船主听说苏颂想要设计一种水力装置来替代人力酿酒,很是惊异,居然同意放苏颂出来;还称只要苏颂真能办得到,那么他这人质的身份便可以免除。
苏颂又笑道:“为了早日获得自由,小苏我只有愈发勤勉努力了。”因许船主手下熊度就在旁侧,不能多谈,苏颂便拱了拱手,自进去酒肆察看酿酒工艺。
吴邦绶不明究竟,还叫了苏颂一声。
熊度忙道:“苏颂现下是大红人,须得留在渡口为许船主治病。”
吴邦绶这才作罢。
回到无为山居,吴邦绶先引孙固、熊度来后院拜见父亲吴钟曜。吴钟曜每晚就寝前都要服安眠药、点安眠香,方能入睡,竟丝毫不知昨晚之事,只是不见苏颂,又见新人熊度,略感到奇怪。
孙固忙解释道:“苏颂有事先回芦林渡了。这位熊度,是专程来拜访吴夫子的。”
熊度忙道:“我跟孙固兄也算是旧识,这次在芦林渡遇到,实在有缘。”又说了一番因至喜亭石碑书法而格外仰慕吴钟曜之类。
吴钟曜自感欣慰,又自谦了几句。
孙固将玉露丸取出,奉了过去。因承诺了许船主,只说这是朋友送的,半句不提及正主。
吴钟曜年青时曾在京师游学,有些见闻,竟听过玉露丸的名字。接过玉瓶时,双手都在颤抖,连声道:“这就是玉露丸吗?这可是千金难买的珍稀之物!贤侄实在有心。”
孙固忙道:“小侄愧不敢当,只盼吴夫子早日康复。”
他见吴钟曜面色较之前更差,不敢过多打扰,便与熊度先退了出去。
吴邦绶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大人这两日感觉可还好?”
吴钟曜道:“有些倦怠。”命老仆童大取来温水,先服了一颗玉露丸。
吴邦绶忙问道:“如何?”
吴钟曜笑道:“果然是大内奇药,入腹即温,通体舒畅。”
吴邦绶闻言大喜,又道:“这次可真要多谢赠药人了。”
吴钟曜不知爱子话中有话,笑道:“赠药人正在外面呢。你先去吧,别让贵客久候,你代为父好好招待贵客。实在忙的话,也不必再来请安。”
吴邦绶应了一声,扶父亲躺好,这才辞出。
出来后院,吴邦绶先向二人深揖作礼,道:“多谢孙兄,也请熊兄代邦绶多谢许船主相赠玉露丸奇药。”
熊度却连连摆手道:“许船主哪有什么奇药可赠,这玉露丸可是孙固兄自己的。”
吴邦绶料想熊度得过许船主叮嘱,便不再多提玉露丸一事,只道:“总之,大恩不言谢。”
僮仆童采忽走了过来,见过礼后,讪讪问道:“那位苏公子人呢?”
吴邦绶道:“苏公子人在芦林渡。你是要找他换药吗?既是已经知晓要用哪种药膏,这件事,你娘亲便可以做。”
童采吞吞吐吐地道:“不是……是……”
孙固见童采欲言又止,心念一动,便问道:“是不是苏颂交待过你什么?”
童采居然点了点头。
孙固皱眉道:“苏颂在搞什么鬼?”
童采却道:“苏公子说了,这件事的结果,只能告诉他一个人。”
熊度指着吴邦绶道:“这位不是无为山居的少主人吗?你只肯告诉苏颂,却不告诉自家少主人?”
童采昂然道:“我既然答应了苏公子,当然要信守诺言。”
熊度奇道:“咦,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叫信守诺言。”
正好吴邦缦引着玉山过来,童采便一溜烟地跑开了。
吴邦绶心中对许船主感激得无以复加,对熊度也极是热情,忙为他引见。
吴邦缦笑道:“我早见过熊船夫啊,他是许船主手下。”
吴邦绶道:“是了,我倒是忘记了。”又道,“熊兄是许船主派来帮忙的。”
他既知熊度那套说辞大有漏洞,便不再细述,只以“帮忙”含糊带过。又见已过正午,便去厨下命春娘准备午饭。
玉山见孙固安然归来,很好奇他昨晚去了哪里,扯住他问个不停。孙固不得已,只得重新叙述一番。
吴邦缦闻言很是不满,道:“孙郎说也不说一声,便私下离开了无为山居。我们都以为孙郎出了事,提着灯笼四下疯找,找了整整一夜呢。”
吴邦绶之前叮嘱过苏颂,千万不可提及此事。孙固也是此刻方才得知,立时大生歉意,连忙作揖道:“实在抱歉。我是一时兴起,便半夜跑回了楼船饮酒,实料不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吴邦缦气道:“孙郎是喝得爽了,害得我们忙了一夜不说,还让外人以为我无为山居待客不周,客人才会半夜逃走。”
孙固忙道:“缦娘这是哪里的话!哎,这件事,都是我的错,实在是我有欠考虑。”
玉山却笑道:“孙郎才是真正的天佑之子。”又解释道,“昨晚孙郎因为想喝酒,一声不吭地离开,无为山居随即便有盗贼潜入,足见孙郎能自己预测祸福,先行避祸。”
孙固笑道:“如若我知道会有事发生,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忽然心念一动,问道,“玉娘适才说我能先行避祸,莫非认为盗贼是针对我而来?”
玉山居然并不否认,道:“我遇到盗贼时,他正在孙郎房前徘徊。客馆只住了孙郎和苏郎,你二人比起来,好像还是孙郎身份更显赫一些,对不对?”
孙固未及回答,吴邦缦先插口问道:“玉娘是说,那盗贼其实是为孙固而来?”
玉山道:“我也不能肯定,只是有过这个念头。孙郎自己适才提及,我才说了出来。”
吴邦缦忙道:“孙固,你得回去楼船,不能再住在我们无为山居了。”见玉山疑惑,忙解释道,“如果盗贼是为孙固而来,他上次未能得手,一定还会再来的呀。”
玉山笑道:“这好像不合适吧?果真如此的话,孙郎正是需要帮忙的时候,哪能将他赶走?”
吴邦缦解释道:“并非缦娘无礼,而是家父病重,受不得惊扰。而且楼船人多势众,足以照应孙固周全。”
孙固遭吴邦缦当面驱赶,知道事出有因,也不以为意,只道:“这件事,过会儿再说。”
吴邦缦道:“一会儿绶弟回来,我得跟他说明此事。”
孙固转头不见熊度,忙问道:“熊度人呢?”
玉山道:“刚才就出去了,应该是去方便了。”
孙固心中隐约觉得不妥,忙寻了出来。隐隐听到菜园那边有哭声,便循声赶了过去——却见熊度正举刀将僮仆童采逼到墙角,大见威胁之意。
孙固大怒,急忙上前将熊度拉开,喝道:“你做什么?”
熊度收了兵刃,笑道:“我闹着玩呢,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又转头问道,“童采,你说是不是闹着玩的?”
童采也不回答,只举袖抹了抹眼泪,转身跑开。
孙固上前扯住熊度衣袖,怒道:“你这等身份,竟然举刀威胁一个小孩子,不觉得丢脸吗?”
熊度道:“许船主宅心仁厚,才会令我等暗中调查,以免惊动病重的主人,也免得牵连无辜。孙固兄这么大嗓门,是想把事情闹大吗?”
孙固勉强压低声音,道:“总而言之,你堂堂禁军武官,竟持刀威胁一名僮仆,也太下作了。”
熊度冷笑道:“孙兄以为熊某愿意做这等下作事吗?我有军命在身,非得查明真相不可。苏颂一定是在无为山居发现了蹊跷,这才交待童采暗中留意。如此重大可疑之事,我怎能不问个清楚明白?”
孙固道:“熊兄想知道苏颂交待了童采什么,为什么不回芦林渡,当面去问苏颂?持刀逼问一个孩子,算什么能耐!”
熊度嘻嘻笑道:“孙兄忘了吗?我最主要的任务,是贴身保护你的安全。”
孙固冷然道:“原先我还有疑虑,现下我已明白,你跟着我,只是想名正言顺留在无为山居罢了。实话告诉你,缦娘已经下逐客令了,要我今晚回楼船住。我走,你自然得跟着走。”
熊度一怔,旋即摇头道:“那可不行。”
想了想,又道:“这样吧,我可以不再滋事。如果无为山居真的不欢迎孙固兄,我确实也没有理由留下,只能跟随孙兄离开。但孙兄你得去弄明白苏颂到底发现了什么古怪,直接找童采也好,去找吴邦绶出面也好,我只要结果。”
孙固哼了一声,道:“这还用得着去问童采吗?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苏颂暗中交待的事,一定跟玉山有关。”
熊度“啊”了一声,道:“我竟丝毫没有想到那女子。”
孙固道:“熊兄心思全在反信上,当然想不到旁事。那玉山年纪轻轻,又是女子,却身怀武艺,而且刚好在这个时候来到夷陵,不可疑吗?”
熊度奇道:“身怀武艺有什么可疑的?”
孙固道:“你是殿前司武官,身边全是武艺高强之辈,自然会这样认为。夷陵这样的偏僻小城,哪会一夜之间冒出来这么多身手不凡的人?”
[1]此武陵源指桃花源。晋人陶渊明有《桃花源记》,讲述武陵渔人发现桃花源的故事,表达对安宁和乐、自由平等生活的向往。后世文人常将风景绝美之地比作武陵源(武陵桃源的简称),诗文中大量出现。今“武陵源”指张家界、索溪峪、天子山(均在今湖南张家界)三大景区。
[2]凌景阳(工部侍郎凌策之子)与孙氏婚事之所以轰动京师,且见载于史籍,不是因其年老娶富妻,而是另有原委。当时宋廷召试学士院,欲授馆职。去昭文馆、史馆以及集贤院任职者,皆称馆职,跟翰林学士院一样,为清贵要职,极受时人尊敬。如宋真宗皇后刘娥侄女婿马季良富贵荣华等身,仍然为进史馆任职而不择手段。宋代文风昌盛,要进馆阁任职,非得有一流的文章与学问。为了这次召试,执政大臣(指宰相、副宰相参政知事、枢密使、枢密副使级别的官员,包括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和执掌军事的枢密院)晏殊、夏竦、吕夷简分别举荐了凌景阳(凌景阳父亲凌策是晏殊岳父李虚己至交好友)、魏庭坚、夏有章。欧阳修时任谏官,锐意言事,坚决反对授予凌景阳馆职,理由是“结婚非类”,即凌景阳新娶之妻孙氏是酒户出身,其身份门第与凌氏不相匹配。又揭发魏庭坚、夏有章也有贪赃枉法之举。欧阳修上书后,登时满城风雨,凌氏转眼成为风口浪尖的人物。接下来又有更多内幕被曝出来。原来凌、孙二人结婚时,凌景阳怕对方嫌自己年老,将年龄往小报了五岁。孙氏也有同样顾虑,少报了十岁。此事传开后,“物论喧然,共以为丑”。一番折腾后,凌景阳的馆职泡了汤不说,而且转任外职,终身不复起用。又,欧阳修虽与凌景阳交恶,却欣赏凌氏女婿苏颂才华,对苏颂很是照顾。与凌景阳姻亲蔡襄(一代名臣,微贱时为凌景阳激赏,娶凌景阳妻弟之女葛氏)也是至交好友,蔡襄死后,欧阳修为其撰写墓志铭。
[3]宋代《户绝法》(户中人死绝而无男子即为户绝)规定:户绝的家产,除营葬功德之外,三分之一给出嫁女,其余入官。以书中例子而言,孙奇只有孙固一子,故其死后所有财产归孙固所有。孙固即便不是孙奇亲子,然有嗣子身份,依然能继承全部财产。若孙固被判定不具备嗣子资格,那么孙氏就是户绝,所有财产都归官府所有。另外,还有“命继子”一说,书中情节将会涉及。
[4]庆历二年(1042年),宋军与西夏交战正紧,辽国趁机落井下石,明目张胆地向大宋索取瓦桥关(今河北雄县西南)以南十县之地(即后周世宗柴荣北伐契丹时夺回的领土)。同时,契丹精锐骑兵云集在幽、蓟(今京、津及河北部分地区)一带,声言如果宋不割地,就要兴师南下。宋廷懦弱无用,宋仁宗最终屈服于辽国的压力,以增加岁币的方式妥协。
[5]所谓蕃夷(非汉族人)脱离少数民族首领建立的国家,投归宋朝,称“归明人”,即弃暗投明之人,为北宋特有称呼。南宋时,称沦于外邦而返回本朝者为“归正人”,即投归正统之人。著名大词人辛弃疾即为归正人。
[6]宋太宗时,于雄州专设机宜司,主要任务是以重金招募或赏赐间谍,收集敌方军事机密。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国关系缓和,宋真宗遂改机宜司为国信所。参见清徐松《宋会要辑稿职官》三六之三二:“初,雄州当用兵之际,每有(机)密事,择驯谨吏主之,号机宜司。及契丹请和,改为国信所。”国信所全称为管勾往来国信所,掌接待契丹使臣及遣使契丹之事。南宋避高宗赵构名讳,改称主管往来国信所,掌接待金国使臣及遣使金国之事。
[7]欧阳修出生于绵州(今四川绵阳),籍贯庐陵(今江西吉安)。
[8]庸奴:原是战国、秦、汉对雇工的称谓。多为受商人、地主压榨而失去田地的农民,出卖劳力,替人劳作,甚至雇去打仗。后演变为见识浅薄之人,意同“愚夫”,含有极大的鄙视意味。
[9]《西夏书事》(清吴广成编撰的纲目体西夏编年史)介绍为:山遇,名惟亮。因为山遇惟亮是李元昊之叔,而李元昊的党项姓氏为“嵬名”,故山遇惟亮又常被人称呼为“嵬名山遇”。至于“山遇”是惟亮的官职,还是封地名,抑或是外号之类,现已不可考。本书中山遇即指惟亮。
[10]元昊:党项族,原姓拓跋。唐朝末年,党项首领拓跋思恭因平定黄巢叛乱有功,获唐僖宗赐姓“李”。到了宋朝,宋廷为笼络党项,又赐姓“赵”,元昊实名赵元昊。后元昊称帝,宋廷削其赐姓,故又变成了原唐朝赐姓李,此即史籍所称“李元昊”之来历。后李元昊曾自行改名曩霄,字嵬理。本书中一律以其原名“元昊”称呼。
[11]金明寨:今陕西安塞南,为宋军事重镇。当时李士彬统率十万大军防守金明寨,负责拱卫延州(今陕西延安)。由于李士彬治军有方,军纪严明,其军战斗力很强,因而西夏军队十分惧怕他,称他为“铁壁相公”。元昊曾几次威胁、利诱李士彬投降,均遭严辞拒绝。元昊每每警告自己的将领,不要与李士彬发生冲突,即使双方遭遇上了,西夏军队总是不战而逃。
[12]保安军:今陕西志丹。
[13]指未及时发现元昊有称帝建国的意图。
[14]陈执中:参知政事陈恕之子。曾两度为相,属“好人官”,政绩平平,无甚建树,苏轼讥为“俗吏”。后因杖杀府中奴婢被告发,又有与侍女通奸的丑闻传出,遭到御史台官员猛烈弹劾,被迫罢相。陈执中独子即陈世儒(小妾张氏所生)。当时陈执中已死,其妾张氏在世。陈世儒不愿意在外地做官,一心想回到繁华的开封。陈世儒妻子李氏为名相吕夷简曾外孙女(李氏生母吕氏为吕夷简孙女),想出谋杀公婆张氏的主意。陈府奴婢受主人指使,先用毒药谋杀张氏,但张氏命大,并未被毒死。于是陈世儒及其妻李氏半夜用钉子合力将张氏钉死。这样,陈世儒最终因母丧而顺利地返回京师。但后来参与谋杀张氏的奴婢告发了此事,陈世儒与妻子李氏及奴婢高氏、张氏等十九人均被判处死刑。这就是《包青天》中《铁钉案》的故事原型。
[15]宋执政指宰相、参政知事、枢密使、枢密副使级别的官员,均为国家最高军政长官。本书中多次用“执政”统称,非具体官职,是因为宋执政变动频繁,譬如盛度,彼时拜参知政事(副宰相),但很快迁知枢密院事(也算枢密院长官),同时行宰相权。如果以具体职位称之,很容易混淆。
[16]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年)正月,元昊自土门路(今陕西子长西北)进攻保安军(今陕西志丹),并声称要入侵金明寨(今陕西安塞南)。宋守将李士彬严阵以待,但到深夜,西夏军队仍未到来,于是放松了警惕。第二天西夏大军突然袭击,李士彬及其子李怀宝被擒后遭杀害。李士彬是防御西夏的名将,他被杀害,对宋朝是很大的损失。金明寨之失,直接导致宋朝对西夏“三川口之战”的惨败,也从此奠定了元昊立国之本。
[17]章献皇后:指宋真宗皇后刘娥,曾在宋真宗晚年、宋仁宗初年执政。死后谥号“章献明肃”皇后。
[18]史籍只记为“宰相”,当为吕夷简。在对辽、夏关系上,吕夷简一向软弱,主张用金钱换取和平,让步太多,导致岁输银两、锦帛过巨。而且此人有才无度,对反对忤逆他的人,均加以打压,大肆迫害。欧阳修批评吕夷简说:“二十年间坏了天下。其在位之日,专夺国权,胁制中外,人皆畏之。”
[19]皇城司前身为武德司。武德司起于五代,是类似后世明朝锦衣卫、东厂的特殊机构,长官武德使为皇帝爪牙,权柄甚重,牵制“宿卫诸将”和枢密院。入宋后,武德司正式成为皇宫秘密监察机构,掌宫门出入、保卫宫廷、宫门启闭等事,并负责处理宫廷机密案件及后妃犯罪,且司侦察、刺探情报,负责派遣大批密探侦伺民间动静。长官通常由宦官充任,可直达皇帝。宋太宗太平兴国六年(981年),改武德司为皇城司。皇城司耳目遍布全国各地,“周流民间,密行伺察”。王嗣宗(宋太祖开宝八年乙亥科状元)通判睦州、河州时,皇城司大批武德司耳目到当地访察,骚扰地方,王嗣宗派人将耳目尽数逮捕,械送京师,并上疏道:“陛下不委任天正贤俊,猥信此辈以为耳目,臣窃不取。”由此忤怒宋太宗,被捕下狱,遇大赦才官复原职。
[20]苏颂是中国历史上极为杰出的人物,“才可适时,识能虑远”(欧阳修语),不仅在政治上大有作为,做到了宰相高位,而且对科学技术也有很大贡献,特别是医药学和天文学方面,贡献极其突出。他领导制造了“水运仪象台”,这是一座把浑仪、浑象和报时装置三组器件合在一起的高台建筑,整个仪器用水力推动运转,是十一世纪末中国杰出的天文仪器,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天文钟,为前无古人的巨大成就,令无数中外科技史专家叹服。国际上对水运仪象台的设计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认为水运仪象台为了观测上的方便,设计了活动的屋顶,这是今天天文台活动圆顶的祖先;浑象一昼夜自转一圈,不仅形象地演示了天象的变化,也是现代天文台的跟踪器械转仪钟的祖先;水运仪象台中首创的擒纵器机构是后世钟表的关键部件,因此它又是钟表的祖先。苏颂在完成水运仪象台之后,又研制了一台单独的水力推动的浑天象。人可以钻入天球内观看,在天球上凿孔为星,十分逼真。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架有明确记载的假天仪,它的创造性也是前无古人的。英国李约瑟称苏颂是“中国古代和中世纪最伟大的博物学家和科学家之一”。
[21]细车:北宋首都开封所用的洒水车(保证清扫都市街道时不扬起灰尘),可以一边行进一边洒水,使用起来很方便。又,汉代毕岚曾设计出一种名为“翻车渴鸟”的洒水车,比宋代细车更为精巧。车上装有象鸟脖子一样的吸水装置,可以伸到河里吸水,吸来的水直接贮存在车中水柜,供洒水使用。两种洒水车结构均已失传。毕岚故事可参见吴蔚作品《江东二乔》。
[22]唐宋时饮茶成风,茶之为民用,等于米盐。据陆羽《茶经》所记制茶工序:“晴采之,蒸之(蒸青),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宋代制茶,摘下芽茶后蒸熟,榨去茶汁,再研磨成粉末,放入茶模内压制成形,称为“片茶”。后丁谓(其人故事可参见吴蔚作品《天圣铜人》)任福建转运使时,制作了一种小茶饼,茶饼上印有龙、凤花纹,专供宫廷饮用,称为“团茶”。此即欧阳修《归田录》所记:“茶之品,莫贵于龙凤,谓之团茶,凡八饼重一斤。”后民间也将片茶加工为饼状,称为团茶,风靡一时。而片茶(团茶)最初起源,是因为运输需要。古代交通不便,运输困难,必须压缩茶叶体积,遂蒸制为团块茶,便于长时远运。因为有利可图,北宋开封汴河用水力推动茶磨碾茶十分普遍,甚至有皇亲国戚也在汴河上设置水车,以专门替人碾磨茶叶(将茶叶捣碎)赚钱。又,后来人们发现蒸青散茶比蒸青团茶口味更好、茶香更正,便在蒸后不揉不压,直接烘干,可保持茶叶的原有香味。当时的顾渚紫笋(注意,是“当时”),便是著名的蒸青散茶。日本现时制造碾茶,所用就是中国古代的蒸青散茶工艺,所不同的是饮用时全叶冲泡。至于比蒸青更为方便、更为省工的炒青、杀青制茶法,到在十二世纪末(约为南宋末年、元朝初年)才出现。
[23]濮州:今山东鄄城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