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七年(1 / 2)
[原文]
〔经〕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三月,公如楚。叔孙诺如齐莅盟②。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③。秋,八月戊辰,卫侯恶卒。九月,公至自楚。冬,十有一月癸未,季孙宿卒。十有二月癸亥,葬卫襄公。
[原文]
〔传〕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齐救也。癸巳,齐侯次于虢②。燕人行成,曰:“敝邑知罪,敢不听命?先君之敝器,请以谢罪。”公孙曰:“受服而退,俟衅而动,可也。”二月戊午,盟于濡上。燕人归燕姬,赂以瑶瓮、玉椟、耳,不克而还。
楚子之为令尹也,为王旌以田③。芋尹无宇断之,曰:“一国两君,其谁堪之?”及即位,为章华之宫,纳亡人以实之。无宇之阍入焉。无宇执之,有司弗与④,曰:“执人于王宫,其罪大矣。”执而谒诸王。王将饮酒,无宇辞曰:“天子经略⑤,诸侯正封,古之制也。封略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⑥,谁非君臣。故《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⑦,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今有司曰:‘女胡执人于王宫?’将焉执之?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阅⑧,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作《仆区》之法曰,盗所隐器⑨,与盗同罪。所以封汝也。若从有司,是无所执逃臣也。逃而舍之,是无陪台也,王事无乃阙乎?昔武王数纣之罪,以告诸侯曰:‘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故夫致死焉。”君王始求诸侯而则纣,无乃不可乎?若以二文之法取之,盗有所在矣。”王曰:“取而臣以往,盗有宠,不可得也。”遂赦之。
楚子成章华之台,愿与诸侯落之。大宰启强曰:“臣能得鲁侯。”启强来召公,辞曰:“昔先君成公,命我先大夫婴齐曰:‘吾不忘先君之好,将使衡父照临楚国,镇抚其社稷,以辑宁尔民。”婴齐受命于蜀,奉承以来,弗敢失陨,而致诸宗祧。日我先君共王,引领北望,日月以冀。传序相授,于今四王矣。嘉惠未至,唯襄公之辱临我丧。孤与其二三臣,悼心失图,社稷之不皇,况能怀思君德!今君若步玉趾,辱见寡君,宠灵楚国,以信蜀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贶矣,何蜀之敢望?其先君鬼神实嘉赖之,岂唯寡君?君若不来,使臣请问行期,寡君将承质币而见于蜀,以请先君之贶。”
公将往,梦襄公祖。梓慎曰:“君不果行。襄公之适楚也,梦周公祖而行。今襄公实祖,君其不行。”子服惠伯曰:“行。先君未尝适楚,故周公祖以道之。襄公适楚矣,而祖以道君,不行,何之?”
三月,公如楚,郑伯劳于师之梁。孟僖子为介,不能相仪。及楚,不能答郊劳。
[注释]
癸巳:十八日。②虢:燕地,在今河北任丘县西北。③王旌:楚王所用旌旗。一说为周天子所用之旌。④有司:指管理章华宫的官员。⑤经略:经营疆界。⑥毛:草,此指五谷。⑦王臣公:天子以公为臣。以下为人之十等。士为卫士之长,皂为卫士中无爵而在员额者,隶为罪人,僚为罪人中服苦役者,仆则三代为奴隶,台则罪人为奴者。⑧有亡、荒阅:奴隶中有逃亡者,大搜捕。荒,大。⑨盗所隐器:隐匿盗贼的赃物。陪台:逃亡又抓获的奴隶,在十等之下。逋逃主:逃亡的窝主。萃渊薮:聚集的渊薮。渊为鱼所藏所,薮为兽所聚处。则:效法。盗有宠:楚王自指。落:落成典礼。辑:安。失陨:失落。传序相授:世代相传。悼心失图:心中摇摆,拿不定主意。皇:暇。灵:福。信:伸。祖:祭路神。道:同“导”。师之梁:郑城门。
[译文]
七年春天,周历正月,北燕跟齐国讲和,这是因为齐国的要求。十八日,齐景公抵达虢地,北燕派人求和说:“我国已经知罪了,如何敢不听从贵国的命令呢?请允许献上先君留下来的一些陈旧器物以谢罪。”公孙对景公说:“我们暂时接受他们的归顺而退兵,等有机会再出兵,如此做是能行的。”二月十四日,双方在濡水上结盟。北燕人把燕姬嫁给齐景公,并送给玉瓮、玉柜、玉等许多玉器,最后齐国没有达到目的便撤兵了。
楚灵王出任令尹时,曾制作了一面国君才使用的旗子。打猎时,芋尹无宇把旗子的飘带斩断,并讲:“一个国家有两个国君,谁能受得了?”灵王就位后,又兴建了章华之宫,专门接纳逃亡的人居住。无宇的守门人也逃到了宫中,无宇要进去把他抓回来,官员不让,并说:“在王宫中随意抓人,罪大恶极。”并把无宇抓了起来交给灵王。灵王正准备饮酒,无宇申辩说:“天子治理天下,诸侯管理封地,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封地之内,哪儿不是君主的地盘?食用五谷的人,哪一个不是君主的臣子?故而《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任何地方不是君主的土地;边境之内没有任何人不是君主的臣子。’天上有十个太阳,人也分为十等。地位低下的人要事奉高贵的人,高贵的人要事奉神灵。故而天子以公侯为臣,公侯以大夫为臣,大夫以士为臣,士以皂以臣,皂以舆为臣,舆以隶为臣,隶以僚为臣,僚以仆为臣,仆以台为臣,马有马官,牛有牛官,各负其责。如今官员却说:‘你为何要在王宫中随意抓人呢?’那么我到哪儿去抓人呢?周文王的法律规定:由于有人逃亡,故而要四处搜索。他故而获得了天下。我们先君楚文王制定了惩罚窝藏犯罪的法律,规定:隐藏盗贼的赃物,跟盗贼同罪。故而他的封地一直扩大到了汝水之滨。要是依照官员的话去做,就没有地方去抓捕逃走的罪犯了。他愿意逃跑便让他逃跑,等于取消了陪台这一等人。如此,国君的政令不是出现缺失了吗?先前武王列举了纣王的罪状向诸侯说:‘纣成了天下逃犯的窝主,故而他们纷纷聚集在那里。故而人们都拚死进攻纣王。’国君如今开始争取诸侯的拥护,却又学习纣王的做法,或许不行吧?要是以周文王和楚文王的法律来衡量,国君也是盗贼了。”灵王讲:“把你的守门人带走吧,至于另外一个盗贼,如今正受到上天的宠爱,还不能抓他。”就赦免了无宇。
灵王又兴建了章华之台,但愿能跟诸侯举办落成典礼。太宰启强说:“我能够让鲁侯前来。”启强到鲁国召请昭公,对昭公说:“先前贵国先君成公曾命令我们的先大夫婴齐讲:‘我决不会忘掉先君建立的友好关系,准备派衡父前去楚国,帮助安定国家,安抚民众。’婴齐在蜀地跟贵国结盟后,我国便从此再没背弃过,而且把盟约祭告了祖庙。先前我们先君共王经常引颈北望,每日每月都盼望鲁国能派人前来,世代这样,如今已经是第四代了,不过还是没有得到贵国的恩赐,只有襄公曾因先君康王的丧事到过楚国一次。那时楚王郏敖和群臣痛苦万分,六神无主,连国家都顾不上了,哪儿还能顾得上好好地款待襄公呢?如今要是国君能屈尊前来,朝见寡君,赐予楚国洪福,以实际行动继续蜀地结下的盟誓,表明国君的恩惠,寡君便感激万分了,哪儿还敢希望能象蜀地结盟时那样让贵国留下人质呢?就算是我国先君的神灵也会称赏这种做法,又哪儿仅仅是寡君呢?国君要是不来,那么我想请问您准备什么时候出兵抵御我国的进攻呢?寡君将会带着进献礼物跟您在蜀地会盟,以感谢贵国先君成公的恩赐。”
昭公准备前往楚国朝觐,夜里梦见襄公为他出访祭奠。梓慎说:“国君是去不得楚国的,先前襄公去楚国时,曾楚见周公为他祭奠路神,才去了楚国。如今只是襄公为您祭奠。还是不去为好。”子服惠伯说:“要去!先君没有去过楚国,故而周公为他引路,襄公去过楚国了,故而就祭祀路神为国君引路。不去楚国,要去哪儿呢?”
三月,昭公前去楚国,郑简公在师之梁城门设宴慰劳。那时孟僖子是昭公的副手,不过他不知道礼仪。到楚国后,也不能对楚国的郊劳礼仪进行答谢。
[原文]
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晋侯问于士文伯曰:“谁将当日食?”对曰:“鲁、卫恶之。卫大、鲁小。”公曰:“何故?”对曰:“去卫地如鲁地。于是有灾,鲁实受之,其大咎,其卫君乎?鲁将上卿。”公曰:“诗所谓,‘彼日而食,于何不臧②’者,何也?”对曰:“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③月之灾,故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晋人来治杞田,季孙将以成与之。谢息为孟孙守,不可,曰:“人有言曰:‘虽有挈瓶之知④,守不假器,礼也。’夫子从君,而守臣丧邑,虽吾子亦有猜焉。”季孙曰:“君之在楚,于晋罪也。又不听晋,鲁罪重矣!晋师必至!吾无以待之,不如与之;间晋而取诸杞⑤。吾与子桃。成反,谁敢有之?是得二成也。鲁无忧而孟孙益邑,子何病焉?”辞以无山,与之莱、柞;乃迁于桃。晋人为杞取成。楚子享公于新台,使长鬣者相⑥。好以大屈⑦,既而悔之。启强闻之,见公,公语之;拜贺。公曰:“何贺?”对曰:“齐与晋、越欲此久矣。寡君无适与也⑧。而传诸君。君其备御三邻,慎守宝矣。敢不贺乎?”公惧,乃反之。郑子产聘于晋。晋侯疾。韩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并走群望⑨,有加而无瘳。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对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乎!”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赐子产莒之二方鼎。子产为丰施归州田于韩宣子,曰:“日君以夫公孙段为能任其事,而赐之州田。今无禄早世,不获久享君德。其子弗敢有,不敢以闻于君,私致诸子。”宣子辞。子产曰:“古人有言曰:‘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负荷。’施将惧不能任其先人之禄,其况能任大国之赐?纵吾子为政而可,后之人若属有疆之言,敝邑获戾,而丰氏受其大讨。吾子取州,是免敝邑于戾而建置丰氏也。敢以为请!”宣子受之,以告晋侯。晋侯以与宣子。宣子为初言,病有之,以易原县于乐大心。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往。铸刑书之岁二月,或梦柏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将杀带也。明年壬寅,余又将杀段也。”及壬子,驷带卒,国人益惧。齐、燕平之月,壬寅,公孙段卒,国人愈惧。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乃止。子大叔问其故。子产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吾为之归也。”大叔曰:“公孙泄何为?”子产曰:“说也。为身无义而图说,从政有所反之,以取媚也。不媚,不信。不信,民不从也。”及子产适晋,赵景子问焉,曰:“伯有犹能为鬼乎?”子产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况良霄,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之孙,子耳之子,敝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虽无腆,抑谚曰‘蕞尔国’: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族又大,所冯厚矣;而强死,能为鬼,不亦宜乎!”子皮之族饮酒无度,故马师氏与子皮氏有恶。齐师还自燕之月,罕朔杀罕。罕朔奔晋。韩宣子问其位于子产。子产曰:“君之羁臣,苟得容以逃死,何位之敢择?卿违,从大夫之位;罪人以其罪降:古之制也。朔于敝邑,亚大夫也;其官,马师也;获戾而逃。唯执政所置之!得免其死,为惠大矣,又敢求位?”宣子为子产之敏也,使从嬖大夫。
[注释]
恶之:因之遭遇凶险。②臧:善。③谪:罪罚。④瓶:提瓶。⑤间:用作动词,等待时机的意思。⑥长鬣:高大健壮。⑦好:友好地赠送。大屈:弓名。⑧适:音dí,专门。⑨并走群望:遍祭各山川。瘳:病愈。羽渊:羽山之水汇集处。有间:病情好转。丰施:人名。赐之州田:事见昭见三年。早世:早死。折薪:劈柴。疆场(yì):疆界,指田界。乐大心:宋国大夫。介:通甲,指披着铠甲。良业:伯有的儿子。说:同悦。媚:欢悦。强死:暴死。良霄:即伯有。蕞尔:细小的样子。罕:子皮的弟弟。
[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