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二十五年(1 / 2)
[原文]
〔经〕二十有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夏五月乙亥,齐崔杼弑其君光。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夷仪。六月壬子,郑公孙舍之帅师入陈。秋八月己巳,诸侯同盟于重丘。公至自会。卫侯入于夷仪。楚屈建帅师灭舒鸠。冬,郑公孙夏帅师伐陈。十有二月,吴子遏伐楚,门于巢,卒②。
[原文]
〔传〕二十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以报孝伯之师也。公患之,使告于晋。孟公绰曰②:“崔子将有大志,不在病我③,必速归,何患焉?其来也不寇,使民不严④,异于他日。”齐师徒归⑤。
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⑥。东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⑦。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⑧。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⑨,不可。”武子筮之,遇《困》之《大过》。史皆曰:“吉。”示陈文子,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往不济也。据于蒺藜,所恃伤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崔子曰:“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遂取之。
庄公通焉,骤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间伐晋也,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说于晋,而不获间。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乃为崔子间公。
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莒子朝于齐。甲戌,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弗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墙,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祝佗父祭于高唐,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蔑于平阴。
[注释]
二十五年:襄公二十五年(公元前548年)。②孟公绰:鲁国大夫。③有大志:指弑君。病:损害,困扰。④不寇:没有掠夺。⑤徒:空。⑥棠公:齐国棠邑大夫,其姓氏不详。东郭偃:崔杼的家臣。⑦御武子:为崔武子驾车。⑧棠姜:棠公之妻。⑨男女辨姓:古时男女同姓者不能结婚。《困》变为《大过》。《坎》下《兑》上为《困》、《巽》下《兑》上为《大过》。史:太史。陈文子:陈敬仲之曾孙,齐国大夫。夫从风:丈夫跟从风。风陨妻:风坠落妻子。《繇(hòu宙)》:繇辞。据于蒺藜:据守在蒺藜中,比喻遇境危险。济:成功。所恃伤也:依靠的会使人受伤的,娶为妻子不吉利。嫠(lí离):寡妇。当之:承担这凶兆了。骤:屡次,多次。其:用法同“岂”。因是:即因此怀恨齐庄公。不获间:得不到间隙。贾举:齐庄公近臣有两个贾举:一个是侍从,一个死于难。莒子:莒国国君。甲戌:五月十六日。飨:指设享礼招待。乙亥:五月十七日。室:内室。侧户:侧门,旁门。拊(fǔ腐)楹(yínɡ盈):拍着柱子。止众从者:阻止庄公的随从们于内外。甲兴:崔杼的伏兵突然出现。请:请免,即请求饶命之意。自刃:自杀。听命:指听从庄公的命令。近于公宫:崔杼的家宅靠近国君的宫室。干(ōu邹):巡捕,捉拿。逾墙:跳墙。反队:即反身坠落墙内。贾举、州绰、邴师、孙公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都是齐国勇力之臣。祝佗父:齐庄公宠幸之臣。不说弁(Biàn辨):没脱掉弁帽。申蒯:齐国管理渔业之臣。以帑免:带领妻子儿女逃走,指申蒯托其宰保护妻子逃走。反子之义:违背您的忠义。皆:即偕死,一起自杀而死。平阴:齐国邑名(在今山东平阴县东北)。
[译文]
鲁襄公二十五年春季,齐国崔杼领着军队攻击我鲁国北部边境,报复孝伯那次的攻击。鲁襄公很担忧,派人向晋国报告。孟公绰说:“崔子要有大志,不在于困扰我国,必定很快撤军回国,忧虑什么?他来的时候不抢夺,使用民众不厉害,跟以前不同。”齐军空来一趟便回去了。
齐国棠公的妻子,为东郭偃的姐姐。东郭偃为崔武子的家臣。棠公死了,东郭偃为崔武子驾车去吊丧。崔杼一见棠姜就喜爱了她,让东郭偃去说媒娶棠姜。东郭偃讲:“男女婚配要分辨姓氏,您是丁公的后代,臣是桓公的后代,不能够通婚。”崔武子占筮,获得《困》卦变为《大过》。太史都讲:“吉利。”拿给陈文子看,陈文子讲:“丈夫跟从风,风坠落妻子,不能够娶的。并且它的《繇辞》讲:‘为石头所困窘,据守在蒺藜中,走进屋子,看不见妻,凶兆。’被石头所困窘,意味着前去不能成功。把守在蒺藜中,意味着依赖的会让人受伤。走进屋子,看不到妻,凶兆,意味着没有归宿。”崔武子讲:“她是寡妇有什么影响?先夫已经承担这凶兆了。”于是便娶了棠姜为妻。
齐庄公跟棠姜私通,常常到崔杼家去,拿崔武子的帽子赐给别人。他的侍从说:“不能够这样做。”庄公讲。“不是崔子,难道就没有帽子戴吗?”崔武子故而怀恨庄公,又由于庄公趁晋国有难攻打过晋国,说:“晋国必定要报这个仇。”崔武子想要杀死庄公讨好晋国,不过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庄公曾鞭打过侍从贾举,鞭打后又亲近他,于是贾举就为崔武子寻找机会杀死齐庄公。
夏天五月,莒国因为且于之役的原因,莒子到齐国朝见。五月十六日,庄公在北城设享礼款待他,崔武子推托有病不上朝办公。十七日,庄公去问候崔武子,趁机去幽会棠姜。姜氏进到内室,跟崔武子从侧门出去。庄公拍着柱子唱歌。侍人贾举阻挡庄公众随从于门外而自己进入崔家。贾举关上大门,甲士忽然出来。庄公登上高台请求饶命,众人不同意;请求结盟,不同意;请求在祖庙里自杀,不同意。众人都说:“君王的臣子杼在害病,不能听取您的命令。何况这儿靠近国君的宫室,陪臣奉命捉拿奸夫,不晓得其他命令。”庄公跳墙逃命,众人又射他,射中了大腿,反坠在墙里,于是便杀死庄公。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都被杀了。祝佗父到高唐祭奠,回到国都,复命,没脱掉弁帽便在崔武子家里被杀掉。申蒯是管理渔业的官,退出来对他的家臣之长讲:“你带领我的妻子儿女逃跑,我准备一死。”他的家臣之长说:“我逃跑了,这是违反了您的忠义。”就跟申蒯一块自杀而死。崔杼在平阴杀死蔑。
[原文]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②,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卢蒲葵奔晋,王何奔莒。叔孙宣伯之在齐也,叔孙还纳其女子灵公。嬖,生景公。丁丑③,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辛巳④,公与大夫及莒子盟。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闾丘婴以帷缚其妻而载之⑤,与申鲜虞乘而出。鲜虞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昵,其谁纳之?”行乃中⑥,将舍,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谁能惧我?”遂舍,枕辔而寝,食马而食⑦。驾而行,出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遂来奔。
崔氏侧庄公于北郭。丁亥⑧,葬诸士孙之里。四⑨,不跸,下车七乘,不以兵甲。
晋侯济自泮,会于夷仪,伐齐,以报朝歌之役。齐人以庄公说,使隰请成,庆封如师;男女以班;赂晋侯以宗器、乐器,自六正、五吏、三十帅、三军之大夫、百官之正长师旅及处守者皆有赂。晋侯许之,使叔向告于诸侯。公使子服惠伯对曰:“君舍有罪以靖小国,君之惠也。寡君闻命矣。”
晋侯使魏舒、宛没逆卫侯,将使卫与之夷仪。崔子止其帑,以求五鹿。
初,陈侯会楚子伐郑。当陈隧者,井堙木刊,郑人怨之。六月,郑子展、子产帅车七百乘伐陈,宵突陈城,遂入之。陈侯扶其大子偃师奔墓,遇司马桓子,曰:“载余!”曰:“将巡城!”遇贾获载其母妻,下之,而授公车。公曰:“舍而母。”辞曰:“不祥。”与其妻扶其母以奔墓,亦免。
子展命师无入公宫,与子产亲御诸门。陈侯使司马桓子赂以宗器。陈侯免,拥社,使其众男女别而累,以待于朝。子展执絷而见,再拜稽首,承饮而进献。子美入,数俘而出。祝祓社,司徒致民,司马致节,司空致地,乃还。
[注释]
口实:指俸禄。②私昵:个人所宠爱。③丁丑:十九日。④辛巳:二十三日。⑤闾丘婴:与申鲜虞均为庄公近臣。⑥中:地名,在山东临淄区西南。⑦食马而食:先喂马后自食。⑧丁亥:二十九日。⑨(shà):一种长柄扇。安葬时放入墓中。《礼记·礼器》载:“天子八,诸侯六,大夫四”,此用四,庄公则贬为大夫礼。跸:清道、警戒。泮:水名,在今山东曲阜城内。止其帑:留下卫侯的妻子儿女。井堙木刊:井被填塞、树木被伐。刊,除。宵突:夜里突袭。免(wèn):丧服。拥社:抱着土地神主。絷:绳子。子美:子产。
[译文]
晏子站在崔家的大门外,他的随从讲:“殉死吗?”晏子讲:“独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我殉死。”跟随的人讲:“逃走吗?”晏子讲:“是我的罪过吗?我逃亡。”跟随的人说:“回去吗?”晏子讲:“国君死了,我回到哪里去?作为民众的国君,难道是用他的地位来凌驾于民众之上吗?是为主持国家。作为国君的臣下,难道只是为了他的俸禄吗?是为保护国家。故而国君为国而死,则臣下也为他而死;为国而逃亡,则臣下也为他而逃亡。要是国君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亡,不是他个人溺爱的人,谁敢承担陪死、陪逃的责任?何况别人有了国君而杀死他,我如何能为他而死,又如何能为他而逃亡呢?可是又能回到哪儿去呢?”大门开了,晏子进去,头枕着尸体的大腿上号哭,而后站起来,往上跳了三下才出去。有人对崔杼说:“必须要杀死他!”崔杼说:“他是民众仰望的人,放了他,能得民心。”
卢蒲癸逃往晋国,王何逃往莒国。叔孙宣伯在齐国的时候,叔孙还把叔孙宣伯的女儿嫁给齐灵公。获得宠爱,生了景公。五月十九日,崔杼立他为国君并辅助他,庆封做左相。与国人在太公的宗庙里结盟,讲:“有不亲附崔氏、庆氏的。”晏子仰天长叹讲:“婴要是不亲附忠君、利国的人,有天帝为证!”于是便歃血。五月二十三日,齐景公跟大夫还有莒子结盟。太史记录说:“崔杼弑其君。”崔杼杀死太史。太史的弟弟继续这样写而被杀的,已有两个人。太史还有弟弟又如此写,崔杼便不杀了。南史氏听说太史都死,拿着竹简前去。听说已经如实记录了,这才回去。
闾丘婴用车子的帷幕把他的妻子包捆起来,装上车,与申鲜虞一块乘车出逃。鲜虞把闾丘婴的妻子推下车,讲:“国君昏庸不能纠正,危难不能救援,死了不能同死,只晓得把自己亲爱的人藏匿起来,有谁会接受我们?”专到中狭道,想要住下来。闾丘婴说:“崔氏、庆氏可能在追我们。”鲜虞说:“一对一,谁能让我们害怕?”便住下来,头枕着马缰睡觉,先喂马再自己吃饭。套上马继续赶路,走出了中狭道,对闾丘婴讲:“快点赶马,崔氏、庆氏人多,是不能抵御的。”于是逃往我鲁国。
崔杼没把庄公的棺柩殡于庙便放在城北郭外。五月二十九日,把庄公葬在士孙之里,用四之礼,不清路开道,送葬的车子只有七辆,不用甲兵。
晋侯渡过泮水,跟诸侯在夷仪会合,攻击齐国,以报复朝歌那次战役。齐国人想用杀庄公之事征得晋国欢喜,派隰请求讲和。庆封抵达军中,将男女奴隶分开排列捆绑着。把宗庙里的祭器,乐器送与晋侯。从六卿、五吏、三十师帅、三军大夫、各部门的主管官员、师旅属官跟留守官员等,都赠送了财礼。晋国同意与齐国讲和。派叔向通告诸侯。鲁襄公派子服惠伯答复说:“君王宽恕有罪者,以稳定小国,是君王的恩惠。寡君听到命令了。”
晋侯派魏舒、宛没迎接卫献公,想要让卫国把夷仪给卫献公居住。崔杼扣留了卫献公的妻子跟儿女,以此来谋求五鹿这个地方。
先前,陈侯会合楚国攻击郑国,陈军路过的路上,水井被填塞,树木被砍伐,郑国人埋怨他们。六月,郑国的子展、子产领着七百辆战车攻打陈国,夜间忽然袭击陈国都城,于是便攻进了城。陈侯扶着他的太子偃师逃往坟地去,遇上司马桓子,讲:“你的车载上我!”司马桓子说:“我正要巡察城池。”碰到贾获,车上装着他的母亲和妻子,便让母亲跟妻子下车而把车子交给陈侯。陈侯讲:“安置好你的母亲。”贾获辞谢说:“妇女跟您同坐一车不吉祥。”于是与妻子一块扶着母亲逃奔到坟地,也免于灾难。
子展命令军队不要进到陈侯的宫室,与子产亲自监守着宫门。陈侯派司马桓子将宗庙的祭器赠送给他们。陈侯穿着丧服,抱着土地神的神主,让他手下的那些男男女女分别排列、捆绑,在朝廷上等着。子展手拿缰绳进见陈侯,再拜叩头,捧着酒杯向陈侯进贡。子产进去,数了一下俘虏的人数便出来了。郑国人向土地神祝告除去灾难,司徒归还百姓,司马归还兵符,司空归还土地,便撤兵回国了。
[原文]
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齐成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