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二十五年(2 / 2)
赵文子为政,令薄诸侯之币而重其礼②。穆叔见之。谓穆叔曰:“自令以往,兵其少弭矣!齐崔、庆新得政,将求善于诸侯。武也知楚令尹。若敬行其礼,道之以文辞,以靖诸侯,兵可以弭。”
楚子冯卒,屈建为令尹,屈荡为莫敖。舒鸠人卒叛楚,令尹子木伐之③,及离城,吴人救之。子木遽以右师先,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帅左师以退。吴人居其间七日。子强曰:“久将垫隘④,隘乃禽也。不如速战。请以其私卒诱之,简师陈以待我⑤。我克则进,奔则亦视之,乃可以免。不然,必为吴禽。”从之。五人以其私卒先击吴师。吴师奔,登山以望,见楚师不继,复逐之,傅诸其军⑥。简师会之,吴师大败。遂围舒鸠,舒鸠溃。八月,楚灭舒鸠。
卫献公入于夷仪。
郑子产献捷于晋,戎服将事⑦。晋人问陈之罪,对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⑧,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⑨,与其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则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赖。桓公之乱,蔡人欲立其出。我先君庄公奉五父而立之,蔡人杀之。我又与蔡人奉戴厉公,至于庄、宣,皆我之自立。夏氏之乱,成公播荡,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今陈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冯陵我敝邑,不可亿逞。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获成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惧不竞,而耻大姬。天诱其衷,启敝邑心。陈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何故戎服?”对曰:“我先君武、庄,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各复旧职!’命我文公戎服辅王,又授楚捷,不敢废王命故也。”士庄伯不能诘,复于赵文子。文子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
冬十月,子展相郑伯如晋,拜陈之功。子西复伐陈,陈及郑平。
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也。”
[注释]
重丘:齐地。具体所在,其说不一。②薄:轻。③子木:即屈建。④垫隘:疲弱。⑤简师:挑选精兵。⑥傅:接近。⑦戎服:穿着军装。⑧陶正:掌管制陶的官员。⑨先王:指周武王。赖:善,此作嘉奖。神明之后:指虞舜的后代。元女大姬:周武王长女。大同“太”。胡公:阏父之子。恪,敬。播荡:流离失所。蔑:弃。介恃:借恃,借仗。亿逞:满足。天诱其衷:上天厌恶他们。启敝邑心:开启我国伐陈之心。辟:刑。一圻:四方各一千里。圻(qí),又作畿。一同:方百里。自是以衰:自此以下递减。衰,降。士庄伯:士弱。言以足志:言语用来满足心愿。文以足言:文采用来满足于言语。行而不远:不能传播远方。
[译文]
秋天七月十二日,诸侯在重丘结盟,这是由于已和齐国讲和。
赵武执政,他下令减轻诸侯的贡品,不过加强了对礼仪的重视。穆叔见他时,他说:“从今之后,尽量避免发生战争。齐国的崔杼、庆封刚刚获得政权,正在和诸侯求和。我跟楚国的令尹比较熟悉。要是言行恭敬有礼,再加上优美的外交辞令,就可以使诸侯安定下来,战争便能够消除。”
楚国的子冯逝世,屈建出任令尹,屈荡为莫敖。此时舒鸠人最终背叛了楚国。屈建就发兵攻击,军队抵达离城。吴国人前来救援,屈建连忙让右翼部队冲上去,让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领着左翼部队撤退。吴国人在楚国左右两军之间驻扎了七天。子强讲:“停留时间太长,军队便会疲弱,疲弱了便容易被抓捕。不如速战速决。请允许我带领家兵去引诱敌军,你们挑选精锐部队严阵以待。我能战胜他们便继续前进,要是失败了,你们就看情况决定怎么办,这样能够免于被俘。不然的话,必定被吴军俘虏。”大家听从了他的话。由五个人领着自己的家兵先进攻吴军。吴军逃亡,登上山回头一看,见楚军没有继续追赶,就折回来逼近楚军。跟楚军精锐部队遭遇,最后吴军大败。楚军又攻击舒鸠,舒鸠人也溃散了。八月,楚国灭掉了舒鸠国。
卫献公来到夷仪住下。
郑国的子产到晋国进献获得的战利品,那时身穿军服。晋国人问他陈国犯了什么罪,他答复说:从前虞阏父出任周朝的陶正时,由于顺服才事奉我们周武王。武王为奖励他能制造武器,十分有用,再加上他是虞舜的后代,就把大女儿太姬嫁给他,并封他在陈地,从而让黄帝、尧、舜的后代得到了妥善的安置。故而陈国是周朝的外甥,它到现在还依靠着周朝。陈桓公死后陈国出现了动乱,蔡国人想把他们的外甥厉公立为国君,我们先君庄公服侍五父,立他为君,蔡国人杀死五父。我们又和蔡国人共同拥立厉公,至于庄公跟宣公,都是我们所立的。夏征舒之乱后,陈成公流离失所,又是我们让他回国就位的,这一点国君您也晓得。现在陈国忘记了周朝大德,无视我国的恩惠,不认我们这个亲戚,依靠楚国人多,攻击我国城池,不过并没有达到目的。我国故而在去年请求贵国帮助攻击陈国,没有获得允许,后来又出现了陈国攻打郑国东门的战役。陈军所到之处,填平井水,砍伐树木。我国很担忧因此受到削弱而让太姬蒙受耻辱。也是上天助我,让我们萌发了攻击陈国的念头。陈国深知他们的罪过,甘愿受到惩罚。故而我国才敢前来献功。”晋国人说:“为何要侵略比你们小的国家?”子产答复说:“先王曾下令,只要犯了罪,都要分别给予处罚。再说从前天子的土地东西南北一千里,诸侯的土地四百里,其他伯、子、男依次递减。现在大国的土地居然多至几千里,要是不是侵略小国,如何能有这么多?”晋国人说:“你为何穿着军服进献战利品?”子产答复说:“我们先君武公、庄公曾做过平王、桓王的卿士。城濮之战中,晋文公下令:‘每个人都恢复原来的职位。’命令我们文公穿上军服辅助天子,并接受楚国的俘虏献给天子。我穿着军服进献俘虏,是由于不敢废弃天子的命令。”士弱哑口无言,回去向赵武复命。赵武说:“他的答复顺乎情理,要是我们硬要违背情理,是不吉祥的。”就接受了子产献上的战利品。
冬天十月,子展作为郑简公的相礼到晋国,对晋国接受了战利品表示感谢。子西又攻击陈国,陈国跟郑国讲和。
孔子讲:“《志》中有句话说:‘言语用来表达思想,文采用以修饰言语。’要是不会讲话,谁能了解他的志向呢?要是说话没有文采,他的话便不能广为流传。晋国成为霸主,郑国侵犯陈国,都是讲究文辞的结果,不然便不会成功。要恭慎地使用辞令啊!”
[原文]
楚掩为司马,子木使庀赋,数甲兵。甲午,掩书土田,度山林,鸠薮泽②,辨京陵,表淳卤,数疆潦,规偃③,町原防,牧隰皋,井衍沃,量入修赋④。赋车籍马,赋车兵、徒兵、甲之数⑤。即成,以授子木,礼也。
十二月,吴子诸樊伐楚⑥,以报舟师之役。门于巢⑦。巢牛臣曰⑧:“吴王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从之。吴子门焉,牛臣隐于短墙以射之,卒。
楚子以灭舒鸠赏子木。辞曰:“先大夫子之功也。”以与掩。
[注释]
掩:子冯之子。庀(pǐ痞):治理。②甲午:十月初八。③辨:区别。数疆潦(lǎo老):计算水淹地边界。④町(tīnɡ厅,又读tǐnɡ挺):犹言划分。原防:即小块田地。隰皋:沼泽地。⑤赋、籍:都指交纳赋税。甲:盔甲和盾牌。⑥诸樊:名遏,寿梦之子,在位十三年。⑦门于巢:攻打巢邑的城门。⑧巢牛臣:楚臣。⑨亲门:亲自进入城门。殪(yì意):死。疆:边境上。少安:稍微安定。暂时安定。
[译文]
楚国掩做司马,令尹子木让他治理军赋,检点盔甲兵器。十月初八,掩记录土地情况,测量山林的木材,聚集水泽的出产,分别高地的不同情形,标出瘠薄的土地,计算水淹地边界,测定地下含水多的土地,分划小块耕地,在多草的沼泽地上放牧,在平坦肥美的土地上分划井田。计量各种收入制定赋税制度。让民众交纳车、马赋税,征收战车上士兵拿的武器、步卒拿的武器、盔甲盾牌。任务完成之后,掩把它交给子木,这是合乎礼的。
十二月,吴王诸樊攻击楚国,为报复舟师之役。攻击巢邑的城门。巢牛臣说:“吴王勇敢而轻率,要是我们打开城门,他即将亲自进入城门。我们乘机射他,必定能射死。这个国君死了,边境上便能稍微安定。”听从了他的意见。吴王进到城门,牛臣隐藏在矮墙后用箭射他,吴王死。
楚王因为灭了舒鸠赏赐子木。子木辞谢讲:“这是先大夫子的功劳。”楚王就把奖励给了掩。
[原文]
晋程郑卒。子产始知然明,问为政焉。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之逐鸟雀也。”子产喜,以语子大叔,且曰:“他日吾见蔑之面而已,今吾见其心矣。”子大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②。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其过鲜矣③。”
卫献公自夷仪使与宁喜言④,宁喜许之。大叔文子闻之⑤,曰:“乌乎!《诗》所谓‘我躬不说,皇恤我后’者,宁子可谓不恤其后矣⑥。将可乎哉?殆必不可⑦。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⑧。《书》曰⑨:‘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今宁子视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而况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哉!”
会于夷仪之岁,齐人城郏。其五月,秦、晋为成。晋韩起如秦盟,秦伯车如晋盟,成而不结。
[注释]
(hān旃):猛禽,像鹰。②农功:农事,农活。③无越思:不超过所想的。畔:田界。④使与宁喜言:派人和宁喜谈复位的事。⑤大叔文子:即太叔仪。⑥皇:又作遑,闲暇,在此犹言何暇。恤:顾念。⑦殆:大概,恐怕。⑧终:结果。复:再做。⑨《书》:杜预注指逸《书》。敬:戒慎,即不怠慢。《诗》:指《诗经·大雅·民》篇。夙夜:朝夕,早晚。匪懈:不懈怠。弈(yì易)棋:下围棋。耦:犹言对手,即下棋的对方。九世之卿族:宁氏出自卫武公,至宁喜为九世,并做卫卿,故言“九世之卿族。”会于夷仪之岁:即鲁襄公二十四年。盟:参加结盟,同“莅”,参加。伯车:名(hēn针),秦君之弟。不结:不巩固。
[译文]
晋国程郑死。子产才开始明白然明,向他询问如何施政。然明答复说:“把民众看成像自己的儿子。看见不仁的人就诛戮他,就像鹰追捕鸟雀一样。”子产很快乐,把他的话告诉子太叔,而且说:“过去我见到的只是然明的面貌,如今我看见他的心了。”子太叔向子产询问政事。子产说:“政事如同农活一样,白天黑夜要想着它,想着它的开始又想着要获得好的结果。早晨晚上去做,所做的不要超越所想的,如同农田有田界一样,他的过失就少了。”
卫献公从夷仪派人跟宁喜谈复位的事,宁喜同意了。太叔文子听说了,说:“唉!《诗经》所说‘我自身都不能被容纳,哪里有闲暇顾念我的后代’的话,宁子能够说是不顾他的后代了。难道能行吗?恐怕是必定不行的。君子的行动,要想到它的结果,要想到下次再做。逸《书》讲:‘谨慎开始而且不怠慢结果,结果便不会困窘。’《诗经》说:‘早晚不敢懈怠,来事奉一人。’如今宁子看待国君不如下棋,他如何能免于祸难呢?下棋的人举棋不定,便是怕不能胜他的对手。而何况安置国君却不能决定呢?一定不能免于祸难了。九代的卿族,全部被灭亡。可悲啊!”
晋侯在夷仪会见诸侯那一年,齐国人在郏地修城。那年的五月,秦国、晋国讲和。晋国韩起到秦国参与结盟,秦国伯车到晋国参与结盟,即使讲和但却不巩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