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五年(2 / 2)
[原文]
晋韩宣子如楚送女,叔向为介。郑子皮、子大叔劳诸索氏。大叔谓叔向曰:“楚王侈已甚,子其戒之。”叔向曰:“侈已甚,身之灾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币帛,慎吾威仪,守之以信,行之以礼,敬始而思终,终无不复②。从而不失仪,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训辞,奉之以旧法,考之以先王,度之以二国③,虽侈,若我何?”
及楚,楚子朝其大夫曰:“晋,吾仇敌也。苟得志焉,无恤其他。今其来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韩起为阍,以羊舌为司宫④,足以辱晋,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对。启强曰:“可。苟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朝聘有,享有璋,小有述职,大有巡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宴有好货,飧有陪鼎⑤,入有郊劳,出有赠贿,礼之至也。国家之败,失之道也,则祸乱兴,城濮之役,晋无楚备,以败于邲⑥。邲之役,楚无晋备,以败于鄢⑦。自鄢以来,晋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欲耻之,以召寇仇,备之若何?谁其重此⑧”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有未有,君亦图之。晋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诸侯而麇至⑨。求昏而荐女,君亲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犹欲耻之,君其亦有备矣。不然,奈何?韩起之下,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之下,祁午、张、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皆诸侯之选也。韩襄为公族大夫,韩须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韩赋七邑,皆成县也。羊舌四族,皆强家也。晋人若丧韩起、杨,五卿八大夫辅韩须、杨石,因其十家九县,长毂九百,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奋其武怒,以报其大耻,伯华谋之,中行伯、魏舒帅之,其蔑不济矣。君将以亲易怨,实无礼以速寇,而未有其备,使群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不谷之过也,大夫无辱。”厚为韩子礼。王欲敖叔向以其所不知,而不能。亦厚其礼。
韩起反,郑伯劳诸圉。辞不敢见,礼也。
[注释]
索氏:郑国地名(在今河南荥阳县西)。②复:再,此指复行,照样办。③训辞:教导之言,此指古圣先贤的言语。④阍(hūn昏):守门人。司宫:管理宫殿的官。⑤:玉器,执以为信。⑥(Bi必):郑国地名(在今河南荥阳县北)。⑦:郑国地名(在今河南陵县西北)。⑧重:任,犹言承担。⑨麇(jūn军)至:群至。赵成:即赵景子,晋国大夫。籍谈:即籍父,晋国大夫。韩襄:晋国大夫。箕襄:晋国人。邢带:韩起氏族。叔禽:晋国大夫。叔椒:晋国大夫。子羽:晋国大夫。成县:大县。成,盛,大。四族:铜(dī低)伯华、叔向、叔鱼、叔虎兄弟四人。强家:强盛的家族。杨(xī西):即叔向。往遗之禽:前往晋国送给他们擒拿。大夫无辱:犹言不要辱没大夫。大夫,指启强。敖:同“傲”,傲视。圉(yǔ语):郑国地名(在今河南杞县南)。
[译文]
晋国韩宣子去楚国护送晋女,叔向做副手。郑国子皮、子太叔在索氏慰问他们。太叔对叔向讲:“楚王骄纵过分,您还是戒备一点他。”叔向讲:“骄纵太过分,是他自身的灾难,哪能涉及到别人?要是奉献我们的财礼,谨慎地保持我们的威仪,保持信用,遵循礼仪,开始恭敬并思考结果,以后无不照样办。听从而不失仪节,恭慎而不失威严,以古圣先贤的言语作引导,遵行旧时的法度,用先王的事情进行考核,把两国的利害得失进行衡量,楚王即使骄纵,能把我如何?”
到了楚国,楚灵王让大夫们上朝说:“晋国,是我们的仇敌。要是能在它面前满足愿望,便不必担忧其他国家。如今他们来的人,是上卿、上大夫。要是我们让韩起做守门人,让叔向做管理宫殿的官,这能够羞辱晋国,我们也满足愿望了,行吗?”大夫们没有一个人答复。启强说:“能行。要是有防备,为什么不行?羞辱一个普通人不能够没有防备,何况羞辱一个国家呢?故而圣明的君主一定遵行礼仪,不求羞辱别人。朝见聘问有,宴享觐见有璋,小国有述职的规矩,大国有巡守的制度,设置了几而不依靠,爵中酒满而不饮用,宴会时送给好的礼品,吃饭时加上好的菜肴。入境有郊外的慰问,出境有赠送的财物,这些全是礼仪的最高形式。国家的衰败,是因为不遵行这种常道,祸乱就会出现。城濮战役,晋国得胜而没有防备楚国,故而在邲吃了败仗。邲地战役,楚国得胜而没有防备晋国,故而在鄢吃了败仗。自从鄢地战役以来,晋国没有失掉防备,并且对楚国礼仪有加,以和睦为重,故而楚国不能报复而要求亲近了。既然获得了婚姻的亲戚关系,又想要羞辱他们,来自招仇敌,防备它又能如何?谁来承担这个责任?要是有承担责任的人,羞辱他们是能行的。要是没有这样的人,君王还是考虑一下这件事。晋国事奉君王,臣下说能行了。要求会合诸侯就一块到来,求婚就进奉女子,国君亲自送她,上卿跟上大夫送到我国。还想要羞辱他们,君王可能也要有所防备了。不如此,怎么办?韩起之下,有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叔向之下,有祁牛、张、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都是诸侯所应当选拔的良臣。韩襄做公族大夫,韩须接受命令而出使了。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都是大氏族。韩氏征收赋税的七个城邑,全是大县。羊舌氏四族,全是强盛的家族。晋国人要是失去韩起、叔向,五卿八大夫辅助韩须、杨石,依赖他们十家九县,战车九百辆,其余四十县,留守的战车四千辆,振奋他们的勇武发泄他们的愤怒,来报复他们的奇耻大辱,伯华出谋划策,中行伯、魏舒领着他们,恐怕就没有不成功的了。君王即将把亲近换成怨仇,真的是没有礼仪而迅速招来敌人,不过又没有防备,让群臣前去晋国送给人家擒拿,用来满足君王的心意,有什么不能行?”楚灵王说:“这是我的过失,不要辱没大夫再说了。”对韩起厚加优礼。楚王希望用叔向不晓得的事物来傲视他,不过办不到。于是也对他厚加优礼。
韩起回国,郑简公在圉地慰问他。韩起辞谢不敢进见,这是合乎礼的。
[原文]
郑罕虎如齐,娶于子尾氏。晏子骤见之。陈桓子问其故,对曰:“能用善人,民之主也。”
夏,莒牟夷以牟娄及防、兹来奔②。牟夷非卿而书,尊地也。莒人于晋③,晋侯欲止公。范献子曰:“不可。人朝而执之,诱也。讨不以师,以诱以成之,惰也。为盟主而犯此二者,无乃不可乎?请归之,间而以师讨焉④。”乃归公。
秋七月,公至自晋。莒人来讨,不设备。戊辰,叔弓败诸泉,莒未陈也⑤。
冬十月,楚子以诸侯及东夷伐吴,以报棘、栎、麻之役⑥。射以繁扬⑦之师会于夏。越大夫常寿过帅师会楚子于琐⑧。闻吴师出,启强帅师从之;遽不设备,吴人败诸鹊岸⑨。楚子以马日至于罗。吴子使其弟蹶由犒师;楚人执之,将以衅鼓。王使问焉,曰:“女卜来吉乎?”对曰:“吉!寡君闻君将治兵于敝邑,卜之以守龟,曰:‘余亟使人犒师,请行以观王怒之疾徐而为之备,尚克知之。’龟兆告吉,曰:‘克可知也。’君若欢焉好逆使臣,滋敝邑休怠而忘其死,亡无日矣。今君奋焉震电冯怒,虐执使臣将以衅鼓,则吴知所备矣。敝邑虽羸,若早修完,其可以息师。难易有备,可谓吉矣!且吴社稷是卜,岂为一人?使臣获衅军鼓,而敝邑知备,以御不虞,其为吉孰大焉?国之守龟,其何事不卜?一臧一否,其谁能常之?城濮之兆,其报在。今此行也,其庸有报志?”乃弗杀。楚师济于罗,沈尹赤会楚子,次于莱山。射帅繁阳之师先入南怀。楚师从之,及汝清。吴不可入,楚子遂观兵于坻箕之山。是行也,吴早设备,楚无功而还,以蹶由归。楚子惧吴,使沈尹射待命于巢,启强待命于雩娄礼也。秦后子复归于秦,景公卒故也。
[注释]
骤:屡次。②牟娄、防:皆为莒地。③:通“诉”。④间:间隙。⑤陈:通“阵”。⑥棘、栎。麻之役:上一年的三场战役。⑦繁场:地名。⑧琐:楚地。⑨鹊岸:地名。罗:即罗江。衅鼓:以血祭鼓。守龟:用来占卜用的龟版。尚:表祈求之辞。滋:益,意为滋长。冯:盛。城濮之兆,其报在:晋楚城濮之战,楚卜吉,却战败,后应验在之战的胜利上。其庸:岂。莱山:现河南天台山。坻箕山:今安徽金巢县南。雩娄:今安徽金寨县北。
[译文]
郑国的子皮去到齐国,在子尾氏那里娶妻,晏子屡次觐见他,陈桓子问他缘由,晏子答复说:“能任用好人,是民众的主人。”
夏季,莒国的牟夷带了牟娄及防地、兹地前来投靠。牟夷不是卿而记录他的名字,是由于重视土地。莒国人向晋国控诉,晋平公想要扣留昭公,范献子讲:“不行。人家来朝聘却拘留他,是引诱。征讨不用军队,而用引诱的方式获得成功,这是惰慢。作为盟主而犯了这两条,恐怕不行吧?请让他回去,找机会再用军队征讨他。”便让昭公回国。
秋七月,昭公从晋国回到鲁国。莒国人前来攻击,没有设防。十四日,叔弓在泉击败了他们,是由于莒国还没有摆好阵势。
冬十月,楚灵王率诸侯和东夷攻击吴国,以报复棘地、栎地、麻地那次战役。射领着繁扬的军队在夏会师,越国大夫常寿过领着军队在琐地和楚王会合,听见吴军出兵,启强带兵追击吴军。仓猝间没有设防,吴国军队在鹊岸击败了他。楚灵王坐驿车到达罗。吴王派他的弟弟蹶由犒劳楚军,楚国人抓捕了他,准备杀死他用血祭鼓。楚王派人问他说:“你占卜过到这儿来吉利吗?”蹶由答复说:“吉利。寡君听说您将在敝国用兵,用守龟占卜这事,说:‘我赶紧派人犒劳军队,请求前去以观察楚王发怒的大小而做好准备,但愿能让我晓得吉凶!’占卜的龟兆告知我们吉利,说:‘成功能够预知。’君王要是高兴友好地迎接使臣,滋长敝邑的懈怠,而让我们忘却了将死,那么灭亡也便没几天了。如今您勃然大发雷霆,虐待抓捕使臣,并想要用来祭鼓,那么吴国晓得防备了。敝邑即使疲弱,要是早日把城郭修缮完备,也许能够阻止贵军。祸难平安都有防备,可说吉利了。并且吴国占卜的是国家,难道是为了使臣一人?使臣能够祭军鼓,而敝邑晓得了如何防备,以抵御意外,作为吉利哪个比这更大呢?国家的守龟,什么事不能占卜?一时吉利一时凶险,谁可以保证一定?城濮之战占卜的龟兆,它的应验在地,我今日此行吉利的预兆,难道也将应验?”于是楚王没有杀他。楚军从罗渡河,沈尹赤跟楚王会合,驻扎在莱山。射领着繁扬的军队首先进入南怀,楚军跟着进入,抵达汝清。不能进到吴国。楚王便在坻箕之山检阅军队。此次行动,吴国早有防备,楚军无功而返,领着蹶由回去了。楚王害怕吴国,让沈尹射在巢地待命,启强在雩娄待命,这是合于礼的。秦景公的弟弟又回去秦国,是由于景公死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