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侯府沧桑(上)(1 / 2)
家庭、儿女、亲故——对子孙的教育:“耕读为业,断不可令做官”
曾祖父左宗棠的一生已写完了,剩下的一点篇幅将记述他(也就是作者)的家庭情况、姻亲关系以及他对子孙的教育,遗留不多的遗物和故居的下落等,也许能为近代史研究者提供一些有用的史料,也许广大读者会感兴趣。在前面的章节中,作者是以一个普通中国人的身份,一个研究这一段历史的业余工作者的立场,客观地、实事求是地来撰述一位历史人物的生平。现在却要回到自己的家庭位置,回到左家的一员,以左宗棠的曾孙这个特定的身份,来写这后面的几章。当然,我仍然会力求保持客观、实事求是的态度,来叙述家庭中的种种情况。
我们这一辈(景字辈)在家中称曾祖父为老爷爷、曾祖母为老奶奶。当我们和不同辈的父辈或子侄们谈及宗棠公时,常称为文襄公,亲友间也如此称呼。在20世纪40年代以前,社会上也习惯用文襄公尊称,不过常在前面加一“左”字而已。直到现在,一些了解历史的老人还如此称呼他。我的写作身份既已回到家庭中,下面文章中也就用文襄公的称呼。对其他长辈,也都用平日在家中习用的敬称;书中出现的许多近代史中著名人物,如陶文毅、林文忠、曾文正、胡文忠、李文忠等都是我的长辈。对长辈用尊称是中国社会传统的习惯,也是一个良好的习惯吧,这不涉及褒贬的意思。
我出生于1918年,距文襄公去世已33年,祖父子建公(讳孝勋)也早已去世。当我七岁(1925年)正是有比较清晰记忆的时刻,父亲南孙公(讳念恒)也去世。那时祖辈中只有祖母健在。家中掌故和故旧情况,除了少数出自《年谱》《家书》等外,主要是从祖母、母亲、伯父良孙公(讳念惠),以及兄姊等在闲谈中听来的,另外就是我亲身的经历。大姊 如(景芬)在她去世前一年(1984年),因知道我准备写文襄公事迹,用已经颤抖的手给我写了几封长信,提供了一些极有价值的家中史料。她比我长15岁,她见到和听到的家中人和事比我多得多。可惜她已去世,见不到书成了。文襄公墓木已拱,和我讲述家中故事的亲人大都已去世多年了,当我提笔追述往事时,心头不免有无限苍凉之感。
道光十二年(1832年),文襄公20岁时,入赘给湘潭周家。当时家中很穷,周家却很富。岳母王太宜人据说精于人鉴,有识人之明,她看中了这个穷书生。婚后两年,老奶奶(我们也称她周太夫人)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婚后第四年,王太宜人以为女儿子息艰难,她看中了随女儿陪嫁的女侍,倒是有福相,定能多产几个男孩,因此命文襄公纳她为妾。周太夫人身体羸弱,她和女侍感情又好,也竭力劝文襄公从命。这位女侍就是我的生曾祖母,家中后来称为张太夫人。所以我们有两位老奶奶。
文襄公在年轻时,身为寒士,就有一妻一妾,这是由于岳母命令、夫人相劝而促成的。他后来官居高位,长年在军中过独身生活,直到逝世前一年,没有再纳过妾。两位老奶奶相处非常好,张太夫人将家务事一力承担。周太夫人在世时,家中称张太夫人为“姨”,后来称“老姨”。周太夫人逝世后,张太夫人扶正。二位老奶奶都被赠一品侯夫人。
道光十七年(1837年)八月,张太夫人生了第一个女儿,也是文襄公第三个女儿,同年九月,周太夫人生了第三个女儿,即文襄公第四女。又隔了九年,直到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八月,周太夫人才生下儿子孝威(子重)公,那年文襄公已35岁了。以后周太夫人没有再生育了。张太夫人则于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咸丰三年(1853年)、七年(1857年)先后生下三个儿子,即二伯爷爷孝宽(子栗)公、祖父孝勋(子建)公和四叔爷爷孝同(子异)公。这样文襄公共有四子四女,周太夫人生了三女一子,张太夫人生了三子一女。中国社会是崇尚多子的,王太宜人会看相的本领于是传说开了。
文襄公疼爱儿子,但却不希望他们做官。对他们能否考上科举也不在意。相反,他多次告诫儿子,只要能读书、耕田,就是好子弟。他说:“吾生平志在务本,耕读而外,别无所尚;三试礼部,既无意仕进,时值危乱,乃以戎幕起家。”以不求闻达之人,后来做了一番事业,封侯拜相,取得了极高的荣誉地位,“此岂天下拟议所能到?此生梦想所能期?子孙能学吾之耕读为业,务本为怀,吾心慰矣”。
他认为自己的遭遇只是一种奇迹,是时势造成。而封建官场中的黑暗一言难尽,想要在官场站住,就必须做违心的事,说违心的话,官场中谄上骄下、钩心斗角、卑鄙无耻的事应有尽有,他实不愿儿孙们再陷进去。他告诉周太夫人说:“霖儿(子重公)兄弟总是读书家居为是,断不可令做官,致自寻苦恼。”给子重公的信也说:“我生平于仕宦一事最无系恋慕爱之意,亦不以仕宦望子弟。”
他对儿子们都很了解,父亲性格“孤梗刚直”,儿子们也差不多,都不是做官的材料,而且天分也都不太高。大伯祖父子重公书读得较好,也很孝顺,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但27岁就病逝了。二伯祖父、祖父和四叔祖父都只考上秀才。子栗公因年长,一直在长沙管家,另外两位老奶奶在家,需要侍奉,家乡墓田、房屋要管理,文襄公经常将养廉金寄回家,分赡给族中穷苦本家,这些事都要人照管,所以子栗公也很忙,他终生未做什么官,只恩赏了一名郎中。祖父子建公恩赏了主事,曾在兵部学习行走,后来也未做什么大官,40多岁就去世了。四叔祖父子异公赏给了举人,但后未考上进士。他后来做过江苏布政使(藩台),是一名中级地方官员,算是儿子中官做得较大的一个了,他的寿命也最长,于1924年在上海去世,享寿68岁。
文襄公对几个儿子虽不要求做官、得科名,但在为人处世、读书明理等方面则要求严格,常常教导、批评他们。有一次子重公托一位抽鸦片烟的朋友为周太夫人买人参,文襄公知道后,狠狠批评了一番。又一次子栗公将司马桥旧宅加建了后栋,又改建了轿厅,多花了600余两银子,文襄公认为正当西事未宁、廉项将竭之时,兴办这种可办可不办的事,又不禀命,妄自举动,还说是要为他作60岁生日(同治十一年即1872年事),也狠狠批评了他。还有一次祖父母去浙江外家祝寿,文襄公认为祝寿无关紧要,不必夫妇同行,数千里航海省亲,尤非稳便;事前并不禀告老父,于礼不合,批评一番。祖母曾向我们谈起,对文襄公的批评,全家都怀着敬畏的心理。
我家和陶、胡、曾、李等家都有姻亲关系,和湘军中一些将领的家庭也结了亲,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家长是同事和朋友,彼此家庭间都较为了解,也是旧社会崇尚“门当户对”的习俗。最早是陶文毅公幼子少云公与大姑祖母结婚,这次倒不算门当户对,而是“齐大非偶”。文毅公任过两江总督,当时文襄公还只是乡村教师。后来文襄公老师贺公庶龙去世前遗命,将季女嫁与子重公,这次也还不能算门当户对。胡文忠公是文毅公女婿,已和我家沾了亲,后来文忠公妹同芝又嫁与文襄公二兄景乔公长子癸叟公,可谓亲上加亲。其他几位祖父母和姑祖父母的婚姻情况如下:
二伯祖母(子栗公夫人)是文襄公表兄余明珊公(讳东安)的女儿,也就是高祖母余太夫人的内侄孙女。同治年间明珊公曾去浙江看望文襄公,文襄公未留他在营工作,不久回湘。因为是母家亲戚,文襄公对他很照顾,常周济他。同治十一年明珊公两位儿子曾先后到甘肃来找文襄公,文襄公都没有委给差使,只是各分送40两和50两银子作为路费,遣送回乡。